市府大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我蹲着擦了第三遍车轱辘。
这辆黑色的帕萨特公务车开了八年,漆面让沙子打得全是白点子,擦也擦不亮。
八点二十五分,手机响了,是办公室刘主任。
“王德胜你到哪了,新省长的高铁九点零四分到站,你还有三十九分钟,迟到一分钟你这身衣服就别穿了。 ”
我没说车还在大院门口。
钥匙捅进锁眼打了三下才着,马达声音发闷。
右前轮上次扎了个钉子补过一回,修车铺说跑高速最好换了,我问了价,一条胎七百二,车队报修单递上去半个月没动静。
刘主任说他找局长签字,局长说等月底。
出大院右拐上建设路,二档换三档的时候车身抖了一下。
这条路我跑了十二年,哪个坑能绕哪个坑得减速闭上眼都能背出来。
八点三十三分,第一个路口变灯,我踩下刹车。
后视镜里白花花一片,一辆白色的宝马X5紧贴着我车屁股,离我后杠最多两拃远。
我没动。
红灯还有四十七秒。
宝马按了喇叭,长音,三秒往上,隔着后窗玻璃震得人耳膜发胀。
我看了眼车牌,全是字母,外地牌照。
后座玻璃摇下来一条缝,一只胳膊伸出来,腕子上戴着块金晃晃的表,朝我车窗方向点了一下,又缩回去。
绿灯亮了,我松离合给油,车身刚过停止线,宝马车头从我右边挤上来,半个车身别在我前头。
我踩了脚刹车,听见后座那几箱矿泉水叽里咣当往前倒。
我没看他。
挂二档跟在他后头。
车速四十。
第二个路口他没打转向,直接从右转道直行插到我前头,车尾离我前杠不到一尺。
我闻见一股烧机油的味,帕萨特这车老了,一急刹就窜黑烟。
副驾上的档案袋滑到脚垫上,里头装着省政府办公厅昨天传真过来的行程表,三页纸,我昨天夜里背了三遍。
新省长姓周,原籍江苏,上任前在发改委,年龄五十三岁。
八点四十二分,建设路转迎宾大道那一段是四车道变两车道的瓶颈。
我打灯准备并线,左边后视镜里那辆宝马又上来了,车速比我快了不止二十,贴着防撞栏硬挤进来,我往右带了把方向,右后视镜擦着护栏过去,嚓的一声,镜壳上留下一道白印。
我握方向盘的手指头收紧了。
这辆车是公车,擦掉一块漆车队那个老孙头能念叨半年。
上回倒车蹭了保险杠,老孙头当全车队的面说不会开就下来推。
后头警笛响了。
我没往后看,以为哪出事故了。
宝马在前头踩了脚刹车,双闪亮了。
我也跟着减速,车速降到二十。
他靠边停了,我往左打了一把想绕过去,他车头往左一别把我憋在路肩上。
驾驶座门开了,下来一个男的,平头,脖子上挂根金链子,年纪我看不出来,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件白短袖,袖口卷到胳膊肘上头。
他走过来敲我车窗玻璃。
食指关节,梆梆梆,力气不小。
我没开窗。
隔着玻璃看他嘴形,他朝我竖了个中指。
这时候后头有人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从后视镜一看,三辆警车已经停在我车后头了,车门全开,下来七八个人,穿的是黑色作训服,不是交警。
领头的那个朝我这边跑过来,经过宝马男身边的时候根本没停,直接敲我驾驶座侧窗,嘴里说了句:“师傅您没事吧,我们是省厅警卫局的。 ”
宝马男脸上那点横劲没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举到半空不知道往哪搁。
我摇下车窗,迎宾大道上八点四十的太阳已经晒得人发昏,一股热浪扑进来。
警卫局那个小伙子探头看了看我车里,问我去哪,我说高铁站接人。
他看了眼我前风挡左下角那张省政府通行证,转头朝他同事打了个手势。
两个警卫上去围住了宝马男。
一个问他驾驶证行驶证,另一个拿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宝马男站在原地,两只手搓着大腿两侧,嘴里嘟囔说不知道是公务车,看这车旧,以为是跑网约车的。
他声音不大,但我车窗没关,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没关系。
小伙子问我车牌记没记住,我报了后四位。
他说这事他们处理,让我先走。
我挂挡松手刹,走了二十来米从后视镜看见宝马男被带上了警车后座。
我心里没多大波动。
开公车接人碰上这种事的多了去了,上回商务厅一个司机开着那辆奥迪A6被一辆路虎别了三公里,那司机直接打双闪靠边报警,后来路虎车主托了三层关系才把分消了。
我们这些开车的,车里坐过人就能值仨瓜俩枣,车牌号挂了省政府通行证的,路上谁见了都得掂量掂量。
车过迎宾大桥的时候表上八点五十三分。
还有十一分钟。
桥上风大,吹得路边那排白杨树叶子翻过去又翻过来。
桥底下就是绕城高速,往西通机场,往南通高铁站。
我开了十二年车,在这条桥上跑了没有一万趟也有八千趟,可今天这趟不一样。
后座是空的,副驾上只有那份行程表。
周省长九点零四分到,出站口接人的规矩是大领导走专用通道,我们这些司机的车停在西边那个社会车辆停车区,不能靠站台,得等人走出来。
火车站西停车场我熟,每个月至少来三趟。
停车费一天一夜是四十块,超过一分钟按一小时算,五块。
我找了个离出口最近的位置,熄火。
八点五十八分。
掏出手机给刘主任发了条短信,到了。
刘主任没回。
我放下座椅靠背,听到后头有人敲后备箱。
爬起来一看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一脑袋卷,提着俩大号行李箱。
