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我弟刚拿驾照三天你让他开你的车上高速?”
我老婆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前,上面是小舅子发来的语音消息转文字,她指甲缝里还夹着昨天剥小龙虾留下的红油渍。客厅电视开着,正播一条高速连环追尾的新闻,画面里白烟还没散尽,几辆车扭曲成废铁堆在应急道边上。
她另一只手抓着我车钥匙,钥匙圈上那个她去年生日送我的平安符还在晃。我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没加糖,冒着热气。
“他非要开。”我说,低头用勺子搅那杯咖啡,“我说你别上高速,他不听。”
“你他妈就让他开?你跟我说一声不行?”她把钥匙砸在茶几上,金属磕大理石的声音很脆,“那车三十万呢!你他妈心多大啊!”
电视里记者正对着镜头说事故原因还在调查,初步怀疑是车辆失控,有一辆车冲过中间护栏撞了对向车道。我喝了口咖啡,烫了一下舌尖,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在茶几上磕出一点声响。
“电话打不通。”她突然声音变了,低头猛戳手机屏幕,“我弟电话打不通你知不知道?”
她开始来回走,拖鞋在地上拖出黏黏的声响。客厅空调开着26度,但她额头已经冒了一层细汗,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我坐在那儿看着她走来走去,咖啡的苦味还留在舌根。
“他说他想试一下,”我放下勺子,“你妈昨天不也说了吗,男孩子就得早点练车,以后好接她上下班。”
她猛地停住,看着我:“你少拿我妈说事。车是你的,你心里没数?”
“我心里有数。”我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把电视关了。画面消失前最后一眼是那堆扭曲的车壳子,有一辆白色SUV车头全瘪进去了,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安全气囊弹出来耷拉着。我小舅子开走的就是白色SUV。
“你站着。”她在我身后说,“你去哪儿?”
“倒杯水。”
“你先跟我把这事说清楚。”
我走进厨房,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她跟到厨房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直钉在我后背上。我喝完半杯水转过身,她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她的声音开始抖,“我弟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心情本来就不好。他想开就让他开一下怎么了?你在旁边坐着不行吗?”
“我有事。”
“你他妈有什么事?”她咬着后槽牙,“你周末哪天有事?你不就在家打游戏吗?”
我没说话,把杯子放到水槽里。她走近了两步,离我很近,我闻到她头发上昨天那瓶新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油烟味,中午她炒了个回锅肉,油溅到灶台上现在还没擦。
“赵东升我告诉你,”她指着我胸口,食指关节抵在衬衫第二颗扣子那儿,“要是我弟出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能出什么事。”我说,把她的手拨开,“他开得不慢。”
“你说什么?”
“我说他开得不慢,他那性格你也知道,上了路就不想被别人超,挺有冲劲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更红了,嘴抿成一条线,嘴唇在抖。我绕过她走回客厅,她又跟过来,鞋底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响。
“你等着,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拿起手机,拨号的时候手指在颤,拨了两遍才拨出去。接通之后她立刻偏过头去,声音压得很低很急促:“妈……东升把车借给明明了,明明开上高速了,我电话打不通……不知道,电视上说追尾了……你先别急……”
我重新坐回沙发,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流下来在台面上洇了一小滩。她背对着我打电话,肩膀一抽一抽的,右手攥着手机,左手攥着睡裤的裤腰,那块布料被她拧成一团。
电视关了,但客厅安静下来之后,窗外的声音就进来了。楼下有人在按汽车喇叭,一声接一声,不知道是催谁。远处好像有救护车的声音,很轻,一直响一直响,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满脸都是泪:“我妈在哭了。”
我没说话。
“赵东升你他妈说句话啊。”她声音哑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手垂下去,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她跟她妈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发出去的语音,但对面没回。
“你知道吗,”她抹了一把脸,声音忽然变轻了,“我今天中午洗菜的时候还在想,你最近对我挺好的,是不是转性了。”
我看了她一眼。
“上周你主动去交了物业费,还买了水果回来。前天还问我妈腰好点没有。”她盯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你是不是故意让他开的?”
“你弟自己拿的钥匙。”
“你放屁!钥匙一直在你裤兜上挂着!他拿得到?”
