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混合着尾气和尘土的燥热气流灌了进来。
“滚下去。”
是公公的声音,压抑着,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后腰就被重重地踹了一脚。
身体失去平衡,我整个人从还在缓缓行驶的车上,栽了下去。
柏油路面粗糙的质感,透过薄薄的裙子,火辣辣地烫着我的大腿皮肤。
我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嘴里就灌满了灰。
我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抬起头,看见那辆黑色的奥迪A6L并没有停。
车尾灯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拉出两道越来越远的红线,最后汇入前方无尽的车流。
高速公路上的风,裹挟着旁边车辆呼啸而过的巨大噪音,吹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上,“倪康”两个字,像一个恶毒的烙印。
刚才,车载蓝牙里,就是这个我认识了十年的男闺蜜,用全世界最下流的词汇,问候着我的丈夫,史唐。
而坐在驾驶座上的公公,一言不发。
他只是把车里的音乐关了。
然后,整个车厢里,就只剩下倪康那带着醉意的,肆无忌惮的辱骂声。
“喻敏,你听着,史唐就是个废物!一个靠爹妈的软饭男!”
“他除了会装模作样,还会干什么?你当初真是瞎了眼!”
“你信不信,他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爸给的?他那破公司,就是个空壳子!”
我慌乱地去按手机,想要挂断,可越是着急,指尖就越是不听使唤。
手机滑腻腻的,全是手心出的冷汗。
“你跟他离婚!听见没有!这种男人不值得!”
“喻敏,我……”
电话被我掐断了。
车里死一般寂静。
我能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还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嘶嘶”声。
我甚至能闻到,公公身上那股常年不变的,混杂着烟草和陈年普洱茶的,让我有些反胃的气味。
我僵硬地转过头,想解释。
“爸,倪康他喝多了,您别……”
公公没有看我。
他的视线,牢牢地钉在前方,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手背上青筋暴跳。
坐在副驾驶的婆婆,也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头扭向了窗外,装作在看风景。
而我的丈夫,史唐,他坐在我的身边,从头到尾,都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他低着头,手指在不停地抠着座椅的皮质边缘,把那一小块地方,抠得起了毛。
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理我。
我就像一个被装在玻璃罩子里的苍蝇,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无法被任何人感知到。
这种窒息的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让我恐惧。
直到公公把车在应急车道上缓缓停下。
然后,就是那句“滚下去”。
和那要命的一脚。
现在,我一个人,被扔在了这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高速公路上。
膝盖和手肘都在流血,黏住了裙子的布料,一阵阵地抽痛。
一辆大货车鸣着长笛从我身边擦过,带起的狂风几乎要把我掀翻。
我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奥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史唐一句话都没有说?
为什么,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把他名义上的妻子,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在了高速公路上?
那个电话里骂的,不是他吗?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在通讯录里找到了“老公”两个字。
我想问他。
我想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当我把手机举到耳边,听到的却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在把我踹下车之后,他关机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一辆辆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它们的光束刺得我眼睛生疼。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突然觉得,倪康在电话里骂的那些话,可能,不全是醉话。
这个我嫁了两年的男人,这个在外人眼里温文尔雅,事业有成的史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那个把我踹下车的公公,他仅仅是因为听到了几句辱骂,就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吗?
还是说,倪康的电话,只是一个引子。
它点燃的,是一个我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未接触过的,这个家庭里,早已埋藏好的炸药桶?
我的手指冰凉,身上却在不停地冒着虚汗。
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海市蜃楼一样遥远而不真实。
我该怎么办?
报警吗?
告诉警察,我被我的公公,从车上踹了下来?
理由呢?因为我朋友打了个电话骂我老公?
谁会信?
我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糊在了皮肤上,又痒又痛。
我沿着应急车道,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我不知道前面是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我只知道,我不能停下来。
我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
我叫喻敏,今年二十九岁。
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婚姻,虽然平淡,但也算得上幸福。
现在看来,那只是我以为。
02
高速公路上的夜晚,比我想象的要漫长。
每一辆车经过,都像是一次希望的燃起与破灭。
我不敢贸然招手,怕遇到坏人,只能沿着那条白色的边缘线,机械地挪动着双腿。
膝盖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和裤子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撕扯皮肉。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辆黑色奥迪的尾灯,和史唐低头抠着座椅的侧脸。
他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阻止?
