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旭,学费再不交,悠悠下周就不让进教室了。”
沈佳站在幼儿园门口,手攥着手机抖,指甲盖磕在屏幕上哒哒响。
我刚从店里拎了辆修好的二手电动车过来,想顺路接悠悠下班一块吃馄饨。
太阳斜着照,她脸白得像刷了层腻子。
我把车支好,掏烟,没点,夹耳朵上:“多少?”
“八千六。”她声音压得低,眼睛往旁边瞟,“可我卡里……只剩六块。”
我愣了下,不是心疼钱,是这数太邪门。
上个月她刚说店里有回款,让我把悠悠学费先放她卡里,省得我跑银行。
“转错账了?”我伸手要她手机。
她往后一缩,眼泪“啪”就掉下来。
“我给小超转了七十五万。”
风一下子停了。
我听见自己耳朵里嗡一声,像气泵放空了气。
“你说啥?”我盯着她。
“我弟……我弟看中辆跑车,首付差七十五,销售催得紧,我妈说先垫上,等他年底分红就还……”她语速快得像背稿,“郭旭你别急,真就周转一下,又不是不还。”
我低头看脚底下,水泥地上有条蚂蚁线,正拖着粒馍渣。
悠悠从门里跑出来,小辫子歪着,举着张画:“爸爸!我得小红花啦!”
我蹲下去接她书包,摸摸她头:“真棒。”
沈佳还在抽气:“你说话呀……”
我把悠悠护到身后,看着她:“你转75万,给自己亲闺女留6块?”
“我哪知道学费还没交!”她嗓门拔高了,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回头看。
我忽然就笑了,一点没火,特平静。
“行啊。”我说。
沈佳愣住:“你……不生气?”
“生啥气。”我把悠悠抱起来,“亲弟弟要买跑车,天大的事。学费的事,你去跟你弟要吧。”
她脸色“唰”变了。
“郭旭你什么意思?一家人算这么清?”
我没接话,牵着悠悠往馄饨店走。
沈佳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踩着高跟鞋追上来,声音从后面砸过来:“我妈说了,这钱算我借我弟的,以后从嫁妆里扣!”
我头都没回。
“扣不扣的,你跟小超说,学费他不给,我就去4S店找他去。”
悠悠趴我肩膀上小声问:“爸爸,舅舅是不是买大汽车呀?”
“嗯。”
“那他能不能送我上学?”
我喉咙堵了一下,拍拍她背:“以后爸爸送你。”
馄饨店老板娘熟,问咋就三个人吃。
我说悠悠妈卡坏了,今天刷不了脸。
沈佳坐对面,筷子搅着汤,一口没吃。
手机震,她拿起来看一眼,嘴角往下撇——屏幕亮着,微信顶上是沈超发的朋友圈:【人生第一台718,感谢我姐,以后我就是哥廷根车神😎】配图是辆香槟金保时捷,背景4S店亮得晃眼。
我舀了个馄饨喂悠悠:“慢点,烫。”
沈佳把手机扣桌上了。
“郭旭,你就真看着我难堪?”
我抬眼:“是你让你弟难堪悠悠,还是我难堪你?”
她张嘴想骂,悠悠突然说:“妈妈,老师说没学费的小朋友不能玩滑梯,我会乖乖站边上。”
沈佳嘴闭上了,眼圈又红了。
吃完结完账,老板娘说记账上吧。
我摇头,掏出兜里皱巴巴的八十块现金:“不差这几块。”
出门天擦黑。
沈佳走前面,走得急。
我听见她小声打电话:“妈……郭旭知道了……他没吵,但我觉得比吵还瘆人……学费你让小超先垫一下行不行?就八千六……”
电话那头声音尖,我隔两步都听见个大概。
“他垫?他刚提跑车垫八千?佳佳你脑子进水了……”
沈佳回头看我一眼,慌忙把电话掐了。
走到楼下,她站单元门口不动。
“郭旭,我弟那车贷款批不下来才让我帮的,他真急用。”
我掏钥匙:“那你当初嫁我,急用啥?”
她噎住。
楼道灯坏了,黑乎乎的。
我抱着悠悠往上走,台阶有点高。
身后沈佳小声说:“你要实在不高兴,我明天把金镯子卖了……”
我没回头。
“不用,镯子留着,以后你弟结婚还得撑场面。”
电梯门开,我进去,她没跟。
我按着开门键看了她两秒,松手。
门关上那一秒,我看见她蹲下去系鞋带,其实鞋带没开。
回家给悠悠洗澡,泡泡弄她一脸,她咯咯笑。
手机搁洗手台边,屏幕亮了好几次。
沈桂兰的名字跳出来三次,我没接。
洗完哄睡,关门出来。
客厅没开大灯,沈佳坐沙发上,电视黑着,就抱着膝盖。
“我妈让你明天过去吃饭。”她声音哑。
“不去。”我倒水喝。
“她说……说你要是不给面子,以后悠悠也别认她这个外婆。”
我喝了口水,温水,咽下去有点慢。
“那正好,悠悠少个催债的。”
沈佳“嚯”地站起来:“郭旭你非得把日子过成仇家是吧!”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佳佳。”我第一次这么冷静喊她全名,“75万,够我修三千台车,够悠悠从幼儿园念到高中。你转出去那一下,仇家就不是我定的了。”
她嘴唇哆嗦。
我回卧室,关门。
躺床上翻手机,相册里去年悠悠生日,沈超坐主位,搂我肩膀喊“姐夫大气”。
我把照片删了。
窗外楼下,有车按喇叭,声音又尖又躁。
我猜是那辆718。
眼皮沉,但睡不着。
我想的不是钱,是以后悠悠要学琴、要补课、要嫁人,她妈随时能把路费给舅塞跑车油箱里。
第二天闹钟没响,沈佳起得比鸡早。
厨房叮当响,煎蛋味飘进来。
我穿衣服,悠悠光脚跑进来爬我背:“爸爸抱!”
客厅里沈佳把早饭摆好,还热了牛奶。
她没看我,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下午回趟娘家。”
“嗯。”
“你……别跟妈吵。”
我夹起煎蛋,蛋黄流出来,是溏心的,她记得我爱吃。
“只要她不跟我提钱,我连话都不带多说一句。”
她松了口气,以为我服软。
我没说后半句——
有些账,得在饭桌上算,才够味。
出门前我换上最旧那件工装夹克,兜里揣了张纸。
沈佳在玄关喊:“你穿这么脏去我妈家啊?”
我回头笑一下:“修车出身,装啥阔。”
她不知道。
那张纸,是我店半年前转户给老妈的协议复印件。
她更不会知道,那张转75万的卡,是我早两个月就发现她偷摸往里存钱、特意留着不动的“钓鱼坑”。
卡主名是我。
她以为是我懒得改密码。
其实是我早就不信了。
悠悠背小书包,小手攥我手指。
电梯镜面里,我瞅见自己脸,眼角有细纹。
“爸爸,”悠悠仰头,“外婆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蹲下给她理衣领:“外婆不喜欢爸爸,但你喜欢爸爸就行。”
“那爸爸喜欢我吗?”
“废话。”
她笑出豁牙。
门一开,风进来,有点凉。
沈佳在后面催:“快点啊,妈说中午炖排骨。”
我没应声,拎着悠悠手往外走。
今天这顿排骨,我看是鸿门宴。
但我胃口还行。
沈桂兰家住的老小区,楼道灯全坏,墙上贴满疏通下水道的电话。
我拎着两盒点心——超市打折那种,拎手上晃荡,塑料袋哗啦响。
沈佳在前面敲门,敲两下就缩回手,像心虚。
门“呼”地开了,沈超穿着件大logo的卫衣,脖子上还挂个链子,塑料的。
“哟,姐夫来了啊。”他眼皮都没抬,转身往里走,“正好,排骨快炖烂了。”
屋里一股酱油味,混着油烟。
沈桂兰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先堆笑,看见我身后没拎大包小包,笑就淡了点:“旭子来了?坐,鞋套自己拿,地上刚拖。”
我弯腰套个蓝鞋套,胶皮味冲鼻子。
饭桌上菜已经齐了。
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一盘咸得发黑的酱牛肉。
沈超一屁股坐主位,筷子先伸排骨:“我姐呢?躲厨房不敢出来啊?”
沈佳从厨房端汤出来,眼神飘我一眼,低声说:“妈让我帮忙。”
我拉椅子坐下,把悠悠放腿边的小凳子上:“悠悠,说外婆好。”
悠悠小声:“外婆好。”
沈桂兰“哎”都没应,直接给沈超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小超这几天累,提车跑手续,人瘦一圈。”
我看了一眼那排骨,肥得冒油。
“提车手续办完啦?”我问。
沈超筷子顿一下,抬头:“那不废话,全款付了,就等上牌。”
沈桂兰接话:“人家销售说了,你弟这车,开出去姑娘都多看两眼。咱家总算有个像样的门面。”
她把汤碗往沈佳那边推,意思让她盛。
沈佳盛一碗放我面前,又盛一碗放妈面前。
沈桂兰筷子一敲碗边:“佳佳,你弟还没呢。”
沈佳手一抖,汤洒桌布上。
我没说话,拿纸巾擦了擦桌沿。
沈桂兰这才看向我,叹口气,那调子一拉,我就知道正戏来了。
“旭子啊,不是妈说你。”她身子往后一靠,围裙都没解,“你开个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少说也万把块进账吧?”
我点点头:“还行,饿不死。”
“那咋连外甥女学费都让你弟垫呢?”她眼睛一瞪,“佳佳昨儿跟我哭,说你为75万要跟家里翻脸。一家人,至于吗?”
