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开着迈巴赫来接我,我刚想打招呼结果室友径直绕开我坐进车里,她对我娘的称呼让我当场傻眼

我娘开着迈巴赫来接我,我刚想打招呼结果室友径直绕开我坐进车里,她对我娘的称呼让我当场傻眼

我娘开着迈巴赫来接我,我刚想打招呼结果室友径直绕开我坐进车里,她对我娘的称呼让我当场傻眼-有驾

第一章

“你娘给你送饭来了,赶紧下去接着,别弄脏了楼道。”王芳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外卖,塑料袋上印着“黄焖鸡米饭”的logo,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洁精的泡沫,“你那个农村妈,上次来送咸菜,味儿熏得我们三天没睡好觉。”

她说完把外卖袋往我床上一扔,转身时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吱呀一声。走廊尽头,宿管阿姨正探着头往这边看。

我拎起那袋外卖,塑料袋底下垫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丫头,妈在楼下,老地方”。

我看了眼王芳的背影,她正在洗手池边搓着指甲,水龙头开得很大,那声音像是在给谁看。我把外卖放到桌上,拿起手机就往楼下走。

老地方是学校东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我隔着玻璃门就看见她了。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她正踮着脚往教学楼方向张望,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桶。

我刚想推门喊她,宿舍里那个叫陈静的室友从另一侧楼梯跑下来,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冲出去,直接绕开我妈,拉开迈巴赫副驾的门就坐了进去。她坐在真皮座椅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冲着驾驶座笑:“刘姨,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我说了不用接我的,我打车就行。”

我妈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脸上的笑僵住,然后慢慢变成那种讨好的弯弯眼:“静静啊,你爸妈又加班吧?我正好顺路,捎你一程。”

“那多不好意思。”陈静往车门边靠了靠,从包里摸出手机,“您这车真好看,刘姨,您家是不是做生意的啊?”

我隔着五米远的距离,耳朵里灌满了这句“刘姨”。我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屏保是我妈去年过生日时我给她拍的,她坐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睛弯成月牙。

我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我妈注意到我了。她越过车头望过来,嘴唇动了动,那个“丫头”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被陈静伸手挽住她胳膊的动作堵了回去。陈静拽着她往驾驶座走,嘴里还在说:“刘姨您坐前面,我坐后面就行,您这车后排能跷二郎腿呢。”

我妈被她推着绕过车头,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和我撞上了。她张了张嘴,手指捏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泛白。她没有叫我。她顺着陈静的力道上了驾驶座,车门关上,车窗贴了膜,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迈巴赫发动的瞬间,排气声低沉悦耳。陈静从后车窗探出头,冲我挥挥手:“哎,你娘来给你送饭?那我走啦,晚上回来给你带奶茶。”

车开走了。尾灯在拐角消失,扬起的落叶在原地打了三个转。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指尖碰到那张纸条,圆珠笔的字迹有些模糊,大概是攥了一路。

我走回宿舍,推开门,王芳正坐在我床上翻那袋黄焖鸡。她抬头看我一眼,嘴瘪了瘪:“你娘走了?她可真行,每次都挑饭点来,还开个破车,显摆啥呀。”

我看着她手指头勾着塑料袋子,汤水顺着袋角滴在她牛仔裤上。她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找纸巾,嘴里嘟囔着:“那破车开到校门口,保安都得以为是哪个大老板视察。你娘那岁数了,开那么大的车不磕碜吗?”

我没搭话,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卖袋,汤水已经在瓷砖上洇开一片湿印。我把袋子扔进垃圾桶,打开衣柜翻出一件黑色长袖卫衣套上,又把那双穿了半年的运动鞋换成了柜底那双只在面试时穿过的皮鞋。

我拉开门,王芳在后面喊我:“干嘛去?一会还有选修课——”

门摔上,声音闷在走廊里。

我站在楼梯口,掏出手机。我妈电话打过来,我接了。那头背景音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她压低声音说:“静静叫我姨,我不好意思当着你同学的面揭穿。丫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又说:“那个……你舅舅厂子里出了点事,我可能得在这边待一阵子,过两天再来看你。”

我说:“好。”

我挂断电话,指尖摩挲着屏幕边缘,指甲缝里有一粒昨天做饭时嵌的米渣。我把它扣出来,扔在楼梯扶手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静从宿舍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是巴黎贝甜的甜品。她进来时笑容满面,把其中一个纸袋放在我桌上:“给你带的,草莓挞,我妈昨天接我时特意买的。”

王芳凑过去翻看另一个纸袋,嘴里嚷着:“你妈可真疼你,那迈巴赫我在校门口看见好几回了,车牌号都记住了。你妈干嘛的?开公司?”