我没回这句话。
她突然冲过来,一巴掌打在我肩膀上,力道不算大,但指甲刮了一下脖子,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子,过了一会儿才泛红。我没躲,也没动,就坐在那儿让她打。她打了三四下,最后一下打偏了,拳头砸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蹲下去了,蹲在茶几旁边,把头埋在膝盖里。空调吹出来的风刚好从她头顶扫过去,她后颈那块皮肤是白的,被风吹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手机响了。
她从膝盖里抬起头,满脸是泪和鼻涕,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小舅子的名字。
她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接起来,声音又尖又抖:“明明?明明你在哪儿?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有风声,很吵,还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她举着手机侧耳去听,另一只手捂着另一边的耳朵,身子往前倾,像是要把声音从听筒里拽出来。
“你说大声点……你在哪儿?……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的表情从恐慌慢慢变成茫然,然后嘴巴微微张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缓缓抬起头看我,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是眼神变了。
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按了免提。
小舅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又急又喘,带着哭腔:“……姐,车没了……我撞了,那车撞了……前面那车突然变道,我刹不住……气囊弹出来了……姐,我头破了在流血……”
他还在说话,语无伦次地重复车没了血在流之类的字眼。她盯着我,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
“他人没事就好。”我说,“车有保险。”
她站起来,站得很慢,膝盖好像有点软,撑了一下茶几才站稳。她看着我,嘴角往下撇,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你……”
这时候她手机又震了,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她妈发来的语音,她没点开,但上面显示转文字的那一行预览我正好能看到。
“你爸刚才说,他早上看见赵东升蹲在车旁边弄什么东西,鼓捣了半天。”
客厅里空调还在吹。我站起来,把空咖啡杯端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
背后没声音。她站在客厅中间,脚边是那个皱巴巴的平安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钥匙圈上掉下来的。
第二章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边沿的缝隙里。她妈那条语音她没点开,就那么屏着,屏幕上“你爸说”三个字像块石头硌在空气里。
“你爸说什么了?”我问,靠在厨房台面上,手搭着水槽边沿,指尖沾了点水珠。
她没说话,喉咙动了一下。窗外楼下那辆按喇叭的车终于不按了,安静下来之后,救护车的声音更清楚了,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往这儿推。
“赵东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抖了,变平了,像被人用熨斗压过一遍,“你蹲在我家车旁边干嘛了?”
“帮你弟检查了一下胎压。”我说,“他不是要开高速吗。”
她盯着我,上下打量,像头一回见我这个人。她嘴唇干得起皮了,中午吃完饭没涂润唇膏,上嘴唇中间那块翘起来一小片白皮。
“你早上几点起的?”她问。
“七点。”
“我七点半醒的,你不在床上。”
“我下楼买了包烟。”
“你戒了四个月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扇叶咔嗒响了一声,不知道是热胀冷缩还是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来看我,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
“那车现在在哪儿?”她问。
“你弟开走的。”
“我问你车现在在哪儿。”
“你弟刚电话里不说了吗,撞了。拖车应该到了吧。”
她走近两步,站到厨房门口,拖鞋尖刚好碰到门槛那条缝。她比我矮一个头,但这个距离她要仰着脖子看我,眼里的泪已经干了,眼眶底下泛着红血丝。
“你早上在车底下动什么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说了,看胎压。”
“你什么时候会看胎压了?”
“网上学的。”
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胸口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她伸手把额前那绺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是她紧张时候的习惯,每次我见她做这个动作就知道她在拼命压着什么。
“你跟我说实话。”她说。
我没接茬,从台面上拿了个干净的抹布把刚才溅出来的水渍擦了。她看着我的手,看着抹布在水槽边拧干又展开铺平的整个过程,眼睛一眨没眨。
“车撞了就撞了,”我说,“人没事就行。保险赔,明年保费涨一点而已。”
“我问的不是保险。”
“那你问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进厨房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一臂,我能看清她左边眉毛中间有一根长得特别长的眉毛,斜着翘出来。她抬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她妈那条语音她终于点了,转文字的字还挂着,后面跟了一句新的语音消息的转文字预览,我已经看到了:“你爸说要报警。”
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了动静,电梯叮一声响了,然后有人从电梯里出来,脚步声又快又重,一步赶着一步,高跟鞋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梆梆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知道是谁。
她妈来了。
门没锁。她妈直接拧开门把手冲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带泥的葱叶子,大概是正在择菜接到电话就跑了。她妈六十出头,头发烫着小卷,穿一件碎花棉布衫,脸上肉往下坠着,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她闺女站在厨房门口红着眼眶。
“明明呢?明明在哪儿?”她妈把布袋子往玄关柜上一掼,鞋都没换就踩着袜子进来了,脚趾头从凉拖前面挤出来。
“妈你先别急,他打过电话了,人没事。”她赶紧迎上去。
“人没事?人没事为什么不接电话?”她妈一把抓住她胳膊,五个手指头掐进肉里,“头破了还不叫有事?你弟什么时候流过血?”