沈超把骨头吐碟子里,咔哒响:“姐夫,我姐那人嘴笨,我直说。我那车是投资,懂吗?以后跑婚庆一天八百,半年就回本。你卡里闲钱放那也是放,我用了是给你攒人情。”
我低头给悠悠剥虾,悠悠不吃,往我怀里缩。
“婚庆一天八百?”我问。
“起码。”沈超翘腿,“我朋友圈那哥们,帕拉梅拉,周末档期排满。”
“那你这保时捷,得一千二吧。”
“那必须的。”
我点点头,把剥好的虾肉放悠悠碗里:“那挺好,悠悠学费八千六,你跑七天婚庆就出来了。”
饭桌上“嗡”地静了一下。
沈桂兰筷子“啪”拍桌上:“郭旭!你啥意思?跟孩子要钱?”
“不是学费吗?”我抬眼,“昨儿佳佳让我跟小超要,我寻思着,车是小超的,光小超享,债让小超背,合情合理。”
沈佳在旁边拽我袖子:“你少说两句!”
我没理她,从工装内兜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缴费通知单,压桌布上,往沈桂兰那边推了推。
“幼儿园催的,说再不交,下周不让进教室。”
沈桂兰扫了一眼,嘴一撇:“八千多块,至于贴出来示众?佳佳你也是,这点钱也跟旭子掰扯。”
她转头瞪沈佳:“你不会说你卡里没钱啊?男人家外面要面子,你不会自己先垫上?”
沈佳脸涨红:“我卡里真就剩六块……”
“那你去借啊!”沈桂兰嗓门大了,“嫁个老公开修车店,八千块拿不出,说出去谁信?”
沈超嗤笑一声,掏出手机划拉:“姐,你真不行。我姐夫这人我早看明白,就吃软不吃硬。你哭两声他就给了。”
他拿手机晃:“要不我帮你拍个哭视频?我发抖音,标题写‘修车姐夫不给外甥女交学费’,保准评论区帮你骂醒他。”
我放下筷子。
“拍也行。”我声音不大,“顺便把转账记录也拍进去,75万那笔,备注写‘买718’,让网友评评,是舅买跑车重要,还是外甥女上学重要。”
沈超脸色“唰”变了:“你威胁我?”
“我哪敢。”我摸摸悠悠头,“我就是个修车的,嘴笨,只会算账。75万,我按一天修五台车算,不吃饭不睡觉,得干两年。悠悠八千六学费,我三天活儿。”
我看着沈桂兰:“妈,你评评,是我心黑,还是有人手太长?”
沈桂兰被噎住,半天才蹦出一句:“那钱佳佳自愿转的!又不是我逼的!”
“对,她自愿。”我笑了,“所以她现在回来哭,我听着。她要是不自愿,昨儿我就报警了。”
“报警”俩字一出,沈佳猛地抬头看我。
沈超“嚯”站起来:“郭旭你他妈说清楚!谁骗你了!”
“坐好。”我看着他,“你姐夫再没出息,也是长辈,你妈都没骂完你插什么嘴。”
沈桂兰一把拽沈超胳膊:“坐下!没出息东西!”
沈超气得脸通红,一屁股坐回去,椅子腿刮地“吱——”一声。
屋里静得只剩厨房排风扇嗡嗡响。
沈桂兰缓了口气,换副脸,抹下眼角:“旭子,妈是啥人你清楚,就图个儿女都好。小超没正经工作,我急啊,怕他闲出毛病。佳佳你俩有手艺,苦点也能过。妈就想着,紧着小的帮一把,以后小超出息了,能不念你俩好?”
这话说得软,软里带钩。
我等她说完,才慢慢开口:“妈,你真这么想?”
“废话。”
“行。”我从兜里又掏张纸,空白的,压缴费单上,“那你签个字,写个‘自愿资助沈超购车75万,由郭旭沈佳夫妻共同债权,沈超承诺半年内归还并支付悠悠全部教育费用’,你签了,我今天回去就把钱补上。”
沈桂兰像被烫了手,往后一缩:“一家人写啥字据!生分!”
“不写也行。”我收起纸,“那学费,谁提的谁认。”
沈佳终于绷不住,眼泪“啪嗒”掉碗里:“妈……你别说了……我求你了……”
沈桂兰看她哭,火又上来:“哭丧呢!嫁出去就胳膊肘往外拐!郭旭你看看,就你这点度量,以后悠悠随谁?随你,也得被你教成铁公鸡!”
我抱起悠悠:“悠悠,吃饱没?”
悠悠点头,小手攥我衣领。
我站起来:“那咱先回。妈,排骨挺香,没口福吃。”
“走!走啊!走了别再进这门!”沈桂兰嗓门尖得劈叉。
沈超在旁边冷笑:“真走啊姐夫?我姐跟你要钱,你至于上纲上线?”
我走到门口换鞋,没回头。
“小超。”我喊他一声。
他“哼”一声。
“你那车,上牌时候记得买全险。”
“关你屁事!”
我没再说话,拉开门。
楼道一股霉味,光从门缝漏出来一块。
沈佳追出来,在楼道里拉我:“你真就让她骂?”
我低头看她:“你昨儿转钱时候,想过她会骂我吗?”
她嘴唇抖。
“回去吧,别让妈说你。”我把悠悠往上托了托,“学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啥办法……店里货钱还没结……”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没答,往下走。
楼梯灯忽然闪两下,灭了。
黑暗里,沈佳站在上面,没跟下来。
走到楼下,我摸出烟点上,抽半根,呛得咳嗽。
悠悠摸我下巴:“爸爸不哭。”
“没哭。”我抹把脸,“爸是烟太冲。”
手机震,沈佳发微信:【我妈气得血压高,你晚上回来把降压药送下?】
我没回。
又一条:【郭旭,我求你了,别跟我弟一般见识。】
第三条是沈桂兰语音,60秒。
我长按删除。
回去路上悠悠说困,趴我肩膀睡了。
路过小区门口,看见我那修车店还亮着灯,伙计在收拾工具。
我站路边看了会儿。
这店是我跟沈佳结婚那年盘下来的,小门脸,名字叫“旭佳汽修”,那时候穷,招牌字都自己贴的。
现在想想,“佳”字那半边,早掉漆了。
晚上回家,屋里黑着。
沈佳不在。
茶几上留张纸条:【回妈家住两天,你别找我。】
我捏着纸条,揉成团,扔垃圾桶。
洗个澡出来,手机又震。
这次是沈超朋友圈更新。
九宫格。
第一张:718停小区花坛边,车漆亮得反光。
第二张:他坐驾驶位比耶。
第三张:一群小年轻围着拍,配文:【感谢我姐神助攻,第一箱油喝95,谁约车拍婚庆价私】
底下评论一溜点赞。
有个备注“妈”的评论:【我儿真帅,比那修车的强百倍】
我盯着那车看了几秒。
手指划下去,点开大图。
车牌位置,临牌皱巴巴,日期是昨天的。
但临牌右下角那串受理号,格式不对。
我干这行,见过太多假临牌。
我笑了下,把手机扣床上。
“想玩是吧。”
第二天一早,门铃狂响。
我正给悠悠扎辫子,她头发软,皮筋老掉。
门铃按得跟催命似的。
开门,沈佳站在外头,眼肿着,身后跟着个穿保洁服的——我亲妈郭秀芳。
郭秀芳拎个布兜,兜里露个保温桶边。
“爸让门铃吵醒三次了。”她第一句话。
沈佳张张嘴:“妈……郭姨……”
郭秀芳没理她,弯腰换鞋,动作慢,但鞋套自己从兜里掏的。
进屋看见悠悠,脸才化开点:“辫子扎歪了。”
她接过去,三两下重扎,手法利索。
沈佳站客厅中间,像多余。
我关上门。
郭秀芳扎完辫子,把保温桶放桌上:“你爸炖的排骨汤,说悠悠正长个。”
“谢谢妈。”
沈佳小声:“妈怎么知道……”
郭秀芳这才抬眼看她:“小区张婶说的,说看见沈超开跑车回娘家,喇叭按得震天响。我合计着,该来看看我孙子闺女有没有被撞着。”
沈佳脸白一阵红一阵。
“郭姨,那车……是贷款,小超以后会还的。”
郭秀芳点点头:“还最好。还不上,那是他事。但我得说一句——”
她手指敲敲茶几玻璃:“郭旭这店,婚前我出两万帮他垫的,算他婚前财产。你们住这房,首付我给的五万,写郭旭名。这账,我懒得跟你们算。但悠悠学费要再交不上,我就把房门锁了,带孩子住我那去。”
沈佳慌了:“妈!你要拆我们家啊?”
“拆家的是谁,你心里没数?”郭秀芳拎起布兜,“旭子蔫,不吭声,是怕悠悠夹中间难做。你别当他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下午我去接悠悠上幼儿园,学费单给我瞅眼。”
“不用,妈。”我拦,“我自己弄。”
郭秀芳盯我两秒,叹口气:“随你。沈家再上门,别在屋里吵,楼道吵去,别吓孩子。”
说完走了。
门一关,沈佳“哇”就哭出来,蹲地上。
“郭旭……我妈那边我也待不住,你妈又这样……我咋办啊……”
我倒了杯水放她旁边鞋柜上。
“你昨儿问我为啥不吵。”我靠墙,“因为吵赢了,你脸没地搁。吵输了,我气得胃疼。”
她抬头,睫毛湿成一绺一绺。
“那你现在说,咋办。”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第一,悠悠学费,我明天去交现金。第二,你那75万,别指望我还帮你圆。第三——”
我顿一下。
“以后你弟再开口要钱,你让他找我。我教他什么叫规矩。”
沈佳眼泪停住:“你真要跟我弟闹掰?”
