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遍遍数着。
二百八十单。
行程记录像一条蠕动的黑蛇,密密麻麻挤满了过去两周的每一天。
从凌晨五点到深夜一点,没有间断。
那些我以为是婚礼用掉的里程,原来被切割成了无数段短途。
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最后汇总成一个冰冷的数字:两万一千四百元。
而我的车里,除了多出三百公里里程,还多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饼干。
程俊宇还车时,把它塞进我怀里,笑容和婚礼那天一样疲惫,又带着如释重负。
他说:“学真,多谢了,一点小心意。”
当时我只觉得他客气过了头。
现在,饼干盒就放在茶几上,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精致又廉价的光泽。
我喉咙发紧,指尖冰凉。
这辆二手特斯拉,是我工作三年攒下的最大一笔财产。
我信任了他三年。
01
我和程俊宇合租这套两居室,快满三年了。
房子是老小区,装修简单,但离地铁站近,租金分摊下来还能承受。
程俊宇比我大一岁,自称是自由职业者,搞些平面设计和视频剪辑。
他作息不太规律,有时白天闷在房间里敲键盘,有时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烟味。
但人挺热情,公共区域卫生他主动包揽得多,买菜做饭也常搭把手。
关系算不上多铁,但在合租室友里,算是处得舒服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快十点,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
茶几上摊开几张婚礼请柬的样稿,红艳艳的。
“回来啦?”他抬起头,扯出个笑,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
“嗯。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我放下包,倒了杯水。
“还行,在弄。”他答得含糊,眼神飘向请柬,“就是些琐事,烦人。”
“新娘子还没见过呢,啥时候带来认识认识?”我随口问。
他顿了一下,笑容有点僵:“她……最近忙,等婚礼后吧。对了,学真。”
他忽然坐直了些,看向我:“你那个车,特斯拉,充电方便吗?费用高不高?”
“家里充电桩装好了,晚上谷电充,挺便宜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随便问问。”他低头继续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现在新能源车是趋势嘛。”
后来几天,我发现他接电话总是避开我。
有时在阳台,声音压得很低;有时钻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有次深夜,我被卫生间水声吵醒,路过他房门,听见里面传来压着怒气的争执。
“……我知道!我在想办法!……求你了,再宽限几天……”
声音很快低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近乎哀求的絮语。
我没听清具体内容,但那语气里的焦灼,像夜里的凉气,顺着门缝钻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眼睛有些肿,却对我笑得格外开朗。
“学真,早上好!吃了吗?我煮了粥。”
仿佛昨夜那个声音,只是我的错觉。
02
又过了一周,周五晚上,程俊宇敲开我房门。
他手里提着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自己那罐打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几下。
“学真,”他靠在门框上,没看我,盯着手里晃动的啤酒泡沫,“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下个月婚礼,婚车……还没完全定好。”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头车定了辆奔驰S,但跟车的车,朋友的车颜色款式乱七八糟,拍出来不好看。”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恳切:“你的特斯拉,Model3,黑色的,很漂亮。能不能……借我当跟车?就婚礼那天用,早上接亲,下午去酒店,晚上就还你。我保证,就那一天,绝对不乱开,油……电费我出。”
我有些犹豫。
车是新买的二手,虽然不算顶级豪车,但也是我的心头肉。
平时自己开都很小心。
“你放心!”他见我没立刻答应,语气急了些,“我开车很稳的!就当帮兄弟撑个场面。若溪……我媳妇儿,她家那边亲戚多,眼光也……你懂的。有辆整齐点的车队,好看些。”
他叫“若溪”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下。
那种情态做不了假。
我想起他深夜那些焦灼的电话,想起他最近明显消瘦的脸颊。
“行吧。”我听见自己说,“就婚礼那天。你小心点开。”
“一定!太谢谢了学真!”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你真够意思!电费、洗车,我都包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婚礼前三天,他说要提前熟悉一下车,拿走了我的钥匙。
晚上回来,钥匙还给我时,他说:“我稍微收拾了一下车里,看起来更整洁。”
我第二天用车时才发现,他所谓的“收拾”,是把我原来的深灰色亚麻座椅套,换成了一套黑色的、材质稍硬的新座套。
车里还多了一瓶廉价的车载香薰,菠萝味的,浓烈得有点呛鼻。
我皱了皱眉,想换回来,又觉得小题大做。
也许他只是想让婚车看起来更统一。
03
婚礼那天是个阴天。
我一大早就把车开到约定地点,和其他几辆跟车汇合。
程俊宇穿着租来的黑色礼服,胸前别着“新郎”红花。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扑了粉,显得精神,但也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他快步走过来,拍了拍车窗:“学真,辛苦你了!今天你就跟着头车开,路线都发群里了。帮忙接一下这几个亲友。”
他递过来一张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条,手指有点凉。
“你爸妈呢?还没到?”我接过纸条,顺口问。
他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即扯开嘴角:“他们……从老家过来,车晚点了,直接去酒店。这里麻烦你了。”
说完,他又匆匆跑向头车那边,去招呼其他人。
我按着地址接人。
接到的多是新娘那边的亲戚,七嘴八舌讨论着婚礼排场、新郎家境。
有个阿姨坐进副驾,摸了摸座椅套:“这车挺新啊,租一天不便宜吧?”