她被她妈掐得皱了皱眉,但没甩开,另一只手在她妈手背上拍了拍。
我站在厨房里没出去。她妈隔着半个客厅看着我,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从我脸上刮到胸口又刮到脚上。
“赵东升,”她妈叫了我一声,嗓子又尖又细,“那车是你让他开的?”
“他自己拿的钥匙。”
“放屁!”她妈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喷在瓷砖上一个小圆点,“钥匙一直在你裤腰上挂着,我亲眼看见的,早上你来我家拿那箱矿泉水的时候还在呢!”
我沉默了两秒。
“他趁我不注意拿的。”
她妈转头看她闺女:“你信吗?”
她没吭声。她妈又转头看我,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眼眶里一层水光在晃,但硬是没掉下来。她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突然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戳了几下,把屏幕亮给我看。
是一段视频,短短十五秒,拍的是我家单元楼下面那个车位。视频里有个穿着灰T恤的人蹲在一辆白色SUV右前轮旁边,低着头,手伸在轮毂和刹车盘那块儿捣鼓。灰T恤,浅色短裤,那双深蓝色的运动鞋。
我早上穿的就是那套。
她妈把手机收回裤兜里,嘴角往下一撇。
“赵东升,你跟我老实说,你在我闺女车上动什么手脚了?”
客厅里三个人站着,两个人坐都没坐。她站在她妈旁边,手还搭在她妈胳膊上,但手指头收紧了,把她妈那截碎花袖子攥出了褶子。
窗外救护车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动什么手脚,”我笑了一下,“我给自己家的车检查一下刹车,有什么问题?”
她妈的脸色一下变了,白的,嘴唇上那点口红衬得更红了,像刚咬过什么东西。
“刹车?”她妈声音发飘,“你动的刹车?”
“妈。”她突然叫了一声,声音干涩,“你别问了。”
她妈扭头看她:“你听听他说什么?他说他动刹车!你听见没有!”
“我说的是检查刹车。”我纠正她。
她猛地甩开她妈的胳膊冲我走过来,几步路走得又快又急,拖鞋啪嗒啪嗒拍在地砖上。走到我跟前她停住,抬头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
“你刹车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她。
“你别跟我绕。”她说,“你告诉我,你动刹车干嘛了?”
她妈在后面喊了一声她的小名,让她过去,她没动。她就站在我跟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口气的距离,她的睫毛上还沾着刚才哭过的痕迹,但眼睛干得厉害。
“刹车片该换了,”我说,“我帮你检查了一下磨损程度。”
“你早上七点下楼蹲在车旁边换刹车片?”
“检查。”
她盯着我,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脸部的肌肉不听使唤地绷紧了。她慢慢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冰箱门,塑料门上贴着的那张冰箱贴晃了一下掉下来,是她女儿三岁时候贴的,一个小鸭子磁铁,摔在地上磕掉了一只翅膀。
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肩膀撞在冰箱把手上,哐当一声。
她妈快步走过来扶住她,嘴里骂着我不三不四的话。我听不太清,耳朵里嗡嗡的,像是刚才那阵救护车声还残留在耳道里没走干净。我看着她们俩,一个弯腰扶人,一个攥着摔坏的冰箱贴直不起腰来。
“我跟你说了,”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安静,“刹车片要换,你弟开那么快万一刹不住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翕动,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
她妈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拨号了,嘴里念叨着报警报警。她伸手去拦她妈的手腕,但被她妈一把甩开了。电话接通了,她妈对着话筒喊了一句“这里有人故意破坏车辆要害人性命”,声音又尖又颤。
我没拦。我就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短裤兜里,指头勾着兜底那个破洞的边沿。
她看着她妈打电话,又回头看着我。手里的鸭子冰箱贴她攥得太紧了,塑料边角扎进手心,应该很疼。
第三章
警察来的时候,她妈已经把话讲了三遍了。一遍比一遍高,一遍比一遍碎,最后一遍几乎是喊出来的,嗓子劈了,尾音带着痰声。两个穿制服的站在玄关那儿,一个拿本子记,一个站着听,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同志,你看视频,”她妈把手机怼到年轻警察脸前,“他蹲在那儿弄刹车,我女婿,他故意的!”
