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志强把车停稳,看了一眼后视镜。
林副市长在后排整理文件,头也没抬:“老赵,广平路那边,七点接个报告,送完我你跑一趟。”
“好的,领导。”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老白茶,泡了一下午,涩得发苦。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常年有洗不掉的油泥,擦了又擦,总差一点。车是帕萨特,八年前的新车,现在跑了四十万公里,他比对自己家熟。
局里都在传,林副市长下周调省城。这是最后一次送她。
出机关大院的时候,门卫老孙探个头,笑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赵志强点下头,没应声。
车绕出解放路,红灯。旁边右转车道停了辆黑色奔驰S400,玻璃贴了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赵志强认得车牌。全市只这一块尾号三个八的纯数字牌,市政公司刘老板的车。
奔驰的副驾驶窗降了条缝,伸出一只夹着雪茄的手,冲他的帕萨特弹了弹烟灰。没别的动作,就这么一下。
赵志强目视前方,抓方向盘的指节发白。
他开了八年车,这八年,他背的锅、挨的骂、被人当抹布一样擦来擦去的次数,比车里里程表还多。林副市长调走之后,车队的头儿王栋早就放话了,这帕萨特该报废了,司机嘛,重新竞聘上岗。竞聘什么?就是让各科室打分。赵志强心里门清,他得罪的人太多。
绿灯亮。奔驰先一脚走了,他紧跟在后面,车距保持标准两米。林副市长没抬头,翻了一页材料。
“林市长,”赵志强开口,嗓子有点发紧,“您去了省城……我要是能跟着——”
“老赵,”她语气平和,像是从文件夹里飘出来的,“你在基层干了八年,该有个定论了。但这事我说了不算,要市委研究。”
他闭了嘴。意思就是不带他。
从机关到高铁站,四十分钟车程。前面三十分钟都安静,过了滏阳河大桥,车流慢下来。手机响了,是林副市长的私人号码。她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见地拧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喂,吴书记。嗯,在路上了……什么?我去不合适吧……好,我明白,这就调头。”
她挂了电话,把文件合上,敲了敲驾驶座的靠背。
“老赵,不去车站了。去市委。”
赵志强心里一沉。市委?这个点?吴书记亲自打电话?他下意识瞄了眼后视镜,林副市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换了个坐姿,后背离开了靠背。她平时不这样。
“林市长,什么事这么急?”
“不该问的别问。”
他闭上嘴,方向盘往左打,准备下一个路口调头。这时候,后视镜里多了辆车,白色奥迪A6,没挂牌。赵志强认识那车,市委督查室的车,平时不轻易出。它跟得近,几乎贴着他的保险杠。
他猛地一脚刹车,后面的奥迪急刹,轮胎在路面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你干什么?!”林副市长的文件散了一地。
“领导,后面车追太紧,我怕——”
“开车!”
赵志强额头冒了一层细汗。他重新起步,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白色奥迪跟上来,保持了一个很克制的车距,但没超车,没打转向灯。像个尾巴。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八年来他送过四任领导,每一任调走的前几天,都出过这样那样的“意外”。上一任刘副市长,调任前一周,车在高速上被追尾,司机骨折,刘副市长只蹭破点皮。但那次的事故报告上,责任全在司机。后来那个司机被调去了锅炉房。
赵志强不想去锅炉房。
“林市长,”他压着嗓子,“后面那车是督查室的。”
“我知道。”
“他们跟了三条街了。”
“开你的车。”
他没再说话,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皮套滑腻腻的。前面建国路口右转,再走三个灯就是市委大院。可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下周林副市长就走了,她拍屁股去省城,留下的盘子谁来接?据说是新任的常务副市长,从外市空降。新领导来了,司机用谁?车队王栋跟他有仇,三年前他挡了王栋小舅子的一个采购单子,从此王栋见他就笑,笑里全是刀。
市里水太深。
车在建国路口等左转红灯,右侧直行道上来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脸。赵志强愣了愣。是市政刘老板的司机,外号刘瘸子。刘瘸子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然后用拇指朝下比了个手势。
赵志强心里咯噔一下。
他扭过头,看见左前方人行道上站了两个人,一个穿黑夹克,一个穿灰色行政夹克,正对着他这边指指点点。穿灰色夹克的是市委组织部二科科长周成。
赵志强不认识周成,但他认识那个黑夹克。是纪委的,姓马,前年查过市政公司的账,后来不了了之。
红灯变绿。
帕萨特起步,白色奥迪也起步。黑色别克商务直行走了,但赵志强注意到它在前面路口又拐了回来,停在了市委斜对面的那个茶馆门前,就是刘老板常去谈事的那个地方。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林副市长调走前最后一次用车,市委叫她临时过去,纪委的人在路边等,督查室的车一路跟着,刘老板的司机在路口打手势。
这是什么局?
“老赵,你手在抖。”
林副市长忽然开口,声音稳稳的。
赵志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她的视线正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平静,像看穿了他。
“没有,领导。就是空调有点凉。”
“把空调关了。”
他伸手关了空调,车里的空气忽然凝滞起来。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传言。有人说林副市长这回调省城是明升暗降,有人说省里有人在查她,还有人说他赵志强作为她的司机,这八年来见过的东西,够他死三回。
他什么也没见过。他就是个开车的。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知道的“什么也没见过”,在某些人眼里,本身就是罪过。
市委大院到了。
大门缓缓打开,保安敬了个礼。白色奥迪在门口停了,没进来。赵志强心里稍松一口气。
他把车停在主楼前,熄火。正要下车给领导开门,林副市长按住他的手。
“老赵,你在这等我。不管多久,别熄火。”
“嗯?”
“别熄火。听见没有?”
