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
我的通用汽车岁月(11)
合资公司往事
作者:苑文学
摘要:金杯通用研发的原装警车,是一个失败的故事。它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见了那个时代的错位……
2000年12月15日,金杯通用汽车首台雪佛兰开拓者下线仪式,在新落成的工厂内隆重举行。次年5月,新车正式上市销售。这家经过股权重组而获得新生的合资企业,终于进入了正常生产和营销的新阶段。
事实上,自从开拓者正式投产并进入市场以来,我们产品工程部就开始了对衍生车型的探讨。这其实是合资谈判过程中遗留下来的话题,新组成的金杯通用经营管理委员会非但没有忽视,而且结合实际又加入了新的考虑。
“咱们的车再好,在当下的中国市场也属于‘小众’车型。要想扩大销路,首先要扩大产品线。最快、最现实的办法就是增加衍生车型。”营销副总经理杨波的话,得到了总经理米勒的认可:“大笔的开发费已经花在了基础车型上,不多搞几个花样增加销售,岂不是很愚蠢。”
金杯通用雪佛兰开拓者首车下线仪式现场
具体做什么样的衍生车型呢?各种各样的方案都被提出来过,最后集中到了军车和警车。销售部甚至请来了解放军总后勤部的首长来厂参观商谈,结论是车子的确不错,但军方不宜批量采购外国品牌。军方的渠道算是堵死了,但警车市场是开放的——那就从警车做起吧。
在现有开拓者基础上,推出一款衍生的警车车型。任务落在了我的肩上。
史蒂文传达经管会的决定,就是个简单的口头交代。我问他:“包含什么内容?有什么具体要求?”史蒂文一挥手,笑笑答道:“没人说得清,全看你的了。”
我对警车的印象,是80年代出国之后才开始建立起来的,但那是美国的警车。中国警车长什么样子,只是回国后偶尔瞥见过几眼,在配置和功能上有何内在的特殊之处,完全没有概念。
我开始在大街小巷留心观察警车,并向权威机构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进行咨询。
然而,我的发现让我颇感吃惊——彼时的国内,根本没有汽车厂家生产警车的先例。路面上所有的警车,清一色都是售后改装车。行业的相关要求和标准?全国唯一可依据的规范,是1995年落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令(第27号)》,条文要求十分基础:警车为大小型客车,车身喷涂蓝白配色,标注公安、司法等字样,配备固定式警灯和警报器。
2000年代初 具有代表性的警用车外观
即便如此简单的“装饰性”要求,落地执行也显得十分松散和随意。绝大多数警灯警报器都是用两个钩子挂在车门上缘;小手指粗的电缆线要么挤入门缝,要么裸露在A柱外面。不少警灯警报器看上去就感觉粗制滥造、敷衍了事。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那些廉价的“微型警车” ,小巧单薄的体量,背负着宽大笨重的警灯警报器,显得极不协调,充其量就是一个有 “特权” 的代步工具。
警车改装缺乏统一、严格的规范,而对于车辆性能和警用功能方面,标准和要求更是完全空白。我面临的挑战显然不是技术开发,而是首先要决定我们应该推出什么样的警车。
是“入乡随俗”,也搞售后改装?还是坚守通用的“正统”流程,开发“原装”警车?前者简单易行,程序畅通,厂家不为警用配置担责。但是,质量和可靠性显然没有保障。而后者正好相反,需要投入资源进行工程开发,无国家标准和认证流程可依,要对警车的所有部分承担生产厂家责任。当然,其核心优点也自然是改装车的致命弱点——质量与可靠性。
作为通用的工程师,史蒂文和我都毫不犹豫选择后者。“挂通用的牌子,必须是通用的产品”,这没有什么可商量的!杨波副总的表态,几乎一下子定了调:“我们要的是金杯通用生产线下来的原装警车,直接销售到警察手中。”最终,经管会审批通过,将警用开拓者作为正规的衍生车型,按通用全球的工程标准进行当地化开发。
为了全面了解正统警车的结构、功能和开发逻辑,我第一时间奔赴加拿大,来到通用汽车Oshawa的警车生产线实地考察。原来,真正的警车,绝非加装警灯警报、喷涂标识、改善动力系统那样简单,它是全维度的整车改造:专属升级的冷却、悬挂和制动系统,抗干扰的电气系统,极致的耐久性。乘坐空间非但不讲究舒适,还要能够水冲和刷洗。
通用汽车北美 2002警车阵容
警车产线的质量经理非常耐心地给我做介绍:“没有这套严苛的开发标准,怎么能适应十数小时怠速、频繁启停、突发追捕、各种极致的工况环境……”当时听得我连连点头,可是我心里在想,国内的那些改装车,又是怎样扛过这些极端“执法工况”的呢?