年轻警察看了视频,又抬头看我:“先生,这车是你的?”
“我的。”
“你早上在车旁边做什么了?”
“检查刹车片磨损。”
“你是修车的?”
“不是。”
“那你检查什么?”
我看着他手里的笔:“我自己的车,看一下刹车片要不要换不行?”
年长的警察没说话,绕着客厅走了半圈,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杯还剩一口的凉咖啡,又扫过她攥在手里那个摔断翅膀的鸭子冰箱贴。她站在她妈旁边,肩膀塌着,嘴角抿成一条线,一句话没再说。
“赵东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你跟我说最后一次,你到底弄没弄刹车?”
我看着她。
她手里那个冰箱贴还在滴着汗,塑料上全是手印子。她脖子下面那块皮肤红了一片,是刚才情绪上头毛细血管炸了。
“我说了,检查。”
她闭了一下眼。
年长警察转过头来对我:“先生,你小舅子现在人在医院,额头缝了五针,车子全损。他说他上高速之前踩刹车是正常的,踩了几脚之后突然变软了,到匝道口的时候前面有车急刹,他踩到底车没停住。”
“那就是该换了。”我说。
“你早上检查完了之后,跟他说刹车有问题了吗?”
客厅安静了。空调还在吹,吹到我后脖子上,有点凉。她站在她妈旁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只有嘴唇在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没看清是哪两个字。
“我跟他说了,”我说,“我说你别开高速,你驾照刚拿,车况也不熟。他不听。”
年轻警察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她妈突然冲过来,步子又急又乱,脚趾从凉拖鞋头里滑出来蹭在地砖上发出刺啦一声响。她伸手抓我前襟,指甲刮过衬衫扣子,崩掉了一颗,那颗白塑料扣子弹在地上滚了两圈钻到沙发底下了。
“你个畜牲!”她妈嗓子完全哑了,“你差点弄死我儿子!”
我没躲。她抓着我领口那块布,手抖得像筛糠。我能感觉到她手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我胸口,烫的。她指甲扎进布料里,再往里一点就该扎着肉了。
她上来掰她妈的手,掰了两下才掰开。她妈被她拉到一边,嘴里还骂着,骂到一半呛住了开始咳,咳得弯下腰直不起身来。她拍着她妈的背,腾出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你们两个都出去一下。”年长警察对两个女的说,“我跟这位先生单独聊聊。”
她抬头看了警察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里面东西太多了,我一时半会数不清。她扶着她妈往门外走,路过玄关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背对着我站了两秒,然后出去了。门带上,咔嗒一声轻响,客厅里剩下我和两个警察。
年轻警察把本子合上了,看着我:“先生,你这么说吧,你实话告诉我,你那刹车到底怎么了?”
“刹车片磨薄了,”我说,“早该换了,我上周去保养的时候师傅提过一嘴,我没当回事。今天早上想起来,下去看了看,确实薄了。”
“那你为什么不换?”
