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的闹钟响到第三遍,我才从那张吱呀作响的二手床上爬起来。
合租房的隔音差得要命,隔壁那对情侣又在吵架。
“你能不能别天天打游戏?”
“我上班累死了放松一下怎么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轻手轻脚地钻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五岁,眼袋快垂到颧骨了。
徐谦,二十八岁,天宇集团市场部普通职员。
在这个城市待了五年,在公司干了三年,还是最底层。
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部门群里王明远发的消息:“今天九点部门例会,所有人必须提前十五分钟到!迟到扣当月全勤!”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我匆匆吐掉泡沫,抓起昨晚吃剩的半片面包就往门外冲。
电动车停在楼下,蓝色的车身掉漆掉得斑斑驳驳。
这辆二手小电驴跟了我四年,电瓶换过一次,刹车总吱吱响。
但它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代步工具。
挤地铁太贵了,单程六块,一天十二块,一个月就三百多。
三百多够我给老家寄一次钱了。
赶到公司楼下时八点四十。
停车棚里已经塞满了车,我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个空位。
锁车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笑。
“哟,徐谦你这车还能骑呢?”
赵凯把宝马X3停进专属车位,西装笔挺地走过来。
他是行政部副经理,三十二岁。
但他能当上这个副经理,是因为他爸是行政部正经理。
“能骑,能骑。”我陪着笑脸。
赵凯用皮鞋尖踢了踢我的电动车轮胎:“该换了吧?这要是在路上散了架,可别说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他说完哈哈笑着走了。
我低头把车锁好,拎起背包往大楼里走。
前台李婷正在涂指甲油,看到我抬了抬眼:“徐谦,王经理刚才来问了,说你昨天那份报表数据有问题。”
我心里一沉。
“哪里有问题?”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呗。”她吹了吹指甲,“对了,九点的例会你别迟到啊,王经理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电梯口挤满了人。
我等了三趟才挤进去,到十七楼市场部时已经八点五十五。
部门里二十几个人基本都到了。
王明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手表。
他四十五岁,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徐谦,你又是踩点到?”他声音不高,但整个部门都听得见。
“王经理,我……”
“行了行了,赶紧准备开会。”他不耐烦地摆手,“你那报表我看了,第三季度的市场分析数据跟财务部对不上,会后留下来重新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坐下的时候,对面的张丽朝我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丝庆幸——庆幸今天挨骂的不是她。
张丽三十岁,比我早进公司两年。
她最大的本事是抢功劳。
上个月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策划案,交上去后署名变成了“张丽主笔,徐谦协助”。
我去找王明远理论,他说:“团队协作嘛,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九点整,例会开始。
王明远站在白板前滔滔不绝。
“上个季度我们部门的业绩,说实话我很不满意!”
“尤其是某些同事,工作态度极其敷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瞟。
我低着头,盯着笔记本上的格子纹路。
“公司不是养老院!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滚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接下来布置这个月的任务。”王明远敲了敲白板,“城东那个新楼盘的项目,刘浩你负责跟进。”
刘浩立刻坐直:“好的王经理!”
“张丽,你配合刘浩做市场调研。”
“没问题!”张丽声音清脆。
“徐谦。”王明远顿了顿,“你整理一下过往三年的市场数据,做一份分析报告,周五前交给我。”
我猛地抬头。
三年数据,周五前?
今天已经周二了。
“王经理,时间会不会太紧……”
“紧?”王明远打断我,“别人都能按时完成,就你事多?不想干直说!”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地笑。
是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年轻职员,他们是去年进来的,都是关系户。
一个舅舅是采购部总监,另一个的叔叔在税务局。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我知道了。”
会议开了整整两小时。
散会时已经十一点,王明远把我叫到办公室。
“徐谦,你进公司三年了吧?”
“是,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了,还是个普通职员。”他靠在老板椅上,转动着手中的钢笔,“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站着不说话。
“因为你太死板,不懂得变通。”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扔,“职场不是学校,不是你把作业做好了就能得高分。”
“你看看刘浩,看看张丽,人家都知道怎么跟领导沟通,怎么表现自己。”
“你呢?除了埋头干活还会什么?”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
我想起三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我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出头。
真傻。
“王经理,那个报表的数据,我核对过三遍,应该没问题。”我试图解释,“可能是财务部那边……”
“财务部会有错?”王明远冷笑,“徐谦,做错了就要认,推卸责任是最低级的行为。”
他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喂,赵副经理啊,对对对,您说……”
他朝我挥挥手,示意我出去。
我转身离开办公室,带上门的时候,听见他说:“晚上一起吃饭?行啊,我知道新开的那家日料……”
回到工位,刘浩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见我回来,他头也不抬:“徐谦,帮个忙,我这边客户资料太多了,你帮我整理一下呗?”
“我自己的活都干不完。”我坐下,打开电脑。
“哟,现在架子大了?”刘浩放下手机,“同事之间互相帮忙怎么了?”
“那你帮我做三年数据分析?”
“那是王经理交给你的任务,我哪敢插手。”他嬉皮笑脸,“再说了,你能力那么强,肯定能搞定。”
我不再理他。
电脑开机用了快一分钟,这台台式机是五年前的老款,运行速度慢得像蜗牛。
我申请过换电脑,行政部的回复是:“设备更新要按批次,等轮到你们部门再说。”
等轮到市场部,估计这电脑已经能进博物馆了。
中午吃饭时间,我没去食堂。
食堂一顿饭最便宜要二十五,我自己带了饭。
昨晚煮的米饭,炒了个土豆丝,还有一个煎蛋。
微波炉热饭的时候,赵凯又晃悠过来了。
“吃这么素啊徐谦?”他探头看了看我的饭盒,“怪不得瘦得像竹竿。”
我没接话。
“对了,下午帮我个忙。”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去楼下星巴克,买十杯拿铁,送到行政部会议室。”
“赵副经理,我下午要赶报告……”
“买咖啡能花你多少时间?”他不高兴了,“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他把钱塞进我手里:“剩下的不用找了,当跑腿费。”
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
十杯拿铁,一杯三十五,十杯三百五。
他还让我不用找零?
微波炉“叮”的一声,饭热好了。
我端着饭盒回到工位,一口一口吃着已经有些发软的土豆丝。
隔壁工位的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徐谦,你别跟赵凯硬顶,他那人小心眼,记仇。”
小周是秘书室的,比我小两岁,人还不错。
“我知道。”我说。
“听说他爸今年可能要升副总了。”小周声音更低了,“到时候他更嚣张。”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下午一点半,我下楼去买咖啡。
星巴克排队的人很多,等了二十分钟才轮到。
十杯拿铁,我一个人拿不了,店员好心给了我两个托盘。
端着两个托盘走进电梯时,里面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了我一眼。
其中一个我认识,是财务部总监。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电梯停在十七楼,我端着咖啡往行政部走。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赵凯正在白板上写写画画。
看到我进来,他指了指会议桌:“放那儿就行。”
我把咖啡一杯杯放下。
“怎么这么慢?”赵凯看了看表,“都半小时了。”
“楼下排队的人多。”
“行了行了,出去吧。”他不耐烦地摆手。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等等。”
“赵副经理还有事?”