这次考察让我明白,正统警车是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产物。反观国内的警车市场,改装不过是现象,而真正的差距可能在于认知,因为汽车在国内的大范围使用毕竟才刚刚开始。不过,我也清醒地意识到,如此大幅度的整车性能改造,并不完全适合中国的使用生态;从配套体系和制造成本的角度,盲目地模仿照搬也极不现实。
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我不得不调整思路,回归务实。我的功能配置清单一减再减,最终也只能保留几项最基础的内容:警灯、警笛、报话、还有车身标识。项目虽然有些“单薄”,但我知道这才叫适应“国情”。
不过,我也有自己的原则——外观可以随大流,内核必须守正统。在开发流程、技术标准、质量和可靠性这些方面,我们绝不折中。没有相关的标准,我们参照通用的规范;没有成熟达标的警用器材供应商,我们按照通用的全球化流程去开发。
直接参与开发设计的主要有三名工程师,分别负责电子电器、钣金结构和控制单元集成的设计更改。合资企业的工程师当时没有登录通用工程体系的权限,在系统内的流程审批、图纸发放与标准把控,必须由我亲自操作。
整车电磁兼容测试
供应商的选择,我带领电器工程师小范及一名SDE(供应商开发工程师),考察对比了四家警用器材制造商,最终敲定了温州的一家。这家公司老板朱总,是位五十多岁的技术型企业家。每次技术讨论,朱总都亲自到场,和大家一块斟酌方案,他的技术见解总能让我十分信服。他提出的控制板与中控台的集成与造型方案,被我们直接拿来应用。
对于我们之间的合作,朱总的话直白而实在,让我看到了他的格局和眼光。他说,做我们这个项目,短期内非但不可能盈利,反而要被通用的供应商开发流程扒几层皮。但他看重的是机会,是进入通用的供应商体系。只有借助合作,才能快速完成自身的产品技术升级、补齐品质短板,他赌的是长远发展。
整车电磁兼容测试是耗时最长的,前后近两个月,小范和朱总派来的工程师全程跟踪。警灯上那个小小的集成电机,居然历经四轮迭代才通过检测。测试中心的工程师告诉我们,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警车进行这项测试。那些没有经历“这一关”的改装车,能否确保安全气囊在警灯警笛工作情况下也能被可靠触发,其实是个问号。
针对无行业统一标准的警灯紧固性能,我们利用吉林的一座废弃机场,自行开展极限测试。我们开着车在空旷的跑道上折腾,六十公里时速急转弯,胎噪刺耳;八十公里时速急刹车,车头死死点地。反复多次下来,经过加固的车顶无明显变形,紧固部位也无任何松动迹象。
2002年之初,历经半年多的设计开发和认证申报,金杯通用雪佛兰开拓者警车车型,正式出现在国家发布的《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之中,成为国内市场首款合规合法可销售的原装警车。
2002年政府车型目录截图
我们的原装警车项目圆满收官。尽管实质性的设计开发内容十分有限,但却严格、完整地走完了一个产品设计发放的流程,成功地将金杯通用的当地化开发融入了通用的工程体系。翻一翻第一份由金杯通用工程师起草的开拓者警车VTS(车型技术规范),再看看那一摞记录成功的技术验证报告,我感到欣慰,金杯通用的产品工程部又迈出了坚实的一大步。
我们本以为,凭响亮的跨国品牌和硬核的产品质量,我们的警车会大出风头,促成销售新局面。殊不知,我们错了。我们极度的技术较真,并没有赢得市场的认可。警车上市后两个多月,居然一张订单都没有。
市场总监戴维坐不住了,赶紧召集会议商量对策。销售部长认为价格定高了;史蒂文认为是宣传推广不够,我们的“内功”没有被看到。米勒最后决定:由市场部牵头,搞一次大型的警车推介会。
推介会在北京昌平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如期举行。我不遗余力支持这次活动,甚至动用自己的校友资源,邀请到了公安部一位主管局长亲自到场站台背书。可谁也没料到,活动现场却格外冷清——偌大的会议大厅里,来自全国各地公安采购系统的到场人员总共才二十几人,稀稀拉拉,场面寒酸又尴尬。
