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天,一家内饰供应商的老板蹲在蔚来公司门口天天催款。 他生怕蔚来暴雷,自己的模具费打了水漂。
可蔚来账上确实没钱,最后只能拿几十台萤火虫,再加上部分乐道L60和ES6现车来抵债。 还有一些供应商更干脆,蔚来派人来询价新项目的时候,他们直接报了个天价。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用价格在说“这生意我不做了”。 那段时间,蔚来单季度亏损50个亿,李斌自己都说了句话:“估计只有不到1%的人相信蔚来能盈利。 ”
可就在2026年9月1日,蔚来发布了二季度财报。 总营收321.4亿元,同比增长69.1%。 汽车销售额290.6亿元,同比增长80.1%。 整车毛利率18.5%,去年同期只有10.3%。 经营利润2.1亿元,连续三个季度实现盈利。 非GAAP调整后净利润2610万元。
一年时间,从“报天价劝退”到连续三季盈利。 供应商还是那批供应商,蔚来已经不是那个蔚来了。
要说蔚来以前的问题出在哪儿,得从一款车说起。
蔚来早期有个产品会议,有员工提议做大屏。 李斌当场就拍了桌子:“谁想做大屏,就去理想做。 ”为了绕开这个“没大屏”的问题,蔚来甚至向车主推广AR眼镜,想用这种交互方案替代车载大屏。
空间设计上也是同样的问题。 蔚来一直把“设计感”当核心标签,设计师在公司里话语权极高。 二代ES8开发的时候,工程师想把轴距加长,保证二三排的腿部空间。 设计师一句话就给否了——“破坏外观比例”。 蔚来花了大力气开发二代平台,十几款车推出来,没有一款是爆款。
市场反馈不会骗人。 李斌带着高层开产品复盘会,得出了一个结论:不接地气。
这场复盘会就是一个分水岭。 李斌认清了一个事实——过去那套“我比用户更懂什么是好车”的理念,在市场里走不通。
到了三代平台定义的时候,李斌对大屏妥协了。 三代ES8装了五六个屏,冰箱、零重力座椅全给配上。
网友调侃说这是“换电版理想”。 可市场用钱投票了——2025年9月下旬开启交付,到2026年8月21日,335天完成了第14万台交付。 二代ES8整个生命周期都没卖到这个数。
产品定义也变了。 以前简单对标奔驰宝马,现在先分客群——悦己、商务、家庭,再针对每个场景搭配功能。
李斌后来说了句话,基本概括了蔚来这一年的变化:“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听到回响。 ”
这句话背后是一整套制度的改变。
立项门槛被大幅抬高了。 以前百万元级别的项目,VP就能拍板。 现在七十万元要副总裁批,百万元以上可能需要李斌亲自审批。 十万元的项目也要算清楚投入产出比。 李斌放了一句话:“以后就算是我说要干,算不过来账也不要干。 ”
公司还成立了一个叫CBU的经营机制,把公司拆成几十个独立核算的小单元。 每个单元算自己的账,建明确的ROI指标和业绩奖惩制度。
2025年初,蔚来内部全面推动了这个改革。 全年立项了1364个项目,每个项目都要闭环评估投资回报率。 过去是预算执行制,现在变成了“花最小的钱办最大的事”。
供应链也在大改。 成本测算部门从采购分拆出来,直接向CFO汇报。 成本工程师跑到供应商车间里掐秒表,算每道工序的耗时。
内部设了金点子奖,最重要的事就是降本。 有个原则叫“百万倍成本思维”——任何一块钱的节约,乘以一百万辆的预期规模,那就是一个亿。
员工总数从2024年底的45635人,减到2025年的35032人。 一年净减10603人,降幅23.2%。 研发岗砍得最狠,产品及软件开发人员从11528人减到6912人,少了4616人,减幅超40%。 销售、营销及服务人员从24410人减到16885人,少了7525人。
这是蔚来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组织瘦身。
熟悉李斌的人说,以前他看大不看小,强调抢占技术、市场先机,愿意投入大把财力和人力,浪费了也就浪费了。 现在李斌给了CFO更大的权限,“允许在会议上对他做更多制衡”。
有管理层感叹:“ET9的线控转向型号启动得早,如果放在现在,估计是没法立项的——这项技术的开发费用,现在看来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
决策机制从“创始人说了算”转向了“数据说了算、算账说了算”。
蔚来还在自研芯片,还在建换电站,还在布局欧洲。 但每一件事都要先回答一个问题:投入产出比是多少?