他拿起一杯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什么温度?我要的是热的,这都温了!”
“我一路端上来……”
“端上来就凉了?你走多慢啊?”他把咖啡往桌上一放,“算了算了,下次注意。”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在看文件,没人抬头。
我走出会议室,带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手机震了震,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谦谦,这个月的生活费收到了,你别太省,自己也要吃点好的。你爸的老毛病好多了,别担心。”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知道了妈,你们照顾好自己。”
收起手机,我深吸一口气,走回市场部。
下午三点,我开始整理三年数据。
公司的数据系统又卡又慢,导出一份年度报告要等十几分钟。
趁着导数据的空档,我翻开笔记本,开始列分析框架。
刚写了几行字,张丽抱着一摞文件过来。
“徐谦,帮个忙呗。”她把文件放在我桌上,“这些客户回访记录,你帮我录入一下系统,我晚上有个约会,来不及了。”
“我自己的活……”
“就帮一次嘛。”她双手合十,“下次我帮你。”
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我真的没时间。”我把文件推回去,“王经理要我周五前交报告。”
张丽的笑容淡了:“行吧,不帮就不帮。”
她抱起文件,转身的时候小声嘀咕:“装什么装,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见。
我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
导数据进度条才走到百分之三十。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写字楼亮起灯火。
晚上七点,部门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刘浩背着包经过我工位:“还没走啊?真拼。”
我没理他。
他哼着歌走了。
八点,整层楼只剩下我和保洁阿姨。
阿姨拖地拖到我这边,叹了口气:“小徐,又加班啊?”
“嗯,赶个报告。”
“你们这些年轻人,也不容易。”阿姨摇摇头,“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也在加班。”
她拖完地,关了几盏灯,留下我头顶这一盏。
“早点回去啊,别太晚。”
“好的阿姨。”
她走了,整层楼彻底安静下来。
我伸了个懒腰,颈椎咔咔作响。
三年数据,我已经整理完一年半了。
照这个速度,明天再熬个夜,应该能在周五前做完。
虽然质量可能不怎么样,但至少能交差。
九点半,我保存文件,准备关电脑。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是徐谦吗?”一个女声,很公式化。
“我是,您哪位?”
“我是董事长秘书室的周秘书。董事长要见你,现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我愣住了。
“现在?董事长……要见我?”
“对,现在。董事长在办公室等你。”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
董事长许国华要见我?
为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我要被开除了。
是王明远打了小报告?还是赵凯?
或者是上周那个项目出了纰漏?
脑子乱成一团。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整理了一下衬衫——这件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还有一点洗不掉的墨水印。
深呼吸三次,我走出市场部,往电梯间走。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楼,二十八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心跳也跟着加速。
二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静悄悄的。
灯光很柔和,墙上挂着抽象画,我认不出是谁的作品。
周秘书坐在前台后面,三十多岁,妆容精致。
她看了我一眼:“徐谦?”
“是。”
“进去吧,董事长在等你。”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
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我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很沉稳。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两面都是落地窗,城市的夜景在窗外铺开。
许国华坐在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他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穿着简单的灰色 polo 衫,看起来不像董事长,更像大学里的教授。
“董事长。”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徐谦?进来,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距离桌子三步远停下。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小心地坐下,只坐了椅子前三分之一。
许国华打量着我,目光很平和,但我不敢对视。
“在公司几年了?”他问。
“三年零两个月,董事长。”
“市场部做得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怎么答?
说好?明显不好。
说不好?那不是打王明远的脸,也打自己的脸。
“还……还在学习。”我选了个最安全的答案。
许国华笑了笑。
那笑容里好像有点别的意思,我看不懂。
“今晚叫你上来,是有个事想交给你办。”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女儿明天下午从美国回来,四点半到机场。你去接一下她。”
我又愣住了。
接他女儿?
为什么是我?
公司有司机班,有行政部,有那么多高管……
“董事长,我……”
“她叫许薇薇,二十四岁,这是她的照片。”许国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的女孩很漂亮,站在哈佛的校门口,笑得阳光灿烂。
长发,大眼睛,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气质很好。
“明天下午四点半,国际到达T2航站楼。”许国华说,“你直接去接她,送到我家。”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西山别墅区,那是这个城市最贵的住宅区。
“好的,董事长。”我接过纸条,“那个……开公司的车去吗?”
许国华顿了顿,看着我:“不用。”
不用?
“你平时怎么上班,就怎么去接。”他说,“越简单越好。”
越简单越好?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是在考验我吗?考验我是不是个廉洁的员工?
听说有些老板会这样测试下属,看你开不开公车,用不用公款。
“明白了,董事长。”我郑重地说,“我一定办好。”
许国华点点头:“那就这样,你回去休息吧。”
我站起来:“董事长再见。”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徐谦。”
“董事长还有吩咐?”
“明天接到薇薇后,她问什么,你就如实回答。”他语气平静,“不用隐瞒,也不用添油加醋。”
“……好的。”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我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是开除。
是让我去接他女儿。
可为什么是我?
周秘书还在前台,看了我一眼:“谈完了?”
“嗯,谢谢周秘书。”
我走进电梯,按了十七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衬衫领子有点皱。
这个样子,明天去接董事长的千金?
回到市场部,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电脑已经关了,我又打开,搜索了一下“许薇薇”。
网上信息不多,只有几条哈佛商学院的新闻稿里有她的名字。
“许薇薇,哈佛商学院优秀毕业生,参与过某国际咨询公司实习项目……”
关掉网页,我靠在椅子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明天下午四点就得出发去机场,电动车到机场要一个多小时。
电瓶车电量可能不够来回,得提前充好电。
还有,穿什么?
我现在身上这件衬衫肯定不行。
得穿件像样点的。
可我最好的衬衫,也就是那件浅蓝色的,袖口也有点磨了。
算了,尽力吧。
关灯,锁门,下楼。
停车棚里只剩我那辆电动车了。
骑上车,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回到合租房已经十一点。
隔壁的情侣没吵架了,但有别的声音。
我戴上耳机,打开手机里的白噪音。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穿了那件浅蓝色衬衫。
袖口磨白的地方,我用指甲剪小心修了修毛边。
出门前照了三遍镜子,头发梳了又梳。
还是那张疲惫的脸。
算了,就这样吧。
到公司时八点二十,比平时早。
王明远今天居然也来得很早,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跟赵凯说话。
看到我,两人同时转头。
“哟,今天穿得挺正式啊。”赵凯上下打量我,“有面试?”