我含糊应了一声。
接到新娘袁若溪时,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下脸小小的,妆容精致,笑容有点紧张。
伴娘扶她坐进头车。
我瞥见程俊宇弯腰帮她整理裙摆,动作轻柔。
他握住她的手,那枚钻戒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闪着光,只是……似乎略大了一点点,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微微晃动。
车队缓缓行驶。
一路上,程俊宇坐着头车,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向后面的车队。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个绷紧的弓。
到了酒店,仪式开始。
司仪说着煽情的话,聚光灯打在新人身上。
程俊宇给袁若溪戴戒指时,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戴稳。
袁若溪仰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交换戒指后,他们拥抱。
程俊宇把脸埋在新娘肩头,好几秒没动。
司仪在旁边说着“幸福永久”,掌声雷动。
那一刻,他看起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宴席间,我作为帮忙的朋友,也有一席。
程俊宇带着袁若溪来敬酒。
“学真,这是我好兄弟,今天多亏他!”程俊宇搂着我的肩膀,对袁若溪说,酒气喷在我耳边。
袁若溪腼腆地对我笑笑:“谢谢于大哥,听俊宇常提起你。”
她声音细细的,很温柔。
程俊宇一饮而尽,眼眶有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我注意到,新郎父母席的位置,始终空着。
问起来,程俊宇只说是身体不适,在酒店房间休息。
但他的眼神,始终避开那个空位。
04
婚礼结束后第三天,程俊宇来还车。
时间是傍晚,他一个人来的,没带袁若溪。
钥匙递还给我时,上面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有点潮。
“学真,这次真的太感谢了。”他语气郑重,带着完成大事后的松懈,“车我洗过了,电也充满了。一点小意思,别嫌弃。”
说着,他从随身提着的纸袋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饼干。
包装很精美,烫金的英文花体字,系着丝带。
看起来不便宜。
“这……太客气了。”我接过,盒子沉甸甸的。
“应该的。你帮了我大忙。”他搓了搓手,咧嘴笑,但眼皮耷拉着,透出倦意,“婚礼总算办完了。我也……算是完成一桩心事。”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婚礼细节,说袁若溪很开心,说丈母娘对车队很满意。
最后,他摆摆手:“你检查下车,有啥问题随时找我。我先回去了,若溪还等着。”
他转身走进楼道,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我拿着饼干盒,拉开车门。
车里弥漫着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的香薰气味,试图掩盖什么。
菠萝味下面,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陌生的烟味。
我坐进驾驶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里程表。
比借出去那天,增加了三百一十二公里。
婚礼路线我大概知道,接亲、酒店,加上可能走错绕点路,一百多公里顶天了。
多出来近两百公里。
我皱了皱眉,打开行车记录仪。
最新的记录是婚礼当天晚上的,停在酒店停车场。
往前翻,接亲路上的影像都在。
似乎没什么异常。
也许他后来用车子办了别的事?或者里程表有误差?
我按下心里的疑惑,把饼干盒扔在副驾上。
铁盒与塑料座椅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05
还车后不久,公司安排我出差,去南方一个城市跟进项目。
大概两周时间。
车子就停在小区地下车库的充电桩车位。
出差行程很紧,每天忙到深夜。
偶尔想起车里多出的里程和那盒饼干,疑惑像水底的气泡,冒一下,又被琐事压下去。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程俊宇虽然最近神秘,但三年合租,他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两周后,我拖着行李箱回家。
车库灯光昏暗,我的黑色特斯拉静静停在那里,落了一层薄灰。
我按下钥匙,车灯闪烁一下。
走近时,我愣了一下。
副驾车窗玻璃上,夹着一张对折的白色纸条。
不是罚单。
我抽出来打开,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像手机号,后面跟着几个字:“王先生,昨晚的单子发票麻烦开一下,抬头就写个人。”
字迹潦草。
单子?发票?