她说完推门下车,夹着文件夹,快步上了台阶。赵志强从车窗看出去,她步伐平稳,腰板笔直,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的手,在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有个极细微的停顿。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赵志强看了看中控台。油表还剩四分之一。发动机怠速转着。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问题:第一,她为什么叫他别熄火?第二,市委这会儿找她,到底什么活儿,非得是“不去车站了,去市委”?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十五分钟。
车窗外,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赵志强侧头一看,头皮一阵发麻。是王栋,车队头儿。他来市委干什么?王栋走到他车窗边,弯下腰,隔着玻璃冲他笑了笑。
赵志强把窗降下来。
“哟,赵师傅,”王栋声音不大不小,“还等着呢?林市长这一进去,怕是要等很久啊。我刚听人说,省里来人找她谈话了。你猜怎么着?她说让你等。嘿,你可真听话。”
“王队,您有事?”
“没事,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王栋拍拍他的车门,“下周车队重新竞聘,你的名额我帮你报了。不过嘛——”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你要是识相,自己写个申请调去后勤,别等市里找你谈话。有些人,你惹不起。”
王栋直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走了。
赵志强攥着方向盘,指节咯咯响。
他拉开车门的把手,一只脚刚迈出去,身后主楼的玻璃门被推开,林副市长的声音传过来:“老赵!上车!”
他回头一看,林副市长站在台阶上,脸色发白,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快步走下来,自己拉开后门坐进去,把文件夹重重摔在座椅上。
“走,回机关。”
“林市长——”
“我说回机关!”
赵志强一激灵,挂挡起步。车子驶出市委大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白色奥迪还没走,就停在门口的树荫下,两个人在车里,正盯着他的车尾。
他正想开口问,手机响了。是陌生号。
林副市长在后座开口:“接。”
赵志强按了免提。电话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慢:“赵志强同志吗?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市委组织部三楼来一趟,有重要谈话。”
他大脑空白了一瞬。
电话挂了。
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林副市长从后座探身,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关了屏幕。
“老赵,听我的。明天去。”
赵志强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领导……到底出什么事了?”
后视镜里,林副市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没什么事。好事。你开了我八年车,我欠你一个交代。”
她说这话的时候,他注意到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的边角露出手写的几个字。他没看清写的什么,只能模糊辨认出两个字。
第一个是“任”。
第二个字被她的拇指挡住了。
车驶过滏阳河大桥,夕阳把河水照得一片通红。赵志强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八年了,他从没被叫去过市委组织部谈话。他要被谈话?谈什么?
他忍不住又看了后视镜一眼,林副市长已经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纸被她折起来,塞进了文件夹最底层。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八年前他来应聘司机的时候,林副市长还是局长,面试最后问他:“你会看人脸色吗?”
他说:“会。”
她说:“那你跟我。”
那年他三十一岁,觉得这句话是天大的信任。现在三十九了,他才忽然觉得,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他可能到今天才摸到边。
车窗外,一辆黑色奔驰S400从左侧车道超过他。
尾号三个八。
第2章
赵志强一宿没合眼。
凌晨四点半,他从出租屋那张折叠床上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屋里就一盏台灯,亮了一整夜。他盯着桌上那件洗干净的老式灰夹克,看了五分钟,又把它挂回柜子里,换了件深蓝色的,领口磨毛了,但干净。
他对着床头柜上的小圆镜刮胡子,刀片钝了,刮到下巴尖的时候剌了个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拿手背蹭掉,没找创可贴。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话。市委组织部找你谈话。林副市长说好事。
好事?这八年他从没撞上过好事。
五年前他挡过刘老板的一张市政维修单子,刘老板当时拍着他肩膀说“赵师傅,你是个实诚人”,转头就让王栋把他开车的出勤记录查了个底朝天,愣是找出他三次迟到、两次早退的记录,在年底考评上给他扣了档。三年前林副市长在车里丢过一份会议纪要,后来在办公室柜子里找到了,但当天下午纪委的人就来车队查了一圈,王栋当着他面说:“小林市长身边有些人,手脚不太干净。”当时走廊里五个人,没一个接话,但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去年年底,新来的组织部副科长钱力,在食堂跟他一桌吃饭,笑呵呵聊了句“赵师傅,你送领导这么多年,市里那些工程的事,肯定没少听吧”。赵志强当场把碗端走了,说“我耳背”。钱力没再找他聊过,但赵志强每次去机关食堂,总觉得后厨的人在看他。
这些事,他一件也没告诉过林副市长。他是开车的,开车的人不该多嘴。这是规矩。
六点半,他出了门。去机关的班车刚走,他骑共享单车,骑了四十分钟,到市委大院门口时八点四十。门卫换了岗,今天站岗的是个年轻保安,拿了对讲机,扫了他一眼:“哪儿的?”
“机关车队,赵志强。组织部叫来谈话。”
保安翻了翻登记表,抬头:“三楼,干部一科。上去之前手机交了。”
赵志强把手机递过去,保安拿了个透明塑料袋装好,贴了标签。他顺着台阶走进去,大理石地面照出他模糊的影子。楼道里安静,就听见自己皮鞋的声音,鞋底磨偏了,左边比右边响。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门牌上写着“干部一科”,黄铜字掉了漆。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这人开了八年车,能知道什么?我跟他吃过一次饭,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钱科长,话不是这么说。林副市长临走点了名,省里那边打了招呼,吴书记亲自过问,这面子你得给。”
“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了?我就是说,一个司机,调来组织部当副主任科员,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车队那边王栋都炸了,说凭什么他赵志强一步跨到市里来?”