“没……没有。”我低头快步往自己工位走。
“徐谦。”王明远叫住我,“昨天交代的报告,做到哪了?”
“正在做,今天应该能完成一部分。”
“一部分?”他皱起眉,“我周五要的是完整报告。”
“我知道,我会赶出来的。”
他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我走。
坐到位子上,我开机,打开数据系统。
脑子里却全是下午要去机场的事。
四点半到,我得三点半出发。
从公司到机场,电动车骑快点要一个小时,还得算上找停车位的时间。
中午吃什么?
不能吃太饱,不然骑车会不舒服。
也不能不吃,万一低血糖……
“徐谦!”
张丽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站在我工位旁,抱着胳膊:“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怎么了?”
“王经理说,下午两点有个临时会议,让你准备一下上季度的数据。”她递过来一张纸条,“这些是要重点看的。”
我接过纸条,上面列了七八个数据项。
“两点?我下午可能……”
“可能什么?”张丽挑眉,“王经理特地交代的,你敢不去?”
我攥紧了纸条。
两点开会,开到几点?
三点能结束吗?
“我知道了。”
张丽走了,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十点半,手机震了。
是周秘书发来的短信:“徐谦,下午接机的事别忘了,四点二十前要到接机口。”
我回复:“好的,周秘书。”
刚放下手机,刘浩又晃悠过来。
“徐谦,帮个忙呗。”他把一摞文件放我桌上,“这些客户反馈表,你帮我录入一下,我下午要出去见客户。”
“我下午也有事。”
“你有什么事?”他不以为然,“加班做报告?那不耽误,晚上再做嘛。”
“我真的……”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啊。”他拍拍我肩膀,“回头请你吃饭。”
说完就转身走了,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看着那摞文件,厚度至少有两厘米。
录入系统,至少三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敲键盘。
十一点,数据系统又卡死了。
我重启电脑,趁这个时间去楼下给电动车充电。
充电桩在停车场角落,我去的时候正好有空位。
插上充电器,显示电量百分之四十。
充到百分之百要三小时。
来得及。
回到楼上,电脑还没重启完。
我等了五分钟,终于进入系统。
开始录入刘浩给的反馈表。
一页,两页,十页……
手酸了,眼睛也花了。
十二点,食堂开饭的广播响了。
我没动,继续录。
张丽端着饭盒经过:“哟,这么拼啊?不去吃饭?”
“你们先去吧。”
她走了,部门里其他人也陆续走了。
一点钟,我录完了一半。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从抽屉里拿出昨天剩的面包,就着凉水吃了。
两点差五分,王明远走出办公室:“会议室开会。”
我抓起笔记本和那张纸条,跟了过去。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部门里的小组长。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今天临时开会,主要是说一下下半年市场策略的调整。”王明远打开PPT,“我们先看看上季度的数据……”
他开始讲,我低头看纸条上列的数据项。
突然,他点了我的名。
“徐谦,上季度华东区销售额同比下降多少?”
我猛地抬头。
“下降……百分之五点三。”
“原因?”
“竞争对手推出了新的促销活动,我们反应慢了半拍。”
“就这些?”他不满意,“没有其他分析?”
“还有……产品线老化,客户反馈……”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数据都搞不清楚,还分析什么。”
会议室里有人低笑。
我低下头,攥紧了笔。
会议开到两点四十。
王明远还在滔滔不绝,我偷偷看了眼手机。
两点四十了。
三点必须出发。
“王经理。”我举起手。
他停下来,皱眉看我:“什么事?”
“我下午有点事,能不能……”
“什么事比开会重要?”
“我……我家里有点急事。”
“急事?”他扫了我一眼,“什么急事?”
“我母亲身体不舒服,让我早点回去。”我撒了谎。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把报告按时交。”
“谢谢王经理。”
我起身离开会议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听到里面有人说:“就他事多……”
回到工位,我快速收拾东西。
刘浩的那摞反馈表,还剩三分之一没录。
算了,晚上回来再说。
两点五十,我冲下楼。
电动车已经充到百分之八十五的电,应该够了。
拔掉充电器,骑上车,我往机场方向赶。
下午的阳光很毒,晒得我后背发烫。
衬衫很快就湿了一片。
路上车很多,我骑在非机动车道,被各种电动车、自行车超车。
到一个路口时,红灯刚亮,我刹车有点急,车身晃了晃。
旁边一辆保时捷的车窗降下来,司机是个年轻女人,戴着墨镜。
她看了我一眼,又升上了车窗。
绿灯亮了。
我继续往前骑。
三点四十,终于看到机场的标志。
T2航站楼,国际到达。
我把电动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地方,锁好。
整理了一下衬衫,擦掉额头的汗。
四点整。
我走到接机口,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举着名牌的司机,有拿着鲜花的接机人,还有旅游团的导游举着小旗子。
我什么都没准备。
想了想,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张硬纸板和一支记号笔。
在纸板上写下“接许薇薇”四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四点十分,我举着纸牌站到接机口。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
准确说,是看我的纸牌。
太简陋了。
别人都是打印的A4纸,塑封好,还带个精致的把手。
我这个就是硬纸板,用手举着。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瞥了我一眼:“接人?”
“嗯。”
“第一次来接机吧?”他笑了笑,“纸牌得做好看点,不然客人出来了都找不到你。”
我没说话。
他也不再理我,专心看着出口。
四点二十,航班信息屏显示许薇薇的航班已经到达。
接机口的人越来越多。
我踮起脚,往里面看。
旅客开始出来了。
推着行李车的,拉着行李箱的,有说有笑的。
我举高纸牌,生怕她看不见。
一个又一个旅客从我面前走过。
没有人往我这边看。
四点四十了。
人流量小了一些。
我胳膊有点酸,把纸牌换到左手。
又等了几分钟,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推着行李车走了出来。
长发,大眼睛,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但她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皮肤很白,气质清冷,推着两个大行李箱,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
我赶紧举起纸牌。
她看到了。
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牌。
然后,她推着车走了过来。
“你是徐谦?”她的声音很好听,普通话标准,带一点点很轻的口音,像是国外待久了。
“是,许小姐您好,董事长让我来接您。”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她打量着我,从头到脚。
目光很平静,没有鄙视,也没有惊讶。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我更紧张了。
“车在哪?”她问。
“在停车场,我带您去。”
我伸手想帮她推行李车,她摆摆手:“我自己来。”
我只好在前面带路。
走出航站楼,穿过人行道,往停车场走。
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不敢说话。
走到停车场,我停在了我那辆电动车前。
许薇薇也停下了。
她看着电动车,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讽刺的笑。
是一种……很有趣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
“老爸果然没说错。”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全公司最不摆谱的,就是您。”
我愣住了。
您?