陈静把纸袋扯开,露出里面精致的白瓷盘子:“啊,她做点小生意。对了王芳,周末我生日,我妈说在环岛酒店订了包间,你也来吧,带上你男朋友。”

王芳立刻满脸堆笑:“那当然,我肯定去。”

她俩聊得热火朝天。我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个草莓挞,奶油在纸盒里塌了一角。

陈静转头看我:“你娘这周还来吗?上次你娘送的那个咸菜,挺好吃的,问她还有没有。”

她说完哈哈笑了两声。王芳也跟着笑,笑得桌子上的保温杯都晃了晃。

我没回答,把草莓挞放回桌上,起身走出宿舍。走廊尽头是洗手间,门关着。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心,凉得刺骨。镜子里的人站得很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泪。

我低头看着水流,让它冲着手指关节。走廊里传来陈静的声音:“哎,你说她那个妈,每次来都穿得那么土,也不怕给闺女丢人……”

水流声嗡嗡响,把那句话切碎了。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第三天中午,我在食堂门口碰见陈静。她挎着那个新买的包,正和王芳打闹。看见我时她扬了扬下巴:“哎,明天我生日,你也来吧?包间够坐,你娘要是有空也带来,一起热闹热闹。”

我说:“我妈忙。”

陈静笑着摆摆手:“那你来就行,我让我妈专门给你留个位置。”

下午三点,我正在图书馆查资料,陈静的消息弹出来,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坐在迈巴赫后座,靠着一个做工精致的抱枕,配文:刘姨又来接我啦,明天生日宴她还说要送我一瓶香水。

我放大照片看她的背景。真皮座椅侧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我去年暑假坐在副驾时,不小心用钥匙刮的。我妈当时没骂我,只说“下次小心点”。

我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晚上十点,室友们都睡了。我摸黑打开手机,翻到一条上周的短信,发信人是“招办—刘老师”,内容写着:你父亲托人递过来的材料已收到,家庭情况登记表交至学院办公室即可。

我删了短信,关掉屏幕。

陈静的生日宴在周六傍晚。环岛酒店三楼,水晶灯吊得老高,铺着红丝绒桌布的圆台上摆了七八道凉菜。我进门时,陈静穿一条鹅黄连衣裙,正在和几个男生说笑,看见我来了她招手:“过来过来,给你留了位置,挨着我妈坐。”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主位旁边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穿藏青旗袍的女人,头发盘得很高,耳垂上坠着两粒珍珠。她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聊天,手里捏着茶杯,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陈静拉我过去:“这是我妈。”

那女人转过头来,冲我点了一下头,笑容很淡:“静静常说你,说你是她室友里成绩最好的。”

我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手腕上那只玉镯,再落到她身后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我收回视线,在椅子上坐下,说:“阿姨好。”

陈静挨着我坐了,挨得很近,胳膊挤着我的胳膊,声音软软的:“我妈说等这顿饭吃完,带你去试试她那辆新车。”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嘎嘣脆。

饭吃到一半,陈静她妈举起酒杯,开始说一些场面话。说到“静静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发信人显示“妈”。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短信写着:“丫头,你姥姥住院了,我明天回去一趟。那辆车你开着吧,钥匙在门卫室放了个备用,密码是你生日。如果静静同学要用车,让她自己来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陈静凑过来想偷看屏幕,我按灭了手机。

她好奇地问:“谁发来的?”

我抬头看她,她正眨着眼睛等我回答,嘴角还沾着一粒米。我说:“我妈,她说车钥匙放在门卫室,明天让我去取。”

陈静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车可真不错,你开过吗?我妈说她那辆迈巴赫舒适度特别高。”

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没开过。但应该不难。”

饭桌上的交谈声又响起来。我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没喝几口的橙汁,看着陈静挽着她妈的手臂撒欢,看着她妈弯着眼睛回应,看着她妈手腕上那对水头很足的玉镯在灯光下晃眼。

窗外霓虹灯牌在玻璃上折出红一道蓝一道的光影。我放下杯子,给门卫发了一条消息:“明早七点取钥匙。”

第二章

门卫室老头把钥匙递给我时,特意多看了我两眼。那是一把扁平的车钥匙,黑色外壳,边缘磨得有些发亮,连着一个小牛皮挂件,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我接过来,指尖在“平安”上停了半秒,然后揣进兜里。

凌晨六点五十,学校的晨跑队伍还没散,操场方向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我绕过食堂,往东门走。门口停着那辆迈巴赫,车头朝外,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露。我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解锁的声音很轻。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车里的皮椅还保留着昨天陈静靠过的凹陷,坐垫缝隙里掉了一粒亮片,大概是她的眼影。我把那粒亮片捏起来,扔出窗外,然后调整座椅位置,双手握上方向盘。

方向盘的真皮包裹有些磨损,在左手握的地方有一块颜色浅,常年握出来的痕迹。我踩住刹车,拇指碰了一下点火按钮,引擎声极轻,像猫在打呼噜。后视镜里,宿管阿姨正端着脸盆往楼里走,她扭头看了一眼这辆车,脚底下没停。

我把车缓缓驶出校门。保安亭里值夜班的保安探出头来,打量了一眼车牌,点了点头。我按了一下喇叭,算是招呼。那保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辆迈巴赫怎么会从学校里开出来,但也没拦。

周五上午的课,我没去。我把车开到环岛酒店,停在昨天陈静她妈停车的位置,熄火,拔出钥匙,握在手里。酒店门童迎过来,我摇下车窗,报了陈静的名字。门童查了一下预约名单,说陈小姐订的包间下午才开放。我摇头,说我来取东西,她妈早上走时落了个包。

门童进去确认。我靠着驾驶座,百无聊赖地翻手机。陈静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昨晚宴席的合照,九宫格,中间一张是她和她妈的合影,照片里她妈拿着酒杯,背景是包间的水晶灯。配文写着:被爱包围的感觉真好。底下王芳第一个点赞,评论了一句“阿姨好年轻”。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手指划过去,锁了屏。