赵志强的手悬在门框上,没敲。
里面沉默了两秒,钱力的声音又响起来:“行,我看看他本人什么态度吧。他要是有自知之明,自己退一步,去个清闲点的地方,我也不为难他。要是他端着架子——”
“钱科长,”另一个声音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上面定了的事,你就别在底下折腾了。人到了,让他进来吧。”
赵志强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请进。”
他推门进去。屋里三个人。靠窗坐的是组织部副部长老周,他认得,开会见过几次。桌子对面坐的是钱力,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衬衫袖口卷了两折,腕子上有块浪琴。旁边还有个人,面生,四五十岁,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边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的搭扣是铜的,磨得发光。
“赵志强同志,请坐。”老周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赵志强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开车的习惯,后座领导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坐姿。
老周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今天叫你来,是有个组织安排,想先听听你的意见。林灵同志调任省城之前,向市委推荐了你。推荐岗位是市委组织部办公室,副主任科员。这个事吴书记已经批了,省里那边也同意了。但干部任用要双方面谈,所以问问你个人的想法。”
赵志强脑子里嗡了一声。组织部办公室副主任科员?那是个正经八百的行政编岗,跟他现在的工勤编司机完全两个世界。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赵师傅?”钱力开口,语气很轻,像跟小孩说话,“怎么,吓着了?没事,有什么想法你就说。”
赵志强看着钱力那张笑脸,总觉得他嘴角那个弧度跟食堂那次一模一样。他心里那股劲顶上来,开口说:“周部长,我就是个开车的,高中毕业,电脑打字都慢,去组织部办公室……我怕给领导丢人。”
老周还没说话,钱力抢了话头,声音温和:“哎,赵师傅,你别这么想。林市长推荐你,肯定有她的道理。再说了,市里给你这个安排,也是考虑到你服役那么多年——哦不对,你没当过兵是吧?那就是在基层干了这些年,辛苦嘛。去办公室,从头学起,慢慢来。”
赵志强听出话里的刺儿。“从头学起”四个字他太懂了。意思就是,你就是个司机,这岗位你干不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旁边那个陌生男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那人低下头,翻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隔着桌子推到赵志强面前。
赵志强低头一看,是一份空白的调任审批表,表头下面只有两个格子打了星号:一栏是“现岗位”,一栏是“拟调岗位”。现岗位那栏空着,拟调岗位那栏也是空的。但纸的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铅笔写的,很淡,像是随手记的备忘。
他看清了那行字。
“问她儿子在哪。”
赵志强眼皮猛跳了一下。问谁?谁的儿子?他心里翻了一个大浪,但脸上死死绷着。这八年开车练出来的本事,就是天塌下来脸上不能有表情。
他抬头看那个陌生男人。那人已经把公文包合上了,跟老周说:“周部长,我那边还有个会,先走一步。”起身经过赵志强身边时,脚步没停,但右手在他椅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轻得像落了一片灰。
门关上。屋里剩三个人。
钱力笑了一声:“赵师傅,考虑得怎么样?这表你拿回去,填不填都行,给你三天时间。”
“钱科长,”老周皱了皱眉,“今天就要回复。”
“那就今天。”钱力往后一靠,椅背吱嘎一声,“赵师傅,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林市长下周就走人了,这个推荐是她临走前做的。她走了之后,这市里谁认识你?组织部办公室的工作,你一个司机,怎么干?每天坐那接电话、处理文件、接待来访,你行吗?”
赵志强坐在椅子上,指甲掐进掌心。他明白钱力这套路,把他叫到市委来,当面把话说透。不是不让去,是让他自己去不了。一个司机说自己不行,比谁说不让他去都管用。
“我……”
他张了嘴。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张纸条。问谁的儿子在哪?林副市长?林灵?她有没有儿子?他开了八年车,从没听她提过家里人。她离婚的事机关里人人皆知,但有没有孩子,他确实不知道。她车后座从来不坐第二个人,逢年过节从没接过什么孩子放学。
但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冬天,腊月二十三,林副市长让他开车去一趟临县,走到半路她让他停在一个村口,自己下去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看了大概三分钟,什么也没说,上车道“走吧”。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是看什么工程项目。
现在回看,那个村的公路牌上写的是“青岗镇”。
“赵师傅?”钱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赵志强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砂纸。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调任表,又看了一眼那行铅笔字。
他说:“周部长,钱科长,这个事……我得想想。”
钱力嘴角翘起来:“行,那你回去想——”
“半天。”赵志强打断他。
钱力眉毛一挑。
“给我半天时间,下午三点我给答复。”赵志强站起来,把那张表折起来放进口袋,“我开车八年,从没耽误过领导的事。半天时间,不耽误你们。”
老周看了钱力一眼,钱力耸了耸肩。老周点点头:“行,下午三点,你给钱科长打个电话。”
赵志强转身走出去。一出门,他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楼道里空荡荡的。他走到二楼的拐角,手扶着墙壁停了十秒钟,把那张表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写得潦草,但力道很重,像是手按在纸背面写的。他认出这个笔迹了,他见过。
去年夏天,林副市长在车里批过一份文件,签名的笔迹跟这个一模一样。但不是签名,是这行字。她写的。
赵志强脑子里那个问题越来越响,响得像车轮打滑的尖锐摩擦声。林副市长推荐他来组织部,组织部让他填表,表上被人写了“问她儿子在哪”。而那句话是她写的。
她儿子在哪?她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他掏出手机,拨了林副市长的号码。关机。
他攥着手机站在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光柱里灰尘翻滚。他忽然觉得这栋楼里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他快步下了楼梯,走到大厅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是王栋。
王栋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看见他,脸上的笑意一凝。
“哟,赵师傅,这就谈完了?怎么样,有没有坐不惯那些软椅子?”