“今天周日,修车店不开门。”
年长警察盯着我的眼睛:“你小舅子出事了,你好像不太急。”
“他电话里说自己流血了,但能打电话说明人清醒。你们也说了,缝五针,不是大事。”
“你妻子呢?”年长警察下巴朝门的方向偏了一下,“你好像也不太担心她。”
我没接话。他看了我一会儿,拍了拍年轻警察的肩膀,两个人往门口走了。走到玄关年长警察回头看了我一眼:“刹车的事我们会查。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门开了又关,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我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衬衫胸口,少了一颗扣子,那块布料被她妈攥出了几道死褶,扯不平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大概五分钟,也许十分钟。茶几上那杯咖啡彻底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浅褐色的膜。我把它端起来倒进厨房水槽,冲了水,杯子放回沥水架上。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小舅子发来的微信语音,四十多秒。我点了播放,把手机举到耳边。
“姐夫……我姐把你手机号拉黑了,她让我跟你说……她说她今晚不回来了,跟我妈住……她说你什么时候说实话她什么时候回来……还有那个车,保险那边她让我别管,她说她自己处理……”他喘了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缝针后的虚弱,“姐夫,那个刹车……真的是该换了吗?”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停在门口,像是有人贴着门在听。我挂了语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塞着一堆旧报纸和一本早就不用的相册,我把相册抽出来,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贴着,里面鼓鼓囊囊的。
我把信封拿出来拆开,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一张银行转账回执的复印件,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坐在某家餐厅的卡座里笑。她旁边坐着的人是我老婆。两张脸贴在一起,杯子碰着杯子,桌上的菜还没动,看着像是刚坐下拍的。
第二张照片是那个短发女人站在我家楼下单元门口,仰着头看上面的窗户,手机举在耳边在打电话,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七分,监控截图,角落里带着时间和日期水印。
第三张是短发女人上了我老婆的车,副驾驶座,两个人正对着前面说话,侧脸拍得很清楚。
我把照片收回去,重新装进牛皮纸信封,压在相册底下,抽屉推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有一小块淤青,是早上下楼蹲在车旁边的时候磕在路沿石上撞的。
我走到客厅阳台,拉开推拉门站出去。楼下车位里那辆白色SUV的位置空着,地上有一摊深色的油渍,不知道是机油还是别的什么。对面楼有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晾被单,抖了两下,被单哗啦啦地响。
手机又在茶几上震了。我走回去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老婆上周五下午去了城西那个修车店,跟一个男的聊了四十分钟。那男的是修车的。”
我看完短信,把手机重新扣在茶几上。窗外那个老太太的被单晾好了,阳台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来了。上周五她说她去做头发了,回来的时候发梢确实剪短了一截,但是头发没染,之前说好要染的那个颜色没上。我问她怎么没染,她说排队的人太多了,下次再去。
我蹲下去把沙发底下那颗被崩掉的扣子摸出来了。白塑料的,边缘有一点裂纹,攥在手心里凉飕飕的。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那杯咖啡留下的水渍旁边,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重新冲了一杯速溶。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户前面,楼下马路上有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嗡嗡的闷响,像是刹车片磨薄了的声音,贴着地面往远处滚。
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没开灯。天暗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只剩窗户外头对面楼那些亮着灯的格子,一块一块投进来,把茶几、沙发、电视柜的轮廓映得灰扑扑的。我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咖啡早喝完了,杯子搁在手边的台面上,底下一圈褐色的干渍。
手机又震了两回,是保险公司打来的,我没接。还有一个是她妈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附言写着“你给我等着”,我划掉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门口有动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嗒。门开了,她进来了。她没开客厅的灯,借着走廊感应灯的那点光换了鞋,往客厅里走了两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顿住了。
“你还没睡。”她说。声音比白天哑,像哭过很多回之后嗓子眼堵着东西。
“你没带钥匙?”我反问。
她没回答,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窗外对面楼有户人家关了灯,客厅里又暗了一分。她侧着身子,一条腿盘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裤子布料上抠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
“我妈报警那个事,”她开口了,声音低,气息很短,“她撤了。警察说你那个刹车片是正常磨损,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嗯。”
她停了一下,手指头不抠了。“明明缝了五针,额头,可能留疤。他吓得不轻,说以后再不开车了。”
“人没事就好。”
她转过头看我,借着那点极暗的光,我只能看清她脸部的轮廓,但她的眼神我感觉得到,一直钉在我侧脸上。“赵东升,”她说,“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吧?”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反着对面楼哪户人家没拉窗帘漏出来的光。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着我说什么。
“你那边呢?”我问,“你今天说的所有话,都真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皮,手指又开始抠裤子那块布料。“你什么意思?”
“你上周五下午干嘛去了?”
她没动。整个人僵在那儿大概三秒钟,像被冻住了。然后她慢慢直起身子,膝盖从沙发上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我去做头发了,跟你说了。”
“哪个店?”
她盯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城南那个。”
“你上周五跟我说的时候说的是城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她呼吸变重了,我听得见,又粗又沉,像被人掐着脖子喘不上来气的最后那几下。她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出一把褶子。
“你找人查我?”她的声音发紧。
“你认识一个短头发的女的吧。”我说,“戴黑框眼镜,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她猛地站起来了,动作太猛膝盖撞在茶几边上,茶几上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差点翻倒。她没管那个杯子,居高临下看着我,胸口一起一伏的。“你他妈在我手机里装监控了?”