哪怕是跟我一起被赶下车,也比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要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前方闪烁的警灯。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光。
我几乎是跑过去的,冲到两位正在处理事故的交警面前,声音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警察同志,我……我的车坏了,被落在这里了。”
我撒了谎。
我不敢说实话,那太离奇,也太丢人了。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交警打量了我一下,看到了我腿上的伤和身上的尘土,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搞成这样的?车上就你一个人?”
“嗯,就我一个,换备胎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上不自觉地开始抠着一道刚裂开的倒刺。
指尖传来的刺痛,反而让我清醒了一点。
年长一些的警察显然更有经验,他没再追问,只是让我出示身份证,然后用对讲机联系了指挥中心,帮我叫了一辆拖车服务公司的车。
等待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不知从哪飘来的、类似牲口粪便的臭味,混杂着尾气的味道,让我一阵恶心。
我坐在警车的后座,看着窗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半小时后,一辆印着“道路救援”字样的面包车停在了旁边。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问:“谁叫的车?”
我付了高昂的夜间服务费,让他把我送到最近的市区。
坐在颠簸的车里,我再次拨打了史唐的电话。
依旧是关机。
我又打给婆婆冯姨。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一个KTV包厢里。
“喂?敏敏啊,什么事?”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完全没有在车里时的那种冷漠。
“妈,你们……到家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早到了!你爸一个老朋友过生日,我们直接就过来了!你呢?”
我愣住了。
老朋友过生日?
那他们把我扔在高速上,就像是扔掉一个吃完的苹果核一样,然后就兴高采烈地去参加生日宴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我还在外面,有点事。”
“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啊,我们这边还不知道要闹到多晚呢,你早点回家休息。对了,史唐手机怎么关机了?他朋友找他有急事呢。”
“我……我不知道。”
“这孩子,真是的。行了不跟你说了啊,这边叫我唱歌呢!挂了啊!”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我握着手机,手脚冰凉。
他们一家人,现在正在灯火辉煌的包厢里推杯换盏,引吭高歌。
而我,刚刚才从随时可能被撞死的公路上逃出来,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的脸色太难看了。
“姑娘,跟家里人吵架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头转向了窗外。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市区,周围的霓虹灯光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没有回我和史唐的家。
我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
我让司机把我放在了一家连锁酒店门口。
开好房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伤口被蛰得生疼。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膝盖和手肘上的擦伤渗着血丝,裙子也蹭破了几个洞,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污渍。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喻敏,一个还算体面的外企白领,居然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落到这步田地。
我关掉花洒,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倒在床上。
柔软的床垫承托住我疲惫的身体,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开始回想倪康的那个电话。
他为什么会突然在那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而且,是用那种决绝的、不留余地的语气,辱骂史唐。
我和倪康是大学同学,关系一直很好,是那种可以互相吐槽另一半的“闺蜜”。
史唐也知道他的存在,虽然不太喜欢他,但表面上也还过得去。
但倪康今天说的那些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吐槽的范畴。
“软饭男”、“空壳公司”……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是一把尖刀。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史唐的公司,是他父亲史国栋,也就是我公公,在他一毕业就投资开办的。
一家小型的贸易公司,这几年做得还算可以,至少在亲戚朋友面前,史唐是年轻有为的“史总”。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想起了一些细节。
最近半年,史唐回来越来越晚,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酒气。
我问他,他只说是应酬多,公司业务忙。
他的消费也高了很多,换了新车,给我买的包也都是最新款。
我当时还觉得,是他的事业上了新台台阶,我应该支持他。
现在想来,那些光鲜的背后,会不会真的像倪康说的那样,是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我公公史国栋,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那一脚,不像是一时冲动。
更像是一种积压已久的,对我这个“儿媳”的,或者说对我所代表的某种“威胁”的,彻底清除。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他是不是觉得,我和倪唐的关系,已经威胁到了他们史家的“安全”?
所以,当倪康的电话,把那层窗户纸捅破的时候,他选择了最极端,也最直接的方式,来“清理门户”。
我越想越觉得冷。
这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
这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我不知道的,关于史唐,关于他们整个家庭的秘密。
我从床上坐起来,找到酒店提供的便签纸和笔。
我需要冷静下来,把所有的事情都捋一捋。
第一,我必须找到史唐,问清楚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第二,我要去见倪康,搞明白他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他那些信息的来源是什么。
第三,关于我公公史国栋……
想到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踹在我腰上的那只脚,我打了个寒颤。
这个人,我暂时不能去招惹。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高速公路上,无数辆车对着我按喇叭,刺眼的车灯让我睁不开眼,而史唐就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第二天中午,我被手机的震动吵醒。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喻敏。”
是史唐的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很平静,就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我们谈谈。”
03
咖啡馆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烘焙香气,但窗边空调的出风口对着我直吹,送来的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让我很不舒服。
我选了一个背对门口的角落坐下。
史唐走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只是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着他。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如果不是我膝盖上隐隐作痛的伤口,我真的会以为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两杯美式。
“你的伤,怎么样了?”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他。
“为什么关机?”
