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他加班走出公司大楼,就亲眼看到老婆上了一辆陌生的迈巴赫。他没去追也没打电话,回到家后十分平静地写下三份离婚协议!

凌晨两点十七分。

顾淮安站在公司大楼的旋转门外,手里还攥着半杯凉透的美式咖啡。夜风刮过来,带着深秋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他下意识把外套领子竖了竖。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凌晨两点他加班走出公司大楼,就亲眼看到老婆上了一辆陌生的迈巴赫。他没去追也没打电话,回到家后十分平静地写下三份离婚协议!-有驾

黑色迈巴赫,车牌尾号三个八,停在对街的梧桐树影底下。车门打开,他的妻子沈薇从副驾驶下来,低头跟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但那个笑容他看得真真切切——眼角弯着,嘴角扬着,跟十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门口冲他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车里伸出一只手,在沈薇手背上拍了两下。

男人的手。戴着一块他叫不出牌子但肯定很贵的表。

顾淮安没动。他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像一截被浇了水泥的桩子,眼睁睁看着迈巴赫掉头,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痕。沈薇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让他胃里像吞了块秤砣。

手机震了一下。

沈薇的微信:“到哪了?我给你热了汤。”

他没回。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最后把手机锁了屏,揣进裤兜。

从公司走回家需要二十七分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脑子里却出奇地清醒。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半,剩下的浇在路边绿化带里。

十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外蹦。沈薇第一次来他租的隔断房,坐在床垫上吃泡面,鼻尖沁着汗,说以后有钱了要买个大房子,给他弄个书房,要朝南的,摆一盆绿萝。后来他们结婚了,房子是沈薇家里出的首付,绿萝买了,放在阳台,他每天浇水。再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他加班越来越晚,阳台上那盆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枯了,沈薇也没再提过。

凌晨三点。

顾淮安推开家门。客厅留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铺在玄关地板上。餐桌上扣着一个碗,旁边压着张字条:“汤在锅里,自己盛。我先睡了,别太晚。”

他掀开碗。莲藕排骨汤,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一口没喝,转身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书桌第二个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本房产证。打开看了一眼,户主那栏写着他和沈薇两个人的名字。他合上,从打印机下面抽出一沓A4纸,拿起笔。

第一份离婚协议,财产对半分,房子归她。

他写得很快,字迹没打一点磕绊。写到“双方自愿离婚”的时候,外面马路上有辆环卫车轰隆隆开过去,车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

第二份,他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只要求尽快办手续。

第三份最薄,只有半页。财产归她,债务归他,附了一条:“本人顾淮安,自离婚之日起,自愿放弃对沈薇女士所有的继承权、保险受益权及一切基于婚姻关系的权利主张。”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三份协议并排摆在书桌上。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一点点渗进来,照在“离婚”那两个字上,像他妈的一把生锈的刀。

沈薇还没醒。卧室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顾淮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能听见她翻身时被子摩擦床单的沙沙声。他手里攥着那三份协议,纸页边角被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皱。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薇打来的电话。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二分。他接了,没说话。

“你怎么还没睡?”沈薇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软绵绵的,像在撒娇,“汤喝了吗?我梦里都闻见味儿了。”

顾淮安喉结动了动。

“沈薇。”他说,“你昨晚什么时候回的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沈薇轻轻的笑声:“十二点不到就回来了呀,你给我发消息说还要加班的时候,我就在楼下了。怎么了?查岗啊?”

他闭上眼睛。

“没事,早点睡。”

挂了电话,他把三份协议重新整理好,塞回书房抽屉。锁扣“咔嗒”一声合上,像给一口棺材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

顾淮安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响,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焦黄。沈薇从卧室出来,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好香。”她鼻尖在他脖子上蹭了蹭,“我老公是不是神仙啊,加班到半夜还能起来给我做早饭。”

顾淮安把鸡蛋翻了个面,蛋液还没完全凝固,在锅底颤巍巍地晃。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就是后半夜醒了一次,摸你那边没人,心里空落落的。”沈薇松开他,伸手去够橱柜里的咖啡杯,“你今天送我去公司吧,我想坐副驾驶。”

“你的车呢?”

“送去保养了。”

顾淮安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夹了两片吐司,推到沈薇面前。自己端了杯白水坐到对面,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

沈薇今天穿了件米色羊绒开衫,V领,锁骨露出来,皮肤白得晃眼。那辆迈巴赫昨晚停在路边的时候,车里的男人那只手,拍她手背的位置,离那截锁骨有多远?顾淮安低头喝水,杯子在嘴唇上磕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沈薇突然凑过来,指尖点在他右手手背上,“划伤了?”

