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停车场负三层,B区最角落。
我蹲在消防栓后面,手机镜头对准三十米外那辆黑色奔驰GLS。
车没熄火,车身有节奏地晃。车窗贴着深色膜,但今晚月光太亮,借着侧面的角度,我清清楚楚看见副驾驶上那个女人的侧脸——
我结婚七年的妻子,林薇。
她头发散着,歪着头靠在座椅上,脸正对着驾驶座的男人。男人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去。她的身体随之弓起来,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我按下录像键。
然后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摇下来的速度很慢,大概对方在想措辞。完全落下的时候,林薇的脸已经转向另一边了,只留给我一个耳朵尖通红的后脑勺。驾驶座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戴金丝眼镜,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脖子上有一道新鲜的红印。
林薇的唇膏糊了一半。
“陆……”她开口,声音哑得像含了口沙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看她,把手机举平,对着男人。
“王总,您太太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男人的表情变了。先是茫然,然后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小陆,你误会了,我跟林薇刚才在谈事,她身体不舒服,我帮她……”
“把联系方式给我。”我说。
林薇猛地转过头,满脸通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陆鸣你疯了?你拍什么了?把手机给我!”
她伸手来抢,胳膊从车窗里伸出来,够不到我。我往后退一步,把屏幕亮给她看——录像还在继续,画面里她弓着身子,男人的手放在她腰上。
她整个人僵住。
王总终于不笑了。他从扶手箱里摸出手机,对着我晃了晃。“小陆,有些事你冷静下来想清楚。你要联系方式是吗?行,我老婆电话137……”
我一字不差地记住,当场拨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喂?”
“王太太您好,我叫陆鸣,您先生的合作伙伴。您现在方便来一下凤凰城停车场负三层吗?我有些东西想当面给您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东西?”
“您来了就知道了。”我挂了。
王总的脸白了。他推开车门下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他比我高半个头,站直了往我面前一挡,身上的古龙水味冲进鼻腔。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压低声音,“你老婆主动的。这些年你给她什么了?你一个月挣多少?八千还是一万?她跟我,我给她买包、买车位,你知道吗她上个星期跟我说你连她生日都忘了——”
“王总。”我打断他,“您太太还有半小时到。”
他喉结动了一下。“你他妈有病吧?”
“你们可以走。”我说,“但我把视频发到公司群里。你们恒泰地产的群,一千两百人。”
王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林薇从车里冲出来,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陆鸣你疯了吗?你拍这种东西你想干什么?你想毁了我是不是?我是你老婆!”
“七年前是你自己说,咱俩一起过,不图钱不图脸。”我看着她,“你今天坐在这辆车里,图什么?”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图什么?我图有人记得我生日!我图有人送我礼物!你呢?你每天抱着那堆破图纸加班,回家倒头就睡,你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是‘我累了’!”
她越说越大声,空旷的停车场里全是回音。
“所以你就可以这样?”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林薇跺了一下脚,高跟鞋跟磕在地面上,“你又干净到哪儿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姓沈的女同事的事?上周五你俩在便利店——”
“她是替我挡酒,我晕了。”
“谁信!”
王总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小陆,咱们谈个条件。你开个价。”
我看着他。
“五十万。”他说,“你把视频删了,今天的事翻篇。我保证以后不找林薇。”
林薇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给得起?”
王总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塞到我手里。“明天打我电话,先转三十万定金。你好好想想,你录这个视频对自己有什么好处?闹大了,你老婆在公司待不下去,你呢?你靠什么吃饭?”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拉开车门坐回去,发动了引擎。车子倒出车位,绕过林薇,压着减速带“咣当咣当”地开走了。
林薇站在原地,一条胳膊还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抓住。她慢慢把手缩回来,低下头。
我说:“半小时后她老婆来。你自己想好怎么解释。”
“陆鸣你真是……”她吸了一下鼻子,“你至于吗?你非要这样?你让我丢人现眼,你脸上有光?”
“你头上那顶帽子谁给你戴上的,你自己清楚。”
她仰起脸,眼泪已经把睫毛膏冲成了两条黑河。“那我要跟你离婚。”
“行。”
她愣住了。
“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我说,“带上户口本和结婚证。”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七八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句——
“陆鸣!你就是个废物!你这辈子都发不了财!你就是活该!活该!”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1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王太太发来一条微信:“我到B2了,你在哪个位置?”
我回她:“负三层B区,靠消防通道。”
她没再回。
我走出电梯,穿过商场大厅,从侧门出来,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抽到第三口,负三层方向的消防通道里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男人的喝骂,女人的哭喊,还有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
我掐灭烟,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停车场出口。
大约十五分钟后,林薇从通道里跑出来,上半身的衬衫被撕成两条挂在肩膀上,内衣带子断了,左边整个肩露在外面。她双手护着胸口,光脚跑,两只高跟鞋一只在手里攥着,另一只不知道丢在哪儿了。脸上不止是眼泪,还有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
她身后跟着走出来六个穿黑T恤的男的,其中两个手里拎着撕下来的布料。王太太走在最后面,拎着一只香奈儿的包,正在打电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订外卖。
“嗯,处理完了。你告诉他,今晚别回家了。”
林薇跑到马路中间,一辆出租车急刹车,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她扑到车门前拉把手,拉不开,弯着腰哭。
有人拿手机在拍。
我站起来,把烟头扔进下水道,朝她走过去。
她看见我了,像看见救命稻草,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陆鸣……陆鸣你帮帮我……你带我走……求你了……”
她脸上全是血道和眼泪混在一起的痕迹,嘴唇肿了一块,左边的假睫毛挂在颧骨上。
我说:“我手机还在录。”
她松开手。
“你拍的视频发给她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嗯。”
“你……”她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喊“报警报警”,有人在拍照,有人吹口哨。林薇的衬衫碎片被风吹到马路牙子边上,沾了点泥。
我转过身,往地铁站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王太太追上来了。
“陆先生。”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路灯下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视频删了。”
“什么?”