“手机没电了。”他答得很快,眼睛却瞟向了窗外,不敢与我对视。
“没电了?”我重复了一遍,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史唐,你觉得我像个傻子吗?”
他沉默了,端起刚送上来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皱起了眉。
“这里的咖啡豆,烘得太过了。”他把杯子推开一点,开始评论起咖啡的品质。
我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但我没有发作。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史唐,我们结婚两年了。”我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夫妻。夫妻的意思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应该站在一起。”
“昨天晚上,在你爸把我踹下车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终于把视线转回到了我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躲闪,有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
“敏敏,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我当时要是说话,只会让事情更糟。”
“更糟?”我几乎要笑出声,“还有比把我一个人扔在高速公路上更糟的事情吗?你是怕他连你一块儿踹下去吗?”
我的声音有些失控,引得邻桌的人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史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这里是公共场合!”
“你还知道是公共场合?你还知道要脸?”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史唐,你是不是个男人?你老婆被人这么欺负,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被我这句话刺痛了,脸涨得通红。
“喻敏!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你以为我想吗?你那个好闺蜜,在电话里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爸的脸往哪搁?我的脸往哪搁?”
“他骂的是你!就算他骂得不对,那也是我们之间的事!跟你爸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动手?”
“凭什么?就凭我是他儿子!你是我老婆!我们是一家人!你那个朋友,当着我爸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就是在打我们全家的脸!我爸不发火才怪!”
他这套逻辑,简直让我匪夷所思。
原来在他看来,父亲的“面子”,比妻子的安危重要得多。
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我不想再跟他争论这些了。
“好,我们不谈你爸。”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谈谈倪康的电话。他说的那些,‘软饭男’,‘空壳公司’,是不是真的?”
史唐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喝多了,见不得我们好!”
“是吗?”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银行APP,“你上个月,给你那辆新换的宝马付了最后一笔尾款,一共二十二万。你告诉我,这笔钱是哪里来的?”
“你查我账?”史唐的声调一下子高了起来。
“我们的账户是关联的,我不需要查。”我平静地说,“你公司的流水,每个月我都看得到。上个月公司利润只有不到三万块。史唐,你哪来的二十二万?”
他彻底不说话了,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一丝被揭穿后的恐慌。
咖啡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在冒汗。
完了。
倪康说的,是真的。
这个发现,比被踹下车更让我心寒。
这意味着,我的丈夫,一直在对我撒谎。
我们之间所谓的“信任”,不过是一个笑话。
“钱是我爸给的。”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所以,倪康没说错,你花的,确实是你爸的钱。”
“那又怎么样?”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我花我爸的钱,天经地义!总比你那个男闺蜜强吧?一个大男人,整天跟有夫之妇勾勾搭搭,安的什么心?昨天要不是他那个电话,会出这种事吗?说到底,都是你的错!是你交友不慎!”
他开始倒打一耙。
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和倪康的身上。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和我同床共枕了两年的丈夫吗?
“史唐,”我站了起来,“我觉得我们今天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想干什么去?”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我去问问我的‘好闺蜜’,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我甩开他的手,拿起包,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没有立刻给倪康打电话。
我需要一个计划。
史唐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和他的家庭,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倪康,显然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但倪蒙康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他真的是为了我好吗?还是有别的目的?
我现在,谁都不能完全相信。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倪康公司的地址。
在车上,我给自己化了个淡妆,遮住了苍白的脸色和还没完全消肿的眼睛。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我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打垮的失败者。
我要去见倪康。
但不是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去哭诉,而是以一个平等的,寻求真相的合作者的身份。
或许,他是我目前唯一的,能够撬开史家秘密的突破口。
车子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前停下。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不管倪康的目的是什么,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04
倪康的办公室在三十六楼,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打电话。
“……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不用管,按我说的办就行。”他的声音冷静而果断,完全没有昨晚电话里的醉意和疯狂。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看到是我,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便挂了电话。
“敏敏?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他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介于朋友和兄长之间的温和笑容。
我没有笑。
我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一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桌上放着一个做工精致的木雕摆件,旁边还有一小盆绿萝,但叶子尖端有些发黄,看起来很久没打理了。
“倪康,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开口问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十一年零三个月,从大一开学那天算起。”
“是啊,十一年了。”我点点头,“我一直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妈之外,最懂我,也最不会害我的人。”
倪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走到我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敏敏,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问我出什么事了?你昨天晚上,给我打的那个电话,你忘了吗?”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直视。
“我……我昨天喝多了,说了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史唐他人不错,我就是……就是……”
“喝多了?”我打断他,“倪康,你骗谁呢?你什么时候喝多了会断片?你昨晚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敢说,你说的那些,都是胡话吗?”