大姐说你往前挪挪,我车停你后头,刚才你倒进来的时候离我保险杠太近了我开不开后备箱。
我说公务车,等领导,动不了。
大姐嘴一撇,什么公务车破成这样,我老公那辆伊兰特都比你这车新。
我没接话。
她拎着箱子走了,高跟鞋嗒嗒嗒地敲在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九点零三分,高铁站那个大屏幕开始滚车次。
G1714,正点。
我把座椅调直,打着火,空调开了一档。
帕萨特这个车空调老不凉,修了三回说压缩机不行了,换一个连工带料一千八,报上去三个月没批。
大热天车里跟蒸笼一样,我拿手背蹭了一把额头的汗。
九点零七分,刘主任电话过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周省长从东出站口走了,你在西边等着干嘛。 ”
我说行程表上写的西出站口。
刘主任说临时改了,让我赶紧绕到东广场去,五分钟之内必须到。
他电话没挂,我听见他旁边有人说了句什么,刘主任哎了一声说王德胜你快点,周省长行李多。
我打火挂挡,西出口到东广场得绕三公里。
这条路线我熟,但从停车区倒出来的时候后头那辆大姐的车还没走,双闪打着停在那。
我按了两下喇叭,大姐从车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嘴里叼着,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
我往后倒了半米又打了一把,车身离她前杠一拃远擦过去的。
九点十一分,我车刚拐上进东广场那条匝道,手机又响了。
刘主任说不用来了,办公厅派了另一辆车,让我直接回车队。
我靠边停了。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一股温吞吞的风,带点土腥味。
我关了空调,把车窗全摇下来,热风灌进来,吹得档案袋簌簌响。
那三页行程表我背了三遍没用上。
八年前我接第一个厅长的时候也是这个高铁站,那天下雨,厅长没带伞,我举着把黑色折叠伞从出站口一路给他举到车边,他拍着我肩膀说小王不错。
后来那个厅长调走了,我再没见过他。
我调头往回开。
迎宾大道上的日头比早上更毒了。
路过刚才被宝马别停那个路口的时候,路边已经干干净净,三辆警车没了,宝马也没了,连个围观的人都没留下。
我看了眼仪表盘,油表指针正好对准了红线。
这箱油是前天加的,跑了三百二十公里,百公里油耗十一个半,车队的油卡上个月就刷爆了,老孙头说这辆车以后自己加油自己报,车队先垫不上。
我拐进建设路南边那个中石化,排了十分钟队,加了三百块钱的92号。
开票的时候我说开单位抬头,加油员说系统坏了打不出来,要票下次来补。
我说行,下次来。
我们俩都知道没有下次。
回车队大院是十点二十。
老孙头正蹲在车棚底下抽烟,看我车进来,站起来绕着帕萨特转了一圈,指着右后视镜上那道白印说这又蹭哪了。
我说护栏。
老孙头说报修吧,这个不修不行。
我掏出手机拍照填单子,一张事故说明写了五十来字,粘贴到车队群里。
群里没人回。
刘主任办公室门关着,里头有说话声。
我没敲。
坐在走廊那把铁椅子上等了二十分钟,门开了,刘主任送一个穿白衬衫的人出来,那人戴眼镜,我认识,是办公厅行政处的钱处长。
钱处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刘主任冲我招招手,进屋关门,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硬中华,撕开抽了一根,把烟盒扔桌上。
他吸了一口烟说周省长行李多,你那辆车后备箱太脏了,办公厅临时调了辆GL8过去。
我说后备箱我上周刚擦过。
刘主任摆摆手说不是脏不脏的问题,你车上没配饮水机,周省长路上要喝茶。
我说可以带暖水瓶。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说德胜你干了十二年,有些事不用我说透。
我没再说。
他说的对,有些事不用说透。
十二年了,我接过七个领导,光高铁站跑了不下一千趟。
这辆帕萨特车龄九年零四个月,里程表是三十七万六千四百公里。
我今年四十六岁,家里有个上高二的儿子,下个月交学费,四千八。
我媳妇在纺织厂,去年厂子效益不好,工资拖了三个月才发。
她前天跟我说想报个会计班,学费六千,学出来找个办公室坐着的活。
老孙头在院子里拿水管冲地,水滋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隔壁汽修厂的电钻声从墙那头传过来,嗡嗡的,钻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
我回了那间十几平的司机休息室,四张折叠床并排摆着,对面墙上挂着一排车钥匙。
我那张床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拧紧了,瓶身让太阳晒得发烫。
我躺下来,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吱嘎响,转一圈响一声,跟秒针似的。
手机亮了一下,我媳妇发来条微信,问我中午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不回了,有活。
她回了个哦。