赵志强没理他,侧身从他旁边过去。王栋在后面喊了一句:“对了,下午车队开全体会,你得来。新领导要来考察司机班子,点名叫你到场。别迟到啊。”
赵志强脚步一顿,但没回头。他走出大门,保安把手机还给他。他解锁屏幕,一条未读短信弹出来,陌生号码,归属地省城。
“你下午一点到红太阳茶楼二楼靠窗座,有人等你。别告诉任何人。”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退出短信,删了。
他骑上共享单车,顶着正午的太阳往机关车队方向骑。脑子里两件事转着:下午三点的电话,下午一点的茶楼。
车队那边还有一个会议,新领导点名叫他到场。
他蹬车的腿一阵发软。八年了,他从没一天之内被这么多事同时砸到头上。可他忽然之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林副市长让他去组织部,组织部有人暗示他问她儿子在哪。有人约他在茶楼见面。车队开会新领导点名要他到场。
这三件事如果连起来,中间缺的那个扣,就是他不知道的那个答案。
他越骑越快,车链条咔咔响。裤兜里那张调任表被他攥出了汗。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下午一点那个约他的人,告诉他“她儿子在哪”这个答案,那他可能就掀开了一张他开了八年车都不知道的底牌。
可他又怕。那个答案,真的该他知道吗?
第3章
红太阳茶楼在解放路中段,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足疗馆中间,门脸窄,招牌褪了色。赵志强以前路过无数次,从没进去过。他推门的时候,一股陈年茶叶和烟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
一楼没人,楼梯口坐着个穿灰围裙的大姐,正嗑瓜子,头也没抬:“二楼靠窗。”
他没问对方怎么知道他找谁。踩上楼梯的时候,木板吱呀叫。二楼开了六张桌子,只有靠窗那桌坐了人。背对他坐着,一个女人的背影,短发,灰夹克,端着一杯茶没喝,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赵志强走到桌前,女人抬头。他愣了一下。
这个人他见过。上个月林副市长参加市里一个座谈会,散场的时候,这个女人从会议室出来,跟林副市长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当时赵志强在走廊尽头等着,隔了十几米,没听清说什么,但记住了这张脸——四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说话的时候眼角往下垂,像是总在掂量什么。
她伸手示意:“坐。”
赵志强坐下,没点茶。他打量桌面,只有一只茶杯,烟灰缸是空的,桌角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露出白纸的一角。
女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叫周红梅,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林市长走之前交代我,有些话她不能当面跟你说,得我来说。”
赵志强心跳加速,但脸上不动:“周主任,我下午还有事,您长话短说。”
周红梅笑了一下,那笑只挂在嘴角,没到眼睛里:“赵师傅,你开了八年车。你觉得你了解林市长吗?”
他没回答。
“你肯定觉得你了解。她几点起床,几点下班,爱喝什么茶,讨厌什么菜,车里放什么音乐。你全知道,对不对?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八年她为什么一直用你一个司机?车队那么多人,王栋换了三茬人了,就你没换过。”
赵志强喉咙发紧:“因为……我开车稳。”
“开车稳的人多了。”周红梅把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他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打印件,抬头是“关于青岗镇旧城改造项目遗留问题的调查纪要”,日期是五年前。他扫了两行,手指头就凉了。上面写着青岗镇片区拆迁过程中,有三户居民一直未签协议,其中一户的户主叫赵铁柱。赵志强脑子嗡地一下,赵铁柱是他爸。
他猛地抬头:“我爸的房子在青岗镇?”
周红梅的目光直直看着他:“你不知道?”
赵志强脑子里瞬间炸开一片。青岗镇,去年冬天林副市长让他停车的那个村口,就是青岗镇。她下车站了三分钟,站在路边看什么?看的是他家那片老宅子?他爸五年前就去世了,房子空着。他以为那房子早没了,镇上搞开发拆了。他从来没去问过。
他爸死那年,赵志强刚到车队,穷得交不起丧葬费,还是林副市长借了他五千块钱。他当时感激涕零,从没想过那钱怎么来的。现在他忽然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林副市长知道那是他家的房子。她借他钱的时候就知道。
“这跟你去组织部有什么关系?”赵志强的声音有点发颤。
周红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赵师傅,你知道为什么这回林市长要走的时候,省里那边特意打了招呼让她推荐一个人吗?你知道为什么吴书记批得那么快吗?”
他摇头。
“因为青岗镇那片地,去年市里准备重新招标。三年前那轮开发,有几户钉子户一直没谈下来,地征不了,工程卡了三年。市政公司的刘老板急得跳脚。结果你知道去年冬天突然发生了什么?那三户钉子户,一夜之间全部签了协议。”
赵志强瞳孔一缩。去年冬天,腊月二十三,他送林副市长去了青岗镇。她下车看了三分钟。然后那三户就签了?他脑子里嗡嗡响,手心全是汗。
“那三户里面,有一户是你家的。你爸死了,你是唯一继承人。你从来没签过任何协议。但协议上的签字是你签的。赵师傅,你想想,谁能替你签这个字?”
赵志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蹭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楼下嗑瓜子的大姐喊了一声:“楼上咋的了?”
周红梅抬手压了压:“坐下。”
他喘了几口气,坐回去。脑子里翻江倒海。林副市长。她去年冬天去青岗镇,看了三分钟,什么也没说。她让他开车去的,他去了,他停了,她看了三分钟。他以为她在看项目。她在看他爸的房子。然后那三户钉子户全签了协议。市政公司刘老板拿下了地。
而他赵志强,什么都没签过。
“周主任,”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的意思是……林市长她……”
“我什么都没说。”周红梅收回信封,“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今天去了组织部,钱力肯定拿话堵你了对不对?你心里有疙瘩,你不好受。但我告诉你一个事,你知道为什么刘老板的奔驰今天还跟着你吗?”
赵志强想起今天早上那辆尾号三个八的奔驰,在建国路口超过他的时候那一下。
“因为刘老板收到风了,林市长推荐你进组织部。他不怕你去组织部。他怕你查档案。青岗镇那份协议上的签名是伪造的,如果调出来做笔迹鉴定,你猜会查出什么?”周红梅盯住他的眼睛,“查出那个签名是谁的字迹?”