他沉默了。
我盯着他,继续说:“‘软饭男’、‘空壳公司’、‘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爸的’……这些,是不是胡话?”
倪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所以,你都知道。”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却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你早就知道史唐一直在骗我,他的公司根本就是个空架子,他所有光鲜亮丽的生活,都是靠他爸在背后撑着。”
“敏敏,我……”他想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猛地提高了声音,“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你看着我嫁给他,看着我为他所谓的‘事业’担惊受怕,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活在他编织的谎言里,你觉得很有趣吗?”
“不是的!敏敏,你听我说!”倪康急了,他伸手想来拉我,被我躲开了。
“我不想听!”我的情绪有些崩溃,“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择在昨天晚上,用那种方式,把一切都捅出来?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我公公,我婆婆,还有史唐,他们全都听见了!”
倪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他……他们都听见了?”
“对,都听见了。”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感,“然后,我公公,史唐他爸,就把车停在高速公路上,一脚把我踹了下去。”
我撩起裙子,让他看我膝盖上那块已经变成紫黑色的伤口。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那通‘为我好’的电话,带给我的结果。”
倪康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自责。
“对……对不起,敏敏,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你不知道?”我冷笑一声,“你现在说你不知道?倪康,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毁了我的婚姻,毁了我的生活,你到底图什么?”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史唐的真面目!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他骗下去了!”
“那你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告诉我!你可以约我出来,可以发信息,为什么要用那种最极端,最愚蠢的方式?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我……”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那天晚上,看到他了。”
“看到他什么?”
“我看到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倪康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夜色’酒吧,他们很亲密,那个女人,就靠在他怀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我本来不想说的。”倪蒙康的表情很痛苦,“我怕你接受不了。但是昨天,我喝了点酒,一想到你还在为那种男人操心,我就……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拿过桌上的烟和打火机,却因为手抖,好几次都没有点着。
“敏敏,史唐他根本就不爱你。他不仅骗你,他还在外面有人。他配不上你。”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史唐在外面有女人?
这个信息,比他是个“软饭男”更让我震惊。
“那个女人,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认识。”倪康终于点着了烟,猛吸了一口,“但我拍了照片。”
他说着,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递给了我。
照片拍得很清晰。
昏暗的酒吧背景里,史唐侧着脸,正低头对怀里的一个女人说着什么,他的嘴角带着笑,那种温柔的笑,是我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
而那个女人,一头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她仰着头,一只手搭在史唐的肩膀上,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岑蔚。
史唐的,初恋女友。
那个据说很多年前就已经出国,并且和他断了所有联系的女人。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凝固了。
原来,是她。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史唐最近半年变化那么大。
为什么他总是那么晚回家,身上总是带着陌生的香水味。
为什么他对我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冷漠。
原来,他不是在为什么狗屁事业奋斗,他是在和他的旧情人,重燃爱火。
而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妻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敏敏,你还好吗?”倪康担忧地看着我。
我把手机还给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没事。”
我怎么会没事呢?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现在,有点乱。我要先回去了。”我拿起包,转身就走。
“敏敏!”倪康在后面叫我,“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
我没有回头。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走出写字楼,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第一次感觉,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以为,我来找倪康,是为了寻求一个真相。
结果,却得到了一个更残酷的,更让我无法接受的真相。
史唐出轨了。
而出轨的对象,是他的白月光,岑蔚。
那么,史家的秘密,是不是就跟这个女人有关?
我公公史国栋那不正常的反应,是不是也因为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把我踹下车,不是因为倪康的辱骂,而是因为他觉得,我这个儿媳,已经成为了他儿子和岑蔚重归于好的,一个碍事的障碍物?