五分钟后门童跑出来,说不好意思,包间今天没预约到陈小姐名下,可能是走错酒店了。我点头道谢,重新发动车子,挂挡,往左打方向盘。车子驶出酒店大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旋转门,门童还在门口站着,大概在纳闷。

我把车开回学校,停在校门口临时停车位,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车窗半摇下来,风灌进来,早晨的凉意还没退干净。前排的杯架里放着一个空纸杯,杯底沾着咖啡渍,杯身上用记号笔写着一串号码。我翻了翻手套箱,里面有几张过路费小票,日期是三个月前的,起点是邻省一个县城。票据上叠着一条淡香水味,我闻了一下,是陈静身上常用的那款桂花香。

我攥着那几张过路费小票,看了很久。

陈静周末出去约会,坐了迈巴赫回来,她跟她妈说是我妈的车。可我妈那段时间在县医院陪护我姥姥,压根没空开这辆车出城。

纸条上那个号码,我按了一遍,拨出去。响了三声,对方接了,是个男声,压得很低:“喂,哪位?”

我说:“陈静的手机落车上了,我是她室友,她让我来拿。”那头沉默了几秒,男声说:“你打错了吧?”然后挂了。

我放下手机,把那张纸片折好塞进兜里。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方向盘上那块磨花的皮面看了半天,最后把钥匙重新插进点火孔,发动车子,往城北开。

城北有家汽修店,我舅舅的熟人在那开铺子。我把车停进去,跟师傅说帮我做个全车检查,换个机油。师傅围着车转了一圈,问这车谁家的,我说我爸的。他嘴瘪了瘪,说行吧,三天后来取。

我从店里出来,打了辆出租回学校,在路上给陈静发了条消息:“车我开去保养了,钥匙过两天再给你。”她回得很快:“你开去保养?那车不是……你开走之前跟我妈说了吗?”我没回,锁了屏幕。

当天晚上,王芳在宿舍里咋咋呼呼,说她下午在校门口看见一辆警车停了一会儿。我正趴在桌上写论文,头都没抬。她见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听说好像在查什么人,跟车有关。”我继续敲键盘,键盘声啪嗒啪嗒,盖过她后面的话。

第三天傍晚,我打车去汽修店取车。师傅把钥匙递给我,附带一张检测单,说底盘有个护板松了,已经拧紧。我道谢,坐进车里,发动。发动机转速平稳,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我踩着油门出了店门,街上车流稀疏,我沿着城郊公路开了一段,在岔路口拐进一条土路,最后停在一片废弃的厂房门口。

厂房的铁门锈了一半,门缝里塞着枯草。我把车停稳,熄了火,坐在车里,拿出手机。陈静那条朋友圈还挂着,底下又多了几条评论。我切到短信界面,找到那个号码,又发了一条:“陈静说您这车借她开了快两个月,油费她忘付了,我替她转您。”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等了三分钟,短信回过来:“你谁?我车没借过任何人,别乱说话。”我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静不在。王芳说她跟她妈去吃饭了,走的时候兴高采烈的,还喷了新买的香水。我坐在床上,想起那张过路费小票上的日期,正好是陈静说“我妈来接我”的那天。同一辆车,同一天,从邻省县城开到本市。她妈那几天在外地参加同学聚会,这是她亲口跟我说的,她说“我妈那天在杭州”。

我翻出陈静的朋友圈截图,放大她那晚发的照片背景,车里的抱枕套上印着一个商标,字母拼出来是“W酒店”。我查了一下,城东就有家W酒店,入口正对着一家金融公司的大堂。我把截图存进相册,锁了屏。

凌晨一点,陈静回来时满身酒气,进门踢掉高跟鞋,踉踉跄跄往卫生间走。我闭着眼装睡。卫生间的灯亮了十分钟,水声哗哗,她出来时带着一股甜腻的沐浴露香味,躺上床没两分钟就睡熟了。

我睁开眼,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是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备注是一串字母。我没点开,只扫了一眼内容:“今晚开心吗?”

我没看下去。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枕边,闭着眼等天亮。

第二天早课,陈静在教室里打哈欠。我坐在她后面一排,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笔,写了张纸条,推到她桌上。她回头看我,我指了指纸条。她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你妈昨晚是不是又开迈巴赫去接你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怎么知道?我妈昨天特意绕路去接我,可辛苦了。”我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点点头,转过去。

第三章

陈静生日后一周,学校里刮起一阵风,说陈静她妈开迈巴赫,做生意的,有钱。王芳逢人就帮陈静宣传,说“静静她妈可疼她了,隔三差五就来接她”。走廊里有人碰见陈静,也会问一句“你妈又来接你啦”,陈静就笑着摆摆手,说不一定,要看她妈忙不忙。

我没插过嘴。那辆迈巴赫的钥匙还在我兜里揣着,检测单上夹着一张小票,是我舅师傅给的。我掏出钥匙时,手指碰到钥匙边缘那枚“平安”挂件,想起我妈小时候给我缝的平安符,布料磨破了她又缝一层,缝了四五年,最后太小了挂不住,才换成了钥匙扣。