她叫我“您”?
“许小姐,我……”
“叫我薇薇就行。”她摆摆手,“车钥匙呢?”
我掏出钥匙。
她接过,很自然地跨上电动车后座:“走吧。”
“行李……”我看着那两个大行李箱。
“放前面脚踏板,一个竖着放,一个横着放,应该能卡住。”她指挥得很熟练。
我照做了。
确实能放下,但很勉强。
一个箱子竖着放在脚踏板上,另一个横着叠在上面,用行李车的绑带固定了一下。
“好了。”我说。
“那出发吧。”许薇薇坐在后座,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我家地址你知道吧?”
“知道,董事长给了我。”
我跨上车,插钥匙,拧油门。
电动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
机场高速不能走非机动车,我只能绕路走辅道。
下午五点多,正是晚高峰开始的时候。
车流如织。
我骑着小电驴,载着董事长的千金,在车流中穿行。
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辆奔驰商务车的车窗降下来。
后排坐着个中年男人,看到我们,表情很精彩。
他盯着许薇薇看了好几眼,又看了看我。
许薇薇倒是很坦然,还朝对方点了点头。
绿灯了。
我赶紧拧油门往前走。
“徐谦。”后座传来声音。
“许小姐请说。”
“在公司几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
“在市场部?”
“是。”
“做得怎么样?”
又是这个问题。
我想了想,这次没再用“还在学习”那个答案。
“普通职员,拿基本工资,干最基础的活。”我说得很直接。
许薇薇沉默了几秒。
“王明远怎么样?”
我手一抖,车头晃了晃。
“王经理……业务能力很强。”我选了最官方的说法。
“是吗?”她声音淡淡的,“可我听说,他去年负责的那个项目亏了三百万。”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个项目我知道,是王明远力推的,最后确实亏了。
但没人敢说。
“赵凯呢?”她又问。
“赵副经理……很活跃。”
“活跃?”她笑了,“这个词用得妙。”
我不再说话,专心骑车。
骑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西山别墅区。
这里的环境完全不一样。
宽敞的柏油路,两边是整齐的绿化,一栋栋别墅隐藏在树丛后面。
门口有保安亭,穿着制服的保安走出来。
“找哪户?”
“8栋,许先生家。”我说。
保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后座的许薇薇,眼神里满是疑惑。
但他还是打开了闸门。
骑进小区,我按照地址找到了8栋。
一栋三层的中式别墅,白墙灰瓦,院子里有假山流水。
我把车停在门口。
许薇薇跳下车,动作很利落。
我去解绑行李的带子,她走过来帮忙。
两人一起把行李箱搬下来。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说。
“应该的,许小姐。”
她看了看我,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的电话,明天联系。”
我双手接过。
纯白色的名片,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
许薇薇。
字体很简洁。
“那我先走了。”我说。
“好,路上小心。”
我骑上车,掉头离开。
骑出别墅区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许薇薇还站在门口,正在按门铃。
晚风吹起她的裙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和我想象中的富家千金,不太一样。
回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老爸果然没说错,全公司最不摆谱的,就是您。”
什么意思?
董事长跟她说过我?
还说过什么?
还有她问的那些问题,关于王明远,关于赵凯。
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意打听?
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公司时,已经晚上七点半。
我把电动车停回充电桩,插上充电。
上楼,市场部一个人都没有。
灯都关着,只有我工位那一片还亮着——我早上走的时候没关台灯。
坐下,打开电脑。
刘浩的那摞反馈表还摊在桌上。
我叹了口气,开始继续录。
九点钟,录完了。
保存文件,关电脑。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许薇薇发来的短信。
“徐助理,明天上午九点,董事长办公室见。”
徐助理?
我看着那三个字,愣住了。
她为什么叫我助理?
我明明只是市场部的一个普通职员。
我想回复问问,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字:
“好。”
收拾东西下楼,骑上车回出租屋。
路上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我停下车,进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吃面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王明远。
“徐谦,报告进度怎么样了?明天上午我要看初稿。”
我看着这条消息,面也吃不下了。
回复:“好的王经理,我今晚加班做。”
走出面馆,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
回到出租屋,隔壁又在吵架。
这次吵得更凶,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戴上耳机,打开电脑。
三年数据,还差最后半年。
凌晨两点,我终于做完了报告初稿。
保存,发到王明远邮箱。
关电脑,躺到床上。
眼睛很疼,脑袋很重。
但我睡不着。
明天上午九点,董事长办公室。
许薇薇叫我徐助理。
到底,会发生什么?
周六周日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手机一直放在手边,生怕错过什么消息。
但许薇薇没有再联系我。
王明远倒是发了条短信:“报告看了,数据不全,周一重做。”
我没回复。
周六晚上,我拿着许薇薇的名片看了很久。
纯白的卡片,烫银的字。
手指摩挲过那个名字,最后还是没拨通电话。
周日晚上,我翻出最好的那件白衬衫——其实也就是去年打折买的,洗得次数多了,领子有点软。
熨了三遍,挂好。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电梯里碰到赵凯。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哼着歌。
看到我,他挑了挑眉:“徐谦,听说你周五下午早退了?”
“家里有点事。”
“家里有事?”他笑了,“该不会是去相亲吧?穿这么正式。”
我没接话。
电梯到十七楼,我走出去。
赵凯在后面补了一句:“对了,王经理找你,让你来了就去他办公室。”
我心里一沉。
到工位放下包,我走到王明远办公室门口。
敲门。
“进来。”
王明远正在泡茶,看到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这个举动让我很意外。
平时他从不给我倒茶。
“徐谦啊。”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平时温和,“上周五那个报告,虽然数据不全,但框架做得还不错。”
我等着他说“但是”。
“你在公司三年了吧?”
“是。”
“想没想过换个岗位?”他看着我,手指敲着桌面,“比如,调到行政部锻炼锻炼?”
我愣住了。
行政部?
那是赵凯的地盘。
“王经理,我在市场部做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打断我,“三年了还是普通职员,这叫好?”
我闭嘴了。
“行政部那边缺个专员,我跟赵副经理说了,你可以过去试试。”他说得轻描淡写,“工资涨五百,怎么样?”
五百。
从六千五涨到七千。
但我心里清楚,去行政部,就是去给赵凯打下手。
“王经理,我想再考虑考虑。”
“考虑?”他脸上的温和消失了,“徐谦,我是为你好。在市场部,你永远没出头之日。去行政部,至少能学到东西。”
“我……”
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
前台李婷探进头来:“王经理,人事部的刘总监来了,说要找徐谦。”
王明远皱眉:“人事部?找他干什么?”