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儿子前天月考成绩出来了,数学七十二,班主任说要找家长谈谈。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吊扇转一圈响一声,转一圈响一声。
外头老孙头扯着嗓子喊谁的车没关大灯。
没人应。
过了一阵子,电钻声停了。
大院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隔壁楼那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拍打被子的声音,啪啪,啪啪,一下一下的。
我翻了个身,折叠床咯吱一声。
墙上那排车钥匙里,帕萨特那把挂在最边上,钥匙环上拴着个塑料牌,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市府-07。
十二年了。
我闭上眼。
高铁站西出口那个大姐的高跟鞋声又响起来,嗒嗒嗒,嗒嗒嗒,越走越远。
那天夜里回家我媳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液晶屏花了半边,去年让儿子拿玩具砸的,换一个屏要八百多,没舍得。
她看的是个调解节目,一个老太太在哭诉儿媳妇不孝顺。
我媳妇看得眼圈红红的,我进来说了句啥节目,她说你别管,吃饭去。
厨房锅里温着西红柿鸡蛋面,没放香菜,我不吃香菜她记得。
我蹲在厨房吃了,筷子捞面的时候手腕还在抖,白天握方向盘握太紧,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我媳妇在客厅喊洗碗池旁边有切好的西瓜,让我自己拿。
我吃着西瓜,站在厨房窗口往下看。
楼底下谁家老头在遛狗,那条黄狗边走边闻电线杆。
路灯把老头影子拉得老长,从马路这边一直拖到那边。
我儿子房间门关着,灯亮着,里头传来游戏的声音。
我没敲门。
回了卧室,躺下。
我媳妇关了电视进来,问今天咋样,接的人接到了没。
我说没接到,换车了。
她说哦,就关了灯。
黑暗里头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她说德胜,那个会计班我报了,明天交钱。
我说行。
她说六千。
我说知道。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阵子呼吸匀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这栋楼是九十年代建的,楼上那户人家水管漏过三回,天花板上一圈圈水渍,干了以后泛黄。
夏天蝉叫得凶,从七点叫到后半夜,吵得人心烦。
我媳妇打呼噜,轻轻的,嗓子眼里哼哼唧唧的,跟猫念经似的。
我算了算账。
儿子学费四千八,会计班六千,这月房贷两千三,物业费一百六,水电煤气加一块儿四百出头,还没算吃饭。
我工资到手四千二,我媳妇去年厂里效益不好拿了两千八一个月,下半年只发基本工资一千八。
我手里那张加油票三百块车队报不下来就得自己扛。
白天那箱油花了三百,之前买补胎那个七十,还有上个月后刹车片换了四百六,车队说等季度结算,先垫着。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媳妇。
帕萨特右后视镜那道白印还没报修,修下来少说三百。
刘主任说有些事不用他说透。
钱处长从办公室出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懂。
十二年,换了七任领导,有些事不用人说透。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蝉叫得越来越响。
明天还得上班,六点起来,六点四十到车队。
老孙头说帕萨特那根右后视镜总成得换,四百二。
钥匙环上那个塑料牌磨得字都快看不清了。
市府-07。
我他妈干了十二年。
楼下那条黄狗突然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媳妇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黑暗中我攥紧被子,攥了一阵子又松开。
十二年了,有些事不用人说透。
日子反正就这么过,该忍的忍着,该扛的扛着。
天亮了我还得去车队,那辆帕萨特还在车棚底下等我。
下次接人得把后备箱里那几箱水搬出来,擦干净了再放回去。
饮水机的事不知道车队批不批。
先睡吧。
闭眼前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媳妇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半。
我扯了扯被角盖上肚子。
明天礼拜二,车队例会。
刘主任这个礼拜排了三个接待任务,不知道帕萨特能分上几个。
那些开宝马的,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一辆开了九年的帕萨特,车上坐过什么人,车底下压过多少条路。
但这世道就是这样,白短袖金链子的敢别你,三辆警车围上去他照样怂得跟孙子似的,可刘主任一句话,你连出站口都摸不着。
想通了,也就是一把方向的事。
方向盘在自己手里,油表见底了该加还得自己加。
十二年了,我早该明白这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