“你自己看看你手机相册。”我说,“你跟她自拍那张,她亲你脸旁边那张,你没删干净。上周三晚上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猜你就在看那张照片。”
她的脸色在暗光里我看不清,但她伸手去摸手机的动作我能看见,手是抖的,好几次才从裤兜里掏出来。她戳了几下屏幕,然后站在那里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底板。
“……你翻我手机了?”她的声音变细了,轻得像棉絮。
“我没翻。你自己那天晚上看完了锁屏忘记关,屏幕亮着放在床头柜上,我起来喝水的时候看了一眼。”
她慢慢蹲下去了,蹲在茶几旁边,跟白天那个姿势一样,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住后脑勺。她没哭出声,但我看见她肩膀在抽,一下一下的,后颈那块露出来的皮肤绷紧了又松开。
“她是谁?”我问。
她不说话。
“你妈知道吗?”
她肩膀抽得更厉害了。
“你爸早上看见我蹲在车旁边给我拍了视频,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搭在膝盖上,“因为你爸一直在盯着我。他盯着我多久了?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从膝盖里抬起头,满脸都是泪,鼻尖通红,嘴唇抖着。“赵东升……你今天把车给明明开……你是冲我来的,对不对?”
“我是冲那个刹车片来的,”我说,“它该换了。”
“你不是!”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猛地压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早就知道了,你故意把车给明明,你故意的……明明是我弟……”
“明明是你弟,所以你心疼了?”我看着她,声音不大,“那你跟那个短发女人在你车上搂着笑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她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渗出来的水从手腕淌下去,滴在茶几台面上,滴在白天那枚白塑料扣子旁边。她哭了很久,久到我腿都坐麻了换了两次姿势。中间她妈打了两个电话来,她没接,手机在地砖上震了又停停了又震。
最后她抹了一把脸,手肘撑着茶几站起来,站在那儿晃了一下才站稳。她看着我,脸上的泪干了,但眼眶肿着,嘴角垂着。
“分了。”她说,“三个月前就分了。”
“你上周五还跟她见面。”
“……她找我借钱。”
“你借了?”
她没说话。我把茶几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拆开,倒出那张银行转账回执复印件,隔着茶几推到她面前。上面打印着时间、金额、收款账户名,一笔两万块的转账,收款人名字是那个短发女人,发生在半个月前的周二下午三点十四分。
她看着那张纸,喉咙里咕咚一声。“……这个你怎么拿到的?”
“你转账那天说去超市买菜,回来的时候超市小票在包里,你车钥匙上那个平安符是我挂上去的,平安符夹层里我放了个储存卡。你车里面那记录仪存的画面我提了两段出来,里面录到你对着手机念收款账号。”
她的脸彻底白了。整个人像一截被抽掉了骨头的布,软塌塌地靠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
“赵东升,”她嘴唇干裂着,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打断她,“我就从什么时候开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对面楼哪户人家的电视声,隔了好几堵墙传过来的,嗡嗡的,含混不清。她站在那里,上半身微微前倾,像被什么东西顶着后背逼着往前倒,但脚钉在地上没动。
我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卧室,从抽屉最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走回客厅把纸放在茶几上,压在那张转账回执旁边。
那是一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日期是今天下午我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打的。男方那一栏,我已经签好了名字,钢笔字,黑墨水。
“签字,”我说,“车我买的时候写的是你名,我懒得扯了,归你。房子婚前财产,我的。存款对半分,你转出去那两万算你的花销,我不追。”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抬起手来想去够,但手指头在空中颤了几颤又缩回去了。
“你算好了的……”她嘴里嘟囔着,像说给自己听的,“今天……所有的……你都算好了……”
“刹车片是真的该换了。”我说,“我没骗你。”
她终于伸出手去碰那张纸,手指头按在纸面上,白纸黑字的底下一片灰色阴影,是她手晃出来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又涌出东西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的表情空了,像一个人所有的力气都被从脚底下抽走,剩下的只是一副喘气的壳子。
“你要我签这个,”她嘴唇翕动着,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就不能早一天跟我说?非要让明明撞了车你才拿出来?”
我看着她,手里拿着那杯重新冲好的咖啡,还没喝,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被空调吹散。
“早一天说,”我说,“你不一定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