“不知道,刘总监说很急。”
“让他进来吧。”
门开了,人事部总监刘志远走进来。
他五十多岁,平时很少来市场部。
“王经理。”他朝王明远点点头,然后看向我,“徐谦,你跟我来一趟。”
我站起来:“刘总监,有什么事吗?”
“调令。”他递过来一份文件,“你被调到董事长办公室了,任董事长特别助理,今天就过去报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接过来文件。
白纸黑字,红头文件。
“关于徐谦同志岗位调动的通知”。
“经集团研究决定,调市场部徐谦同志至董事长办公室,任董事长特别助理……”
后面还有很多字,但我看不清了。
手在抖。
王明远猛地站起来:“什么?特别助理?刘总监,你是不是搞错了?”
“文件在这里,怎么会错?”刘志远语气平静,“徐谦,收拾东西吧,董事长那边等着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可能!”王明远一把抢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这……这什么情况?徐谦怎么突然……”
“这是董事长的决定。”刘志远拿回文件,“徐谦,快点。”
我机械地点头,走出办公室。
市场部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张丽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刘浩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我走回自己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水杯,几支笔,一叠便签纸,还有那盆养了半年的绿萝——叶子都黄了。
装进纸箱,抱起来。
刘志远还在门口等着。
“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市场部。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明远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
赵凯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走廊那头,表情复杂。
电梯上行。
二十八楼。
周秘书看到我,露出职业微笑:“徐助理,董事长在办公室等你。”
助理。
他们真的叫我助理。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许国华坐在办公桌后,许薇薇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套浅灰色的职业装,长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干练。
“董事长。”我抱着纸箱站在门口。
“进来。”许国华招手,“把东西放下吧,你的办公室在外面。”
外面?
周秘书引着我走到旁边一扇门前。
推开门。
一个独立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
落地窗,实木办公桌,人体工学椅,桌上还摆着新电脑。
“这是你的办公室。”周秘书说,“以后你就在这里办公。”
我把纸箱放在桌上,感觉像在做梦。
“徐谦,过来一下。”许国华在里间叫我。
我走进去。
“坐。”他指了指许薇薇旁边的沙发。
我小心坐下。
“正式介绍一下。”许国华说,“这是我女儿许薇薇,哈佛商学院毕业,从今天起正式进入集团管理层。”
许薇薇朝我点点头:“徐助理,以后多指教。”
“不敢不敢……”
“你的工作内容,薇薇会跟你详细交代。”许国华站起来,“我十点有个会,你们先聊。”
他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许薇薇。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很意外?”许薇薇开口。
“有点……不,很意外。”我实话实说。
“我爸观察你半年了。”她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市场部二十几个人,你是唯一一个从不迟到早退,从不推卸责任,也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也是唯一一个被欺负得最惨的。”她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冷。
“许小姐,我……”
“叫我薇薇就行,现在是同事了。”她放下茶杯,“你的工作很简单:协助我了解公司的真实情况。”
“真实情况?”
“对。”她看着我,“我爸年纪大了,很多事管不过来。公司里有些人在搞小动作,我们需要知道到底有多严重。”
我想起了王明远和赵凯。
“您……你是说……”
“从今天起,你会接触到公司所有部门的文件,包括人事、财务、项目审批。”许薇薇说,“我要你整理一份清单:哪些人能力不足但身居高位,哪些项目有问题但没人管,哪些流程有漏洞但没人提。”
我手心开始冒汗。
“这……我需要权限。”
“权限已经给你了。”她指了指外面那台新电脑,“你的账号现在是特级权限,可以调阅所有非绝密文件。”
“可是……”
“怕了?”她挑眉。
我不是怕。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昨天我还是个连打印机坏了都不敢报修的底层员工。
今天就要去查公司的高管?
“给你一周时间。”许薇薇站起来,“下周一,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的薪资从今天起调整。基本工资一万二,加岗位津贴三千,加绩效奖金。五险一金按最高标准交。”
一万五。
我现在的工资是六千五。
翻了一倍还多。
“好好干。”她说,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一万五。
独立办公室。
特级权限。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
直到周秘书敲门进来:“徐助理,你的门禁卡和工牌。”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
新的工牌,照片还是我入职时拍的那张——那时头发短些,也年轻些。
职位栏写着:董事长特别助理。
“谢谢周秘书。”
“不客气。”她顿了顿,“许总让我提醒你,今天下班前把个人物品整理好,明天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许总。
他们已经开始叫许薇薇“许总”了。
周秘书走了,我走到自己的办公室。
坐在那张人体工学椅上,很软,很舒服。
打开电脑,新机的速度很快,秒开机。
输入账号密码。
系统欢迎界面弹出来:“欢迎您,徐谦助理。”
我点开权限管理,看到自己的权限级别:特级。
深吸一口气,我开始熟悉系统。
中午,周秘书来问我:“徐助理,午餐是去食堂还是帮你订餐?”
“我自己去食堂吧。”
“好的,需要我带你认一下路吗?”
“不用,我知道。”
我走出办公室,坐电梯下楼。
食堂在二楼。
走进去的时候,原本嘈杂的食堂突然安静了一瞬。
很多人在看我。
我打了份最普通的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对面就坐了个人。
是赵凯。
“徐助理。”他笑容满面,“恭喜高升啊。”
“谢谢。”
“以后还请多关照。”他把一瓶果汁推过来,“我请你的。”
“不用了,我喝水就行。”
“别客气嘛。”他压低声音,“以前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他讪讪地笑了笑,起身走了。
饭吃到一半,张丽也端着盘子过来了。
“徐谦……不对,徐助理。”她在我对面坐下,“真没想到啊,你这调得也太突然了。”
“我也没想到。”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以后市场部那边,还得麻烦你多照顾。”
“我只是个助理,没什么照顾不照顾的。”
“哎呀,你这就谦虚了。”她笑,“谁不知道董事长特别助理权限大着呢。”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起身离开。
走出食堂时,听到后面有人在议论。
“就是他?”
“对,市场部那个徐谦,突然调去当董事长助理了。”
“什么背景?”