他低头一看,手背上一道细长的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已经结了一层很薄的血痂。

“可能昨晚在公司弄的。”

“疼不疼?我去给你拿创可贴。”

“不用。”

沈薇已经起身去客厅翻药箱了。她走路没声音,光脚踩在地板上,跟十年前一样。顾淮安看着她弯腰找创可贴的背影,胃里那个秤砣又沉了沉。

他摸出手机,点开昨晚沈薇发的那条微信,又看了一遍。

“到哪了?我给你热了汤。”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八分。他算了算,从公司门口走到家,二十七分钟。他看见沈薇的时候是两点十七分,她发消息的时间,是她从迈巴赫上下来、转身回家的路上。

他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沈薇拿着创可贴回来,蹲在他跟前,小心翼翼地贴在他手背伤口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投下两道小扇子似的影子。她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像沐浴露又像面霜,盖不住。

“好了。”她仰起头冲他笑,眼睛像两弯月牙,“老公今天也要开开心心的。”

顾淮安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他记得沈薇所有的习惯,记得她生气时咬嘴唇,记得她高兴时说话尾音会上扬,记得她每月二十三号会焦虑,因为信用卡账单日,记得她半夜要喝一杯温水。可眼前这张脸,这张冲他笑了十年的脸,昨晚刚在别人的车里露出过一模一样的表情。

“沈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我们……”

手机响了。沈薇的。她看了眼屏幕,笑容收了一点,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谁啊?”顾淮安问。

“公司同事,大清早的,估计又是项目上的事。”沈薇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包,“不早了,你送我吧。”

车里。

沈薇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顾淮安扶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在回微信,聊天界面顶上的备注名是“周总”。

“周总”这两个字,顾淮安以前见过。沈薇公司新来的副总裁,姓周,四十多岁,离过婚,没孩子。沈薇提过几次,说她最近调到了周总手下,周总人很好,经常请大家吃下午茶。

红灯变绿。

顾淮安踩下油门,车子融进早高峰的车流里。前车尾灯密密麻麻,像一排排红灯,把整条路都染成了血红色。

“沈薇。”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她抬起头。

“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沈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胡说什么呢?大清早的,别讲这种晦气话。”

“我就问问。”

“那我就去找个有钱的老头子,继承他的遗产。”她笑着说,伸手过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所以你得好好活着,不然我就改嫁。”

顾淮安没笑。

沈薇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收了笑,认真地说:“你到底怎么了?从昨晚回来就怪怪的。”

“没什么。”

他把车停在沈薇公司楼下。沈薇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而是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她推开车门下车,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响。顾淮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司大楼的旋转门里,那扇门跟他昨晚走出的那扇一模一样,玻璃锃亮,能把人的身影割成碎片。

他没走。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黑色的,烫银字,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周嘉树。

昨晚他在公司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捡到的。名片掉在两片落叶中间,被露水浸得有点软。可能是从迈巴赫里带出来的,也可能是沈薇下车时落下的。他当时站在台阶上,看得很清楚,沈薇弯腰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包侧袋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她没发现,车开走了。

他走过去,捡起来。是张名片的封套,里面就是这张黑卡。他捏着名片站了很久,直到周嘉树的迈巴赫尾灯彻底消失在路口,才把名片揣进兜里。

现在他坐在沈薇公司楼下,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上班族,谁也注意不到这辆普通的白色丰田里,坐着一个正在给妻子的情人打电话的男人。

他拨了名片上的号码。

响了三声。

“喂,哪位?”男人的声音,低沉稳重,带着点南方口音。

顾淮安清了清喉咙:“周总是吧?我是沈薇的丈夫。冒昧打扰,方便出来见一面吗?就现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顾先生。”周嘉树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你在哪里?”

“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我等你。”

挂断电话,顾淮安推开车门。早上的风很冷,他站在街边,看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外墙反射出无数个自己的影子,像一群面无表情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会往哪个方向走。他只知道,从他昨晚看见沈薇从迈巴赫上下来的那一刻起,他过去十年的人生已经像一堵被撞出裂痕的墙,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亲手把它推倒。

咖啡店刚开门,服务员在擦杯子。顾淮安要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四十五岁上下,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皮鞋擦得很亮。他在顾淮安对面坐下,冲服务员点头:“一杯拿铁,谢谢。”

然后他转向顾淮安,伸出右手:“周嘉树。”

顾淮安没握手。他看着周嘉树的脸,说:“你知道我是沈薇的丈夫,所以你从昨晚就知道我会来找你。”

周嘉树收回手,笑了笑:“顾先生比我想象中要冷静。”

“你以为我会冲到你公司去闹?”

“不。”周嘉树摇头,“我看过你的资料。你不会。”

服务员把拿铁端上来,周嘉树用勺子搅了搅,没加糖。

“顾先生,我跟沈薇……”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知道你看见了。昨晚我看见你站在公司门口。你没追过来,也没打电话给沈薇,这让我很佩服。”

顾淮安把咖啡杯转了个方向,杯底在碟子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周总准备怎么办?”

“你是指什么?”

“沈薇。你们的事。我要离婚了。”

周嘉树搅咖啡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沈薇知道吗?”