“是他先踩我闺女脸的。”我站起来,“沈佳,夫妻是搭伙过日子,不是拉我给你娘家填无底洞。”
她不说话了。
手机在屋里震,沈超打视频过来。
我瞥一眼,没接。
又打。
沈佳要去拿,我走过去,直接挂断,拉黑。
“你!”
“让他急。”我点开微信,翻出沈超微信,打字发过去,没用表情包,就干巴巴一句:
“车真亮,可惜是偷来的光。明天你最好别出门。”
发完关机。
沈佳在旁边喘气粗。
窗外楼下,隐约又有车喇叭响,短促,嚣张。
我拉开窗帘往下看。
那辆香槟金718,正停在小区单元门口,沈超靠车门上,举手机冲楼上晃。
几个遛弯的邻居围着看。
沈佳扒着窗台,脸一点点垮下去。
“他……他来干啥……”
我没答。
心里只冒出一句:
这鸿门宴,变成他自己撞枪口了。
楼下那辆718,喇叭按第三遍的时候,保安老刘拎着橡胶棍晃过来。
“喂,挪车啊小伙子,消防通道堵了,摄像头拍着呢。”
沈超把手机往兜一揣,嘴一撇:“刘大爷,新提的车,让我姐夫看看。”
老刘眯眼往楼上瞅,又瞅瞅车:“郭师傅那亲戚?这车得百八十万吧?”
“一百多。”沈超拍引擎盖,“纯进口,718,懂?”
老刘咂咂嘴:“行啊,郭师傅闷声发大财。”
沈超笑得牙花子露出来:“他?他就是个洗脚垫的命,我姐瞎了眼跟的。”
他嗓门不小,单元门开着,声往楼道里灌。
沈佳手一抖,窗帘“哗”拉严实。
我没动,就靠窗往下看。
沈超掏包烟,散老刘一根,老刘摆手不要。他又摸出个打火机,Zippo,“咔哒”一声,火苗蹿老高。
“对了刘叔,昨儿有人问我车是不是偷的,你给作证啊。”他吐烟圈,“就我姐夫,眼红。”
老刘皱眉:“郭师傅不至于说这话吧?”
“他微信发的。”沈超举手机,“说我偷光。老头你瞅瞅,这词儿损不损?”
我低头看手里手机——早关机了,他哪来的聊天记录。
P的。
沈超在那儿演半天,估计觉得没劲,一脚油门,“嗡——”一声,排气管炸响,718窜出去半米又刹住,故意晃尾灯。
几个买菜回来的阿姨站边上指指点点。
“啧啧,沈家小子出息了。”
“不是说沈佳嫁得一般吗?”
“这女婿修车修成富二代了?”
我听见沈佳在身后吸鼻子。
“你听见没……人家都以为是你给买的……”
我转身,把窗帘拉严:“那你去楼下跟人说,车是你卖血买的。”
她噎住。
中午我带悠悠出去吃面,没叫沈佳。
面馆老板老秦看见我空手,问:“嫂子呢?”
“回娘家探亲。”
“哟,那车真你小舅子啊?刚才还停门口炫一圈,差点撞我电瓶车。”老秦擦桌子,“旭子,不是我说你,这亲戚得敲打,太扎眼。”
我搅面汤:“扎眼才好,扎瞎了算工伤。”
老秦听不懂,嘿嘿笑两声去忙了。
悠悠吃面,鼻尖沾汤星子。
手机放桌上,我开机。
消息炸了。
沈桂兰三个未接来电。
沈佳五条语音。
还有个陌生号短信:【郭先生您好,我是星耀名车销售顾问小周,麻烦回电,关于沈先生购车款事宜】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
比我想的,早了半天。
回拨过去,没开免提。
“喂,郭先生?您总算接了!”对面女声急,“沈超先生那笔75万转账,银行那边反馈异常,风控冻结了,我们财务查不到入账……您这边能确认下吗?合同签了,车临牌开了,现在退不退不了……”
我“嗯”一声:“卡是我名下的副卡,我早报挂失了。”
对面愣住:“那……那沈先生说您是家属,故意刁难……”
“他是我舅子。”我淡声,“他买车我不拦,但钱是我店流水卡,昨儿发现被盗刷,我报警备案了,银行说走流程。”
销售倒吸口气:“那……那车现在……”
“车先放你们那,别让他提走。他真要车,让他自己拿现金来。”
“好、好……郭先生不好意思啊,我们也是看他转账截图挺真……”
挂了电话。
悠悠仰头:“爸爸,警察叔叔抓舅舅吗?”
“不抓。”我擦她嘴,“让他长个记性。”
下午三点,沈佳回来了。
门开得猛,她脸通红,头发乱,鞋一只脚后跟踩塌了。
“郭旭!你疯了?!”她举着手机冲进来,“我弟被4S店扣下了!说他诈骗!妈在店里打滚呢!”
我把悠悠抱去里屋开动画片,出来关上门。
“坐下喘口气。”我倒杯水放茶几。
她不喝,手机往我脸上砸——没敢真砸,掉沙发上。
屏幕亮着,沈超朋友圈新动态删了,头像灰了。
“你报警了?你真敢啊!妈说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沈家!”
我坐沙发另一头,抠了抠裤腿油渍:“我没报警。银行报的。盗刷75万,银行比你积极。”
“什么盗刷!我转的!”
“卡是你偷摸登我网银转的。”我抬眼,“沈佳,我密码三年没改,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你早知道?”
“去年十月,你第一次转八千给你弟还花呗,我就知道了。”
屋里静,空调滴水声“嗒”一下。
沈佳腿一软,坐地毯上。
“那你为啥不说……”
“想看看你底线在哪。”我笑了下,“结果你没底线。八千,两万,五万,昨儿直接75万。沈佳,不是钱烫手吗?咋不嫌多了?”
她手抓地毯毛:“我妈说……说就这一次……”
“她上回说你弟学修车钱不够,转了两万,学了吗?上回说考驾照,转五千,考了吗?这回直接上车。”我往前坐点,“你当是玩大富翁呢?”
门外突然“砰砰”砸门。
不是敲门,是拳头砸,还有女人哭嚎。
“旭子!旭子你开门!救命啊!”
沈桂兰。
我起身去开门,沈佳扑过来拦:“别开!她疯了!”
我拨开她手,拧锁。
门一开,沈桂兰“噗通”就往地上一坐,不是跪,是瘫。
楼道里,沈超缩后面,卫衣帽子戴头上,脸有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扇的。
“郭旭你个杀千刀的!”沈桂兰拍大腿,“你卡咋就冻结了呢!销售要告诈骗啊!车扣了,定金不退啊!”
她一扭头看见沈佳,伸手就薅:“死丫头!你说啥卡里钱稳当!害死你弟了!”
我一把攥沈桂兰手腕,没使劲,但她挣不动。
“妈,屋里说,别让邻居看戏。”
我把她拎起来,沈桂兰顺势就往里滚,坐沙发上哭天抢地。
沈超磨蹭进来,鞋不敢换。
“小超,脸咋弄的?”我问。
他梗脖子:“4S店经理打的!”
“那经理叫保安,没打你算客气。”我拉把椅子给他,“坐。”
他不敢坐,靠着墙。
沈桂兰哭得打嗝:“旭子……妈求你了……你就说卡是你弄丢的,别扯你弟……那销售说要退车扣违约金二十万啊……”
我掏烟,没点:“卡是我实名。银行流水清清楚楚,沈佳登我电脑转的,IP地址都在家。你让我咋说?”
沈佳站墙角,手绞衣角。
沈桂兰突然转向她:“你个丧门星!让你别动你男人钱!你非听妈的!现在咋办!你弟留案底以后咋娶媳妇!”
沈超终于憋不住:“是他阴的!他早知道了!故意放鱼咬钩!”
“放屁。”我弹弹烟,“是你姐自己往钩上蹦。”
沈桂兰猛地站起来,冲我磕:“旭子!妈给你磕头!钱妈还!分期还!你先给银行撤个条子行不行?”
“撤不了。”我摊手,“银行自动风控,涉诈大额,系统锁死。除非沈超自己拿合法收入证明去解。”
“他哪来75万证明!”沈桂兰瘫回去。
屋里死静。
沈超突然蹲下去,抱头:“我那车……我朋友圈都发完了……”
沈佳终于出声,哑得厉害:“妈……那车不要了行吗?”
沈桂兰抬头,像看傻子:“定金交了十万!不要了打水漂!沈家脸往哪搁!”
“脸重要还是人重要。”我慢悠悠接,“妈,昨儿你说我吃软饭,说悠悠随我姓郭丢人。今儿脸重要了?”
沈桂兰嘴张合两下,没声。
我起身,进屋拿个文件袋出来。
牛皮纸的,旧。
放茶几上,推过去。
“去年我妈就劝我弄这个。”我抽出第一张,“汽修店,婚前财产公证,我妈名。这房子,贷款我还完的,购房合同补充协议,约定为个人出资。”
沈桂兰眯眼看。
“这啥意思?”沈超凑。
“意思就是,75万是我个人财产。你姐转出去,我本来能告她侵占。”我抽出第二张,“但我没告,我找银行说卡被盗刷,是因为——”
我顿下,看沈佳。
“我想看看,你到底选娘家,还是选悠悠。”
沈佳眼泪“呼”就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喘不上气地抽。
沈桂兰手抖,去翻文件袋,看见最后一张——是我打印的转账截图,红圈标着:【2023年10月-2024年5月,沈佳累计转出家庭账户共11笔,合计892400元】
“八十九万……”沈桂兰念出来,看沈佳,“你哪来这么多钱?!”