“你拍的那段,我看了。把我老公的脸打码,剩下的删了。”
“为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她微信刚收到一条消息,备注名是“老公”。
只有四个字:“回家再说。”
王太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她把手机揣回包里,“他只是不敢在停车场跟你硬来。陆先生,你老婆是我叫人打的,但你自己看看你老婆干了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
“那你老公呢?”
她愣了一下。
“你老公坐在驾驶座,手放哪儿了,你看了吗?”
她没说话。
“视频我要留着。”我说,“不是留给你老公看的,是留给我的。”
“你要干什么?”
我把手机举起来,冲她晃了晃。
“我刚才录了全程。你叫人打她,我也拍了。”
王太太的脸终于变了。
“陆先生,咱们可以谈——”
“明天九点,我离婚。你老公要不要跟你离,你们自己聊。”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句:“陆先生,你根本不了解王恒这个人。”
我脚步停了。
但没回头。
王太太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以为你拍了视频,你就占理了?你以为离婚是结束?你连他车库里另外三辆车停在哪都不知道。”
我攥紧了手机。
她顿了一下。
“你查查你老婆那张副卡,上个月刷了多少钱。”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屏幕按亮了又按灭,按亮了又按灭。
屏幕上是林薇弓着腰的定格画面。
她满脸通红。
那红到底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地铁站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
微信震了。
林薇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鸣……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你记得咱家保险柜钥匙放哪了吗……”
我停下脚步。
保险柜。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打字回她:“你拿保险柜干什么?”
消息发出去,对面已读。
但好久都没有回复。
我站在地铁安检口前面,看着那个“已读”两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她出门的时候,穿的那件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刚才她被扒衣服的时候,那件外套在哪?
第2章
地铁末班车还有三分钟。
我站在闸机口没进去,又看了一眼手机,林薇没再回。语音通话拨过去,响到自动挂断。
她关机了。
我想起今天出门前林薇的模样。下午六点,她说要去参加部门聚餐,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灰蓝色的薄风衣,套上之后对着穿衣镜转了半圈,左边口袋鼓出来一块。我当时在客厅改图纸,抬头扫了一眼,问她装的什么,她拍了一下口袋说手机充电宝,然后就走了。
那件风衣现在在哪儿?
停车场通道地上只有衬衫碎片,没看见外套。王太太那帮人动手的时候,有人提过一嘴“把她身上东西都扯了”——说的是衣服,还是别的东西?
我走出地铁站,打车回家。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我上楼,开门,客厅灯开着,鞋柜上林薇的拖鞋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摆着一个快递盒。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寄件地址是恒泰地产的写字楼,收件人是林薇,快递单是手写的,字迹方方正正,像男人的字。
拆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银色的,很小的那种,大概是信箱或者抽屉的。
盒底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东西拿到了。”
我翻过来,背面一个日期——今天。
手机突然震了,是林薇的号码来电。我接起来,对面是她喘气的声音,背景里有机器的嗡鸣声,像是在什么地下空间里。
“陆鸣……”她声音压低,“你去一趟车库,消防通道左边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瓷砖,你把它撬开。”
“你拿了我什么东西?”
“你先去拿!别再打了!”电话断了。
她用了“拿”这个字。那是我的东西。
我踹了一脚鞋柜,下楼,拐进负一层的自行车库。我家这个老小区车位都是地上抢的,地下一层是个废弃的自行车棚,锁早就坏了,灯泡只剩一盏还亮着。消防通道确实在左边,墙壁是九十年代的白色方砖,第三排中间那块瓷砖边上没有勾缝,用手指一抠就松了。
撬开,里面是个塑料袋。
打开。
一本护照,我的。八万块钱现金,捆得整整齐齐。一把车钥匙,奔驰的标志。还有一张照片——我和一个女人的合照,在某个酒店大堂,我穿着黑色衬衫,旁边站着一个戴墨镜的长发女人,角度像是监控截图,我的脸清清楚楚。
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印的字:滨江路,温德姆酒店,2026年6月14日。
今天几号来着?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9月2号。
三个月前。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张脸我不认识,但墨镜底下的鼻梁和下巴,越看越眼熟——有点像沈瑶。那个上周五在便利店替我挡酒的女同事。
但沈瑶是短头发。照片里是长头发,而且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只能看个轮廓。
我把所有东西塞回塑料袋,重新把瓷砖扣上,站起来,后背全是汗。
这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下来了。我侧身贴在消防通道的门后面,从门缝往外看——
王恒。
他穿着刚才那件衬衫,但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手电筒,站在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底下,正拿手机发消息。他没有往消防通道这边看,而是转身往自行车棚里头走了。
他走到第三个承重柱旁边,蹲下去,手伸进柱子底下的水泥裂缝里摸了摸,摸出个信封,塞进夹克内袋,站起来就走了。
全程不到三十秒。
他拿了什么东西?
我等他脚步声消失,走过去看那根柱子。水泥裂缝里还有一样东西,卡在里面,我抠出来,是一张折叠的纸条。打开看,上面写着三个电话号码,底下标注:①王恒太太,②恒泰法务,③……第三个号码的归属地是境外。
信封里装的什么?为什么他要半夜来拿?他跟林薇之间,不只是“那点事”吧?