周三下午,我请了假。打车到城郊那片废旧厂房,车停进去,锁好门,从侧门出来。我没走远,拐弯进了一家苍蝇馆子,点了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端上来时,老板娘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学生打扮的人跑这么远来吃面,有些怪。

我低头吃面。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陈静的妈住址你查到了吗?我这有她老家的户口本照片。”末尾附了一个文件,我点开,是一张身份证扫描件,名字叫陈淑芬,出生地是邻省那个县城,住址一栏写的是一栋老式居民楼。

我把照片存下来,退出界面,继续吃面。碗里的汤喝干净,我放下十五块钱,起身走人。

周五下午,陈静没课。她约了王芳去逛街,拎着包出门时多看了我一眼:“哎,这周末我妈说要来学校一趟,给宿舍阿姨送点东西。你那个车钥匙……还我呗,我妈说那车有毛病要修。”

我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笔,抬头看她:“车放在城北修车铺,我让师傅帮你送过来?”

她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取就行。”然后她拽着王芳的胳膊出了门,高跟鞋敲着走廊地砖,哒哒哒一路响到楼道口。我坐在原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她没问我车钥匙在哪,也没问我师傅的电话。

第二天周六,我起了个早,去城北汽修铺取车。师傅把车从升降架上放下来,跟我说换了刹车片,右前轮有个石子卡在花纹里,已经挑出来了。我道谢,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先往城东开。

城东W酒店旁边那栋金融公司大楼,底层有一家咖啡店。我停了车,要了杯美式,坐在靠落地窗的位子上。从我的角度能看见大楼正门,能看到进出的人。我坐了四十分钟,喝完一杯咖啡又续了一杯,第三杯刚上来,正门开了,出来一个男人,穿灰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阳光照过去,表盘反了一下光。他站在门口摸出手机打电话,表情轻松,说着什么。

我没见过他,但我在陈静的朋友圈照片里见过那件Polo衫。有一张照片是陈静拿着手机对着镜子自拍,身后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灰色上衣,领子上缝着一个小标志,跟这个男人身上穿的一模一样。我当时放大看过那张照片,衣架旁边还有一条男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面上。

我放下咖啡杯,没动。男人讲完电话,收了手机,往街角走。我看着他走远,然后结账出门,坐回车里。

下午回学校时,我路过校门口,看见一辆银色奥迪停在路边。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有些面熟。我放慢车速,跟那辆奥迪并行了一会儿,那女人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车,目光在我车牌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她的脸我看清了,是陈静她妈,穿一件白色针织衫,化着淡妆,正在发消息。

我没停车,直接开进了校门。后视镜里那辆奥迪没动,还停在那里。

晚上七点,我收到陈静的消息:“我妈下周想请你吃顿饭,说你上次没怎么吃菜,她挺过意不去的。”我没回,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床上。

周一早课,陈静穿了一件新裙子,淡粉色,像是名牌。她进教室时提着腰,步子轻快。王芳拉住她问这裙子多少钱,她竖了三个手指头,王芳嘴巴张成O型,连说“你妈真舍得”。我在旁边整理书包,没抬头。陈静坐到我前面的位子,转过身来:“周末的饭别忘了啊,我妈说订了家私房菜馆,在城西。”

我说:“去。你把地址发我就行。”

她笑着说:“行,那说好了啊,不许放我鸽子。”她转回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大概是又在和王芳说悄悄话。

周三中午,我出去了一趟,去了一趟学校档案馆。管档案的老师跟我妈认识,见我来了,问了句“你妈身体怎么样”。我说还好。她说你舅舅上次来过,替你交了材料,说是你爸那边的事。我点头,没多问。她翻了一会儿文件柜,拿出一份复印件递给我:“你爸当年的离婚协议,你妈让我替你保管的,说等你满十八给你看。”

我接过来,纸页泛黄,边角卷了。我翻开第一页,抬头写着“离婚协议书”,落款日期是十三年前。我翻到第二页,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字迹整整齐齐:房产一处归女方,存款及车辆归男方。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抚养费每年支付一次,逾期不付按银行利率计算。

我合上纸页,折叠,放进口袋,道了谢,走出档案馆。

周四下午,陈静把私房菜馆的地址发给我,附带一条语音,声音甜甜的:“我妈说点好菜了,你早点来呀。”我回了个“好”字,退出聊天。

傍晚六点,我换了一身干净衬衫,出了校门。打车到城西那条巷子,巷口挂了块木匾,写着“隐巷”。我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暖黄,桌子摆得稀疏,最里面一桌坐着陈静她妈,身上穿着暗红色真丝衬衫,手腕上那只玉镯换了位置,戴在右手。她看见我,笑着招手:“来啦,快坐。”

我坐下,她给我倒茶,动作从容。我端着茶杯,没喝,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菜,都是清淡的,一盘清炒虾仁、一碟凉拌海蜇、一碗炖汤。她把菜往我这边推了推:“静静说她晚上有事,来不了,咱俩先吃,不用等她。”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虾仁,嚼了两下,放下:“阿姨,陈静说这车是您借她开的?”

她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是啊,她来我这儿拿过几次钥匙。”她把茶杯转了个方向,杯底在桌上画了半个圈,“怎么,你看见她开了?”