沈佳摇头,说不出话。
我替她说:“她卡里就工资。差的钱,是她动了我放家里备用金的存折,一笔笔凑的。”
沈桂兰脸“刷”白了。
沈超小声:“姐……你真敢动存折啊……”
“我当你真有本事。”沈桂兰手一松,纸飘地上,“原来是你俩棺材本……”
她突然不哭了,坐直了,抹把脸,看我。
“郭旭,你狠。”她声音冷下来,“你早想离是吧?拿我闺女当试金石?”
“我没想离。”我收文件,“我今早还去交学费了,悠悠名字签得好好的。离不离,看沈佳。”
我站起来,走到沈佳面前。
她仰头看我,睫毛湿得打绺。
“现在选。”我声音压低,“悠悠学费我交了,以后学费我都交。你弟这烂摊子,你再插手一次,我明天就搬去我妈那,房本上没你名,你连夜都住不成。”
沈桂兰猛地站起来:“沈佳你听见没!他赶你啊!”
沈佳没理她妈。
她就看着我,问了句特小的:“那……我弟咋办?”
“销售那边,我打个电话,说家里闹矛盾,卡误锁。车退不退看他们,定金他们不退,你弟自己想办法。”我转身,“我不多管,也不让你卖镯子。你弟的债,你弟自己扛,妈想填,让她填。”
沈桂兰气得发抖:“行!行!我们沈家自己扛!以后别指望我们管悠悠!”
她拽沈超:“走!饿死外头也不吃这窝囊气!”
沈超磨蹭,看了眼我手边放的车钥匙——我那辆破五菱宏光钥匙,铁皮扣都锈了。
“走啊!”沈桂兰吼。
沈超慢吞吞往外挪。
到门口,沈桂兰回头撂一句:“沈佳,你记着,今天是你男人绝你娘家后路!”
门“咣”关上。
屋里剩我和沈佳。
悠悠从门缝探头:“妈妈不哭。”
沈佳一屁股坐地上,真哭出声了,不是嚎,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一抽一抽的。
我没哄。
等她哭够了,我递张纸巾过去。
“车是假临牌,我昨儿就看出来了。”我说,“你弟找黄牛弄的,花五百。销售也是看钱多才敢松口让开走。”
她擤鼻涕:“你啥都知道……”
“我只知道,人不能一直糊涂。”我蹲下,跟她平视,“沈佳,昨儿你转钱那下,我其实没那么气钱。我气的是,你压根没想问我一句。”
她手攥纸巾,烂成一团。
“悠悠交学费那天,你第一反应是找你弟,还是找我?”
她不说话。
“你先找你弟。”我站起来,“夫妻俩,最怕这个。”
窗外天暗了,楼下路灯“啪”亮一盏。
沈佳抱着膝盖,声音闷:“那……以后呢……”
“以后简单。”我进厨房盛了碗剩饭热上,“你别动我卡,我不动你妈。各过各的,悠悠归我管,你娘家归你孝。但有一条——”
我回头。
“再让我发现你拿钱填你弟无底洞,我连夜带悠悠走。”
她抖一下。
饭热好,我端出来,没放桌上,放她面前小板凳边。
“吃吧,饿死人,沈家更得意。”
沈佳低头扒饭,眼泪掉碗里,没数。
手机震,沈超发微信:【姐,销售说定金真不退,妈去闹被保安推了,你真不管?】
沈佳手指悬半天,没回。
我把她手机拿过来,静音,扣下。
“让他自己长记性。”
“可他是我弟……”
“悠悠也是我闺女。”
我坐对面,就着剩汤喝一口。
咸。
咸得发苦。
但日子不就这么过的。
沈桂兰再上门,是半个月后。
那天周六,我正教悠悠怎么拧螺丝玩——废轮胎扒下来的小螺丝,给她当积木。
门铃“叮咚”一声,特轻,不像上次砸门。
沈佳在阳台晾衣服,手一抖,衣架掉楼下。
我起身去猫眼看。
沈桂兰拎个红塑料袋,穿件灰布褂子,头发随便拿黑皮筋扎着,脸黑瘦一圈。
我没立刻开。
“郭旭……我知道你在。”她声音隔着门板,哑,“妈没别的事。”
塑料袋窸窣响,她把东西放门口脚垫上:“自家鸡下的蛋,给悠悠补补。你……你拿进去吧。”
说完她没走,就站那儿。
半天才又小声补一句:“小超……去劳务市场找活了。”
我手搭在锁上,停了停,还是拧开了。
门开条缝。
沈桂兰没往里挤,就那么站着,眼神往屋里飘一眼,看见悠悠蹲地上摆螺丝,赶紧缩回去。
“真不进来?”我问。
她摇头,手在褂子上搓:“不进,佳佳在吧?我跟她单独说两句。”
沈佳已经走到玄关了,没吭声。
沈桂兰从兜里掏个皱信封,塞门缝:“这两千,是妈捡纸壳卖的。你弟那十万定金真没了,销售连个坐垫都没退。妈……妈补不上。这钱你留着,悠悠买糖吃。”
沈佳盯着那信封,没接。
“昨儿小超回来,说工地包吃住,一天两百。他手磨破,哭半天,没说一句你俩坏话。”沈桂兰笑一下,嘴角扯得难看,“妈这回信了,人是得摔疼才知道地硬。”
她转身要走,沈佳突然喊:“妈。”
沈桂兰背僵住。
“蛋你拎走。”沈佳声音不高,“悠悠吃超市无菌蛋,你留着自己补。”
沈桂兰回头,眼圈一下红了。
“那钱……”
“钱也拿回去。”沈佳往前走两步,站我旁边,“小超干活挣了再给。没挣,就别给。”
沈桂兰嘴唇哆嗦:“佳佳,你真记恨妈啊……”
“我没记恨。”沈佳摇头,“我是怕了。”
她伸手把红塑料袋拎起来,往沈桂兰怀里一塞,动作干脆,没拖泥带水。
“以后我跟我男人过,我闺女我管。你别再拿主意,我也别再当好人。”
沈桂兰抱着蛋,站楼道里半天,最后“哎”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下楼,特慢。
门关上,沈佳靠门板上,长出口气,像刚干完重活。
我把悠悠抱起来:“外婆坏?”
沈佳摸闺女脸:“外婆……以后不闹了。”
“那舅呢?”
“舅去搬砖了。”我捏她鼻子,“以后舅舅回来,悠悠要喊叔叔。”
悠悠笑:“舅变叔叔啦?”
沈佳低头把那信封捡起来,捏着,拆开看。
里面是零散的二十块、五十,还有几张一块的,毛票,潮乎乎的。
她捏着,突然笑一下,眼泪没掉,就挂眼角:“我妈这辈子,头回攒钱不是为我弟。”
我拿过信封,塞自己裤兜:“放我这,等小超过年回来,给他买双劳保鞋。”
“你还给啊?”
“给。”我换鞋,“打脸归打脸,日子归日子。他真干活,我不拦他翻身。”
沈佳愣愣看我:“郭旭,你心咋这么大。”
“不是心大。”我拎车钥匙,“是清楚——他再作,也抢不走我兜里这六块。”
——
交学费那天,天特蓝,秋老虎尾巴,晒得人脖子痒。
我特意没骑电动车,开那辆破五菱宏光,突突响。
悠悠坐副驾,安全带勒脖子,她不闹,小手扒着窗看外头。
幼儿园门口停满好车,宝马奔驰奥迪,家长穿得跟去相亲似的。
我把五菱停最后头,车头还翘着,保险杠拿扎带绑的。
旁边一妈妈瞅一眼,小声跟旁边爸爸说:“这年头修车师傅都开五菱拉活儿啊?”
我没听清,悠悠听见了,大声接:“我爸爸是修车大王!”
那俩人噎住。
我笑,牵她手往里走。
缴费处排长队。
轮到我,老师一看名字:“悠悠爸爸呀,昨儿沈佳妈妈打电话说今天来交?”
“她忙。”我把现金抽出来,八千六,厚一沓,都是我前两天去银行换的新钞。
老师点钱,笑:“你们家挺逗,妈说卡坏了,爸拿现金。现在谁还揣现金啊。”
我摸悠悠头:“现金踏实。”
交完出来,太阳更晒了。
拐出幼儿园大门,十字路口等红灯。
渣土车一辆辆过,灰扑扑的,卷土。
悠悠突然扒窗喊:“爸爸!大车!”
我顺她手指看。
一辆绿皮渣土车,车窗降半截,司机戴黄头盔,脖子搭毛巾,脸黑得认不出。
车慢,跟前头电动车并排。
那司机可能也热得难受,抹把汗,毛巾甩肩上。
手腕上一道疤,是钳工那种——沈家亲戚酒桌上我见过,沈超小时候摸电门烫的。
我愣一下。
渣土车司机也瞥见五菱,眼神对上,赶紧把窗摇上去。
绿灯亮。
我慢慢起步,悠悠在后视镜里还念叨:“大车好大,舅以前说要开大车带悠悠拉沙子。”
我踩油门,没加速。
到路口右转,那渣土车直行,轰隆隆过去了。
后视镜里,它越变越小。
沈佳下班回来,我正炒菜。
她换鞋,往厨房探个头:“交了?”