赵志强后背一阵发冷。他想起那张调任表底下的铅笔字。问她儿子在哪。林市长写的。她问她自己儿子在哪?
“她儿子……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周红梅看了看手机,站起来:“赵师傅,今天下午三点,你还要给钱力打电话对不对?你答应他半天时间。我建议你,打这个电话之前,先去一个地方。青岗镇拆迁办。他们的档案室里有原件的副本。你去亲眼看看那个签字。看完你再决定,给钱力打什么电话。”
她转身要走,赵志强一把按住那个牛皮纸信封:“等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些?你跟林市长什么关系?”
周红梅低头看着他按在信封上的手,顿了一拍。
“我是她大学同学。这八年,她很多事不方便自己做的,我来做。”她抽出信封,拉开包链放进去,“赵师傅,你开了八年车,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的车,才能开得稳。你下午自己选。”
她下楼了。脚步声消失在一楼的木地板上。
赵志强坐在空荡荡的茶楼里,面前那杯茶还是凉的,他一口没喝。他掏出手机,一点五分。离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青岗镇拆迁办在城郊,打车过去来回得一个半小时。他赶得及。但如果去了,万一看到那个签字真是林副市长的笔迹,他怎么办?
他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如果不去,那份协议上签着他的名字,他这辈子就说不清了。一个伪造的签字,他不知道,没授权,但白纸黑字。市政公司刘老板拿了地,林副市长调去了省城,组织部给他一个岗位,人人觉得他是沾了领导的光。可这份光,他敢沾吗?
他站起来,几步冲下楼梯。大姐还在嗑瓜子:“哎,茶钱没付呢!那个女的说她结,你那份呢?”
赵志强从兜里掏出二十块拍桌上,推门出去。太阳毒辣,街上车流涌堵。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青岗镇拆迁办。”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得四十分钟。”
“走,快走。”
车驶出城区,两侧的楼房越来越矮,路面开始颠簸。赵志强盯着窗外的路牌,心跳砰砰响。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去年冬天,腊月二十三,他开车走这条路送林副市长来青岗镇。现在他自己打车走这条路。
去年他在驾驶座,她在后座。今天他自己坐在后排。
角色翻了个个。可方向盘不在他手里。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青岗镇镇政府门口,一栋三层的白楼,外墙瓷砖掉了一半。拆迁办在二楼,门开着,里面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正对着一摞档案打瞌睡。赵志强走进去,那人抬头:“找谁?”
“我是青岗镇老赵家的儿子,赵志强。我想查一下五年前我家那套房子的拆迁协议。”
那人摘下老花镜,皱着眉打量了他几眼:“赵铁柱家的?你等一下。”他转身从背后一排铁皮柜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在这。”
赵志强低头看。白纸黑字,协议内容密密麻麻,但落款处清清楚楚签着三个字。赵志强。字形跟他的身份证签名有九分像。但他一眼就看出差别。“志”字最后一笔,他习惯往下拉一截,这个签名那笔收得早,顿了一下就提起来。这不是他写的。
他又看了一行。代理人签字那一栏,签着另一个名字。三个字。那笔迹赵志强看了八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林灵。
他腿一软,手撑住桌沿。协议上的代理人签的是林灵的名字。林灵代替赵志强签了拆迁协议。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声音凉飕飕的:“哟,赵师傅。你也来查档案?”
赵志强猛地转身。门口站着一个人,黑夹克,脸窄长,嘴角挂着一丝笑。纪委的那个马科长。
他身后还站了一个人。王栋。王栋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录像。
赵志强的心沉到了底。他被人跟了。从他出茶楼起,就被人跟了。
马科长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平和:“赵师傅,别紧张。我们收到线索,说青岗镇拆迁项目有违规情况,过来看看。你手里拿的什么?方便给我看看吗?”
赵志强攥着那张复印件,指节发白。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如果这张纸落在纪委手里,林灵伪造签名的东西就坐实了。她马上要去省城,这个节骨眼上爆出这种事……
他忽然想起周红梅说的话。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今天下午三点,他还要给钱力打电话。组织部的人等着他的答复。如果他退一步,不去组织部,这事还能捂住。如果他硬顶着去,林灵那关过不去。
他抬头看马科长。马科长的手机也拿出来了,像是在拍他。
赵志强手指松开,复印件掉在桌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皲裂的土:“马科长,这协议,是我自己签的。我当时糊涂,没看清条款,后来反悔了。跟别人没关系。”
马科长眯着眼看他:“赵师傅,你想清楚了再说。”
王栋在门口举着手机,嘴角翘着,像在欣赏一场好戏。
赵志强闭了一下眼。八年了。这八年他背过的锅,再多一口也就那样了。他缓缓开口:“想清楚了。是我签的。”
话音落下,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快步走进来,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铜搭扣磨得发亮。今天上午组织部那间屋子里的陌生男人。
他站在赵志强面前,目光看着马科长和王栋,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马科长,王队长,你们在这干什么?”
马科长愣了一下:“周……周秘书长?您怎么……”
“市委秘书长就不能来青岗镇了?”那人扫了一眼桌上的复印件,目光在代理人签字那栏停了一秒,然后转回赵志强脸上。他语气一变,从刚才的冷硬忽然软了半分,“赵志强同志,林市长让我带句话给你。”
赵志强直直看着他。
“她说,协议上的字你认不认都行。但组织部那张表,你下午三点之前填了交上去。她说了,那是你应得的。跟青岗镇这件事没关系。”
屋里安静得像停了钟。马科长和王栋面面相觑。
赵志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复印件上林灵的签名。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举着手机的王栋。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离三点还有十五分钟。
他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八年了。现在他要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能把所有人掀翻,还是把他自己埋进去?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周秘书长……我想知道一件事。”
那人看着他。
“林市长……她儿子,在哪?”