我说:“嗯。上个月我看见她开这车出校门,我说那我妈的车怎么到您这了,她当时说是您借她的。”

陈静她妈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淡了一分:“她拿我钥匙去开的,她没说?这孩子,什么都乱说。”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讲一件小事。我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海蜇,嚼得脆响。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你妈最近还好吗?你舅舅那个厂子……我听说了。”

我说:“还行。”

她不说话了。饭菜吃了一半,她叫服务员来结账,我站起来,说阿姨我先走了。她点点头,没拦。

我走出“隐巷”,站在巷口,摸出手机。陈静的消息刚好弹出来:“我妈跟你怎么说的?她是不是说我拿了她的车?”我没回,锁了屏。巷口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我站了一会儿,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子对面开过去,车里坐着一个穿灰Polo衫的男人,没开车灯,车速很慢。

我没追上去看,转身拦了辆出租,回学校。

第四章

我回到宿舍时,陈静正坐在她床上涂指甲油。粉色的液体在刷头底下拉成细丝,她吹了吹,抬头看我一眼:“吃完了?我妈没说我什么吧?”

我脱了外套挂好,弯腰换拖鞋,背对着她说:“没说。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陈静“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涂,涂完一个指甲又换下一个,嘴里哼着歌。我没再理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这些天收集的东西。那张过路费小票的照片,灰色的Polo衫截图,陈淑芬的身份证扫描件,还有那条短信记录。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第二天下午,我翘了体育课,去了城南一趟。陈淑芬身份证上的地址是一栋老式六层楼,外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落灰的电动车,一只橘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我上了三楼,门牌号302,门上装着一把老式铁锁,边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福字,边角卷起,露出下面斑驳的木门。

我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老太太的脸:“找谁啊?”

我说:“陈淑芬是住这儿吗?”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一眼:“她搬走好几年了,房子租出去了。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亲戚。她搬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老太太摇摇头:“不清楚,听说是跟人做生意去了,走的时候东西都拉走了,就剩门口那破福字没撕。”她说完缩回去,门缝合拢,楼道里又只剩我跟那只猫。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门槛底下压着一片干枯的落叶,边角有一截烧焦的痕迹。我没捡,转身下楼,出了楼门,在路边站了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静发来的语音:“哎,晚上我订了火锅,你一块儿来呗,王芳也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街上。我回了一个“行”,收起手机,打了辆车回学校。

晚上六点半,我到了火锅店。陈静坐在靠窗的位子,涮着毛肚,手里夹着手机又在拍照。王芳坐在她对面,正在往碗里倒麻酱。我拉开椅子坐下,陈静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你今天穿得挺齐整,我妈又夸你了,说你有礼貌。”我没接话,拿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一份虾滑和两盘肥牛。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王芳涮了几片肉,忽然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说:“哎,你们听说了吗,隔壁系有个女生,家里开矿的,那车都换了三辆了。”陈静眼皮都没抬:“换车有什么稀奇的,我家那辆迈巴赫还闲置着呢,我爸不让我开。”她说完往嘴里塞了一片毛肚,嚼得嘎吱响。

我夹起一片牛肉,在翻滚的汤底里涮了五秒,夹出来蘸了酱,放进嘴里。羊肉鲜嫩,烫得舌尖微微发麻。我没抬头,问了一句:“你爸那辆迈巴赫,跟你妈那辆是一辆吗?”

陈静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转了一圈:“反正都是家里的,你问这个干嘛?”她把手机屏幕翻了个面,扣在桌沿,“你好像对车特别感兴趣。”

我说:“随便问问,那天我保养完开回来,发现副驾储物格里有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瓶香水,桂花味的。”我放下筷子,看了看她,“你这几天喷的好像就是这个味。”

陈静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她伸手从桌上捞起手机,点了几下:“哦,那个啊,我妈买的,她香水多,就放车上了。你怎么还翻我东西?”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但音调不高,周围的吵闹声盖了过去。王芳正忙着捞锅里的鱼丸,没注意到。

我没回她,夹了一颗虾滑,蘸了蘸醋,放进嘴里。陈静盯了我几秒,又低头继续涮毛肚,但筷子的节奏慢了,夹了好几次都没夹准。

火锅吃完,我们在街边等出租车。王芳喝多了,靠在路灯柱子上打嗝。陈静站在几步外,拉拉着包带,目光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未知号码的短信躺在收件箱里,日期是三天前,内容是:“那辆迈巴赫的登记车主不是陈淑芬,也不是她老公,名字叫刘凤霞。”

刘凤霞。我妈的名字。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没动声色。出租车来了,王芳被塞进后座,陈静跟她说先送你回去,在车窗里跟我挥了挥手:“改天再聚。”我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走回校门口。

第二天上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接起来时,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坐在房间里。我问她:“妈,你认识刘凤霞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说:“有人告诉我,那辆迈巴赫登记的名字是你的。”

我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个车是你舅舅替你办的,他说挂我的名字方便。那车是我开去接你的,后来……后来陈静她妈借了去开了几天,说办事方便,我也没多想。”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那陈静为什么一直说那是她妈的车?”