我捏着纸条,一头雾水。
谁留的?留错了?
正疑惑,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尾号……呃,您是特斯拉车主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试探。
“我是。您哪位?”
“哦哦,我前两天晚上打您车,从开发区到中山医院那趟,我有个病历本好像落后座了。您看能不能帮忙找找?一个牛皮纸袋子。”
我彻底懵了:“打……车?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不是开网约车的。”
电话那头也愣了:“啊?不可能啊,我软件上叫的车,就是您这车牌,特斯拉黑色Model3。司机是个挺年轻的小伙,瘦高个,话不多……我还特意看了车牌,不会记错。”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车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
“先生,您确定是这辆车?什么时候的事?”
“就……大概十天前吧,晚上九点多。软件记录应该还在……哎,真找不到了?那算了,打扰了。”对方语气变得不确定,匆匆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条,又看看车窗。
十天前。
那时候我正在出差。
车子应该锁在车库里。
除非……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启动车辆。
中控屏幕亮起。
我点开行车记录仪的存储文件夹。
除了婚礼当天的视频,后面还有大量文件。
时间戳从我出差第二天开始,一直延续到我回来前一天。
密密麻麻。
我随机点开一个。
视频晃动,是车子行驶在一条我不认识的街道。
傍晚时分,路灯刚亮。
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女声偶尔提示“前方路口直行”。
接着,视频里传来“叮咚”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那是某网约车软件接到订单的典型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略带沙哑,说了句:“您好,尾号……的乘客是吗?我马上到,黑色特斯拉。”
我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那个声音,我听了三年。
是程俊宇。
06
我关掉视频,手有些抖。
车库的感应灯熄灭了,黑暗像潮水涌过来,只剩中控屏幕幽幽的光,映着我发白的脸。
我退出行车记录仪,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行程”选项。
点开。
详细的历史行程数据,一条条排列下来。
日期,出发时间,结束时间,起点,终点,里程,平均能耗。
特斯拉的这个功能,我以前没怎么仔细看过。
现在,它像一份冰冷的罪证摊开在我眼前。
从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七点开始。
第一条行程:我家小区——城东建材市场。里程8.5公里,用时22分钟。
紧接着,五分钟后。
第二条行程:城东建材市场——区中心幼儿园。里程3.2公里,用时11分钟。
第三条:幼儿园——附近某小区……
第四条……
第五条……
时间间隔短促,里程大多在五到十公里之间。
从早上七点,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一点、十二点。
有时候凌晨一两点,还有一两条短途记录。
第二天,同样如此。
第三天……
我快速地往下翻,手指划过屏幕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数据像流水,不,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我心里那道名为“信任”的堤坝。
婚礼后的整整两周,十四天。
我的车,没有一天休息。
每天少则十几单,多则二十几单。
最早的出发记录是凌晨五点十七分。
最晚的结束记录是凌晨一点零八分。
起点和终点,遍布这座城市各个角落:写字楼、小区、医院、车站、商场、偏僻的工业区……
我找到了那个“王先生”提到的“开发区到中山医院”的行程。
就在四天前的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出发,十点零一分结束。
里程11.8公里。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屏幕最下方的统计数字。
行程总数:280。
总里程:2143公里。
我脑海里嗡的一声。
280单。
按照刚才看到的那些短途里程粗略估算,就算平均每单只有三十块钱……
不,不用估算。
那个“王先生”说他从开发区到医院,十几公里,车费大概三十多。
市中心短途可能二三十,长途跨区可能五六十甚至更多。
280单……
我后背渗出冷汗,又迅速变得冰凉。
两万块。
他只字未提,只塞给我一盒饼干。
车厢里残留的、那试图掩盖什么的各种香薰气味,此刻闻起来令人作呕。
那套黑色的、他换上的硬质座椅套,是为了耐脏?为了更容易擦掉不同乘客留下的痕迹?