我脑子乱成粥,上楼,锁门,坐沙发上盯着塑料袋里的东西发呆。
八万现金。我的护照。奔驰车钥匙。一张我跟陌生女人的酒店合照。
林薇把这些藏在车库瓷砖后面,被王恒太太扒衣服的时候急得打电话问我钥匙在哪——她怕被别人发现这包东西。
那她今晚去停车场,到底是去“约会”王恒,还是去“交易”什么?
我拿手机拍了照片:合照、护照、现金、车钥匙,全拍下来,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把塑料袋原样绑好,塞回瓷砖后面。
微信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加我好友,验证消息写着:“陆鸣,我是王恒他老婆。你睡了没?”
我通过了。
她秒发来一张截图,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转出账户是林薇的储蓄卡,转入账户是一个叫“陈辉”的人,金额二十万,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十二分。
她紧跟着发来一行字:“这个人你认识吗?”
我回:“不认识。”
她回:“那你得查查了。你老婆今天下午三点跟我老公开了个钟点房,四点二十分退房,五点整你老婆去银行转账。钟点房是你老公的名字登记的吗?不是。是那个叫陈辉的。同一个身份证,一天开了两次房,一次下午三点,一次晚上七点。”
我手指头僵住了。
“晚上七点她跟我老公约的停车场,但下午三点她跟谁开的房?陈辉是谁?陆鸣,你老婆身上不止一顶帽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她:“你怎么知道的?”
她回得很快:“我老公的手机我同步了定位。今天下午他告诉我他在公司开会,可定位显示在如家。前台监控我找人调了,你老婆刷脸进去的,但开房的身份证是一个叫陈辉的男人。你老婆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出来的时候档案袋没了。你好好想想,你家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我猛地站起来。
客厅的书桌抽屉,第三个,林薇平时放文件的地方。我拉开,里面整整齐齐,但我翻了翻,少了一个牛皮纸的档案夹。那个夹子里装着——我半年前签的一份合同扫描件。一套老房子的产权证复印件。还有一张银行卡,是我爸留下来的,密码我都没改过,里头的钱说多不多,不到五万,但卡面写了账户号。
我翻遍整个抽屉,那份合同复印件不见了。
那张合同的名字叫《联合开发协议》,是我去年给一家叫“远达”的小公司做的建筑设计项目,盖了章的正式合同。项目金额一百二十万,因为是朋友的活儿,合同签完我没仔细看,压箱底了。
林薇拿它干什么?
我立刻把这件事发给王太太。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大概两分钟,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陆鸣,你可能还不知道,远达地产上个月刚被恒泰收购了。你那份合同现在归我老公管。如果有人拿着那份合同去做文章,比如说……合同里的设计图纸有侵权问题,那涉案金额就不是一百二十万,是恒泰那个楼盘整个项目的造价。那个项目对外公布的数字是六亿。”
六亿。
我瘫在沙发上。
她继续发:“你老婆今天下午拿走的,是你签过字的原始合同。明天那个叫陈辉的人就会拿着合同去住建部门举报你设计侵权。恒泰那边压力很大,我老公想趁这个机会逼你认罪,然后跟你谈条件——你删视频,他撤诉,但你老婆跟他之间那点事,就彻底成了你的把柄。”
我打字:“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回:“因为我老公要把所有东西推到我头上。他打算后天跟我提离婚,说是我的问题导致他名誉受损。陆鸣,他今晚回去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律师。他根本没打算‘回家再说’,他是回家拿证据去了。那辆GLS的行车记录仪今天晚上一直在录,停车场的对话全都有,只要他把那段拿出来,就能证明是你先敲诈他,我才是带人动手的那个。到时候离婚官司他占理,我什么都不剩。”
我闭上眼睛。
“所以他来车库拿的东西,是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
“对。”她说,“不过他没拿全。那辆车有两张卡,一张在手套箱,一张在后视镜底座里。他拿了手套箱那张,后视镜那张他忘了。我刚才远程查看了车辆定位,他现在还在家。陆鸣,你要是现在回去停车场把后视镜那张卡拆下来,我们俩手里就有他的全部现场音频。”
“你要我帮你拿证据?”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她停了一下,“你那份合同明天就会出现在举报信里,陆鸣。你现在能做的事,就是在他动手之前,把整个事件的完整录音拿到手。他亲口说‘我保证以后不找林薇’,亲口说‘你开个价’,亲口说‘五十万’。有了那段,他敢举报你侵权,你就敢把录音放出去。堂堂恒泰副总,找人老婆开房,还试图用钱封口,你看住建局信你还是信他。”
我挂了语音。
穿上鞋,出门。
下楼梯的时候,我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如果后视镜底座里那张卡还在,那里面录的应该不只是今晚停车场的对话。那辆车发动就会开始录,林薇下午上车的时候说了什么、递了什么东西、跟王恒交易了什么,全都清清楚楚。
我需要那张卡。
我需要知道那份合同到底怎么从我家书桌到了那个如家酒店的床上。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头下雨了。
我冲进雨里,朝小区门口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那个境外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别去拿。”
我猛地停住。
——谁?
短信界面没有备注,号码开头是+44,英国。我确认自己不认识任何一个在英国的号码。
“别去拿”指的是什么?拿那张储存卡?还是拿瓷砖后面的塑料袋?
我回过去:“你是谁?”