“交了。”我翻锅,“老师夸悠悠辫子好看。”
她“嗯”一声,坐餐桌边发呆。
手机震,她拿起来看,笑一下,又放下。
“笑啥?”我问。
“小超发朋友圈。”她把手机放我旁边。
屏保没关,一张图:工地盒饭,一荤一素,配文:【搬砖第一天,手抖但饭香,别惦记】
底下沈桂兰评论:【多吃,妈给你寄咸菜】
我瞅一眼,关火。
“没拉黑啊?”
沈佳盛饭:“拉黑娘家群了,但亲弟没删。妈说得对,总归是亲的。”
她顿下,抬头:“但我跟她说,以后小超结婚,我随礼两千,再多没有,房车不沾。”
“你妈骂你?”
“没。”沈佳扒口饭,“她沉默半天,回个表情包,是个鼓掌。”
夜里我刷手机,沈超朋友圈又更一条,没图,就一行字:
【原来真有人开五菱,车头翘着,副驾坐个小闺女,瞅你一眼比交警敬礼还吓人】
我笑了下,没点赞,没评论。
点开转账记录,那笔75万的冻结还在处理中。银行短信说,经核实非本人意愿大额转出,已原路退回,但因涉可疑交易暂缓解冻七日。
钱其实早回来了。
昨儿下午就回了,短信我看了,没告诉沈佳。
卡还是那张卡,余额多了一串零。
但我没动。
就让它躺那儿,当个警示牌。
周末沈佳收拾屋子,翻出我那件旧工装夹克,掏兜掏出那两千块毛票,皱巴巴的。
她捏手里,问我:“这咋办?”
“折个飞机给悠悠?”
她瞪我,还是去抽了橡皮筋,一摞一摞理平,拿皮筋捆好,塞抽屉最里层。
“等过年小超回来,塞他行李箱。”
“行。”
悠悠跑进来,举着张画:“爸爸看!我画的大车!”
纸上歪歪扭扭黄一块绿一块,底下写歪字:舅车车。
沈佳眼神暗一下。
我拿画贴冰箱上,磁铁压好:“画得真大。”
“舅以后还开吗?”悠悠问。
我蹲下平视她:“舅开不开,是舅的事。悠悠以后想开啥开啥,但学费爸爸一定交。”
沈佳在背后,轻轻“嗯”一声。
窗外楼下,老刘保安遛弯过,看见五菱还停那,敲敲窗:“旭子,车头啥时候修?”
我探脑袋:“不修,留着提醒自己,别翘尾巴。”
老刘乐:“德行。”
日子就这么往前滚。
没离婚,没大吵,没沈家上门泼血,没沈超坐牢。
就是沈桂兰再没提过“我儿跑车”。
小区群里偶尔有人问:“沈家那小伙呢?”
有人回:“听说干工程了,晒得漆黑。”
再后来,过年。
我带悠悠放炮,远远看见沈桂兰拎袋橘子往单元走,旁边跟个黄头盔小子,拎两箱奶,缩头缩脑的。
沈超看见我,手抬一半又放下,最后点下头。
我“哎”一声,算应了。
悠悠拽我:“爸爸,那是舅吗?”
我看过去。
沈超把头盔摘了,头发短得见青皮,脸有痘印有汗,笑一下,牙还白。
“舅真开大车啦?”悠悠喊。
沈超挠头,特大声回:“开!以后舅拉沙子送你上学!”
沈桂兰在旁边,赶紧拽他:“少贫!快回家!”
我牵着悠悠往反方向走。
沈佳发微信:【妈让小超给你敬酒,你别摆脸。】
我回:【没摆,我买花生米了。】
风从楼缝吹过来,有点冷。
悠悠把炮塞我手里:“爸爸点!”
我划根火柴,扔地上,“啪”一声响。
烟散了,天还亮着。
卡里那六块的事,没人再提。
但有些东西,比六块值钱。
(全文完)
年三十下午四点,雪粒子往下砸,打窗玻璃上沙沙响。
我正给悠悠穿新羽绒服,红底带小熊,袖口还带两道反光条。
门铃响,不是“叮咚”,是手指头按着不放那种。
沈佳正往饺子里塞硬币,手一抖,硬币滚地上,悠悠“哇”就扑去捡。
我过去猫眼一瞅——沈桂兰穿件枣红外套,头发烫了卷,旁边还站个生面孔姑娘,二十出头,涂红嘴唇,拎个果篮。沈超缩最后头,戴那顶黄头盔,换了干净迷彩服,脚上一双沾泥的工靴没换。
我没开。
“妈,咋了?”沈佳小声问,饺子馅还沾指尖。
“来就来了,别立门槛。”我把门拉开,留条缝。
沈桂兰脸先挤笑,热气呼出来白一团:“旭子,年三十,妈没别的意思,小超今年挣了,说给外甥女送套绘本……”
她侧身把那姑娘往前推半步:“这是你周姨介绍的,小芬,在超市做理货,人踏实。小超不是处对象嘛,妈想着,年三十凑一桌,拍个照给人家姑娘家长看看,正经过日子样。”
那叫小芬的姑娘抬眼瞟我屋里,眼神在电视、沙发、空调上扫一圈,最后落我那件挂玄关的工装棉袄上,嘴角撇了下。
“姐夫家……挺干净。”她声音细,但字往耳朵里钻,“就是有点小。”
沈佳在后面“呵”一声笑出来。
沈桂兰赶紧打圆场:“老房子嘛!以后小超要是混出来,换大平层,都跟着沾光!”
她手搭门上,劲儿往里拱:“让进啊,饺子都包了吧?妈带了肉馅,再捏几个,人多热闹。”
我手还搭把手把上。
“没包那么多。”我说,“就够悠悠三口人吃。”
“那再下挂面呗!”沈桂兰嗓门提起来,“大过年的,你非得把门关这么死?”
沈超终于往前挪一步,没看我,看沈佳:“姐,妈说就吃顿饭,两小时,完事我送小芬回去,不耽误悠悠看春晚。”
他手抬起来,给我看手里塑料袋——绘本是新的,《汽车百科》,封面印着挖掘机。
我盯他两秒,侧身让道。
不是给他妈面子,是那绘本,封面有灰,塑封都没拆,他揣怀里怕压,塑料袋角都皱了。
沈桂兰“哎哟”一声先进来,小芬踩高跟鞋“咔哒咔哒”跟,东张西望。
“这客厅……真没阳台啊?”小芬问。
“阳台封进去了。”沈佳冷脸接水,没给倒茶。
沈桂兰自来熟,进厨房摸电饭煲:“哟,就蒸这一小锅?旭子你太省了!小超你记着,以后成家可不能这么抠,媳妇跑了都不知道。”
沈超把绘本放悠悠脚边:“给,舅挑的。”
悠悠拆不开塑封,沈超蹲下,指甲抠半天抠开,递她手里:“这红的叫吊车,舅工地上就有。”
悠悠翻一页:“舅开吗?”
“开。”他挠头,“明年考驾照,就开这个。”
沈佳听见,手顿一下。
我靠冰箱站着,点根烟,没点,就叼嘴里咬着。
沈桂兰端饺子盘出来,瞅见我叼烟,赶紧说:“大过年的别抽,熏孩子!小芬不爱闻味儿。”
小芬坐沙发正中间,屁股只沾边,从包里掏湿巾擦手,擦完又擦手机屏:“阿姨,一会吃完,我发朋友圈,能拍个全家福不?我妈非要看沈超家里人。”
沈桂兰乐:“拍!必须拍!旭子你也入镜,当姐夫撑场面!”
她转头拽我:“把你那棉袄脱了,换件像样衬衫!”
我吐掉烟:“不用,我一会还得去店里看看。”
“大年三十关啥店!”沈桂兰嗓门又炸,“你这人咋一点情调没有!”
小芬接话:“姐夫,你这店一月能挣多少啊?我前男友也是开修理厂的,在城南,雇四个徒弟,月入三四万吧。”
沈佳“啪”把菜刀剁案板上。
小芬缩下脖子,笑:“我说实话嘛。”
沈桂兰赶紧圆:“旭子这店位置偏,但手艺好,街坊都认。小超以后要是想干,旭子还能带带。”
我笑了,第一次看向沈桂兰:“带带?”
“对啊!”她来劲,“小超不是干工地嘛,风吹日晒。你店不是缺人?让他去你那学两年,以后你老了悠悠是闺女,店不还得人接班?”
沈超猛抬头:“妈!”
沈桂兰拍他腿:“害啥羞!一家人,你姐夫还能亏你?”
小芬眼睛亮了:“那以后算合伙?姐夫这店值钱不?有房产证没?”
屋里静得只剩锅里水“咕嘟”响。
我走过去,把悠悠抱自己腿上坐,挡住小芬视线。
“店是我名。”我慢声,“我妈早年铺的砖,我蹲了十年地沟,螺丝刀捅手背留的疤比小超打工年份都多。”
沈桂兰笑僵:“妈不是那意思……”
“那啥意思。”我摸悠悠耳朵,“想让我白教技术,再搭个铺面,最后店名改沈超?”
沈佳端锅出来,蒸汽腾一脸:“妈,饺子熟了。”
她把锅往餐桌一搁,转身从柜里拿碗——只拿四个。
沈桂兰瞪:“咋就四个碗?”
“我们仨吃这四个。”沈佳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们仨,爱吃自己盛,碗自己洗。”
小芬脸“唰”绿了:“阿姨,你这……”
“小芬是吧。”沈佳看她,“我弟处对象,我欢迎。但我家不兴年三十上别人家蹭饭,还顺带盘人家饭碗的规矩。”
沈桂兰拍桌子:“沈佳你翅膀硬了是吧!妈说句店,又没真抢!”