我猛地推开车门,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我扶着车门,看着这辆我心爱的、攒钱买下的车。
它在我眼里,突然变得陌生而肮脏。
仿佛过去两周,它不是我通勤的工具,不是我小心保养的伙伴。
而是一个沉默的、高速运转的赚钱机器。
被我最信任的室友,偷偷开走,压榨得干干净净。
然后擦洗干净,充满电,连同那盒可笑的、昂贵的饼干,一起物归原主。
07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低电量提示音响起。
我锁好车,上楼。
经过程俊宇房间时,门缝下透着光,里面传来他和袁若溪轻轻的说话声,夹杂着电视节目的微弱声响。
听起来平静而温馨。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我没有敲门。
我需要证据,更直接的证据。
也需要冷静。
第二天是周六。
程俊宇和袁若溪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看家具。
我等到下午,打开手机,下载了那个最常见的网约车软件。
注册成为乘客。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将目的地设置为我小区附近的一个商场。
点击呼叫快车。
系统开始匹配。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可能出现的车辆信息。
第一次,来的是一辆白色国产电动车。
不是他。
我取消订单。
第二次,匹配到的是一辆蓝色混动。
也不是。
我付了三块钱取消费。
第三次,我换了个稍远一点的起点,还是呼叫快车。
等待的十几秒,格外漫长。
屏幕一闪,匹配成功。
车辆信息跳出来:特斯拉Model3,黑色。
车牌号……
正是我的车牌。
司机评分:4.9。
接单数:超过500单。
我盯着那串熟悉的车牌数字,呼吸窒住。
真的……是他。
软件显示车辆正在驶来,预计四分钟后到达。
我飞快地戴上口罩,拉起外套兜帽,走到约定的小区侧门路边,一棵行道树后面。
四分钟,像四个小时。
终于,那辆熟悉的黑色特斯拉,从路口拐过来,减速,靠边停下。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
我看到程俊宇的侧脸。
他穿着那身婚礼上穿的黑色西装外套,只是没打领带,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松开着,有些皱。
头发也有些乱,几缕搭在额前。
他眼睛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等着乘客。
神态里有种熟练的平静,还有一种深藏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和婚礼那天绷紧的、表演式的状态不同。
和平时在合租屋里那个有些散漫的室友也不同。
这是另一个程俊宇。
一个为了生活,或者别的什么,偷偷开着室友的车,日夜穿梭在城市里接单的程俊宇。
我的手机响了,软件提示“司机已到达”。
路边另一个等待的年轻人看了看手机,朝车子走去。
程俊宇转过头,对走近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确认手机尾号。
年轻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前方路口。
我站在树后,手脚冰凉。
亲眼所见的冲击力,比看冷冰冰的数据强烈百倍。
他真的在开。
用我的车。
穿着婚礼的西装。
08
那天晚上,程俊宇回来得比袁若溪晚。
我听见他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很轻。
然后是去卫生间的洗漱声,水流哗哗响了一阵。
我拉开房门,走到客厅。
他正好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换了家居服,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笑容。
“还没睡啊学真?”
“嗯。有点事,想问问你。”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自己都惊讶。
“啥事?”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冰水。
“我的车,”我顿了顿,“你婚礼后用过了,对吧?”
他喝水的动作停住了,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放下水瓶,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有些闪烁:“啊?没有啊,就婚礼那天用了,不是当天就还你了吗?电我都充满了。”
“是吗?”我拿出手机,点开截图,屏幕朝向着他,“那这些行程记录,是怎么回事?从婚礼第二天开始,十四天,二百八十单。跑了两千多公里。”
他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苍白,和被戳穿后的惊慌。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程俊宇,”我往前走了一步,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失血的脸,“你用我的车,跑了两个星期网约车。赚了多少钱?两万?还是更多?”
他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冰箱,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我……”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学真,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的火气终于压不住,往上涌,“解释你怎么偷拿我钥匙?解释你怎么趁我出差,把我车当成你的赚钱工具?解释那盒饼干就是你的报酬和封口费?!”