周秘书长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没说出来的话。他低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面上印着一行字。
赵志强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是一份户籍复印件。户主:林灵。成员一栏写着:子,赵志强。
第4章
赵志强举着那张纸的手在抖。
纸面上那行字清清楚楚,黑体印刷,盖着公安分局户籍科的章。户主林灵,成员一栏,赵志强,关系:子。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来回扫了三遍,每个笔画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在看外星文字。
周秘书长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字,笔迹跟调任表上那行铅笔字一样。写着:八年前你父亲去世,你走投无路来找我,我说你跟了我。你当时以为我是看你机灵。其实我认识你父亲。青岗镇旧改第一轮启动的时候,我还在镇上挂职,你父亲上访过三次。最后一次被打回来,他蹲在镇政府门口哭了半宿。那天晚上我给他递了一碗面。他跟我说,他有个儿子,刚退伍回来,没工作。他这辈子不指望别的,就想让他儿子体体面面吃口公家饭。
赵志强眼前发花。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他爸死的时候肝硬化,卧床三个月,最后那几天话都说不清了,光抓着他的手不松开。他当时以为老头子是舍不得他。现在才知道,老头子心里那根刺扎了那么久,到死都没拔出来。
他猛地抬头:“她是我妈?”
周秘书长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户籍复印件收回公文包,转头看了一眼马科长和王栋:“你们两位,先出去一下。我跟赵志强同志单独说几句话。”
马科长脸上那层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没了,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周秘书长扫了他一眼,他闭上嘴,拿上手机退到走廊里。王栋跟出去的时候脚步慌了一下,皮鞋在门槛上磕了个响。
门关上了。
周秘书长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桌上敲了两下。声音不急不慢:“赵志强,你爸跟你妈是老乡,都青岗镇人。你爸当年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你妈在县里读书,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两个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年轻时候处过一段时间。后来你妈去了省城工作,你爸留在镇上结了婚,生了你。这事搁了二十多年没人提。五年前你爸找上你妈,不是想认亲,他是想让她帮忙把那三户的拆迁协议谈下来。你妈当时刚到副市长的位置上,青岗镇的项目归她管。她没直接答应,她先调查了一遍。结果发现那三户里有一户是你家的,协议上已经有人代签了。她查出来是刘老板找人伪造的。但她没声张,她压了三年,直到去年年底,她把那份伪造协议拿在手里,去找刘老板谈了一个条件。”
赵志强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条件?”
“刘老板那三块地,让出来一块。他要拿那块地盖商业楼,你妈让他改成回迁安置房,原址原建,补偿标准翻倍。条件是,她不追究伪造签名的事。刘老板答应了。但他留了个心眼,他把那份伪造协议的原件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说如果哪天你妈反悔,他就把原件拿出来,说是你妈授意的。”
赵志强猛地攥紧拳头。所以刘老板今天还让奔驰跟着他,不是怕他查,是怕他翻旧账。那份原件在刘老板手里,只要它还在,林灵头上就悬着一把刀。
“那你今天上午在组织部给我的那张表……底下那行字是她写的?”赵志强问。
“她写的。她让我转交给你。那行字的意思是,她已经把能扫的雷都扫了。你进组织部,她走省城,这是她欠你爸的交代。但刘老板手里的原件,她动不了。所以她让你进组织部办公室,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志强摇头。
周秘书长把钢笔帽拧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组织部办公室管档案。全市所有干部档案、项目档案、审计档案,进库出库都要过办公室的章。刘老板那份原件,没有在档案系统里登记过,属于违规留存。如果有一天,有人以组织名义去调刘老板公司的经营档案,他拿不出那东西的合法登记编号,他就是私藏伪造文件。”
赵志强脑子嗡地炸开了。他进组织部办公室,名正言顺,坐那个位置就有权力查档案。他不进去,他就是个司机,什么也动不了。林灵安排他进组织部,表面是提拔,实际上是往那把锁上插了一把钥匙。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当着马科长的面说协议是我签的?”赵志强声音劈了,“你让我自己扛?”
周秘书长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赵志强,你妈昨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了一句话,你听好了。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二十多年前没带你走。她这次调省城,不是升官,是省里有人保她。为什么保她?因为她手里有刘老板那份伪造协议的消息,省里的人要查市政公司的账。她拿自己的仕途换了这个雷三年的时间。现在三年到了,她不走,雷就炸在她头上。她让你进组织部,不是让你保她。是让你替她把这颗雷挖出来。”
赵志强眼眶发红。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劲压下去。八年了。他给她端茶递水,擦车加油,风雨无阻送她上下班。他以为她把他当个工具人。结果他坐在这间拆迁办的破屋子里,才知道那个女人在背后替他扛了多大一片天。
他深深吸了口气,把那口气使劲往下压到肚子里。他站起来,把那张调任审批表从兜里掏出来,拍在桌上:“周秘书长,我现在签。我签了之后,下午三点的电话我打给钱力,说我去。”
周秘书长点点头,把笔递给他。赵志强拿过笔,在拟调岗位那栏一笔一划写下“市委组织部办公室副主任科员”。他的手稳得很。开了八年车,手没抖过。
签完字,周秘书长把表收进公文包。赵志强拉开门,马科长和王栋还站在走廊里。马科长靠在墙边抽烟,王栋贴着窗户站着,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
赵志强走到王栋面前,站定。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王栋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墙根。
“王队,”赵志强开口,声音不大,“你刚才录了?”