这个想法,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必须,找到证据。
05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再回酒店。
我回了娘家。
推开门,我妈正在客厅里一边摘菜,一边看着肥皂剧,电视里传来夸张的哭喊声。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
“敏敏?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爸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扶了扶眼镜,看着我。
“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们关切的脸,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瞬间瓦解。
我扑进我妈怀里,放声大哭。
这两天一夜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和背叛感,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奔涌而出。
我断断续续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
从倪康的电话,到被公公踹下高速,再到史唐的出轨。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视剧里演员还在歇斯底里地念着台词。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青菜被她捏得变了形。
“这……这还是人吗?简直是畜生!史国栋他怎么敢!还有史唐那个小王八蛋!”
我爸的脸色铁青,他一言不发,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猛抽。
缭绕的烟雾,让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离婚!必须离婚!”我妈抱着我,斩钉截铁地说,“敏敏,你别怕,有爸妈在!这种人家,我们不待了!明天我就找律师去!”
我靠在我妈的肩膀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心里却是一片麻木。
离婚?
说起来简单,但我和史唐之间,牵扯了太多的东西。
财产,人际关系,还有这两年的感情……虽然现在看来,那份感情廉价得可笑。
“爸,妈,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我擦干眼泪,对我妈说。
“你自己怎么处理?你斗得过他们一家子吗?他们就是一群不讲道理的豺狼!”
“正因为他们不讲道理,我才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从我妈怀里出来,眼神变得坚定,“如果我就这么灰溜溜地离了婚,那我就真的成了他们眼里的,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了。”
“史唐出轨,史国栋施暴,这些都不是小事。我要让他们,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爸掐灭了烟,走了回来。
“你想怎么做?”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震惊,多了一份冷静。
“我要证据。”我说,“我要拿到史唐出轨的,最直接的证据。还有,我想知道,他那个‘空壳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史国栋又为什么要帮他瞒着我。”
我爸沉吟了片刻。
“你公公史国栋,我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极其好面子,而且控制欲非常强。他能做出把你踹下车这种事,说明事情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他的底线,就是他儿子的前途,和他们史家的名声。”我接话道。
“没错。”我爸点点头,“所以,史唐和那个叫岑蔚的女人之间的事情,他很可能早就知道,甚至,是在默许,或者推动。”
“为什么?”我不解,“他就不怕传出去,他儿子婚内出轨,名声扫地吗?”
“那要看跟谁比。”我爸的眼神变得深邃,“如果那个岑蔚的家世背景,能给史唐,或者说给他们史家,带来更大的利益呢?名声这种东西,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是可以被操作的。”
我爸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利益。
对,一定是利益。
我突然想起,岑蔚的父亲,好像是某个上市公司的董事。
难道……
“爸,你能帮我查一下岑蔚的家庭背景吗?还有,我想找个私家侦探。”我说出了我的想法。
我妈一听“私家侦探”,立刻紧张起来:“敏敏,这……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妈,现在不是讲究妇人之仁的时候。”我看着她,“他们已经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如果再不反抗,就真的任人宰割了。”
我爸拍了拍我妈的肩膀,对我说:“侦探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但是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再单独去见史唐他们家的人。”
“我知道。”
那个晚上,我睡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闻着被子上熟悉的阳光味道,却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假,没有去公司。
史唐打过几个电话,发过几条信息,内容无非是问我在哪里,让我不要胡思乱想,早点回家。
我一条都没有回。
我爸的效率很高,两天后,他就把一份资料,和一个电话号码,交给了我。
资料是关于岑蔚的。
她的父亲,岑建华,是本地一家知名科技公司“启明科技”的创始人兼董事长。
而“启明科技”,最近正在寻求一轮新的融资,并且有计划在海外拓展业务。
而史唐的那家小型贸易公司,主营业务,就是电子元器件的进出口。
线索,在这一点上,似乎连起来了。
如果史唐能和岑蔚复合,促成两家联姻,那么他那家“空壳公司”,就能顺理成章地,拿到“启明科技”的海外代理权。
这对于史家来说,无疑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而我,喻敏,这个家世普通,只能在外企挣一份死工资的儿媳,就成了这桩“美好姻缘”里,唯一的,也是最碍眼的绊脚石。
所以,史国栋才会那么急切地,想要把我从他们的世界里“清除”出去。
我看着手里的资料,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连一个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掉的,没有利用价值的零件。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另一个电话号码,是私家侦探的。
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你好,是傅先生吗?我是喻敏,我父亲应该跟您说过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喻小姐,你好。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二十四小时,跟着两个人。”我说,“一个叫史唐,一个叫岑蔚。我需要他们在一起的,所有证据。照片,视频,录音,越清晰越好。”
“没问题。地点,车牌号,照片,发给我。”
“好。”
挂了电话,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