“不是!不是封口费!”他急急地打断我,眼眶瞬间红了,“学真,我不是……我没想一直瞒着你!我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干什么?赚够钱,然后把车悄悄还回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冷笑,“程俊宇,我们合租三年,我自问没亏待过你。你就这么对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手指插进潮湿的头发里,肩膀开始颤抖,“我没办法了,学真……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没擦干的水还是眼泪。
“婚礼的钱……大部分是借的。彩礼、酒席、婚庆、租车、礼服……若溪家那边,规矩多,要面子。我爸妈……帮不上忙,他们身体不好,还欠着债。”
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我自己……我失业快半年了。之前接的散活,根本不够。自由职业……听着好听,没活的时候,一分钱进账都没有。信用卡刷爆了,网贷……也借了不少。催债的电话,天天打。”
我想起那些深夜他压低声音的电话。
“我不敢告诉若溪……她家条件不错,她单纯,以为我工作不错,有点积蓄。我……我怎么开得了口?说我一无所有,还欠了一屁股债娶她?”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婚礼前,我差点撑不下去。借你的车,是真的想车队好看点,别让若溪在亲戚面前丢脸。可后来……后来我看着你的车,突然就想……这车用电,成本低,现在开特斯拉跑网约车的也不少,平台有倾斜,好接单……”
他蹲了下去,蜷缩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就……鬼迷心窍了。我偷偷去配了把钥匙。想着,就几天,趁你出差,跑一跑,赚一点是一点,把最急的债还上点。我真没想一直这样……那盒饼干,是我用第一笔车费买的,最好的那种。我觉得亏心,可又不知道还能怎么谢你……”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学真,钱……钱我都留着,没敢动。两万一千多。我都还给你,车子的损耗,电费,我都补给你。求你……别告诉若溪,行吗?什么都行,就是别告诉她……”
09
客厅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啜泣声,和冰箱低沉的运行嗡鸣。
我站在他面前,刚才冲上头顶的怒火,被他这番狼狈的坦白浇熄了大半,剩下的是冰冷的、黏腻的难受。
像一脚踩进浑浊的泥潭。
“钱我不要。”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你把车给我恢复原样。座椅套换回来,里里外外彻底清洗消毒。然后,我们两清。”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的光:“你……你不告诉若溪?”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转过身,不想再看他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但程俊宇,没有下次。另外,找时间搬出去吧。合租到此为止。”
我说完,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背靠在门板上,能清晰听到外面他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和慢慢起身的窸窣声。
接下来两天,我们维持在一种古怪的平静中。
程俊宇和袁若溪依然同进同出,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袁若溪还会笑着和我打招呼,问我车子最近好不好开。
程俊宇在我面前变得异常沉默,眼神躲闪。
他找了一天我不用车的时候,把我的车开去了一家挺贵的精洗店。
回来时,座椅套换回了原来的亚麻色,车里那股混合香薰味彻底消失了,只有淡淡的、干净的皮革和清洗剂味道。
里程表没有再增加。
他小心翼翼地把洗车发票和充电转账记录发给我。
我没有回复。
我想,这件事大概就会这样,以一种难堪的、沉默的方式翻篇。
直到三天后的晚上。
那天程俊宇似乎接了个急活,晚饭后就在自己房间对着电脑忙。
袁若溪在客厅看电视,手里拿着我的车钥匙把玩——她新买了手机支架,想试试我那辆车的中控屏幕好不好用。
“于大哥,你这行车记录仪一直在录吗?内存够吗?”她随口问。
“循环录,够了。”我正用手机回邮件,没太在意。
“我能看看吗?看看效果。”她有点好奇,“俊宇老说我开车不注意,我也想装一个。”
“你看吧,按那个回放键就行。”
我听见她按动屏幕的声音。
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这……这是哪里?不是我们小区啊。时间……是上周?”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
袁若溪正盯着中控屏幕,脸色一点点变白。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我之前看过的那段——傍晚街道,导航提示,网约车接单提示音,以及程俊宇那声清晰的:“您好,尾号……的乘客是吗?”
“这是……俊宇的声音?”袁若溪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满是困惑和隐隐的不安,“他……他在开车?这是你的车?什么时候的事?”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程俊宇房间的门猛地被拉开。
他大概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冲了出来,脸上血色尽失。
“若溪!别看了!”他几步跨过来,想从袁若溪手里拿过钥匙或关掉屏幕。
袁若溪躲开了,她紧紧攥着钥匙,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程俊宇,又看看屏幕,再看看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程俊宇,你为什么开着于大哥的车?这声音……这是在接单?你在跑网约车?”
“若溪,你听我说……”程俊宇声音发虚,想去拉她的手。
“你说啊!”袁若溪甩开他的手,指着屏幕,“这是什么时候?上星期三晚上九点多!你说你在客户那里改方案!你骗我!”
她突然想起什么,翻动着行车记录仪的日期列表。
更多的视频文件标题露出来。
那些日期,很多都是程俊宇对她说过“加班”、“见客户”、“朋友聚会”的时间。
“这么多……这么多天……”袁若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剧烈地颤抖起来,“你一直在跑这个?为什么?你工作呢?你说的项目呢?”
