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陕西宝鸡。潘太路。
一辆摩托车翻在路边,后轮还在转。地上流了一摊红色的液体,从车底渗出来,慢慢往前淌。
一个女孩跪在那摊液体旁边。
她没有躲。她用手去捧,液体从指缝漏下去。她的膝盖浸在红色里,她没站起来。
她喊了一声哥。
喊第二声的时候,声音劈了。
她叫小敏,二十岁。骑车的是她哥,大鹏,二十四岁。
两个人从太白县出来,准备去宝鸡市区办点事。摩托车是大鹏年初刚买的二手,排量不大,兄妹俩轮着骑。那天是大鹏骑,小敏坐后面。
下午两点多,车开到潘太路中段。
后面一辆白色轿车跟了很久,没超车,也没拉开距离。大鹏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往右靠了靠,让对方先走。
对方没走。
几秒钟后,车头撞上来。
摩托车往前栽出去。大鹏先落地,小敏甩出去两三米,在地上滚了两圈,趴着没动。
轿车刹停在十米开外。
小敏先爬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来的。耳朵里嗡嗡响,膝盖蹭破了皮,手撑在地上,全是土。
她往四周看。
大鹏躺在她左边五六步远,头盔歪到一边,人没动。
她喊了一声哥,没应。
她想跑过去,腿软,跑了三步像走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地上那摊红色的东西。
是从摩托车底下流出来的。车侧躺着,红色液体从发动机附近往外冒,流得很快,顺着路面低洼处淌成一条细线,又汇成一小摊。
小敏站住了。
她不认识冷却液。她不知道摩托车里有这种液体,颜色这么红,流出来像血。
她只看见红色液体快流到大鹏身下了。
她跪下去。
她用手去挡,挡不住。液体从她手指缝穿过去,继续往前流。她喊哥哥,喊了两声,第三声变成了哭腔。
她一边哭一边往大鹏那边爬,爬两步又回头,用手里的头盔去舀那摊红色的东西。头盔舀不起来。她放下头盔,用手捧。
她一直重复一句话。
她说,哥你起来。她说,你起来。
大鹏是听见她哭才醒的。
他躺在地上,头盔卡住了脑袋,想扭头扭不动。他听见小敏在喊,声音不对。
他使劲撑了一下地,坐起来。
小敏看见他动了,愣了一瞬。然后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抱住他脖子。
她说,你吓死我了。
大鹏摘掉头盔,摸她的头,说没事。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没有血。又看小敏,膝盖破了皮,渗血珠,不严重。
他扭头看见地上那摊红色液体,明白了。
他说,那不是血,是冷却液。
小敏不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抱得很紧。
大鹏没再解释。他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
交警十分钟后到现场。
白色轿车司机四十多岁,本地人,下车后一直说没注意。交警勘查完,判定轿车全责。
摩托车后尾灯碎裂,保险杠变形,冷却液泄漏。大鹏和小敏去附近医院拍了片子,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内脏无碍。
医生说,你们命大。
大鹏站在走廊里,把小敏的病历一张一张叠好,塞进外套内袋。
小敏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自己膝盖。护士刚给她擦完碘伏,伤口不大,她一直盯着那块褐色的消毒印子。
大鹏说,走吧。
小敏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回太白县的路上,大鹏没骑车。摩托车拖走了,他叫了一辆面包车。
小敏坐在后排,靠着车窗,一直没说话。
大鹏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我没事。
小敏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她说,我以为你死了。
她说,我看到地上那么多血,心想完了。
她说,我想打120,手机摔出去了,找半天没找到。
她说,我跪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不想让你死。
大鹏没接话。
他转回身,看着前面的路。面包车跑得不快,窗外的山一棵一棵往后退。
过了很久,他说,以后不骑摩托车了。
这起事故处理得很快。
轿车车主认了全责,保险走流程,摩托车送修。大鹏拿到事故认定书那天,给小敏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两个字:赔了。
小敏回他:哦。
她没说自己那天晚上一夜没睡。
她也没说,她把那条微信截了图,保存在手机私密相册里,和去年大鹏给她过生日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只是每隔几天问一句,车修好了吗。
大鹏说,快了。
她说,修好也别骑了。
大鹏说,嗯。
潘太路那段弯道,现在还有人经过。
路面的红色冷却液早就干了。春天天干,太阳晒两天,只剩一道浅褐色的印子。
有个司机路过,说这儿是不是出过事故。
坐车的人说,不知道。
他们没看见,三月中旬那天下午,一个女孩跪在这条路上,拿手捧地上的红色液体,哭着喊哥哥起来。
她以为那是血。
那不是血。
是冷却液,是从发动机里漏出来的,是不会要人命的东西。
但她不知道。
她只是跪在那里,用手挡,用头盔舀,用尽一切办法想把那些液体收回去。
她以为收回去,哥哥就能活。
后来哥哥活过来了。
但那天的她,不知道后来的事。
那天她只知道,地上那摊红色,不能流到哥哥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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