“你没抢。”我接话,“你就是想我当垫脚石,垫完你儿,再垫你儿媳妇,最后我连店招牌都得抠下来给你垫门槛。”
我弯腰把悠悠放椅子上,抽双筷子给她:“悠悠,吃。”
沈桂兰胸口起伏,手指沈佳:“行……沈佳,你跟你男人一鼻孔出气。小超你看见没?这就是你姐!”
沈超一直没吭声,手攥着那本《汽车百科》,指甲把塑料皮抠起一块。
他突然站起来。
小芬拽他袖子:“沈超?”
“别拽。”他甩开,声音哑,“我妈说错了。”
沈桂兰愣:“啥?”
“姐夫店是我姐家底,我摸一下都嫌脏手。”沈超把书放桌上,推我面前,“舅没出息,干工地,但我今年存一万二,年后报驾校,开翻斗车给人拉土,一车一结,不欠人。”
他看沈桂兰:“你别再带人上姐家要饭了。丢人。”
沈桂兰眼珠子瞪圆:“沈超你个白眼狼!我为你相看对象容易吗!说你没正经工作,人家还来吃你家饺子吗!”
“那别来。”沈超弯腰拎地上果篮,“小芬,走吧。”
小芬气得站起来,高跟鞋一崴:“神经病啊!早知道不来!”果篮往沈桂兰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门“哐”一声,震得冰箱贴掉两张。
沈桂兰举着果篮站客厅,手抖,苹果滚两个出来,满地滚。
“好……都好……”她眼泪下来了,“我自作自受,我多余活!”
沈佳低头给悠悠夹饺子,没夹,手在抖。
我走过去,捡起个苹果,放沈桂兰面前桌上。
“妈,饺子吃不吃?”
她抬头,鼻涕都出来:“你叫我吃气饺子啊?”
“吃热的,话凉了再说。”我回厨房拿碗,又拿双筷子,放她面前,“你再闹,悠悠真记仇,明年走亲戚就不找外婆了。”
沈桂兰抽鼻子,瞅瞅悠悠。
悠悠举个小饺子:“外婆吃。”
她“哇”就哭出声,不是嚎,是捂脸那种,肩膀一抽一抽。
沈超站门口没走,掏烟出来,想点又看悠悠,捏碎了塞兜里。
我过去拍他胳膊:“雪大,车不好拦。”
“姐夫。”他嗓子哑,“我刚才没给你难堪吧?”
“没。”我摸出一百块塞他兜,“路口打车,别让你妈自己回去。”
他推:“我有钱。”
“你有钱你请妈吃顿楼下饺子,别让她啃苹果过年。”我按他手上,“你考驾照,店里那辆五菱你先练。钥匙在玄关。”
沈超眼圈红了,扭头就拉门。
“沈超。”沈佳喊他。
他停。
沈佳端碗饺子,拿保鲜盒装半盒,套袋递过去:“路上吃,凉了就饺子汤热热。”
他接了,捏袋子,没看妈,低声:“妈,走,我送你下楼。”
沈桂兰抹把脸,慢吞吞起来,拎包,走之前瞥我一眼:“旭子……妈不是想抢你店。”
“我知道。”我开门,“你是习惯了,觉得我该给。”
“改不了了?”她问得特小声。
“能改。”我侧身让道,“从今天开始改,就来得及。”
她出去,沈超跟后头,楼道灯坏了,他手机亮下手电光,一前一后,光晃着墙下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电视春晚彩排的声儿。
沈佳把剩下饺子下锅,水花溅手背,她甩甩:“我妈得记恨我半年。”
“她记恨你,就不找你要钱了。”我坐回桌边,给悠悠剥蒜。
“那小芬真走了?”
“走了好。”我笑,“沈超要真娶个惦记店的小芬,三年就得把车抬走卖废铁。”
沈佳舀个饺子吹吹:“其实我弟……好像真变了点。”
“人摔疼了,总得长记性。”我夹个饺子放她碗里,“硬币没包进去?”
“包了,在你碗底。”
我咬开,硬邦邦一毛硬币,硌牙。
悠悠学我咬,吐出来:“爸爸笨!咬不动!”
仨人笑起来,暖气片上烘的袜子味混着醋味飘着。
窗外雪下密了。
手机震,沈超微信:【姐夫,车我练了,没蹭墙。妈吃饺子了,说下次自己带面来。】
我回:【下次来,我教你怎么换机油。】
沈佳凑看屏幕,没拦。
春晚主持人开始喊“过年好”,楼下小孩放炮,“啪”一声,窗玻璃颤。
沈佳靠我肩上:“郭旭。”
“嗯。”
“明年悠悠上学,我俩工资卡都归你管。”
我摸她头:“不归,你自个儿留着买衣裳。但有一条——”
我学她以前语气:“再动卡,真分家。”
她捶我一下,没使劲。
电视里唱歌,悠悠拿饺子当橡皮泥捏,桌上酱油碟歪着。
这顿年饭,缺人,但没缺味。
有些门开了又关,关了,才叫家。
(全文完)
九月一号,天还热得黏人。
我起得早,给悠悠新书包挂了个小吊坠——还是去年沈超挑那本汽车书里抠下来的小吊车挂件,塑料的,我拿透明胶粘了三层。
沈佳在化妆,抹防晒霜,嘴里念叨:“铅笔削好没?姓名贴贴没?水杯别装太满……”
“都弄了。”我把书包放玄关,“我送,你歇会,昨晚你加班到两点。”
她从镜子里看我:“真不让我去?第一次上小学。”
“你去,你哭,孩子紧张。”我拎钥匙,“我保证拍视频。”
楼下五菱洗过了,水箱盖子还翘着,我拿透明胶带又粘一圈,土法维修,结实。
悠悠背书包坐副驾,小短腿够不着地,晃荡。
“爸爸,舅说今天来看我戴红领巾吗?”
“看。”我打着火,“他今早发微信,说拉完最后一趟土就请假。”
校门口比菜市场还挤。
豪车一排,宝马X5后面停奔驰E,家长穿得像家长会见家长。
我把五菱停最边上,树荫底下,怕挡道。
旁边一妈妈瞅我车一眼,小声跟孩子说:“以后好好念书,别像这叔叔修车风吹日晒。”
我没理,牵悠悠排队。
班主任年轻姑娘,拿名单喊名,看见我穿工装,愣下笑:“悠悠爸爸?群里看照片,真人更……结实。”
我咧嘴笑:“干活的。”
悠悠站队伍里,背挺得直,小辫子歪一根,我忍住没去给她正。
正掏手机拍视频,背后有人喊:“姐夫。”
一回头,沈超站那,没戴黄头盔,换了件蓝工装,胸口绣字“宏基建”,底下别个工牌,照片是证件照,头发剃青皮,笑得牙白。
他旁边还站一男的,岁数大点,拎个编织袋。
“我班长,顺路搭我来。”沈超挠头,“车呢?”
我指五菱。
班长“哟”一声:“这神车啊!我老家都拿这拉猪!”
沈超踹他一脚:“我外甥女坐的!”
班长赶紧闭嘴,溜达去旁边看豪车了。
沈超蹲下来跟悠悠平视:“舅没迟到吧?”
悠悠拽他工牌:“舅上班啦?”
“嗯,转正了。”他从兜里掏个红绳编的手链,丑,但绳粗,“校门口两块钱编的,辟邪,给你戴脚脖子上,别让老师收。”
悠悠伸脚。
我拦:“男孩子戴红绳,你咋给编这玩意。”
“流行!”沈超笨手笨脚系,“我们工地小年轻都戴,说防磨手。”
系完他站起来,拍裤腿灰,看我:“姐夫,车借我半天行不?”
我一挑眉。
“不跑黑车!”他赶紧举手,“班长他舅有批建材,从东郊拉南边,二百块一趟,面包车坏了。我寻思……我驾照刚拿,手痒。”
“二百?”
“嗯,油钱我出,回来给你加满。”
我想了想:“行。但别超六十,离合沉。”
沈超乐得蹦下:“得嘞!”
钥匙抛过去,他接住,又回头:“姐夫,我妈……一会可能来。”
我手一顿。
“她不知道我借车。”沈超压低声,“昨儿她跟人搓麻将,听隔壁王姨说你店隔壁那修车铺转让,说要给你俩牵线合股,我骂她了,她嘴上服。”
我“嗯”一声:“知道了。”
沈超跑去找班长,俩人开五菱走了,突突声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拍完视频,正蹲路边抽烟,沈桂兰真来了。
骑个电三轮,后斗塞俩南瓜,停我边上,熄火那动静跟哮喘似的。
“旭子。”她喊一声,脸晒得黑红,“送完悠悠啦?”
“刚送。”我站直。
她从三轮斗里拎保温桶下来:“妈炖了绿豆汤,给你送点,天热。”
我接,放花坛上:“谢谢妈。”
沈桂兰没走,靠三轮边上,手搓车把套。
“小超车呢?”
“拉货去了。”
“哟,驾照真考下来啦?”她笑,嘴角往下压,“旭子,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掏烟,没点:“讲。”
“你隔壁那店,老赵搬回老家了,门面空着,才三千一月。小超现在会开车,又会修……他以前看你还拆发动机来着,记性好……”
她往前凑,“你俩盘下来,前店修车,后院停货车,小超跑运输,你管技术,牌子挂‘旭佳宏基’,多响亮。”
我盯着她看三秒。
“妈。”我喊。
她应声:“哎。”
“三千一月,一年三万六,押金俩月,加简单装修,得五万。”我掰手指,“五万,您出?”