“哪有什么背景,农村来的,在公司三年都没升过职。”
“那怎么突然……”
“谁知道呢。”
下午,我正式开始工作。
许薇薇发来一份清单,列出了她需要优先了解的几个部门:市场部、行政部、采购部、财务部。
市场部我熟悉。
先从市场部开始。
我登录系统,调出市场部近三年的所有项目文件。
一个下午,看了二十几个项目。
越看心越凉。
王明远负责的十七个项目里,有十二个是亏损的。
最大的那个,就是许薇薇说的,亏了三百万。
但项目报告里写的是“战略性亏损,为后续市场铺路”。
屁话。
再看人员绩效。
市场部二十几个人,绩效评分最高的,永远是那几个关系户。
刘浩,连续两年绩效A。
但他负责的客户,流失率高达百分之四十。
张丽,去年绩效A+。
但她做的方案,有三个被客户直接退回,理由是“毫无新意,敷衍了事”。
真正的实干型员工,绩效都在B或C。
有个叫陈伟的,比我早进公司一年,做了好几个成功的小项目,去年绩效却是C。
评语是:“工作态度需要改进”。
我盯着屏幕,胸口堵得慌。
这些事,我以前隐约知道。
但亲眼看到数据,还是觉得震惊。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但我没走。
继续看文件。
七点,许薇薇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八点,她走出来,敲了敲我的门。
“还没走?”
“看材料,忘了时间。”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看出什么了?”
“市场部……问题很大。”
“具体点。”
“项目亏损率高,绩效评价不公,用人唯亲。”我总结得很直接。
许薇薇点点头:“跟我想的差不多。”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明天开始,你挨个部门看。行政部、采购部、财务部,一个都不能漏。”
“行政部……”我想起赵凯。
“赵凯他爸今年想升副总。”许薇薇淡淡地说,“但他负责的行政采购,去年超标百分之三十。你去查查,超标在哪。”
我记下来。
“还有财务部。”她顿了顿,“我爸怀疑,有人在做假账。”
我手一抖。
假账?
这可是刑事犯罪。
“别紧张。”许薇薇笑了,“只是怀疑,你先看看有没有明显问题。”
“好。”
“行了,今天先到这里。”她站起来,“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开始会很忙。”
她走了。
我又看了一个小时文件,九点半才关电脑。
走出大楼,停车场里车已经很少了。
我的电动车还在老位置。
骑上车,夜风吹过来。
今天的一切,还是像在做梦。
但电脑里的文件,办公室里的椅子,都在提醒我:这是真的。
周二,周三,周四。
我像疯了一样看文件。
行政部的采购清单,财务部的报表,采购部的供应商合同。
越看问题越多。
行政部去年换了所有的办公桌椅,花了八十万。
但同样的配置,市场价不会超过五十万。
财务部有三笔账,科目混乱,看不出具体用途。
采购部有个长期合作的供应商,价格比市场同类产品高百分之十五。
我做了详细的记录,整理成表格。
周五下午,我把初步报告发给了许薇薇。
十分钟后,她打电话过来:“来我办公室。”
我走进去。
她正在看我的报告。
“坐。”
我坐下。
“写得不错。”她抬头,“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谢谢。”
“但还不够。”她把报告推过来,“我要的是名单。具体哪些人,具体哪些事。”
我沉默了几秒。
“许总,我……”
“怕得罪人?”
“不是怕。”我组织着语言,“我需要更确切的证据。现在的材料只能说明有问题,但不能证明是谁的问题。”
许薇薇看着我,突然笑了。
“徐谦,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谨慎。”她说,“换个人,拿到这些材料,可能已经跑去告状了。但你在想证据链。”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下周一,董事会。”她背对着我,“我会提出人力资源优化方案。你的报告,就是支撑方案的数据基础。”
“人力资源优化?”
“说白了,就是裁掉该裁的人。”她转身,“公司养了太多废物,必须清理。”
我心跳加速。
“所以……”我试探着问,“王明远,赵凯他们……”
“都在名单上。”许薇薇说得轻描淡写,“但不止他们。所有尸位素餐的人,一个不留。”
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拟的初步名单,你看看。”
我接过来。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王明远。
后面列了七条问题:项目亏损、管理不善、用人不公……
第二个名字:赵凯。
五条问题:采购超标、滥用职权、欺压下属……
第三个名字:张丽。
第四个:刘浩。
一共十二个人。
市场部四个,行政部三个,采购部两个,财务部三个。
“这……要一次性全裁?”我问。
“分批次。”许薇薇说,“第一批,这十二个。下周一董事会通过后,立刻执行。”
“董事会会通过吗?”
“我有百分之十八的股份,加上我爸的,足够通过。”
百分之十八。
我这才想起来,她不只是董事长的女儿。
她是公司的大股东。
“你的任务。”她重新坐下,“周末两天,把每个人的问题细化,做成完整的档案。每一条都要有文件支撑,不能留任何把柄。”
“明白。”
“做完后直接发给我,不用经过任何人。”
“好。”
“还有。”她看着我,“从下周开始,你会正式兼任人力资源部副总监。我兼任总监,但实际工作你来负责。”
人力资源部副总监。
又一个新职位。
“我……我没经验。”
“谁天生有经验?”她笑了,“边做边学。我会让人力资源部现在的总监老杨带你,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一暖。
“谢谢许总信任。”
“别谢我。”她摆摆手,“好好干,别让我爸和我看走眼就行。”
离开许薇薇办公室,我回到自己座位。
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文件,那些数据。
十二个人。
下周,他们就要离开公司了。
王明远,赵凯,张丽,刘浩……
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人。
我该高兴吗?
应该高兴。
但心里却有点复杂。
不是同情。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手机震了。
是王明远发来的微信。
“徐助理,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请你。”
我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赵凯也发了。
“徐哥,周末有安排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日料,特别正宗。”
我还是没回。
关掉微信,我打开文档,开始整理王明远的罪证。
一条,两条,三条……
每写一条,就插入一个文件截图或数据链接。
写到第十条时,我停下来。
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王明远。
三年前我进公司时,是他面试的我。
那时他说:“小伙子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认真做事的人。”
三年后,我要亲手整理材料,把他赶出公司。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我继续打字。
不是报复。
是清理。
这家公司,需要一次大扫除。
而我,碰巧成了那个拿扫帚的人。
周六周日,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电脑开两天,除了上厕所和泡面,没离开过椅子。
十二个人的档案,一份份整理。
王明远的亏损项目,我找到原始合同和最终结算单,对比出三百万的差额。
赵凯的超标采购,我列出每一笔异常支出,附上市场同类产品的价格截图。
张丽的抄袭方案,我调出原始文件和她的修改版,标注出雷同部分。
刘浩的客户流失,我整理出客户反馈记录和他自己的工作日志——很多日志都是空的。
每份档案至少二十页。
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
周日晚十一点,我把压缩包发到许薇薇邮箱。
附言:“许总,材料已整理完毕,请查收。”
三分钟后,她回复:“收到,明天见。”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
我关上电脑,倒在床上。
累,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明天董事会的画面。
王明远会是什么表情?
赵凯会怎么闹?
还有张丽、刘浩……
他们会恨我吗?
应该会。
但那又怎样。
周一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穿上那件熨了三遍的白衬衫,打好领带——这是我唯一一条领带,还是三年前面试时买的。
六点半出门,骑车到公司。
太早了,大楼里空荡荡。
保洁阿姨在拖地,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徐……不对,徐助理,这么早?”