发完消息,我站在雨里等了两分钟,对面没回。
我拨过去,关机。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小区门口浑身湿透,出租车一辆接一辆从面前开过去,没人停。
身后楼道里突然亮了一盏灯。我转头看——我家的窗口,灯亮了。
可我出门的时候,把客厅灯关了。
第3章
我盯着自家窗户里那盏灯。亮了三秒,又灭了。
三楼,中间那户,我住了七年的家。灯灭之后窗帘后面闪过一个影子,很矮,不像成年人。
我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掏出钥匙拧开门——
客厅空荡荡,窗户开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打湿了窗台。地上的瓷砖水渍一路延伸到阳台。
我打开阳台灯。晾衣架底下蹲着一只橘猫,正舔爪子。是楼下的流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钻进来的。
我松了口气,把猫赶出去,关上窗。回头的时候余光扫到茶几上多了个东西——一张白纸,压在遥控器底下。
我根本没往外拿过纸,茶几上也没放过白纸。
抽出来,上面一行手写字,墨水还没干透:“九点之前,把车钥匙放回瓷砖后面。”
车钥匙。
塑料袋里那把奔驰钥匙。
写纸条的人知道我翻过瓷砖。知道我把里面的东西带回家了。知道我打算拿它做点什么。
而且这个人还在我家待过,当着我的面从窗户走了。在我上楼前几秒钟。
我回头看了一眼鞋柜。林薇的拖鞋还在,但她的雨伞不见了。门口地垫上有水印,从门缝方向进来,转了一圈,又退回门口。
有人刚才从门外进来,待了一会儿,又从门口走了。
隔壁邻居这个点早睡了,物业也没这个楼层钥匙。
唯一可能拿着钥匙的人——林薇。
她手机不是关机了吗?
我立刻打过去,还是关机。我打给王太太,她接了。
“他回去了?”
“谁?”
“王恒。他出门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我盯着呢。你那边怎么了?”
“我家进人了。一张纸条让我把车钥匙放回去。”
王太太的声音紧了紧:“车钥匙?什么车钥匙?”
“塑料袋里的奔驰钥匙。你老公的?”
“他有三辆奔驰,你手里的哪把?”
我翻出塑料袋,把钥匙拿出来对着灯看。钥匙柄上贴着一个很小的标签,用记号笔写了个字母“S”。
“标了S。”我说。
那边突然没声了。过了大概七八秒,王太太说:“S是那辆G63。我老公名下最贵的一辆,三百多万,平时停在他公司地下车库里。那把钥匙上个月就丢了,他以为是自己弄掉的,还换了一套锁。”
“那这把钥匙怎么出现在我家?”
“你老婆拿的。”王太太说得干脆,“下午三点他们在如家开的房,你老婆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的那只牛皮纸袋,我当时看监控截图没注意,现在回想一下——那袋子的底部形状,就是一把车钥匙的轮廓。我老公把车钥匙给她了。”
“为什么给她?”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可能把G63的钥匙随便送人。除非这辆车里有他不想让人碰的东西。”
“比如?”
“陆鸣,恒泰地产去年有个项目叫‘滨江壹号’,副总工程师翻车了,混凝土标号做了手脚,楼顶浇筑完了才发现承重不够。那个项目是他管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滨江壹号,去年上过新闻,但报道只说“质量问题整改”,没点名负责人。如果那把车钥匙能打开G63的手套箱,里面会不会有滨江壹号的设计图纸、检测报告、整改通知书……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才想起来。你今天去翻瓷砖的时候,那把钥匙还在塑料袋里。那把钥匙现在在你手上。那张纸条让你放回去——你觉得是谁让你放的?”
“林薇。或者你老公。”
“我老公不知道塑料袋的事。他知道的话,就不会半夜跑车库只拿行车记录仪的卡了。”
那我手里的这把钥匙,可能就是整件事最核心的东西。有人把这把钥匙藏在我家的瓷砖后面,今晚林薇急着打电话问保险柜钥匙,实际是想拿这包东西。她被扒了衣服没法脱身,才让我去取。那张纸条让我放回去——说明这个人知道我已经取出来了,而且不想让我碰这把钥匙。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王太太。”我说,“你老公车里有后备箱密码吗?”
“指纹解锁。但他的指纹我们几个人的手机里都存过。你……你想干什么?”
“我去那辆G63里看看。他换完锁,车钥匙你手里应该有备份吧?你给我发一个临时启动码,我把车开走。”
“你疯了?地下停车场有监控。”
“凌晨两点。我进去,开出来,三十分钟还回去。你不想知道车里有什么吗?”
沉默。然后她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六位数字的临时解锁码。
“他手机昨晚刚绑定过这辆车的远程启动。你现在去,他能看到手机提示。”
“所以他马上就会发现。”
“对。”
“那就别让他发现太早。”我说,“你现在去卧室把他手机拿过来,关掉那个APP的通知权限。就说你查他定位时不小心点的。拖十分钟。”
“你动作快点。”
我挂了。换上林薇的一件黑色连帽外套,把帽子扣上,戴上口罩。
下楼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墨水的颜色偏蓝,笔尖很细,写字的人用力很大,“九点之前”四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在手抖。
这字我认识。
林薇有时候着急写备忘,就是这个笔迹。那四个字的手指力道和她写购物清单时一模一样。
是她来过了。
她回家看了一眼,发现钥匙不在瓷砖后面,留了张纸条让我放回去。她没拿走别的东西,只拿走了茶几抽屉里的另一张卡——那张卡是我爸账户的存折副卡,我一直放在第三个抽屉夹层里。
她拿走了我父亲的存折副卡。
我爸去世四年,那个账户里的养老金我从来没动过,就放在那里当个念想。那张卡绑定的是我爸的身份证,取钱需要他本人的户口本。户口本在我卧室床头柜最底层。
我冲进卧室,拉开抽屉。户口本还在。说明她拿走了卡但没法取钱。
她今晚还会回来拿户口本。
我把户口本揣进怀里,出门,往凤凰城停车场跑。
雨小了,但地面湿滑。我跑进负三层的时候,B区空了一半,那辆黑色GLS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但旁边的车位多了一辆白色宝马——林薇的车。她车头对着墙停,驾驶座车窗开着一条缝。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驾驶座,副驾驶上扔着一只灰蓝色的风衣。那只鼓鼓囊囊的口袋已经瘪了,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
她回来过了。拿走了口袋里的东西,开着自己的车走了。那她刚才回我家留纸条的时间,应该在开车离开停车场之后。
可她手机一直关机。
我不能再想了,跑到B区那辆GLS旁边。王太太发了远程启动码,我输入,车灯闪了两下,门锁弹开。我拉开驾驶座门坐进去,找到后视镜底座的插槽,食指和中指伸进去一夹,一张指甲盖大的存储卡被抽出来。
手套箱里还有一张。我拉开手套箱,发现里面除了那张卡,还多了一卷用皮筋扎着的现金,大概两万块。现金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林薇的笔迹:“密码是你生日。”
这辆车的后备箱隔层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我下车,绕到后面,按了一下后备箱按钮——没反应。指纹锁。我把手指伸过去,屏幕显示“未注册指纹”。我换左手小指试了一下,还是不行。
这时候手机震了。王太太发来一条:“他醒了。他看我手机了。APP通知没关彻底,他看到了远程启动的记录。他在穿衣服,往停车场来了。你快点!”