紧张,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史唐,岑蔚,史国栋。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地,全部讨回来。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我每天待在家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白天,我帮我妈做做家务,看看书。
晚上,我会悄悄打开史唐公司的后台数据,研究他那家“空壳公司”的财务漏洞。
我发现,这家公司近一年的账目,做得非常奇怪。
有很多笔大额的资金流入,但很快又被转出,去向不明。
这根本不像一个正常的贸易公司,倒像是一个……洗钱的工具。
这个发现让我心惊肉跳。
如果史家不仅是想攀附权贵,还涉及到了更严重的事情,那这件事的危险程度,就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一周后,我收到了侦探傅先生发来的第一批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高档公寓的地下车库拍的。
史唐和岑蔚,从同一辆车上下来,举止亲密。
史唐手里提着购物袋,岑蔚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一个单元门。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文字:
“目标已在此处同居超过三个月。地址:星河湾小区,A栋,1801。”
同居三个月。
我看着这几个字,感觉眼睛被狠狠地刺痛了。
原来,在我每天晚上独守空房,担心他是不是应酬喝多了伤身体的时候,他正在另一个女人的家里,享受着他们的二人世界。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发给了史唐。
没有附带任何文字。
一分钟后,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按了静音,没有接。
他锲而不舍地,一遍又一遍地打。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亮起的“老公”两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最后,我关了机。
史唐,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06
关掉手机后的世界,清净得可怕。
我爸妈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把晚饭做得更丰盛了一些。
饭桌上,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堆得我碗里像座小山。
“敏敏,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我爸则给我倒了一小杯红酒。
“喝点,解解乏,睡个好觉。”
我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我的食道,也点燃了我心里那团压抑已久的火。
“爸,妈,我明天,想回一趟家。”
“回哪个家?”我妈立刻警惕起来。
“我和史唐的家。”我说,“有些东西,我要回去拿。而且,有些事情,也该当面说清楚了。”
“你一个人去?不行!太危险了!”我妈坚决反对。
“我陪你一起去。”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有些话,也该我这个做岳父的,跟他们谈谈了。”
第二天下午,我爸开着车,载着我,回到了那个我曾经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地方。
小区还是老样子,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绿化带上,有老人带着孩子在散步,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安宁。
可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我用指纹打开门。
客厅里很整洁,看起来像是刚刚打扫过。
茶几上,放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包装精美的礼盒。
史唐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看到我,他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了我身后的我爸,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敏敏,你回来了……叔叔,您也来了。”他站起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爸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到沙发前,将那个礼盒拿了起来。
“这是什么?”他问我。
我摇摇头。
史唐连忙解释:“是……是我给敏敏买的礼物,想跟她道歉。”
我爸掂了掂礼盒,然后当着史唐的面,直接撕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条最新款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挺贵吧?”我爸看着史唐,语气平淡。
“没……没多少钱,只要敏敏能消气……”
我爸突然笑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手臂一扬,那条项链就在空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抛物线,消失在了楼下的草坪里。
“叔叔!你这是干什么!”史唐惊叫起来,想去阻止,但已经晚了。
“史唐,”我爸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不是觉得,你做的那些混账事,用一条项链就能摆平?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女儿,就值这点钱?”
史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爸走到他面前,身高上的优势让他可以俯视着史唐,“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解释,也不是来看你表演的。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跟那个叫岑蔚的女人,打算怎么办?跟我女儿,你又打算怎么办?”
“我……我和岑蔚,只是普通朋友……”史唐还在嘴硬。
我冷笑一声,从包里拿出手机,把傅先生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展示在他面前。
“普通朋友?史唐,你管这种叫普通朋友?”
照片里,他和岑蔚在餐厅里互相喂食,在车里拥吻,手牵手地走进公寓……
每一张,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史唐看着那些照片,彻底没了声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只是我手上一小部分。”我说,“还有更精彩的视频,你想看吗?或者,你想让你的生意伙伴,你的亲戚朋友,都欣赏一下吗?”
“喻敏!你敢!”他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你看我敢不敢。”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打开,我的公公史国栋和婆婆冯姨,提着大包小包的菜,走了进来。
看到屋里的情景,他们俩都愣住了。
“亲家?你们怎么来了?”婆婆冯姨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史国栋的目光,则落在了我爸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敌意。
“我们再不来,我怕我女儿就要被你们一家子给生吞活剥了。”我爸冷冷地说。
“亲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史国栋放下手里的东西,脸色沉了下来,“我们史家,什么时候亏待过喻敏?”