“阿姨早。”
“吃早饭了吗?我这有包子,自己做的。”
“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
我走进电梯,按二十八楼。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泡了杯速溶咖啡,打开电脑,最后检查一遍材料。
七点半,周秘书来了。
“徐助理早。”
“周秘书早。”
“紧张吗?”她笑着问。
“有点。”
“别紧张,许总会处理好一切。”她压低声音,“今天有好戏看。”
八点,许薇薇来了。
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气场全开。
“材料打印出来了吗?”她问。
“打印好了,每人一份。”
“好。”她接过我递过去的文件夹,翻开看了看,“九点董事会,你跟我一起进去。”
“我也要进去?”
“当然。”她看着我,“你是特别助理,也是人力资源部副总监,这个方案是你参与制定的,自然要在场。”
九点差五分,我和许薇薇走进董事会会议室。
长方形会议桌,坐了十几个人。
许国华坐在主位,看到我们进来,点点头。
其他董事我大多不认识,只认得其中几个:财务总监陈总,运营总监李总,还有赵凯的父亲——行政总监赵建国。
赵建国看到我,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我在许薇薇旁边的位置坐下,把材料放在桌上。
九点整,许国华开口:“开始吧。今天会议第一项,介绍新董事。”
所有人都看向许薇薇。
“这是我女儿许薇薇,哈佛商学院毕业,持有公司百分之十八的股份。从今天起,她正式进入董事会,并担任公司副总经理,负责人力资源和战略规划。”
稀稀拉拉的掌声。
“第二项。”许国华看向许薇薇,“薇薇,你说说你的想法。”
许薇薇站起来。
“各位董事,在我正式提出议案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份材料。”
她示意我分发文件。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一份份放到每个人面前。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赵建国的脸色最先变了。
他翻到第三页时,猛地抬头,看向许薇薇。
“许副总,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薇薇语气平静,“公司过去三年,在人事任用和项目管理上存在严重问题。我整理了一份名单,以及相关证据。”
王明远不在这,但他的名字在文件第一页。
“王明远,市场部经理,任职五年期间,经手项目亏损率高达百分之七十,累计造成公司损失超过八百万。同时,用人唯亲,打压实干员工,导致市场部核心人才流失严重。”
“赵凯,行政部副经理,负责行政采购期间,连续三年采购价格超出市场价百分之十五到三十,涉及金额约两百万。此外,滥用职权,欺压同事,影响部门风气。”
“张丽,市场部高级专员,三年内抄袭同事方案四次,抢功六次,绩效评价却连续两年A+,严重破坏公平竞争环境。”
她一条条念下去。
每念一条,就有一个董事脸色难看一分。
念到第八条时,有人忍不住了。
“许副总,这些材料……核实过吗?”说话的是财务总监陈总。
“每一份都有原始文件支撑。”许薇薇看向我,“徐助理,把证据投影出来。”
我连接投影仪,打开电脑。
第一页,王明远负责的某个项目合同截图。
“这个项目,合同金额五百万,最终结算八百万,亏损三百万。但同期同类项目市场均价不超过四百万。”
第二页,赵凯的采购清单。
“这批办公桌椅,采购价八十万。这是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单,最高五十五万,最低四十八万。”
第三页,张丽的方案对比图。
“左边是同事原创方案,提交日期3月15日。右边是张丽修改后的方案,提交日期3月20日。雷同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一页页翻过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基于以上事实。”许薇薇合上文件夹,“我提出人力资源优化方案第一轮执行计划:辞退以上十二名员工,立即生效。”
“我反对!”赵建国猛地站起来,“赵凯是我儿子没错,但他工作勤勤恳恳,这些所谓的证据,根本就是诬陷!”
“赵总监。”许薇薇语气依然平静,“如果您认为证据有问题,可以提出来。每一份文件都有编号,可以随时调阅原件。”
“你……”赵建国脸涨得通红。
“另外。”许薇薇补充,“关于行政部采购问题,不止赵凯一人。作为部门负责人,您是否需要对此负责,董事会可以另行讨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赵建国头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慢慢坐下了。
“其他人有意见吗?”许国华环视会场。
没人说话。
“那就表决吧。”许国华说,“同意许薇薇提案的,举手。”
他第一个举手。
接着,陆陆续续有人举手。
十一个人,九个人举手。
通过。
“决议通过。”许国华宣布,“人事部即刻执行。”
会议结束。
董事们陆续离开,每个人经过我身边时,都多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
最后只剩下许国华、许薇薇和我。
“做得不错。”许国华拍拍我的肩,“薇薇没看错人。”
“谢谢董事长。”
“叫许叔就行。”他笑了笑,“私下不用那么正式。”
许叔。
这个称呼,让我鼻子有点酸。
“爸,您先去忙吧,我跟徐谦交代一下后续。”许薇薇说。
许国华点点头,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感觉怎么样?”许薇薇问我。
“像做梦。”
“这才刚开始。”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辞退只是第一步,后续的人事调整、制度重建,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明白。”
“下午人事部会发通知,你正式兼任副总监。老杨会跟你交接,他是自己人,可以信任。”
“好。”
“还有。”她转身看着我,“从今天起,你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王明远、赵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其他有问题的人也会盯着你。”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她走过来,“是要做好准备。接下来几个月,你会很难。”
“再难,也比以前好。”我说得很认真。
以前,我被欺负,被排挤,被抢功,连还嘴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至少我有还手的能力。
许薇薇笑了。
“行,有这句话就行。”
下午两点,人事部发了全员邮件。
“关于徐谦同志职务任命的通知:即日起,徐谦同志兼任人力资源部副总监,协助许薇薇副总经理负责人力资源管理工作。”
几乎同时,另一封邮件发出。
“关于部分员工辞退的决定: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与王明远、赵凯、张丽、刘浩等十二名员工的劳动合同……”
两封邮件,在公司内部炸开了锅。
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有恭喜的,有试探的,有以前从不联系突然来套近乎的。
我一个都没接。
三点,我搬到了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
老杨,杨振华,人力资源部总监,五十多岁,在公司干了二十年。
“小徐,欢迎欢迎。”他很热情,“许总交代了,让我全力配合你。”
“杨总监,以后还请多指教。”
“别客气,叫我老杨就行。”他把我带到办公室,“这是你的位置,隔壁就是许总的办公室,她交代过,你有事随时可以找她。”
办公室比之前那间大一些,窗外能看到远处的江景。
“第一批辞退的十二个人,已经通知了。”老杨说,“王明远和赵凯反应最大,说要找董事长申诉。”
“让他们申诉吧。”我说,“证据确凿,申诉也没用。”
“那是。”老杨点头,“不过你还是要小心点,赵凯他爸还在位置上,虽然这次没动他,但肯定记恨你。”
“我知道。”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吵闹声。
“徐谦!徐谦你给我出来!”