我盯着后备箱锁。
“密码是你生日。”林薇的字。但谁的生日?他的?我的?还是那个陈辉的?
我把六个数字试了林薇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不对。试了今天日期,不对。试了王恒的车牌尾号,不对。
最后一分钟。
我拿起那张纸条,翻到背面。阳光透过来能看到背面有浅浅的压痕笔迹,是林薇写字时垫在底下的纸上留下来的。我对着灯光仔细辨认——
“0327”。
3月27号。
谁的生日?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去年林薇手机屏保换过一个日期备注,写的是“辉哥生日”。
陈辉。
我输入0327,后备箱锁“咔”一声弹开。
后备箱里面空空荡荡,正中间放着一个银色铝合金手提箱。
锁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捆现金,每捆十万。现金上面压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滨江壹号结构检测原始数据”。
文件旁边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林薇和陈辉坐在一个KTV包间里,林薇靠在他肩膀上笑,手里拿着一瓶开了盖的洋酒,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文件的最上面那张,隐约能看见一行字:联合开发协议。
我的合同。
她在跟陈辉交易我的合同换这六十万现金。
我把手提箱拎出来,刚要盖上后备箱——
停车场入口传来引擎轰鸣。一道远光灯直直地照过来,打在G63的车屁股上,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
那辆黑色奔驰GLS,王恒的车,回来了。
第4章
远光灯没关,直直钉在我身上。
我弯着腰,手提箱卡在后备箱沿上,半边身子在灯光里,半边在阴影里。脑子里的指令只有一个:关箱,走人。
但我没动。
因为我看见那辆GLS的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身形蜷着,正拿手机往我这边拍。
林薇。
她坐在王恒的副驾驶座,手机举在车窗玻璃后面,镜头对着我的脸。
她没关机。她一直在跟王恒保持联系。
后视镜里的GLS缓缓停稳,驾驶座车门打开,王恒下来了。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灰色家居T恤,脚上踩着拖鞋,像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但表情不像。
他很清醒。眼镜片后面的两个眼珠像钉在我的身上,从头看到脚。
“放回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停车场空旷,带了一圈回音。
我直起腰,把后备箱盖上。
“你老婆坐你车里,你还穿拖鞋过来?”
王恒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远光灯边缘,影子罩住我半条腿。“放回去。手提箱,和所有东西。我可以当你没来过。”
我拍了张照片。
闪光灯亮了一下,把王恒的脸照得惨白。他眯起眼。
“你拍的每一张,我手机里都有备份。我后备箱里装的什么,你知道了又怎样?你那份合同今天下午就已经报上去了,审核窗口期是三天。三天之内你不删视频、不提离婚、不出现在媒体跟前,我可以让那个项目换一套图纸重新报批,你的合同不构成侵权。但你要是继续这么搞——”
“你让林薇坐你副驾上,开到我跟前,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王恒偏了偏头。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林薇的脸露出来。她脸上的血道子已经结了薄痂,头发乱糟糟的披着,但神情出奇地镇定,跟两个钟头前那个在马路中间光着脚哭的女人判若两人。
“你手里那份检测报告,”她开口,“滨江壹号的原始数据,你知道值多少钱?王恒靠它堵了三个检查组的嘴,你拿走了,他明天就会被请去喝茶。陆鸣,你拿了一把要命的东西,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你拿走我爸的存折副卡,你又想干什么?”
林薇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张卡里只有四万八,我要来干什么?”
“那你来我家写纸条——”
“纸条是陈辉让我写的。”她打断我,“他让我把车钥匙放回去,否则你今晚会出事。你在车库翻瓷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你家的监控摄像头你装了以后从来没查过吧?那个摄像头拍的东西,他那边同步录屏。”
我后背又凉了。
我确实在玄关装过一个几十块钱的小摄像头,去年防快递丢件买的,我从来没想过它还在工作。更没想过它连的是谁的网。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今晚翻了瓷砖。”
“对。我让你去取塑料袋的时候,陈辉就已经看到你拿了钥匙。”林薇的声音低下去,“陆鸣,你跟王太太打电话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那把G63的后备箱里有什么,他比王恒还清楚。他没拦你,就是想看你会不会真的去开那个箱子。”
王恒在旁边点了一根烟。“我老婆告诉你G63的密码锁可以用指纹?她有没有告诉你那辆车的定位系统是连着我电脑的?她让你来拿卡,我也能实时看见卡被取走。”
我意识到一件事。王太太的“帮忙”,从一开始就是双向的。她在利用我拿卡,同时也在替她老公监控我的行动。
“你老婆在哪儿?”