我妈叹了口气:“她妈姓陈,她叫陈静,她们是母女,这没错。但那个车……你舅舅当时办的时候就挂了我的名。你舅舅的厂子出了问题,我想拿这个车去抵押贷款,手续都办了一半,结果她妈那几天把车开走,死活不还,说那车是她家的财产。”

我妈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你舅舅那边催得紧,我……我没法跟你开口。”

我站在宿舍走廊尽头,窗外是白晃晃的日光,打在瓷砖地面上一大片亮。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我妈在那头叫了我两声“丫头”,我才应了一声:“知道了,妈。你别急,我处理。”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远处操场上有班上体育课,学生们跑着圈,喊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我走回宿舍,陈静正坐在床沿,对着手机视频,另一头是她妈的脸,笑盈盈的。陈静见我进来,把屏幕转过来:“我妈说这周末来接我,顺便带我去趟商场,买条裙子。”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女人,笑得温婉,耳垂上两粒珍珠,手腕上玉镯泛着光。我也笑了,点了点头:“好。周末我正好有事,不打扰你们。”

第五章

周六早上八点,我站在校门口,穿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用发胶抓了抓,提着一个黑色手提袋。陈静从宿舍楼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圈:“你穿这么正式干嘛?相亲去?”

我说:“去办点事,顺便去趟银行。”

她没多问,转身往校门口走。校门外那辆迈巴赫已经停好了,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米色风衣,头发卷成波浪,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我走过去,拉开后排车门,陈静已经坐进去了,占着靠窗的位子,冲我招手:“你挤挤,坐中间。”

我坐进去,车门关上,一股香水味混着皮革味扑过来。驾驶座那个女人回过头来,冲我点了一下头:“小陈的室友吧?坐稳了,咱出发。”她的脸我没见过,声音也不熟,是另一个女人。我没说话,靠在后座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照片,是陈淑芬的身份证扫描件,底部的签发日期是五年前。眼前这个人,我见过她,在城东金融公司楼下,她坐在那辆银色奥迪里。

陈静她妈换车了。驾驶座的人换了,车还是那辆迈巴赫。

车开了大概半小时,停在城西一家商场门口。陈静下车,拉着她妈的手往商场里走。我拎着手提袋跟在后面,走到扶梯口,我停了一下,说:“阿姨,我去趟洗手间,你们先逛。”

陈静她妈点了点头,拉着陈静上了扶梯。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身影升到二楼消失,然后转过身,没去洗手间,从侧门出了商场。

商场的侧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银色奥迪。我走过去,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驾驶座,没人。副驾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地图导航页面,终点是郊外一家废弃厂房。我记下那个地址,转身走回商场,从正门进去,上了二楼。

陈静和她妈正在一家女装店里挑裙子,陈静手里举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比在身前,左照右照。她妈站在旁边,手搭在陈静肩上,笑着看她。我走过去,陈静看见我,举着裙子晃了晃:“怎么样,好看吗?我妈说买这件送我当生日礼物。”

我看了一眼那条裙子,又看了一眼她妈戴着手镯的手腕:“挺好看的。阿姨眼光真好。”她妈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我站在旁边,等她俩挑完,又逛了几家店。陈静她妈买了一双鞋,一个包,两件上衣,刷卡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张黑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动作熟练。陈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连声说“妈你真好”。

我拎着那几个购物袋,走在后面。经过一家珠宝店时,陈静她妈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金手镯,又看向陈静:“静静,今年生日送你个镯子吧?”陈静立刻点着头凑上去,隔着玻璃指指点点。我没跟过去,站在店外,从手提袋里摸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画面上是陈静她妈弯腰看橱窗的侧影,手腕上的镯子在灯光下反光。

下午三点,她们逛完商场,坐回车里。陈静她妈发动车子时,我坐在后排,问了一句:“阿姨,您这车是陈静她爸买的吗?”

她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嗯,他买的,闲置着呢,我拿来开着接送静静方便。”她说着,拐出商场停车场,往城北方向开。我没再问,靠在座椅上,目光扫过中控台上的空气净化器屏幕,上面显示着“PM2.5,48”。

周一下午,我去了一趟市车管所,拿着那张行驶证照片,让窗口的办事员帮我查了登记信息。办事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来:“这辆车登记在刘凤霞名下,过户记录没有,贷款记录也没查到。”我把那张行驶证照片收好,点头道谢,走出来。

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他在那头声音沙哑,像是刚抽完烟:“那辆车,你妈让你去处理了?你舅舅我这边是没办法了,厂子账上只剩几千块,工人工资还欠着三个月。那辆车要是能卖个四十万,就能把工资发了。”我握着手机,站在车管所门口的台阶上,风灌进衣领里,我说:“知道了舅舅,我处理。”

我挂掉电话,坐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流,一辆一辆开过去,再开回来。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静的消息:“晚上七点,校门口那家餐厅,我爸也来,你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妈说介绍你认识一下。”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我到了那家餐厅,陈静坐在靠里的位子,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一件深色Polo衫,手腕上没戴表,但手背上纹着一只褪色的狼头。他看见我,站起来,伸手跟我握了一下:“你就是陈静的室友?听她妈说,你成绩不错。”我握住他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叔叔好。随便考考,运气好。”

陈静她妈坐在对面,手里转着茶杯。陈静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含糊着说:“我爸今天刚出差回来,顺路过来吃饭。”那男人笑着给陈静倒了杯水,又给自己添了杯茶,问我:“你妈做什么的?”