是赵凯的声音。
我和老杨对视一眼,走出办公室。
人力资源部走廊里,赵凯红着眼睛冲过来,两个保安在后面拉他。
“徐谦!你他妈阴我!”他吼着,“你以为你当个破助理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赵凯,辞退决定是董事会通过的。”我尽量语气平静。
“董事会?还不是你搞的鬼!”他挣扎着想冲过来,“那些材料都是你整的吧?徐谦,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他妈这么能装!”
“请你注意言辞。”老杨挡在我前面。
“老杨你让开!”赵凯指着我的鼻子,“徐谦,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保安终于把他拉走了。
走廊恢复安静。
其他同事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又赶紧缩回去。
“看到了吧。”老杨叹气,“这才第一个。”
“没关系。”我说,“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王明远来了。
他没有闹,很平静。
办离职手续,交还工牌,清空物品。
临走时,他走到我办公室门口。
“徐谦,能聊两句吗?”
我点头。
他走进来,关上门。
“我认栽。”他坐下,点了根烟——公司禁止吸烟,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那些材料,你准备了多久?”
“三天。”
“三天?”他笑了,“三天就把我五年的事挖得干干净净,厉害。”
我没说话。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他吐了口烟,“能忍。三年,被我骂,被我压着,一句怨言没有。我还真以为你是个软柿子。”
“我不是软柿子。”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在等机会。”
“等到了。”他掐灭烟,“恭喜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过徐谦,职场就是这样。今天我走了,明天还会有别人。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吗?”
“至少能改变一点。”我说。
他摇摇头,走了。
那天下午,十二个人陆续办完手续。
张丽走的时候哭了,说家里还有房贷,孩子还小。
刘浩一声不吭,但看我的眼神像刀子。
我都看到了。
但没说话。
下班时,许薇薇来找我。
“听说今天很热闹?”
“还好。”
“赵凯来闹了?”
“嗯,被保安拉走了。”
“正常。”她递给我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公司人力资源改革方案草案。
“接下来三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她说,“第一,建立透明的晋升通道。第二,改革绩效考核制度。第三,启动后备人才培养计划。”
我翻看着文件,很详细,很有条理。
“这些……都是你写的?”
“大部分是。”她笑了,“在哈佛学的,总算能用上了。”
“我会好好研究。”
“不急,今天先回去休息。”她看看表,“你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觉吧?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摸摸脸,确实很累。
“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陀螺一样转。
白天在人力资源部处理日常工作,晚上研究改革方案。
老杨很帮忙,把他二十年的经验倾囊相授。
“小徐,改革不能急。”他常说,“要一步步来,先易后难。”
我们先从绩效考核入手。
把原来的“领导打分制”,改成“量化评分制”。
每个岗位设置明确的KPI,完成多少分,超额完成加分,没完成扣分。
张榜公布,所有人都能看到。
一开始反对声音很大。
特别是那些关系户,以前靠讨好领导就能拿高分,现在不行了。
但许薇薇很坚决。
“有意见的,可以提。但制度必须执行。”
第二个月,我们启动后备人才计划。
在全公司范围内选拔有潜力的年轻员工,提供培训机会,表现优异的可以提前晋升。
市场部那个陈伟——就是那个绩效被打C的实干型员工——第一个报名。
我亲自面试他。
“为什么想参加这个计划?”
“想学东西,也想证明自己。”他很坦诚,“以前在王经理手下,干得再好也没用。现在我想试试,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我录用了他。
第三个月,透明晋升通道正式上线。
所有岗位空缺,内部公开竞聘。
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看能力和业绩。
赵建国的行政总监位置,也拿出来竞聘了。
他自己提的辞职——儿子被辞退后,他在公司待不下去,主动请辞。
竞聘结果,一个四十二岁的老员工当选。
他在行政部干了十五年,从专员干到副经理,能力很强,但一直被赵建国压着。
上任那天,他来找我。
“徐总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踏实干活的人,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走出大楼时,看到许薇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
她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是我,笑了笑:“还没走?”
“正要走,看到你还在。”
“坐。”她指指沙发,“改革推进得怎么样?”
“比预想的顺利。”我坐下,“虽然有阻力,但大部分员工是支持的。”
“那就好。”她合上文件,“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改革吗?”
“让公司更健康?”
“不止。”她走到窗边,“我爸创业三十年,这家公司就像他的孩子。但他老了,有些事看不到,有些事管不了。如果再这么下去,不出五年,公司就会被掏空。”
她转身看着我:“徐谦,你做的不是帮我,是帮这家公司活下去。”
我点头。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她走回办公桌,拿出一份文件,“下个月起,你的薪资调整到两万。这是正式调薪通知。”
两万。
三个月前,我还是月薪六千五的底层员工。
“这……太多了。”
“不多。”她把文件推过来,“这是你应得的。”
我接过文件,手有点抖。
“还有。”她笑了,“你那辆电动车,该换换了。”
“我已经换了。”我说,“买了辆二手车,八万块,国产的。”
“怎么不买好点的?”
“够用就行。”我说得很认真,“以前骑电动车是因为没钱,现在不骑是因为……那车确实该退休了。”
许薇薇笑了。
“行,你高兴就好。”
走出大楼,我去停车场开了那辆二手车。
八万块的国产车,白色的,很普通。
但这是我靠自己赚的钱买的第一辆车。
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等红灯时,我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
少了一些怯懦,多了一些坚定。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谦谦,这个月怎么寄回来这么多钱?你自己够用吗?”
“够用,妈。我涨工资了。”
“涨了多少?”
“涨了很多。”我没说具体数字,“你和爸别省着,该花就花。”
“你爸说想翻修一下房子……”
“翻,钱不够我再寄。”
挂掉电话,我继续开车。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
我知道,改革还没完成,路还很长。
王明远他们也许还在某个地方骂我。
公司里也还有人对我不满。
但没关系。
至少现在,我能挺直腰板走路。
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车开到出租屋楼下,我没立刻下车。
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出手机,给许薇薇发了条短信。
“许总,谢谢。”
几分钟后,她回复。
“不谢。早点休息,明天继续。”
我笑了。
锁车,上楼。
隔壁那对情侣好像搬走了,今晚很安静。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前,我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骑电动车去机场的下午。
那时我举着简陋的纸牌,在人群里局促不安。
那时许薇薇看到我的电动车,笑了。
她说:“老爸果然没错,全公司最不摆谱的就是您。”
现在想想,那句话也许不只是玩笑。
也许从那时起,一切就已经注定。
睡吧。
明天还有工作。
很多很多工作。
但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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