沈桂兰一噎:“我哪有……小超刚攒一万二……”
“他那一万二是血汗钱,晒脱皮挣的,别往水里扔。”我拎保温桶,“他想干,等他自己攒够再来跟我说,我白送他半年房租都行。”
“那你不就是他姐夫嘛……”
“就因为是姐夫,才不能让他觉得天上掉馅饼。”我转身看校门口,“沈佳前阵子说,妈你麻将桌上欠了点,是吧?”
沈桂兰脸“唰”白:“谁、谁说的!”
“小超说的,他偷偷还了两千,刷信用卡。”
沈桂兰手一松,电三轮“咣当”晃下,南瓜滚一个。
她弯腰捡,半天没起来。
我过去捡南瓜,擦擦灰放回去。
“妈,年三十饺子我让你吃了,是给你留最后脸。”我把保温桶放她车斗,“以后别在悠悠学校门口提‘合股’俩字,老师听见,以为我搞传销。”
她扶着车把,嘴唇抖:“旭子,妈真就……想小超有个正经挂靠。”
“他有手有脚,不用挂靠。”我拍拍车斗灰,“你让他自己摔,自己爬,他自己站住了,比谁带都硬气。”
她不说话了,跨上三轮,拧钥匙,突突两声熄火,再拧,着了。
走之前回头扔一句:“晚上回来吃饭不?”
“不了,加班。”
看她三轮车歪歪扭扭拐出巷口,我才摸出手机,沈佳微信刷一排:
【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
【郭旭你别怼太狠】
【她麻将输钱是我还的,她怕小超知道】
我回:【知道了,没怼,让她送南瓜了。】
沈佳秒回语音,声音闷:“郭旭,我把娘家群退了。”
语音就三秒。
我点开她头像,看群聊——她列表里“沈家军”那个群,头像灰了,提示【你已退出群聊】。
晚上收工回家,屋里灯亮着。
沈佳在叠衣服,茶几上摊着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打满字,标题:退群声明。
我凑看眼。
【各位姨舅叔伯,沈佳今天退群,以后娘家事不掺和,我男人店不租不借不合伙,悠悠学费我俩自己挣。妈输钱我认还,但别再拿我当提款机。祝好。】
底下没发,存草稿。
“没发啊?”我问。
沈佳把手机扣住:“小超打电话说,让我别发,他说他跟妈谈。”
“谈啥。”
“谈他以后工资卡打妈卡里一半,当养老,但店提一个字就断他粮。”沈佳笑下,“我弟……真长大了。”
我换鞋进屋,从兜里掏个东西扔床上。
沈佳捡起——是五菱钥匙,钥匙扣多了个铁牌,刻着“超”字,笔画歪,明显自己拿钉子錾的。
“他回来还车,自己錾的,说以后这车算他师门车。”沈佳摸铁牌,“二百块呢?”
“给了。”我脱工装,“他塞我兜里三百,说油贵,多一百当舅费。”
沈佳把铁牌捏手里,半天,往冰箱贴上一吸,挨着悠悠画。
窗外楼下,沈桂兰电三轮停楼下,灯没开,人影坐车上半天没动。
沈超站旁边,递水。
我拉窗帘一半,沈佳说:“别拉,看看。”
就那么留条缝。
楼下沈桂兰突然抬手打沈超胳膊一下,不重,沈超缩脖子笑,又递根冰棍。
沈桂兰咬冰棍,头一点一点,像在骂,又像在说啥。
沈超就听着,最后把冰棍纸接过来,揣自己兜里。
“妈说啥?”我随口问。
沈佳靠窗边:“小超说,妈骂他,‘你姐夫那店,是你姐拿脸给你挣的体面,你再惦记,妈先打断你腿’。”
我“呵”一声。
悠悠在里屋床上滚,喊:“爸爸讲故事!”
我进屋,拿那本《汽车百科》,翻到吊车那页。
“从前啊,有个舅……”
沈佳在门口抱胳膊站着,灯暖黄,影子拉长。
她小声接:“舅开大车,不偷油,不啃姐,过年还给外甥女买手链。”
我念书声盖过外头楼下三轮车打火声。
日子就这点声儿,吵点,但踏实。
(全文完)
八月十四,下午五点,店里刚送走最后一辆补胎的哈佛。
伙计小吴拿抹布擦手:“哥,明儿中秋真关门啊?”
“关,天王老子来补胎也关。”我点钱,塞铁盒,“悠悠学校发月饼,说让带家长去吃晚宴。”
小吴嘿嘿笑:“嫂子不让你去啊?”
“让我去。”我把铁盒锁抽屉,“说去晚了分不到豆沙馅。”
换衣服出门,刚推卷帘门,一辆黑得发亮的SUV停门口,不是奔驰就是宝马,车窗降下,沈桂兰探半张脸,笑得嘴角快咧耳根。
“旭子!巧了!”
我手搭门把上没动:“妈,这车……”
“牌友她侄子的,顺路捎我一脚!”她拍车门,“你等等啊,东西重。”
她下车,开后备箱,拎出个红盒子,缎面烫金,拎手里沉甸甸,包装绳还系中国结。
“看看,御膳房出品,内部渠道,一盒才六百八。”她往我面前递,“妈想着,中秋你总得送人,这盒子一摆,谁不说你有心?”
我接过,掂量下,塑料托,闻味一股代可可脂油哈味。
“六百八?”我问。
“原价一千二呢!超市我都瞅见价签!”沈桂兰凑近,压低声,“你妈那边……你也得走动走动,郭秀芳嘴刁,但看包装也知道轻重。”
我拎着盒子,没接话。
SUV里牌友探头喊:“桂兰!走不走啦?还得去拿螃蟹券!”
“就来!”沈桂兰应完,转脸看我,“咋样?钱妈先垫,你转微信?”
我拉开卷帘门一半,把盒子放门口台子上:“妈,进来坐会,喝口水。”
“不了不了,车等着……”
“就两分钟。”我转身进屋,从抽屉摸出个计算器,啪啪按。
沈桂兰蹭进来,脚在门槛上蹭半天泥。
我把计算器转她面前:“一盒六百八,这缎面淘宝三块五,铁盒月饼批发价十二一盒,加代工印字二十。您这六百八,中间商赚五百。”
沈桂兰脸一垮:“你咋知道批发价!”
“我隔壁老赵现在就干这兼职。”我指盒子底,“看这厂址,城边村食品园,我去拉过机油,顺路闻味。”
她手一抖,盒子往下滑,我接住。
“那……那是人家有渠道……”
“妈。”我喊她,“您牌友是不是说,这月饼送出去,明年开春能帮我介绍个大单位修车合同?”
沈桂兰眼珠子转两圈,不吭声。
门帘一掀,沈超钻进来,穿个跨栏背心,一身汗味,手里拎袋柚子。
“我姐说你店还开着……”话没说完瞅见红盒子,“哟,王姨那月饼啊?”
沈桂兰猛回头:“你懂啥!”
沈超走过去,拿盒子翻底看,指甲抠开胶布一角,拎出个月饼捏:“姐夫你看。”
他掰开,莲蓉馅,豆沙漏点边,但里头——嵌着半片塑料纸没撕干净。
“王姨去年送我家一盒,我妈挂柜顶,开春长毛,我扔了她还骂我三天。”沈超把月饼扔垃圾桶,“你咋又信她。”
沈桂兰脸青一阵红一阵:“我……我寻思旭子开店要人脉!”
“你那牌友侄子,上个月跑滴滴拉我班长,车费欠八十没给,你忘了?”沈超把柚子往台子一墩,“六百八,我拉十趟土才挣出来。”
沈桂兰气得拍大腿:“你个败家玩意!妈花自己钱不行啊!”
“不行。”沈超声音不大,但硬,“姐夫店今年刚回本,悠悠明年兴趣班钱我答应给报一半,你别给他填坑。”
他转头看我:“姐夫,这钱我出。但盒子你扔了,别送我亲妈,丢人。”
沈桂兰眼泪“啪嗒”掉:“合着你们俩都精,就我傻是吧!”
我没劝,从兜里掏三百块,又从收银台摸包软中华——过年剩的,塞红盒子旁边。
“妈,钱您拿回去,月饼我扔。但这烟您揣走,给牌友送,就说我给的,谢她想着。”
沈桂兰瞪:“你让我去打脸啊?”
“不是打脸,是划界。”我点根烟,没抽,夹耳朵上,“以后中秋端午,悠悠有礼,您那牌友没礼。我修车,不修人情。”
沈桂兰站半天,最后一把抓过烟,塞兜里,拎盒子走了。
到门口又停:“沈超,走不走?”
沈超摇头:“我姐喊我吃月饼宴,学校发的,豆沙的。”
沈桂兰哼一声,走了。
SUV尾气喷我一脸。
沈超蹲门口抠脚:“姐夫,我妈没救了。”
“没救也得养。”我锁门,“走,吃豆沙去。”
——
学校操场拉彩灯,家长坐塑料凳,孩子演节目。
沈佳坐第三排,给我留座,旁边空着,摆个柚子——沈超放那占位呢。
我挤过去,沈超挨着坐,小声:“我刚跟我妈吵完,她没删我微信,算进步。”
节目演到一半,老师喊家长代表切月饼。
沈佳推我:“你去。”
我摆手:“修车手黑。”
沈超被点名:“请悠悠舅舅上来!”
孩子起哄,沈超挠头上去,穿个洗得发白的T恤,上台站得笔直,切刀拿反了,老师帮着转,全场笑。
悠悠举小旗喊:“舅笨笨!”
沈超下台塞悠悠半块:“舅笨,但舅挣的干净。”
沈佳拿手机拍,笑完低头擦眼角。
散场往回走,路灯底下,沈佳突然说:“我妈刚才发微信,说螃蟹券退了,钱存小超卡里了。”
“真存?”