“没亏待?”我爸气笑了,“史国栋,你敢不敢对着天发誓,你没把我女儿,从你车上,一脚踹到高速公路上?”
此话一出,冯姨的脸色瞬间煞白。
史国栋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我家里人。
“那……那是个误会!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太生气了!”史国栋试图辩解。
“生气?你有什么资格生气?”我爸步步紧逼,“是你儿子在外面搞女人,是你儿子拿着你的钱在外面装大款,骗我女儿!你不对着你儿子发火,反而对我女儿动手?史国栋,你安的什么心?”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史国栋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史唐没有!你别听别人挑拨离间!”
“没有?”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史董事长,您自己看看,这是不是挑拨离间!”
史国栋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握着拳头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不是震惊,而是愤怒。
一种阴谋被戳穿的,无能的愤怒。
“好,好啊……”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猛地转头,死死地瞪着我,“喻敏,你长本事了啊!居然敢找人跟踪我们!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家!还有没有长辈!”
“家?”我直视着他,“从你把我踹下车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觉得这里是我的家了。这里,是你们史家的龙潭虎穴,我高攀不起。”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史国栋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史唐!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这就是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一直沉默的史唐,在被他父亲点名后,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有看我,而是对着我爸,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语气说:
“叔叔,这件事,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您让我们自己解决,好不好?我保证,我会给敏敏一个交代的。”
“交代?你拿什么交代?”我爸问。
“我……我会跟岑蔚断了。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我发誓!”史唐举起手,信誓旦旦。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事到如今,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件简单的出轨事件,只要他回头,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地接受。
他根本不知道,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我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史唐,”我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我们离婚吧。”
07
“离婚”两个字一出口,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婆婆冯姨,她尖叫一声,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不能离!敏敏,你可不能这么想不开啊!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史唐他就是一时糊涂,他会改的!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的指甲掐得我生疼,但我没有挣扎。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焦虑而扭曲的脸,觉得有些滑稽。
之前在车上,她不是还装作看风景,对我被欺负无动于衷吗?
现在怎么又扮起了慈母的角色?
“给他机会?”我轻轻拨开她的手,“妈,机会我已经给得够多了。从结婚那天起,我就在给他机会,让他对我坦诚。结果呢?他给了我什么?”
“他给我的,是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一个空壳公司,一堆来路不明的钱,还有一个藏了三个月的,温柔乡。”
我的目光转向史唐,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史唐,你敢说,如果不是我发现了,你会主动跟我坦白吗?你会跟岑蔚断了吗?”
他沉默。
“你不会。”我替他回答,“你只会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两边的好处。家里,有我这个不花你钱,还能帮你打理一切的免费保姆。外面,有岑蔚那个能给你带来巨大利益,还能满足你所有虚荣心的白月光。”
“你算盘打得真好啊。”
“你胡说!”史唐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地反驳,“我没有!我跟岑蔚……我们是有感情的!我跟她在一起,不是为了利益!”
“是吗?”我笑了,“那启明科技的海外代理权,你是不想要了?”
史唐的脸色,瞬间变得和死人一样难看。
他没想到,我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史国栋,此刻终于坐不住了。
“够了!”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喻敏,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我们家查了个底朝天,不就是为了钱吗?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跟史唐离婚,才肯闭上你的嘴?”
图穷匕见。
在他眼里,我所有的行为,最终的目的,都只是为了钱。
我爸挡在了我的面前,怒视着史国栋。
“史国栋,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女儿不是出来卖的!我们喻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但也用不着靠卖女儿来换钱!”
“那她想干什么?把事情闹大,让我们史家身败名裂,对她有什么好处?”史国栋针锋相对。
“好处?”我从我爸身后走出来,直面着他,“好处就是,我要让你们知道,人,是不能这么做的。你们不能一边享受着我带来的便利,一边又嫌弃我没有利用价值。你们不能一边心安理得地欺骗我,一边又要求我对你们绝对忠诚。”
“我不要你们一分钱。”我看着史唐,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你,史唐,净身出户。”
“什么?”史唐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套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归你。你那辆新换的宝马,是你爸出的钱,也归你。”我平静地罗列着,“但是,我们婚后所有的共同存款,股票,基金,以及你那家‘空壳公司’,我要一半。”
“你做梦!”史国栋第一个跳了起来,“那公司是我投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法律上,有关系。”我说,“那是我们婚后共同经营的财产。而且,爸,您别忘了,那家公司,可不止是‘空壳’那么简单吧?”