我说:“在老家,帮人看店。”

他点了点头:“那也挺好。”

饭吃到一半,陈静她爸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好好好,知道了”,就挂了。他放下手机,跟我聊了些学校里的事,气氛不冷不热。我夹着菜,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不经意问了一句:“叔叔,您那辆迈巴赫,登记在谁名下?”

他顿了一下,手指停在茶杯上:“那车啊……是陈静她妈的名字吧,我记不清了,问她。”

陈静她妈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登记的是我朋友的,借着我上牌,反正也就自己开开。”她说完,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没停。

我点了点头,没追问。饭后我们出了餐厅,陈静她爸说有司机来接,让我顺路搭一程。我说不用,自己打车回去就行。站在路边等出租时,我看见那辆迈巴赫从拐角开出来,陈静和她妈坐进去,车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拐上主路,开远了。

我收回视线,叫了一辆出租。上车后,我给舅舅发了一条短信:“那辆车,我下周过户给厂里抵账。”过了半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六章

过户手续办得比我预想中快。周二上午,我带着行驶证、登记证书、身份证,跟我舅舅约在车管所门口碰头。他穿了件皱巴巴的灰夹克,胡子拉碴,站在台阶上抽烟,见我来了,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沿上:“过户给厂里?你妈知道吗?”

我说:“知道。厂子卖完车,剩下的钱够发工资吗?”

他吧嗒了一下嘴,粗糙的指头搓了搓烟盒:“够。把工资本结了,还剩点,能撑两个月。”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那车……你真舍得?”

我接过他手里的档案袋,拍了拍上面落的灰:“它本来就是您的。”

我们进了办事大厅,排了号,坐在等候区。大厅里人不少,办理窗口前面排着长队,广播里喊号的声音混着小孩哭声,嘈杂得很。等了四十分钟,轮到我们,我把资料递进窗口,办事员翻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舅舅:“这车登记人是刘凤霞,你们签个委托书吧。”我舅舅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委托书上刷刷签了名,又按了个红手印。

办完手续,我舅舅把过户凭证收进怀里,拍了我一下肩膀:“行了,那车就是厂里的了。你妈那边……我回头给她打个电话。”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孩子,比你妈沉得住气。”然后他挥了挥手,走了。

我站在车管所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灰夹克背影转过街角消失。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拦了辆出租,回学校。

周三中午,陈静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她把包往床上一摔,坐在床沿,踢掉鞋,闷声不响地待了一会儿。王芳从她桌前探过头来:“怎么啦?谁惹你了?”

陈静瘪着嘴,声音闷闷的:“我妈说那辆迈巴赫她不能再开了,说车主那边要过户,她拿回钥匙还回去了。”她抬起眼睛,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她还说,那车可能是你妈跟你舅舅的。”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你什么意思?那车到底是谁的?”

我正坐在桌前翻专业书,听到她的话,翻页的手没停:“那辆车的登记人确实是我妈,我妈替别人挂名办过一些手续,具体我也不清楚。你妈可能误会了。”

陈静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你妈的?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她声音低下去,像是意识到什么,脸上腾起一层薄红,“我还以为那车是我妈买的,她也没说过啊。”

我放下书,看着她:“你妈可能也不清楚。反正现在车要过户给厂里了,以后她没车开了,可能得换一辆。你问问她。”

陈静沉默了,低下头,手指绞着床单,过了好半天才闷出一句:“我妈今天早上还跟我说,那辆车她能帮我再开一阵子,结果中午就打电话说不能开了,让我别惦记。”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又像是不甘心,“我妈说,那车是别人家的,她借来用用,现在得还回去。”

王芳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凑过来问:“什么车?你们在说什么?”陈静没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车……真是你家的?”

我说:“是。挂在我妈名下,我舅舅厂里用的。你妈可能不清楚这回事。”

陈静没再说话,转身躺倒在床上,脸冲着墙。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王芳识趣地缩回自己位子上,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我合上专业书,起身去了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冷水冲着手心,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抿着,没有笑,也没有怒,脸色很平静。

周五下午,陈静她妈来了学校,在校门口下了车。她穿了一件墨绿色连衣裙,胳膊上搭着一件薄外套,等在门口,陈静跑出去见她。我在宿舍阳台上远远看见她们母女俩在门口说着话,陈静她妈比划着什么,陈静摇着头,然后她妈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上了旁边那辆银色奥迪,走了。

我回到宿舍,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书,翻开那个黑色手提袋,里面装着那张过路费小票的复印件和几张照片。我把它们叠好,塞进袋底,拉上拉链。

晚上陈静回来,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洗了脸就爬上床躺着。王芳在下面打游戏,嘴没停,问她“你妈今天跟你说啥了”,陈静翻了个身,闷声回了一句:“没说什么。就是家里的车出问题了,她得处理。”

王芳“哦”了一声,继续打游戏。我也没接话,关了灯,躺下。黑暗里,陈静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发生的事,最后翻了个身,闭上眼。

周六一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在那边声音轻轻柔柔的:“过户办好了?”我说办好了。她说:“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了,说谢谢你和静静。”我愣了一下:“谢静静?”我妈顿了一下,“你舅舅说,那辆车能过户得这么快,是因为陈静她妈主动把行驶证那些资料送过来,说是她托人查了才知道车挂在你妈名下,怕耽误事,就赶紧把手续补齐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早晨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我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半天没说话。