王恒弹了下烟灰。“她现在应该已经出门了。你查查手机,她有没有发消息让你交还什么东西?”
我掏出手机。王太太的对话框还停在最后一句话——“他醒了”,再往上是那条临时启动码。没有新消息。但我往上一划,发现在我跟她通话之前,她给我发过一条我没注意到的消息,时间是在我跑出单元门之后:
“你确定要去车库?你老婆的车停在B区最里面,她还没走。”
我当时跑得太急,划掉了。
她当时就知道林薇还在停车场。
我抬起头看着王恒。“你们夫妻俩联手做局?”
王恒把烟头踩灭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时候我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从某个地方刚回来,但这个点医院早就关门了。
“做局?”他笑了一声,“你知道陈辉是谁吗?”
我没吭声。
“恒泰地产前结构工程师。滨江壹号翻车那次,他没签字,溜得快,躲过一劫。但他手上有全套原始数据,跟我换了三十万封口费,被我老婆发现了,逼我把他开了。他恨我,一直想翻案。”
“所以他跟林薇——”
“他跟林薇是高中同学。你老婆去年找工作的时候在同学群里碰上了他,是他介绍你老婆进的恒泰。你以为是我先看上你老婆的?是你老婆主动找的我。她带着陈辉给她的那份检测数据复印件,说能帮我摆平滨江壹号的尾巴,前提是我给她六十万。她要用那笔钱帮你——她说你想开工作室,缺启动资金。”
我脑子里面那根弦一下子绷断了。
林薇拿那份合同去换钱,不是卖我,是想给我凑工作室的钱。那张信用卡副卡上个月的流水,是她在帮我联系材料商和办公场地。
“那你跟她开房——”
“开房是她主动提的。”王恒面不改色,“她说如果不开房,你不会相信她是真的出轨,你就不会真的跟她离婚。她不离婚拿不到那笔婚内财产分割的钱。她需要钱,你需要自由,各取所需。”
“所以你他妈跟她演戏给我看?”
“你以为你今晚拍到的那些,是我骗你老婆?”王恒摘了眼镜擦了擦,“是你老婆求我配合她的。她在停车场故意让我摸她腰,就是为了让你拍。她早知道你每天晚上在小区门口蹲她下班,今天她故意把车停在B区最角落,开了最亮的顶灯,就是让你看清楚。”
林薇在副驾驶上接话:“陆鸣,我不喜欢你。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但我欠你的。七年前你爸出车祸那笔赔偿款,我拿来还了我家赌债,没告诉你。我心里过意不去,想趁离婚前给你凑一笔钱,让你至少能开个像样的工作室。”
她把手机递出车窗,屏幕上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今早九点十二分,她的账户向“陆鸣工作室筹备专用”转入了四十二万。收款账户是我自己一个月前随口提过一次的备用卡号,我甚至没告诉过她那个号码。
“我上个月翻你手机备忘录看到的卡号。”她说,“钱是我跟陈辉借的,他还差十八万没到账。今晚那六十万只要拿到手,还完陈辉,剩下的全是你的。你跟我离婚,带上这笔钱走,再也不欠我。”
停车场安静了。
我站在冷风里,手里攥着那个手提箱的把手,铝合金的边缘硌进手心。
“所以你今天下午拿我的合同——”
“抵押。”林薇说,“合同抵押给陈辉,他替我先垫一部分。但陈辉临时加价,说要把王恒的原始数据一起拿到才放全款,我才跑回来找你。”
王恒在旁边插嘴:“然后你老婆发现后备箱的检测报告没了,才打电话问你保险柜钥匙在哪。她以为你把报告锁保险柜了。”
“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份报告。”我说。
“可陈辉知道。”林薇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如果你把数据交出去,他就把我帮你凑钱的全部记录发到你公司HR邮箱。到时候全公司都会知道你老婆卖合同换钱给你开工作室,你那份工作还能保住吗?陆鸣,我本来是想帮你,但现在我卡在中间了。你交数据,我完蛋;你不交数据,王恒就会用那份合同举报你。”
“他举报我什么?”
“举报你设计图纸侵权。那份联合开发协议里有一项保密条款,你签了字,但你没注意到那条写着‘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项目相关图纸资料’。你之前把那个项目的方案优化版发给你朋友看了,他那边存了档。陈辉拿到了你朋友那边的邮件截图。”林薇的脸在车里看起来像一张纸,“陆鸣,他手里有你泄露图纸的证据。那份证据一旦递上去,你跟恒泰之间就是民事侵权纠纷,涉案金额按整个项目造价计算。王恒想用这个逼你把数据交出来。”
王恒往前站了一步。“你现在把箱子放回后备箱,明天我去住建局撤掉那份举报。合同的事我压下去,陈辉那边我来处理。你跟你老婆离婚,我保证你跟林薇两个人什么事都没有。”
“那我呢?”我看着他,“我拿到什么?”
王恒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
“你拿到一个真相。陆鸣,你老婆从头到尾都在替你着想。你今晚拍她出轨视频发给我老婆的时候,心里爽不爽?”
他的手伸过来,要接那个手提箱。
我的手指在放开的瞬间,往回一收。
“我要跟林薇单独说话。”
王恒皱眉。“你先把箱子放下。”
“就三分钟。你把车门打开,让我坐进去跟她说话。三分钟后,手提箱归你。”
林薇在车里喊了一声:“你疯了?你上来干什么?”