“嗯,截图给我看,余额一万八。”沈佳笑,“说小超要买二手小货,她添两千,凑个首付。”
我“哦”一声:“那红盒子烟呢?”
“抽了半包,剩下塞给你妈了。”沈佳踢石子,“我妈说,郭姨收了,没说话,但留她喝了碗粥。”
我妈那边,早跟我通过气。
晚上回家,沈超赖着不走,蹲客厅拼悠悠新买的乐高卡车。
手机震,沈桂兰群里——那个早退了的“沈家军”,她单发一张图:小货车站台照片,银色,五万公里,配字【娘俩合计的,首付两万,慢慢还】。
底下没别人,就她自己。
沈佳点开,打几个字又删,最后只回个表情:👍🏻。
沈超回:【妈你别发群里,丢人,发朋友圈吧,我给你点赞。】
十分钟后,沈桂兰朋友圈更新,定位“宏基建停车场”,文案:【儿子第一辆车,比啥月饼都甜】。
我划过去,没赞,没评论,但截图发沈佳:“留个底。”
沈佳问:“真不帮钱?”
“不帮。”我把乐高轮子按上,“但过两天,我拿店废轮胎给他换四个新的,气给打足。”
沈超听见,头没抬:“谢了姐夫。”
窗外月亮圆得晃眼。
沈桂兰又发语音过来,长长一段,沈佳点开外放。
“……旭子啊,妈那月饼事你别往心里去。人老了,就爱听两句好话。你那店,妈以后不惦记。小超这车要是跑起来,过年妈炖排骨,你带悠悠来,别嫌寒碜……”
声音到最后,有点抖。
沈佳看我。
我“嗯”一声,拿过手机,对着月亮拍张照,发过去:【行,带豆沙月饼去。】
沈超乐了,把乐高卡车往悠悠头上一举:“通车仪式!”
悠悠咯咯笑,满屋跑。
有些账算清了,路才走得圆。
(全文完)
开春雨多,土路泡成浆糊。
我正给客户换变速箱油,伙计小吴一头扎进来:“哥!沈超微信刷屏,说车陷沟里叫不动拖车,你管不管?”
我甩手油渍,点开语音。
沈超声音劈叉:“姐夫……东郊那工地,送水泥,倒车时后轮悬空,差点翻……拖车要八百,我手头紧……你别跟我姐说……”
背景有雨声,还有大车按喇叭。
我回:“定位发来。”
套雨衣往外走,小吴喊:“哥你不管嫂子啊?她今早还吐来着。”
“你嫂子我接。”我跨上电动车,雨衣帽子一扣。
沈佳电话追来:“你去哪?”
“沈超车掉沟里。”
她那边静两秒:“我妈知道没?”
“不知道。”
“你……带把伞去,别淋着。”她声音软,“悠悠问我舅咋不来送糖吃。”
“买两包,回来给他。”
——
东郊工地烂泥路,电动车骑一半骑不动,我推着走,裤腿甩满泥点。
远远看见那辆银色小货,屁股撅沟里,车头斜着,雨刷器还慢悠悠晃。沈超蹲车边抽烟,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两道血印子,泥糊着。
“哟,摆这儿钓鱼啊?”我支电动车。
沈超猛回头,眼红:“姐夫……”
“别姐夫了,人呢?”
“货卸了,就剩空斗。”他指后面,水泥袋印子还在斗板上,“倒车时没看后视镜,后轮一滑,就这德行。”
我绕一圈,底盘没磕,悬架歪点,问题不大。从工具包掏拖绳,绑我电动车后架,另一头拴小货拖车钩。
“上来,我骑,你扶把。”
“真能拖?”
“空车轻,两公里到主路,找吊车五十块。”我跨上电动车,“你那八百块拖车费,够悠悠一学期美术本。”
沈超坐副驾斗边,手攥着门框,雨里不说话。
拖到主路,吊车师傅老熟人,看我脸:“又帮小舅子擦屁股?”
“自家车,自家屁。”我递根烟。
吊完看底盘,师傅敲敲:“摆正了,开慢点没事,但四轮定位得做,不然吃胎。”
我掏钱,沈超拦:“我来!”
他数钱,全是零的,一百、五十、二十,凑够数递过去。
师傅笑:“小兄弟跑单子辛苦。”
沈超没吭声,把钱攥得湿。
上车前,我从雨衣里掏瓶冰红茶,扔他怀里:“喝,别晕。”
他拧不开,我拿扳手给他撬,瓶盖崩泥里。
“姐夫。”他灌半瓶,嗓子眼发堵,“我是不是特废物?车买半年就造这出。”
“我第一年修车,把老板捷达变速箱螺丝拧反,车开出去三百米油喷一挡风玻璃。”我点根烟挡雨,“老板骂完,让我拿牙刷刷螺丝,刷干净再装。”
“那你姐知道吗?”
“别让她知道。”我瞅他,“但以后拉水泥,斗里垫块板,倒车时下车看一眼,这叫长记性,不叫废物。”
他“嗯”一声,把瓶盖捏瘪。
——
回家路上沈超车跟后头,开二十码,双闪亮着。
到我楼下,沈佳撑伞在单元门口等,脚边塑料袋装两包大白兔。
沈超熄火下车,头低着:“姐。”
沈佳没看车,先看他腿:“流血了。”
“蹭的。”
“上车,碘伏擦擦。”她转身就走,没多一句骂。
屋里暖,沈超坐小板凳上让沈佳涂碘伏,龇牙咧嘴不吭声。
悠悠从房里探头:“舅!糖!”
沈佳把糖扔过去:“舅今天没糖,糖钱换药了。”
悠悠“哦”一声,跑过来举张画:“舅车车翻了,爸爸画救车!”
纸上歪歪扭扭画个电动车拉货车,雨点子全是黑疙瘩。
沈超接过画,塞怀里:“舅裱起来。”
门突然被敲,轻三下,重一下。
沈佳开门,沈桂兰拎保温桶冲进来,雨伞滴水一地:“小超人呢!工地老张说看见车翻沟里!”
沈超站起来:“妈,没事。”
沈桂兰绕一圈,摸他胳膊摸腿,最后摸车钥匙:“钱花多少?车废没?你姐夫没说啥吧?”
我洗完手出来:“妈,车没废,人没残,就花五十吊车费。”
沈桂兰拎保温桶的手松了:“那……那还好……”
她把桶放桌上,掀开,是卧鸡蛋,糖水飘姜丝:“我炖的,给补补。”
站半天,又从布兜掏个存折,塞沈超手里:“里头两万,你爸走时候留的,妈没动。车修定位,从这取。”
沈超推:“我不要。”
“给你就拿着!”沈桂兰嗓门起来,“再翻沟里,妈心脏病真犯!”
沈佳在旁边突然说:“妈,钱我管着,修车单子我报,年底从沈超分红扣。”
沈桂兰看她:“啥分红?”
“他拉货一月给我悠悠五十块‘舅舅赞助费’,欠一年半了,今天连本带利结。”沈佳嘴角翘点,“结了,妈再动存折。”
沈桂兰愣下,居然笑出来:“行,你狠。”
沈超把存折往兜里一揣,糖水端起来咕咚咕咚喝,喝完嘴一圈姜丝。
我拎车钥匙:“沈超,跟我去店里,四轮定位今晚弄完,明早还得拉砖。”
“哎!”
娘俩送下楼,雨停了,地上一洼一洼水。
沈桂兰拎空桶站路灯下,看沈超钻我五菱——五菱早换了辆二手长安,但钥匙扣那铁牌“超”字还在。
“旭子。”她喊我。
我回头。
“以前……妈对不住你。”她声音小,“以后小超车再翻,我自个儿去拖。”
“别。”我拉车门,“你拖,我得拖俩。”
她愣下,抹下眼,摆手。
——
店里弄到十一点,四轮定好,沈超拿抹布擦车斗泥,擦干净,还拿水洗。
“姐夫,我姐怀二胎了,你知道吗。”他突然问。
“知道,没敢说。”
“我打算攒钱,等孩子生,买个银镯子。”他靠车边,“男娃女娃都叫舅姥爷,得有见面礼。”
我点烟,火星一亮:“别买银的,买金的,金小不显眼,但硬。”
“那得攒到猴年马月。”
“你车斗干净点,货主愿意给回头单,半年就够。”我踢踢轮胎,“以后有贵货,来我店歇脚,我给你介绍建材老板,提成我不要。”
他转头看我,路灯底下眼亮:“姐夫,我算……真算你弟了?”
“你早就是。”我吐烟,“不然谁半夜陪你拖烂泥。”
他没说话,把抹布甩肩上,上车打火。
长安小货突突声比以前顺耳多了。
回家路上,沈佳没睡,靠床头看产检单。
“妈走了?”我问。
“走了,塞我五百,说给悠悠买钙片。”她递单子,“你看,俩点,医生说可能双胎。”
我凑近瞅:“俩?”
“吓死我。”她笑,“但沈超刚说,他以后一人带一个,放学接。”
我躺下,手搭她肚子上:“那敢情好,省我油钱。”
窗外楼下,沈桂兰电三轮还停那儿,车斗里那红保温桶倒扣着,月光一照,白晃晃。
沈超朋友圈半夜更:照片是车斗洗干净,底下压悠悠那张画,字歪:【车翻了,人没翻,路还长】
我点了个赞。
沈佳凑看:“你咋不评论。”
“爷们儿事,赞就是话。”
她踹我一脚,轻的。
日子这玩意,翻车是常事,爬起来,斗里泥擦干净,接着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