我妈又补了一句:“你舅舅说,她妈还跟他说了句‘对不起’。”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手机贴着耳朵,陈静她妈那句“对不起”在耳边转了一圈,我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妈,我知道了。您照顾好姥姥,我下周回去看她。”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校门口的银色奥迪开走了,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第七章

周一早上,我路过陈静的座位时,她正趴在桌上写东西,见我来,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我昨天回家,我妈跟我说了那辆车的事。”她把笔放下,手指绞着笔帽,“她说她是借你家的车开的,当时手续没弄好,她以为那车是她朋友的,结果查了才知道是你妈的。”

我没说话,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陈静低下头,声音很低:“我妈她……不是故意的。她那天去接我,你妈正好开着那辆车来学校,她看见了,就以为是你妈帮别人开车的。后来她问朋友,朋友说那车登记在刘凤霞名下,她没多想,就接着开了。她真不知道是你妈的车。”她说完这些,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我昨天才知道我妈做的这些事,觉得挺对不起你的。”

我看着她,她脸上有一种生涩的愧疚,眉眼间没了以往那股神气。我沉默了几秒,说:“你妈把手续补齐了就行,车已经过户给厂里,事情结束了。”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我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翻开书,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专业课的,我读了两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中午,我站在食堂门口等王芳,陈静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看了我一眼:“那辆迈巴赫,真是你妈的车?”我点了点头。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含含糊糊地说:“那……上次你说那车是你妈的,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我看着她:“你妈没告诉你那车是借的?”

陈静没说话,端着碗,汤面冒着一层热气,她盯着汤面看了一会儿,轻轻说:“她说是她朋友的车,我信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是借来的。”她说完,抿了抿嘴,端着碗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个子不高,走路时肩膀微微缩着,跟往常那种挺着腰杆的架势不太一样。王芳从食堂里出来,手里捧着两个肉包子,凑到我身边:“陈静怎么了?今天怪怪的,跟我说话都带气。”

我说:“她家的车出问题了,心情不好。”

王芳哦了一声,咬了一口包子,没再多问。

下午的课,陈静没来。我坐在教室里,窗外的太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拉出一片亮。我翻开手机,看了一眼短信收件箱里那张过路费小票的照片,放大看了一遍日期,又缩回去,退出相册,锁了屏。

晚上九点,陈静发来一条消息:“我妈说,她给你妈打了个电话,你妈没接。她说明天找个时间再打。”我回了一个“好”字。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妈说,那辆车的保险她交了一年,她可以帮忙转给厂里,不用再买了。”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想了几秒,回她:“替我跟阿姨说声谢谢。但不用了,厂里会处理。”

陈静没再回。

周三傍晚,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周末回老家一趟。临走前,我去了一趟陈静她们宿舍门口,陈静正坐在里面,捧着手机在看什么,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抬起头来。我把一个信封递过去:“这个给你。里面是那辆车的过户凭证复印件,你留着吧,以后要是有人问起那辆车的事,你好有个说法。”

她接过去,捏着信封边缘,看了一会儿,没拆开:“为什么要给我?”

我说:“你妈帮了忙,这份东西可以证明车已经过户了,你以后不用再背这个锅。”她愣了一下,然后攥紧信封,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妈的确做错了事,她不该骗我。”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周六下午,我坐长途大巴回老家。车子颠簸了四个小时,傍晚到县城,我打车到姥姥住的医院。我妈在病房门口等着,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起来,见到我时眼睛弯了一下:“瘦了。”我说:“没瘦,学校食堂还行。”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拉我进去看姥姥。

姥姥睡熟了,打着点滴,呼吸平稳。我妈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我靠在墙边,跟她说了一会儿话,聊了聊学校的事,聊了聊舅舅厂子的情况。她说到陈静她妈打电话来道歉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她说她当时太急了,一时没弄清楚,就把车先开走了,后来发现不对劲,又不好意思问,拖到现在。”

我靠墙站着,没接话。我妈又说:“你舅舅说,那笔工资发了,工人就走了,厂子虽然还欠着银行一些钱,但至少能缓过来。”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整了整姥姥被角。

我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妈,那辆车,您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妈停下手,抬头看我,目光很安静:“我那会儿就想,你舅舅的厂子快撑不下去了,车卖了能救厂子。后来碰见陈静她妈,她以为那车是她朋友的,我也没解释,想着让她开几天也没事。后来你舅舅催得急,我才发现那车她开走不还了。”她说着,低下头,“她妈那个人,心不坏,就是有点贪小便宜。她知道那车不是她的之后,也没说赖着,就是拖。”

我站在墙边,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我跟我妈说:“妈,那辆车的事已经过去了。厂子能活就行。”

我妈没说话,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转回去看姥姥。

深夜,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静发来的消息:“我跟我妈说好了,下周请你和你妈吃顿饭。我妈说她想当面道个歉。”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个“好”字,发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坐大巴回学校。车子在高速上开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掠。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存着迈巴赫照片的文件夹,点开看了一会儿,又关掉。车窗外天气很好,太阳光晃眼,我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轮廓模糊,但挺直。

大巴到站时,我下了车,校门口人来人往。我走过大门,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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