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刚:大量网约车司机可能会“逃避”新规来确保收入,新规还没开网约车司机先急躁了

网约车“84220”新规将至:一场关于安全与生存的深层博弈

6月1日,一项被称为“84220”的规则将正式落地。公安部发布的《机动车驾驶人疲劳驾驶认定规则》(GA/T 2372-2026)明确:客运机动车驾驶人在24小时内累计驾驶时间超过8小时即认定为疲劳驾驶;日间连续驾驶不超过4小时、夜间不超过2小时,每次休息不少于20分钟。

政策的初衷一目了然——把方向盘上的安全底线守牢。但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主任张成刚在近日接受专访时,抛出了一个让整个行业不得不直视的判断:如果收入无法得到保证,面对一项有利于身心健康却可能影响收入增长的政策,从业者往往会想方设法“逃避”规则。

张成刚:大量网约车司机可能会“逃避”新规来确保收入,新规还没开网约车司机先急躁了-有驾

这不是危言耸听。当“8小时”的刚性约束与“活下去”的生存逻辑正面碰撞,行业即将迎来一场深刻的变局。

一、8小时红线与超时常态:数据揭示的巨大落差

新规的具体标准并不复杂。客运机动车驾驶人在24小时内累计驾驶时间超过8小时的,应认定为疲劳驾驶;同时日间连续驾驶不得超4小时、夜间连续驾驶不得超2小时,每次休息不少于20分钟。新规将通过提取车载终端或监控平台的行驶记录数据、调取视频证据和卡口监控等方式精准核查。

然而,这些数字与当前网约车司机的实际工作时长形成了鲜明反差。据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调研,大多数网约车司机的日均在线时间在10小时左右,极小部分司机日均在线时间超过15小时。经济观察报梳理多个城市交通运输部门公布的数据显示,多地日均运营超8小时的网约车司机数量占比接近一半,部分司机日均上线超16小时。杭州、苏州2025年一季度日均运营超8小时的车辆占比分别达到52.72%和47.1%。

一边是法规划定的“8小时红线”,一边是行业普遍存在的“10小时常态”。两者之间2小时的落差,换算成收入,对司机而言就是一笔不小的生活缺口。

二、为什么要“逃避”?司机的生存算术与行业的“下降式平衡”

张成刚的判断之所以引发共鸣,是因为它直指一个行业痼疾:司机并不是在无限延长工时,而是在完成一个固定的生存目标。调研显示,网约车司机会设定一个日营业额目标(例如每天收入400元),完成目标就收车。但近年来,每公里运输单价持续走低,要完成这一目标所需的时间越来越长。

数据不会说谎。无锡网约车时薪已跌至29.01元,扣除平台抽成后仅约25元,与当地最低小时工资标准持平;广州每公里收入从3.46元降至2.66元。多个一二线城市的网约车司机时薪已跌至30至40元/小时(未扣除平台抽成、车辆租金及能源消耗等成本)。一二线城市网约车司机平均月收入约7623元,一线城市日均上线超8小时的司机月收入才勉强过万。

张成刚将当前行业的利益格局描述为一种“下降中的平衡”——各方利益都在受到冲击,痛感随之凸显。一面是77%的网约车司机是在失业后转入该行业、超过一半是家庭唯一或主要收入来源的现实;另一面是市场供大于求的残酷数据:全国合规网约车超过300万辆,而实际需求量仅约180万辆。广州2026年1月单车日均营收约387.5元,贵阳单车日均产值约214.7元。资阳市已于2026年1月20日零时起暂停受理中心城区网约车经营许可申请。

在这样的供需格局下,如果严格执行8小时驾驶上限,以当前时薪水平计算,大量依赖“超时工作”维持生计的司机收入将明显下降。以租车跑单的司机为例:以前每天跑12小时,扣除租车费和电费等成本,每天能挣200到300元;如果限制在8小时,一天的纯收入可能只剩100到150元。对于那些背负房贷和育儿压力的家庭来说,这笔账足以让他们做出“钻空子”的选择。

三、“逃避”的具体路径:多平台切换只是开始

司机们会如何“规避”?答案并不新鲜,只是在新规压力下将变得更加普遍。

最常见的是多平台切换。 司机手机里通常装有多个打车软件。当一个平台监测到时长快满时,他们会换到另一个平台接单。目前各平台的后台数据尚未完全联网,这给了司机操作空间。此前,滴滴等平台为防止司机疲劳驾驶已提出,当司机计费时长累计满10小时后需休息6小时才能再次上线,但大量司机通过多平台接单规避了这一规则。张成刚预估,随着新规落地,这种规避行为可能进一步加剧,如果演变为“猫鼠游戏”,最终只会增加监管成本。