看着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我起初有些抱怨,心想戴维这个老外终究是不懂中国的采购生态与人情世故,没有用好当地的人脉资源。直到局长临走前对我说了几句话,我才猛然意识到,核心问题可能根本不在戴维身上。局长由衷地对我说:“你们的车确实下了真功夫。不过,中国的警用车辆和器材这块子市场比较特殊,你们也要下功夫多研究研究。”
局长的一句“特殊”,揭开了这台原装警车冰冷的现实。
回头想一想,警车立项之初,正值金杯通用新车刚刚上市,大家一门心思扑在新车销售上,完全忽视了对警车采购生态的深层研究。
作者在金杯通用
首先是价格门槛。警车采购有着极严格的计划和预算控制,而我们的车价区间,远超国家明文规定的警车采购价格线,很难通过正常流程采购。推介会上,一位警官就直接对我们吐槽:“你们的基础车型我们都买不起,更何况你还在上边附加了这么多的警用器材。”
对雪佛兰开拓者情有独钟的交警小于,专门从我这里借了一台警车样车开回大队,极力向领导展示原装警车的优越性能。然而,最终的采购结果却让他出乎意料:他们大队确实买了一台雪佛兰开拓者,但不是警车版本,而是最便宜的基础车型。小于的经历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的市场逻辑:品质好是好,但原装警车的预算,基层根本无力承担。
而比预算限制更深层的,则是行业生态里的一些“小算盘”。市场部反馈来的一些调研结果,让我们这群习惯了通用流程的工程师大跌眼镜。很多基层用车单位对“原装”不仅不热衷,反而有些排斥。因为警车不一定“警用”,尤其是高档车型,挂着警灯出入一些场合反而多有不便。还有,原装警车一次性采购到位,直接压缩了灵活操作的空间,很多单位的采购人员对此极力反对毫不奇怪。
温州的朱总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他一语道破了这层窗户纸。他在电话中对我说,他见惯了太多“甲方”的颐指气使、懂得不多却摆足派头,甚至话里话外索要利益。“你把东西都装齐了,断了人家的机会,人家怎么可能心甘情愿?”
听着朱总老朋友般的心里话,我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他自己——他陪着我们走完了通用那套严苛的供应商开发认证流程,“扒了几层皮”,到头来,连一张量产订单也没能拿到。想到这里,我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愧疚。朱总倒显得十分大度:“不用客气。能进入通用的采购体系,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他的释怀,成了我在这场败仗里,为数不多的一丝安慰。
开拓者警车开发期间,这台工程样车曾是作者的日常座驾
开拓者原装警车是一个失败的故事。它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见了那个时代的错位:外资的技术浪漫,撞上了本土市场的人情规则与特殊生态;工程师的技术较真,败给了行业固化的各种算计。这是一个车型的遗憾,也是那个特殊年代,外资入局中国市场一个真实、生动的缩影。
作者简介
苑文学,河北省行唐县人,1954年出生,1970年入三线工厂当工人。1972年和1979年分别作为工农兵学员和硕士研究生入读北京工业学院(现北京理工大学)力学工程系,毕业后留校任教。1986年赴美留学,1990年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获机械工程博士学位,随后加入美国通用汽车公司,历任高级工程师、项目经理、部门经理、车型总工程师。2006年回国,先后在北京现代汽车、北京奔驰汽车、波士顿动力电池、蔚来汽车等公司担任高管和高级顾问,2022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