王栋眼皮跳了一下:“我没——”
“别装了。你录像传出去也好,不传也好,随便你。我告诉你一句话。刘老板那份原件的事,林市长扛了三年。现在她走了,换我来。你跟你背后的人说,要查档案的,组织部办公室欢迎查。但查之前,先把那东西的合法登记编号拿出来。拿不出来,别怪办公室卡章。”
王栋的脸白了,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志强转身往楼下走。周秘书长跟在他后面。出了镇政府大门,太阳正晒在头顶上,水泥地被烤得发白。赵志强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三点整。
他拨了钱力的电话。
响了两声,钱力接了:“喂,赵师傅?想好了?”
“想好了。钱科长,我接受组织安排。明天我去组织部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钱力笑了一声,那笑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行啊赵师傅,那就恭喜了。明天早上九点,带两张一寸照片,身份证复印件,来三楼找我。”
“好。”
他挂了电话。太阳照在他后脑勺上,滚烫。他裤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周红梅发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小心刘老板。”
他正盯着这四个字琢磨,一辆黑色别克商务从他面前开过去,停在镇政府门口的马路边。车门拉开,刘瘸子跳下来,冲他咧嘴一笑,金牙闪了一下。
“赵师傅,”刘瘸子走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刘老板说晚上请您吃个饭,六点,半岛酒店牡丹厅。说跟您聊聊青岗镇那三块地的事。说您既然要进组织部了,有些旧账,咱们喝顿酒就消了。”
赵志强看着刘瘸子那张笑脸。心里清楚得很,这顿饭哪是吃饭。是要把他拉上桌,堵住他的嘴。如果他去了,那份伪造协议的原件就永远不见天日了。如果他不去……
刘老板手里的原件第二天就可能出现在纪委的桌子上。
他刚签了调任表,一天还没报到。那份原件要是出来,组织部那扇门,他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他攥着手机,站在青岗镇镇政府门口,太阳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一团。
不远处那辆奔驰S400又出现了,停在十字路口对面,车窗紧闭。像一只趴在那里的黑豹。
第5章
半岛酒店牡丹厅,赵志强推门进去之前,先在走廊的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颧骨上的晒斑比上个月又多了两块,眼白里有血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洗得发白的方巾擦了把脸,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这件衬衫是五年前买的,领子磨薄了,袖口翻出毛边。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牡丹厅的门。
圆桌坐了四个人。主位上那个穿驼色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没站起来,手里转着一只玻璃茶杯,看见赵志强进来,茶杯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市政公司的刘老板,比电视上看着瘦一圈,两颊凹进去,笑起来眼角三条深褶,跟刀刻的似的。他旁边坐着刘瘸子,黑夹克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洗过太多次的白色圆领衫。再旁边是两个面生的男人,一个穿深灰短袖,一个戴黑框眼镜,都端着酒杯没放。
刘老板抬手招了招:“赵师傅,坐。别客气,这桌就咱们几个。服务员,加副碗筷。”
赵志强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只挨了半张凳面。他在车队学了八年的规矩,跟领导吃饭永远只坐半边,随时预备着倒水递烟接电话。刘老板扫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赵师傅,你是个懂规矩的人。我就喜欢跟懂规矩的人打交道。”
服务员把碗筷摆上来,一盘凉拌海带丝和一碟花生米推到转盘上。刘老板给赵志强倒了杯酒,白酒,五粮液,杯子是二两半的:“第一杯,赵师傅,恭喜你高升。”
赵志强看着那杯酒,没端。“刘老板,我开了八年车,酒驾这事我干不了。明天还要报到。”
刘老板哈哈一笑,自己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不喝就不喝,规矩人嘛,我懂。那咱们就吃菜,聊聊天。”他夹了一筷子海带丝放到赵志强面前的碟子里,“赵师傅,你今天去青岗镇了?”
赵志强没动筷子:“去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份旧协议。”
刘老板把酒杯放下,玻璃底碰桌面没发出声音。他往后靠了靠,驼色西装的肩线微微绷起来:“赵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份协议的事,我承认,当年底下人办事急了些,没跟你本人打招呼。但你要说损害你什么利益——那房子本来就旧得没法住人了,拆迁款你拿到了,一分不少。你母亲那边,我刘某人这些年从没亏待过她的工程。咱们各退一步,你觉得怎么样?”
赵志强看着刘老板的眼睛:“刘老板,我母亲的事,跟我今天坐在这没关系。我今天来,就想问一句话。那份协议的原件,现在在哪?”
刘老板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舒展开来:“赵师傅,原件这东西,放在哪不重要,关键是有没有用。你觉得它有用,它就能伤着人。你觉得它没用,它就是个废纸片。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刘某人可以把那个东西当你面烧了。”
桌上的空气一下子静了。戴黑框眼镜的那个男人放下酒杯,看了刘老板一眼。刘瘸子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赵志强心跳猛地加速。烧原件?这么痛快?“条件呢?”
刘老板伸出一根手指:“你进了组织部以后,青岗镇回迁安置房项目的后续档案,你经手的时候,帮我压三个月。不压死,就压三个月。三个月后该公示公示,该移交移交。三个月时间,我够把里面一些账目平掉。你帮了我这个忙,原件当着你的面烧,从此咱们两清。”
赵志强攥着膝盖上的拳头。三个月。他刚上任就当睁眼瞎,把回迁安置房的档案压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账目平完了,那些材料干干净净,谁查也查不出问题。但那些被占了地的回迁户呢?他爸当年蹲在镇政府门口哭的那半宿呢?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下午那张户籍复印件。他妈林灵,在他爸死后第二天,找人调了青岗镇拆迁办的旧档案,发现那份伪造协议的存在。然后她压了三年不发作,直到去年拿它跟刘老板换了回迁房翻倍补偿的条款。她拿自己的仕途给他爸换了个交代。
现在刘老板拿同一份原件来堵他的嘴。
赵志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搁在桌面上:“刘老板,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说。”
“您烧原件的时候,是当着我的面烧,还是烧了之后拍照给我看?”