我故意加重了“空壳”两个字。
史国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微微一笑,“就是觉得,贵公司的账目,做得非常有‘技巧’。很多笔资金的流向,都很有意思。我想,如果我把这些‘有意思’的账目,交给税务局或者经侦的人看看,他们应该会很感兴趣。”
“你敢威胁我?”史国毒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是威胁您。”我摇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是选择和平地,满足我的要求离婚,还是选择鱼死网破,让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暴露在阳光下,选择权,在你们手上。”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史国栋在用目光凌迟我。
如果眼神能杀人,我可能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但他最终,没有发作。
他知道,我抓住了他的命门。
比起损失一些钱财,他更怕的,是那些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过了漫长的,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时间,史国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
婆婆冯姨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史唐则完全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看他父亲,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我拉着我爸,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史唐。
“对了,史唐。”我说,“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倪康昨天晚上,出车祸了。”
史唐的瞳孔,骤然放大。
“就在他公司楼下,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上了他的车。人还在抢救,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我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眼神里无法掩饰的恐慌,心里那最后一点点的,对我们过去两年感情的留恋,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我轻轻地笑了。
“史唐,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说完,我不再看他,拉着我爸,走出了这个让我恶心的地方。
门在身后关上,也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外面的阳光,正好。
08
走出单元门,我爸一直沉默着,直到坐进车里,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敏敏,你最后那句话,是故意诈他的?”
我系上安全带,点点头。
“倪康没事,他好好的。我只是想看看,史唐的反应。”
“他果然慌了。”我爸发动了车子,“看来,你猜的没错。你那个朋友,不是意外。”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史唐,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会因为我感冒而半夜跑出去买药的男人了。
他,或者说他们一家,为了利益,已经变得毫无底线。
“爸,你说,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轻声问。
我爸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不是人变了,是他们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你没有机会看到他们的真面目而已。现在看清了,是好事。”
是啊,是好事。
虽然代价,惨痛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史唐一个人来的,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胡子也没刮。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冷静地,走完了所有的流程。
当两本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时,我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
走出民政局,史唐叫住了我。
“喻敏。”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倪康……他真的没事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反问。
他沉默了。
“以后,好好对岑蔚吧。”我丢下这句话,拦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可我,一点也同情不起来。
路,是他自己选的。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在律师的帮助下,财产分割进行得很顺利。
史家大概是真的怕了,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很快就把我应得的那部分,转到了我的账户上。
看着银行卡里多出来的那一长串数字,我没有丝毫的喜悦。
我用这笔钱,给自己报了一个长途旅行团,去了西藏。
我想去看看那里的天,那里的湖,想让那纯净的空气,洗一洗我这颗蒙了尘的心。
出发前,我去见了倪康。
咖啡馆里,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对不起,敏敏。”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我……我差点害了你。”
“都过去了。”我说,“我来,是想跟你告别。我要去旅行了,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去哪里?”
“西藏。”
他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也好,出去散散心。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我送你。”
“不用了。”我摇摇头,“倪康,我们……以后还是别再联系了。”
他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累了。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过去牵绊的生活。”
无论是史唐,还是他,都是我那段失败婚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想忘掉那段过去,就必须,连同他一起,从我的世界里删除。
“我明白了。”他苦笑了一下,“祝你,一路顺风。”
“你也是。”
离开咖啡馆,我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我登上了飞往拉萨的飞机。
飞机穿过云层,下面是连绵不绝的山脉。
阳光透过舷窗,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在西藏待了整整两个月。
我去了布达拉宫,去了纳木错,去了珠峰大本营。
我学着当地人一样,转经,磕长头。
我不是为了祈福,只是想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放空自己。
回来后,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用剩下的一部分钱,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生活,变得简单而忙碌。
每天,我与花草为伴,修剪枝叶,包装花束,看着客人们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
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史唐和史家的任何消息。
他们就像一颗被我从生命里剜掉的毒瘤,虽然留下了狰狞的疤痕,但终究,是过去了。
有时候,在某个午后,阳光正好,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我会恍惚一下。
仿佛那场高速惊魂,那场歇斯底里的对峙,都只是我做过的一场冗长的噩梦。
直到有一天,我在给一辆车送开业花篮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了车里的中控屏幕。
那个小小的,蓝色的蓝牙图标,正在一闪一闪。
那一瞬间,我的后腰,似乎又传来了那阵熟悉的,被重踹过的幻痛。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
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有些伤口,虽然愈合了,但疤痕,会永远留在那里。
提醒着我,曾经有多痛,曾经,有多傻。
我把花篮放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身,走回了我的花店。
门口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