王恒看看我,看看手提箱,侧身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弯下腰坐进去,箱子横在腿上。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闻到车厢里属于林薇的气息——跟她梳妆台上那瓶用了三年的香水一个味道。
她不敢看我。“你有什么话要说,快点。”
我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亮在她眼前。
那张我跟墨镜女人的酒店合影。
“这人是谁?”
林薇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往后一缩。
“你……你从哪儿拿到的?”
“瓷砖后面的塑料袋里。跟护照和钥匙一起。”
“那是陈辉放的。”她声音开始抖了,“他说如果你不配合,他就把这张照片寄到你公司。那张照片是P的,脸是沈瑶的脸,头发和身子是拿另一个女的身材接上去的。陈辉……陈辉做这个就是为了威胁你,让你以为是沈瑶在搞你,让你把注意力从合同上转移开。”
“你他妈知道这件事?”
“我今天下午才知道!”她转过头,红着眼眶瞪着我,“我进了如家房间才看见桌上摆着这张照片的打印件!我跟陈辉吵了一架,他让我别管,说这是他留的后手。陆鸣,陈辉这个人……他不是帮我,他是想利用我把王恒搞倒。他恨王恒,他要把滨江壹号的事翻出来让王恒坐牢。你那份合同、这张照片、那把奔驰钥匙,全是陈辉布的线。”
“那王恒知道吗?”
林薇还没来得及开口,驾驶座那侧的门被猛地拉开——
王恒在外面站着,手里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陈辉的微信头像,和一行字:“老王,你以为把卡拿走就没事了?你老婆的手机里存了你们俩的通话录音。你今晚说的每一句‘你开个价’,我这边都有。”
王恒的脸色变了。
林薇的脸也白了。
停车场远处传来一声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关上的声响。
有人来了。
我侧过头,从前挡风看出去——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电梯口,车门滑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陈辉。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朝我们这排车位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他身后,面包车的侧门还开着。里面影影绰绰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
第5章
陈辉走到GLS车头前面停下,弯下腰,对着挡风玻璃敲了两下。
他三十五六岁,瘦长脸,戴黑色细框眼镜,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雨水顺着帽檐滴到文件夹的塑封面上,他没擦。
他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把一个文件夹递给王恒。
“盖章原件。”他说,“滨江壹号年度检查,所有结构数据、整改通知书、监理签字页,每一页都有你名字。我复印了十二套,给了三家媒体和两个检查组的负责人,明天早上十点同步发。”
王恒接过去翻了翻,没出声。手电筒的光照着纸面,他的手指按在某一页上停了很久。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录音。”王恒说,“从你介绍林薇进恒泰那天就开始。”
“从你让我签字背锅那天就开始了。”陈辉把卫衣帽子掀下来,头发被压得贴着头皮,“王恒,你当时说项目出了问题我来顶,你保我三个月调岗去总部。结果出事第二天你把我从公司系统里除名了,人力连工资都没给我结。你忘了?”
“那是董事会集体决策。”
“董事会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陈辉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后面坐着的是当时的项目监理和两个质检站的退休工程师。他们可以证明你现场签字下令降低标号的那份原始记录存在。你要我现在把他们叫过来对质吗?”
王恒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变成了灰青色。
林薇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甲嵌进去。“陆鸣,你先走。”她压着嗓子说,“陈辉把我也算计进去了。他答应帮我凑的钱没到账,他说只要今晚逼王恒认了数据造假,六十万他明早打过来,但我现在不信他了。你带着那个箱子走,别掺和了。”
“箱子里的现金呢?”
“你能拿多少拿多少,跑。”
我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腿上的银色手提箱。六捆现金,六十万。陈辉要翻的是王恒,林薇要拿的是这笔钱,王恒要保住的是数据,而我要的是什么?
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你那天晚上便利店跟沈瑶的事,”林薇忽然说,“是陈辉安排她去的。他让沈瑶故意在你酒里掺东西,然后拍你们靠在一起的合影,那张P过的监控截图就是那次拍的素材。沈瑶是他的前女友,他指使她干什么她都干。”
“所以你那天说‘你跟姓沈的女同事的事’——”
“我是在配合他演戏。当时你在便利店门口晕了,是他让我去接你,我故意说那些话,让你觉得我疑神疑鬼、不可理喻,这样你就会更想离婚。”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方向盘,没看我。但她的手没有松开我的手腕。
“那你图什么?”我问她。
“我图你赶紧离开我。”她终于转过头来,眼泪在下巴上挂着,“你爸那个赔偿款的事我瞒了你四年,我每天晚上做噩梦。你越对我好我越觉得欠你。你跟我离婚,拿着这钱走,我再也不用看见你的脸,我就算还清了。你懂不懂?”
“你欠我的那笔钱,我爸当年说不用还。”
“他说不用还,但我记得。”
驾驶座那边传来文件夹合上的声音。陈辉往里探了半个身子,看着我和林薇。“你们两口子聊完了没?陆鸣,把你手里的箱子给我。”
“里面的现金是林薇要的。”
“钱是我出的。”陈辉说,“我答应给她六十万,条件是林薇把那把车钥匙从王恒那儿偷出来交给我。她偷到了,钱就归她。但王恒发现钥匙丢了之后直接换了全套锁,那把钥匙报废了,所以我扣了十八万尾款。”
王恒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你拿一把废钥匙换了四十万,还搭了一个出轨录像,这笔买卖你做亏了,林薇。”
林薇没理他,看着陈辉。“你现在过来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陈辉把文件夹从王恒手里抽回来,夹在腋下。“我的意思是,钱我照给六十万,但你要加一样东西。陆鸣手里那个手提箱,里面的检测报告我收回。王恒的卡我已经拿走了,我只需要那份原始数据的物理件。箱子给我,六十万明早到账。”
“我凭什么信你?”