这些改革直接反映在了二季度的财报里。
二季度蔚来交付了107658辆车,同比增长49.4%。 三个品牌同时在涨——蔚来品牌60945辆、乐道29124辆、萤火虫17589辆。
放在行业里看,这个成绩的“含金量”更高。 2026年上半年国内乘用车销量同比下滑了约20%。 很多车企在价格战里利润被压到极限——2026年17月汽车行业利润率只有3.6%。
30万到50万元高端纯电市场的终端平均让利幅度,从去年的1.2%扩大到了3.8%。 蔚来的整车毛利率18.5%,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
李斌在财报里给出了好几个“第一”:蔚来品牌在中国成交价35万元以上乘用车市场排名第一。 ES9在6月和7月成交价50万元以上乘用车市场销量第一。 乐道在20到30万元大型SUV市场销量第一。 萤火虫连续15个月位居中国高端小车市场市占率第一。
但财报里也有一些数字需要细看。
按GAAP口径,二季度经营亏损34.72亿元,净亏损5.28亿元。 两组数据的落差主要来自股权激励这些非现金项目。 刨除这部分,nonGAAP经营利润2.069亿元,nonGAAP净利润2610万元。
这2610万元的净利润,在汽车行业的规模效应面前依然很薄。
二季度GAAP口径下5.28亿元的净亏损,主要亏在两个地方。 一个是研发投入——研发费用21.45亿元,芯片自研、下一代平台技术、新车型开发都在持续烧钱。 李斌2025年说过一句话:一颗神玑芯片的研发投入,够建1000座换电站。
另一个是换电网络——蔚来在充换电技术及基础设施领域累计投入已经超过200亿元。 每座换电站的建设成本,四代站约150万元,五代站降到了100万元级别。 但土地、电池、维护都需要持续投入。
蔚来在换电模式上也在找解法。 已经和25个省市超40家国资平台共建了800多座换电站,武汉的存量站全部转给了国资持有。 商业模式从重资产自持转向了“国资持资+蔚来运营”。
三个品牌并行本身也是成本。 三套产品线、三套营销体系、三套渠道网络同时在转,规模效应还没完全释放出来。
和一年前单季亏50亿相比,5.28亿的净亏损已经大幅收窄了89.4%。 567亿元的现金储备比一季度多了85亿,连续四个季度实现了正向经营现金流。 这些都是蔚来的“安全垫”。
但挑战也没消失。
乐道L90这款车去年8月上市后,连续三个月交付破万,开局相当猛。 可到了2025年11月,销量从过万直接腰斩到5970辆。 今年7月,只剩1972辆。 乐道L80同样,5月首月交付5949台,7月掉到3232台。
乐道目前的销量结构里,二季度29124辆的交付量,距离李斌之前说的“蔚来、乐道和萤火虫三者比例3:6:1”的终局目标,还有不小的差距。
蔚来这轮盈利是靠“换电版理想”的大车策略撑起来的——ES8、ES9这种大尺寸SUV。 2026年8月,高端主品牌单月交付21174台,同比增幅101.2%。 近一年高端车型销量占比突破了55%。 40万元以上高端纯电市场里,蔚来的市场占有率达到38%。
但高端市场的容量终究有限。 乐道能不能真正扛起“扩大规模、摊薄成本”的任务,还是个问号。
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原材料成本在涨。 二季度单车成本比去年底涨了约1.4万元。 李斌在业绩会上说,今年下半年还要再增加2000到3000元,和去年年底相比总共要涨到16000到17000元之间。 内存涨了1万元,电池涨了三四千元。 这些成本是实打实的压力。
蔚来在2025年秋天还被供应商“报天价”劝退。 到了2026年秋天,那些曾经拿车抵债、报天价劝退蔚来的供应商,又开始认真争取它的订单了。 有一家供应商老周,2025年还蹲在蔚来公司旁边天天催款。 现在蔚来每个月向他采购2到3万套,已经成了这家公司的大客户之一。
供应商比消费者更像一家车企的体温计。 一家供应商故意报出天价,是在用价格投反对票。 愿意为你每月生产2到3万套,则是在用产能投信任票。
蔚来用一年时间,把这张反对票变成了信任票。
从被供应商报天价劝退,到连续三季盈利。 这场逆转靠的不是一款爆款车,也不是一次融资。 靠的是产品定义、供应链管理、立项流程、成本核算——每一个环节上硬拧出来的。
李斌从“花钱买先机”变成了“算不清账就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