刘老板嘴角抽了一下:“当然当着你的面。”
“在哪儿烧?”
“就在这,吃完饭,我把保险柜的东西取来,咱们一起看它化成灰。”
赵志强忽然笑了。他这八年没在领导面前笑过几次,笑起来显得生硬,嘴角往上扯的时候两边不太对称。但他还是笑了:“刘老板,您说‘保险柜的东西’,那东西是纸质的,还是带编号的档案袋?”
刘老板脸上的笑容终于塌了一角。他的眼珠快速左右移动了一下,像在盘算什么。
赵志强慢慢站起来,手撑着桌面:“刘老板,您今天上午让您的奔驰跟了我一天。下午让纪委的马科长和王栋跟到青岗镇。晚上又摆这桌酒。您这么紧张,我猜那份原件根本不在这座城市吧?您今天说的‘烧原件’,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说辞。您想让我进组织部以后压三个月的档案,然后等三个月一过,您告诉我原件还有第二份。到时候我压也压了,章也盖了,上了您的船,下不去了。”
刘老板的笑彻底没了。他把茶杯重重搁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像一小片渍迹。他盯着赵志强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低低笑了一声:“赵志强,你真给你妈长脸。行,你猜对了,原件是不在这。那份东西在省城银行的保险柜里。但你别以为我不在这你就动得了它。你刚进组织部,连桌子腿都没摸热,你能调省城的档案?你明天报到,后天我就能让市里接到举报信。举报内容很简单,组织部新来的副主任科员,在青岗镇拆迁项目里伪造亲属签名,骗取补偿款。你猜纪委看到那封信,会不会查你?”
赵志强脸上的笑收了。他站在原地,手指松开桌沿。酒桌上那四个人的目光全钉在他身上,像四根钉子。
他开口:“刘老板,您举报我没用。因为青岗镇那份协议上的签名,今天下午我已经在拆迁办当场说了,是我本人签的。您举报我伪造签名,我自己认了是自己签的,那就不叫伪造。您手里那份原件,只能证明您留了份复印件。合法不合法,纪委说了算。但如果纪委问您,原件从哪来的,您怎么回答?你说从青岗镇拆迁办偷的?还是说你从刘老板公司保险柜里拿的?一个市政公司老板,私藏政府项目档案原件,这事如果报到省里,您猜先查谁?”
刘老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攥成拳。刘瘸子看了他一眼,手悄悄伸到桌底,像是摸什么东西。
赵志强没看他。他拿起桌上那杯白酒,端起来,也没喝,往地上缓缓一倒。酒液洇进暗红色的地毯里,散开一小团深色水渍。
“刘老板,这杯酒我敬您。敬您教了我一件事。开了八年车,我从没摸过方向盘以外的主动权。今天这顿饭让我明白了,方向盘在谁手里,谁说了算。”他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明天我去组织部报到。青岗镇的档案,我该查的查,该公示的公示。至于您省城保险柜里那份东西,您爱放多久放多久。只要它一天不拿出来,它就一天是一张废纸。”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刘老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志强,你确定你要走到这一步?你妈在省城,她那个位置还没坐热呢。”
赵志强脚步停了一瞬。他没回头。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但他把门拉开了。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他迈步走出去,走廊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酒店大堂。他走了三步,兜里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周红梅的电话。他接了,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师傅,你从半岛酒店出来没有?”
“刚出来。”
“别走大堂。走消防通道。刘老板的人在大堂等你,他今晚就没打算让你站着走出去。”
赵志强脚步一拐,推开旁边的消防通道门,铁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楼道里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脚,昏黄的灯亮起来。他三步并两步往下跑,鞋底在水泥楼梯上啪啪响。
跑到一楼,消防通道门推出去是酒店后巷,堆着垃圾桶,一股泔水味。他踩着一个倒扣的塑料筐翻过矮墙,落在隔壁小区的绿化带里,膝盖磕在水泥坎上,疼得他一咧嘴。
他没停,猫着腰穿过绿化带,从小区的侧门钻出去,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他报了出租屋的地址。司机起步,车汇入车流。他从后窗看了一眼半岛酒店的方向,霓虹灯闪闪烁烁,楼下的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别克商务正缓缓启动,往这边路口拐。
赵志强弯腰缩进座椅里,掏出手机给周红梅发了条消息:“他们跟出来了。你那边怎么样?”
半分钟后回复:“我还在查,省城那个保险柜的银行开户名。刘老板以他老婆名义存的。我今晚去趟省城,明天早上给你结果。你稳住。”
赵志强盯着屏幕上的字,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忽然想起林灵。他妈。明天他就要去组织部报到,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桌上的档案盒摞起来比他身高还高。而他手里真正的底牌,只有一张户籍复印件和今晚刘老板自己说漏嘴的那句话——原件在省城银行。
但他也暴露了自己的底线。刘老板知道了,林灵是他妈。
这条线一出来,刘老板接下来要打的,就不是赵志强这个司机了。是林灵。省城那个位置,刘老板能伸手摸到吗?
出租车停在他家巷子口。赵志强付了钱,推门下车。巷子里黑,只有一户人家的阳台亮着灯。他掏出钥匙开楼下铁门,正要进去,手机又亮了一下。
周红梅的第二条消息:“赵师傅,我刚才查到一个事。林市长调省城的文件,今天下午被省里暂缓了。原因是有人举报她在任期间存在利益输送。举报材料附了一份拆迁协议复印件。”
赵志强拿着手机的手僵在铁门把手上。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刘老板的动作比他快。举报信已经到省里了。附的复印件就是那份协议。他虽然今晚在酒桌上认了是自己签的,但那封信是匿名举报,省里不会先把协议拿来找他本人核实,只会先暂停林灵的任命。
他刚以为自己握住了方向盘,一转头发现路面上全是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