程俊宇哑口无言,脸色灰败。
“还有这个!”袁若溪突然摸向自己左手无名指,用力把那枚钻戒褪了下来,举到程俊宇眼前,“戒指!尺寸根本不对!你当时说是订做的,急急忙忙拿回来!我现在才想起来,你根本没问过我指围!这戒指是哪里来的?是不是……是不是也是假的?或者……是别人的?”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撕裂:“程俊宇,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结婚的钱,是不是也是借的?你爸妈根本没来参加婚礼,是不是根本就不是身体不好?你说啊!”
程俊宇像被抽掉了骨头,颓然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是……都是借的。”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糊,绝望,“彩礼、酒席、戒指……都是。戒指是租的。我爸妈……来不了,他们也没钱。我失业了,若溪……我早就失业了。我欠了好多钱……我不敢告诉你……”
袁若溪呆呆地站着,手里的戒指“叮”一声掉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她看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的男人,这个她刚刚嫁给的、以为可以托付的人。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到难以置信,最后化成一片空洞的茫然。
和深深的羞辱。
“所以……婚礼是假的?戒指是假的?你和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喃喃着,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鞋柜上。
“不是的!若溪,我对你是真的!”程俊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只是……我只是想风风光光娶你,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本来想跑车赚点钱,慢慢把债还上……”
“用别人的车?偷偷地?”袁若溪尖声打断他,泪水汹涌,“程俊宇,你怎么能这样?你骗我,你还骗于大哥!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可怕!”
她再也忍受不住,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转身冲进了他们的房间,狠狠摔上了门。
沉重的撞击声,在突然死寂的客厅里回荡。
程俊宇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像一尊正在风化的泥塑。
我站在我的房门口,看着这一地狼藉。
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10
后半夜,我被隔壁房间持续的低低争吵声和哭泣声吵醒。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但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声响,比大声嘶吼更让人难受。
天快亮时,声音才渐渐平息。
接下来的几天,出租屋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沉重得令人窒息。
袁若溪的眼睛总是红肿的,她不再和程俊宇一起出门,几乎不说话。
程俊宇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游魂。
他尽量避免和我打照面。
一周后,我下班回家,看到客厅里堆着几个收拾好的纸箱和行李袋。
程俊宇一个人坐在纸箱旁边的地板上,望着窗外发呆。
听到我开门,他缓缓转过头。
“学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们……找到地方了,今天就搬走。”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个,”他拿起手边一个厚厚的、皱巴巴的信封,递过来,“两万二。车钱……还有,一点点补偿。我知道不够,也赔不起什么。就当……我的一点心意。”
信封很沉。
我没有接。
“你留着吧。你们刚开始,用钱的地方多。”
他执拗地举着,手臂微微发抖:“求你,拿着。不然我一辈子都睡不着。”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满是恳求的眼睛。
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粗糙的信封边缘,硌着掌心。
“若溪呢?”我问。
“在楼下车里等我。”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她……回娘家住几天。我们……需要时间。”
他扶着纸箱,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学真,”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狼狈,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对不起。真的。我知道这没用,但还是得说。”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提起两个最重的箱子,踉跄了一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那盒饼干……其实挺难吃的,对吧?齁甜。”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我握着那叠沉甸甸的现金,站在突然变得空旷起来的客厅里。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曾经拥挤热闹的空间,此刻只剩下我和我的影子。
还有墙角地板上,那枚早已无人注意的、小小的、闪着冷光的钻戒。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偶尔从共同认识的零星朋友那里,听到一点模糊的消息。
说他们好像分居了一段时间,但最终没离婚。
程俊宇找了一份正经工作,跑销售,很拼命。
债务在慢慢还。
袁若溪换了工作,似乎也成熟了不少。
生活好像回到了某种轨道,只是那轨道上,布满了细碎的、无法修补的裂痕。
那个厚厚的信封,我一直放在抽屉深处,没动。
至于那辆车,我后来卖掉了。
换了一辆很普通的国产汽油车。
卖车前的那个下午,我坐在驾驶位,最后一次打开中控屏幕。
找到了行程记录那一页。
二百八十条历史信息,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我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食指,点住了那个“清除所有行程历史”的选项。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要删除所有行程记录吗?此操作不可恢复。”
车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给车库的水泥地面染上一层暗金。
远处传来别的车辆驶入车库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有些刺耳。
我垂下眼睛。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按了下去。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