另一种是精细化跑单。 一些老手不再盲目跑全天,而是专门盯着早晚高峰,在写字楼或地铁站周边接溢价单,在平峰期去机场或火车站等大单,果断取消不划算的低价单。这种“以质换量”的思路,虽然辛苦,但能让有限的跑车时间产生最大价值。

还有司机可能会退回到“黑车模式”—— 脱离平台、线下接单,彻底跳出数据监管的范围。这意味着监管难度将进一步加大。

值得注意的是,“逃避”不等于司机不守规矩。张成刚认为,司机不是不想遵守规则,而是生活让他们必须在规则和生存之间做选择。当一个政策的出发点与执行对象的核心利益发生冲突时,“选择性执行”几乎是必然结果。

四、安全诉求不容妥协,但“管住时长”远不够

新规的善意毋庸置疑。安全是交通运输的永恒底线。网约车已成为市民出行的重要支撑,千万司机穿梭在大街小巷,而疲劳驾驶是重大交通安全隐患。从保护司机和乘客人身安全的角度,对疲劳驾驶行为进行约束是必要且迫切的。

但管住驾驶时长只是第一步,更关键的是理顺行业生态、破解结构性矛盾。近年来,网约车行业准入门槛相对宽松,大量劳动力涌入,运输服务单价持续下行,平台派单机制和抽成比例不合理,空驶率居高不下。一些司机超时运营,并非他们漠视交通法规,而是行业发展失衡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有观点认为,严格限制运营时间可能倒逼客运单价上涨,从而让司机在更短时间内获得更高收入。但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另一种情况是:部分乘客不接受网约车涨价,转而流向公共交通系统,导致整个网约车市场规模反而缩小。在新规执行初期,这个“跷跷板效应”将如何演化,谁也无法打包票。

更值得关注的是,网约车司机与平台之间缺乏传统劳动关系,这是一个制度性的“原罪” 。没有劳动合同,就没有工伤保险、医疗保险、带薪休假;没有法律意义上的“雇主”,就没有法律意义上的“责任主体”。“劳动却不受劳动法保护”的尴尬,是所有问题的制度原点。自2022年起,人社部等在北京、上海、江苏等7省市开展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一定程度上填补了工伤保障的空白,但覆盖面仍然有限、保障水平参差不齐。

五、从“监管”到“治理”:限时之外需要什么?

解这道题,不能只靠“堵”,更要有“疏”。张成刚表示,要解决司机疲劳驾驶问题,一是需要宏观经济持续向好作为支撑;二是需要政府各部门、平台公司及司机多方共同参与;三是解决方案一定是系统性的,既要有基于安全考量的“堵”,也要有考虑司机现实生计的“疏”。

从各地实践来看,已经有一些探索方向。平台层面:降低抽成比例、优化派单算法。 监管部门已要求平台降低抽成比例,并保障高峰期的溢价归属,一些城市也开始发放补贴或增设司机驿站。网约车平台可主动优化抽成机制,科学优化派单模式,保障司机在合理工时内获得稳定、合理的收入。南京拟委托第三方专业机构评估和发布网约车运营成本,要求平台不得低于成本价运营、扰乱市场竞争秩序。

制度层面:推动职业伤害保障全覆盖。 强制职业伤害保险、按单缴费、不设劳动关系门槛,填补工伤保障空白。不少专家建议推行强制性商业保险作为替代性方案,或修改《工伤保险条例》,将灵活就业者纳入保障范围。

行业层面:合理调控运力规模。 行业层面应加强自律与调控,合理管控市场运力规模,遏制恶性竞争、低价内卷等乱象。随着不合规司机的逐步清退,留下的合规司机订单量有望回升,时薪也将随之提高。

司机层面:从“拼时间”转向“拼效率”。 对于司机而言,与其花心思规避规则,不如尽快办齐证件,提升服务质量,争取更多优质订单。未来的网约车市场,将从拼时间的粗放模式,转向拼效率和合规的高质量模式。当8小时内能挣到体面的收入、享有基本的保障,“8小时”就从限制变成了解放。

结语:新规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

张成刚的警告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是因为它揭示了政策设计与现实运行之间的鸿沟。一项好的政策,不仅要解决“应该怎样”的问题,更要回应“能否做到”的现实。

2026年6月1日,8小时驾驶上限将正式成为执法依据。这场改革短期内必然会带来阵痛——部分司机收入下降,行业面临调整压力。但从长期看,这是网约车行业从“野蛮生长”走向“规范发展”的必经之路。真正的治理智慧在于:如何让司机在8小时之内也能获得有尊严的收入,如何让行业在安全底线之上找到可持续发展的平衡点。

安全是底线,收入是基础,尊严是目标。 三者不能割裂。唯有当司机的时薪足够体面、权益保障足够充分,疲劳驾驶才会真正成为历史。新规只是起点,不是终点。从“管住时长”到“管好生态”,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