陈辉拍了拍面包车的侧门。车厢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林小姐,我是建行信贷部的,陈先生的账户资金我们上午已经预审过了,六十万确实在账上。明早九点系统放开转账限额,可以实时到账。”
另一个声音跟着:“我是前质检站的工程师陈工,陈辉手里那份原始数据我能证明真实性。今天你们要是不把箱子给他,明天那些数据我也可以直接递上去,就不需要他的复印件了。”
林薇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写着那句话:给还是不给?
我打开手提箱,拿出那摞现金放在座椅上。六捆,码得整整齐齐,皮筋还绑着。
我把检测报告拿出来,连同王恒那张行车记录仪的卡,一起拍在仪表台上。
“陈辉,你想要报告?”
他往前探了一步。
“可以给你。”我说,“但你得先把我手机里那张照片删了。”
陈辉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那张我跟沈瑶的酒店合成照。原始素材在你手机里,当面删,清空最近删除,我看着。”
陈辉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他相册里确实有一个加密文件夹,他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是那张合成照的源文件——沈瑶的脸替换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体上,背景是酒店大堂的监控截图。
“删了。”他把屏幕对准我,“你看好了。”
他点了删除,又点开“最近删除”,清空。
“满意了?”
我没说话。我把手提箱合上,隔着车窗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冰凉。
他拎着箱子转身往面包车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王恒。
“老王,你明天早上八点去住建局自首。你主动交代,三年以下。我手里那份复印件会同步给纪委,但只要你去自首,我不追加举报。”
王恒站在车灯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下颌绷得紧紧的。“我自首,你呢?你手里的原始数据哪儿来的?偷来的。你一样要进去。”
“我进去一年,你进去三年。”陈辉笑了一下,“这笔账你算得过来。”
他拉开车门,上了面包车。引擎启动,车灯亮起,面包车缓缓拐出B区,压过减速带,消失在上坡道的尽头。
停车场里只剩下GLS的远光灯还亮着,王恒、林薇和我三个人之间隔着一辆车的宽度,谁都没动。
过了大概几十秒,王恒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屏幕上的来电备注是“老婆”。
他挂了。又响,又挂。第三次他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我站在副驾驶旁边,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我看到王恒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靠在车门上,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你把我老婆的车牌号发给媒体了?”
“什么?”
“有人用你的手机号注册了一个匿名社交账号,刚才发了三张照片。我老婆打人那段的监控截图,还有我后备箱里那六十万现金的拍摄角度。发帖时间五分钟前。IP显示是你家那栋楼的公共WiFi。”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果然,五分钟前有一条验证短信,提示我在一个社交平台注册了账号,但我根本没操作过。我家WiFi的密码是默认的,谁都能连。
“谁干的?”
林薇从副驾驶探出头。“陈辉。他走之前碰过你手机。”
刚才他递手机让我看删除照片的时候,我的手机一直握在左手,但放在中控台上。他探身递屏幕的时候,另一只手垂下去过。
他在我手机里装了什么?
王恒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公司副总。他接起来听了三秒,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机摔在后座上。
“帖子转发过两千了。滨江壹号、现金、打人,三个关键词全热搜了。明天一早公司开门就会有记者蹲着。”
他转身朝驾驶座走,拉开门,把林薇往外拽。“你下车。我今晚必须回公司一趟,你的事自己处理。”
林薇被拽出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高跟鞋崴了,她单膝跪在湿水泥地上,手撑着地面。王恒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轰了一声,压着减速带开走了。他没再看我们任何一个人一眼。
林薇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走过去想扶她,她抬手挡开了。“你别碰我。”
“刚才陈辉删照片的时候,你看见他点了什么吗?”
她抬起头,满脸是水和泪的混合物。“他点了一个同步推送的开关。我看到他手指划到了那个选项,但我没来得及说。陆鸣,他现在手里有那个手提箱,有那份报告,有你的手机号注册的社交账号,还有我帮你凑钱的全部记录。”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站到一半又蹲下去,抱着膝盖。“他今晚把所有人都卖完了。王恒进去了,你工作没了,我钱拿不到,他拿着报告去自首换轻判,然后销声匿迹。六十万他根本不会给我,那笔钱是抵押账户里的冻结资金,他一分都动不了。”
“你怎么知道?”
“他那个建行信贷部同事在面包车里说漏嘴了,说账户‘已预审’不代表可提现,要等陈辉本人去柜台办解冻。他明天去自首,人进去了,钱永远冻在账上。”
我蹲下来,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他走了多久?”
“大概……三四分钟。”
“面包车出地库往哪个方向?”
“右手边拐弯上主路。”
我站起来,朝电梯口走。
“你去哪儿?”林薇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去借一辆车。”
我跑进电梯,按了一楼。手机屏幕上那个社交平台的帖子还在疯转,评论区有人扒出了林薇的正脸照片,底下跟了一排蜡烛表情和骂人的话。
电梯升到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商场大厅的挂钟指着凌晨三点零八分。
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天亮。
我需要在那之前找到陈辉,拿回那份检测报告。不是我需要它,而是林薇用了假合同帮他做局,那份报告上所有的手写签名和现场记录,只要检方一核对,林薇立刻就从“被动配合”变成“主动参与造假”。
她要是进去了,那六十万、那张离婚协议、那句“你走吧”,全成了空话。
手机震了。
是王太太,发的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出奇平静。
“陆先生,你现在去追那个面包车没有用。陈辉已经把报告拆成了三份,一份在面包车,一份在他前女友沈瑶那里,一份存在境外那个+44号码的云端。你追上一辆车也拿不全。”
“那个境外号码到底是谁?”
王太太沉默了三秒。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