“她还不知道。我写了离婚协议,三份。”顾淮安从包里抽出一份递过去,“你帮我看看,哪份对沈薇更有利。毕竟以后她跟着你,可能用不上,但我想把该给她的都给了。”

周嘉树没接。他盯着顾淮安看了足足十秒钟,眼神从意外变成审视,最后竟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咖啡店里有点突兀。

“顾先生,你误会了。”

顾淮安没说话。

“我跟沈薇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周嘉树把咖啡杯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但你猜的也没全错。昨晚我确实跟沈薇在一起,也确实是开我的车送她回家。但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推到顾淮安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B超单,显示早孕,六周。患者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沈薇。

顾淮安盯着那张照片,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就是昨晚那道划伤的位置。他没觉得疼。

“沈薇不知道我拍了这个。”周嘉树把手机收回,“她找我,不是出轨。她怀疑你出轨了。她雇我调查你。”

顾淮安猛地抬起头。

周嘉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顾淮安面前:“顾先生,这是你过去三个月的行踪记录。沈薇说你每天凌晨才回家,每次回家身上都有香水味,手机永远静音,微信设了密码。她怀疑你在外面有人。”

顾淮安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打印出来的,时间、地点、人物标得清清楚楚。照片上的男人是他,旁边的女人……他一张一张翻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女人叫苏婷婷,你的大学师妹,对吧?”周嘉树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沈薇查到你们每周三晚上都会见面。她上周找到我,让我帮她查清楚。昨晚是她来拿最后一份调查报告。”

顾淮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段监控视频的截图,他扶着一个女人进酒店,时间是上周三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那个女人,是苏婷婷。

“所以,顾先生。”周嘉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拿铁,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你现在还觉得,要离婚的人该是沈薇吗?”

咖啡店里突然安静下来。顾淮安手里的照片散落在桌面上,像一副被打乱的牌。窗外阳光很白,照进来,把每一张照片都照得刺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这些照片不是真的。”他终于挤出一句话。

周嘉树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哪张不是真的?你扶苏婷婷进酒店那张?还是你在她楼下停留两个小时的记录?顾先生,我是专业的。每一张都有原始数据,随时可以去做司法鉴定。”

顾淮安摇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更多的话。有些东西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他需要时间理清。

“沈薇不知道我拍到这个。”周嘉树指了指那张B超单,“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她怀孕了。她瞒着所有人,包括你。顾淮安,你老婆在不知道你外面有没有人的情况下,坏了你的孩子。然后她来找我,让我调查你有没有背叛她。”

顾淮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

“她为什么不来问我?”

“问她什么?问你身上的香水味哪来的?问你为什么每天凌晨才回家?问你为什么把手机密码换了?”周嘉树摇头,“顾先生,你在外面到底有没有事,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沈薇信了。信到宁愿花大价钱雇私家侦探来查你。”

顾淮安盯着桌面上那张照片。酒店大堂,他的手扶在苏婷婷腰间,苏婷婷靠在他肩膀上,两人进电梯。角度很刁钻,拍得特别清楚,连他脸上那种微醺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假的。”他听见自己说,“至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重要吗?”周嘉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顾先生,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沈薇现在情况很危险。她昨晚在车上说,如果查出来你外面真的有人,她不会离婚,她会把你耗死。”

顾淮安抬头看他。

“她的原话是——‘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周嘉树叹了口气,“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管不了。但作为沈薇的……朋友,我希望你处理得像个男人。该坦白坦白,该负责负责。别让她一个孕妇整天东想西想。”

他转身要走。

“等等。”顾淮安叫住他,“你对我这么了解,连我公司什么时候下班、我老婆什么时候找你,你都知道。周总,你真的只是在做她的生意?”

周嘉树没回头。他站在咖啡店门口,玻璃门映出他的侧脸,嘴角勾了一下。

“顾先生,有时候,你看见的东西,和你以为的事情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他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照片吹散了两张。顾淮安低头去捡,再抬头时,周嘉树已经不见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沈薇发来的微信:“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超市。”

顾淮安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三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他走出咖啡店。阳光很刺眼,他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公司不想去,家不想回,沈薇的消息不想再回。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车子开出去很远,他才发现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是那张B超单的截图。六周。算算时间,是上个月。那时候沈薇还在跟他说,最近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他以为是她工作压力大,让她多喝热水。

他闭上眼睛。出租车的空调口正对着他的脸吹,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又震了。

“顾哥,你怎么样?昨晚没事吧?”

是苏婷婷。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突然觉得一切都荒唐透顶。

苏婷婷,他的大学师妹。三个月前突然找到他,说她丈夫家暴,要离婚,请他这个师兄帮忙介绍律师。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每周三晚上见面,是因为律师只有周三晚上有空。他陪她去,帮她整理证据,听她哭诉。

上周三,他陪苏婷婷去跟律师吃饭,她喝多了,站不稳,他扶她进酒店大堂,开了间房让她醒酒,自己在楼下待了四十分钟,等她发消息说没事了才走。

他没有出轨。

可这些照片拍出来的角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出轨了。

顾淮安点开苏婷婷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丈夫的事,解决得怎么样了?”

对方秒回:“快了,律师说下周能立案。顾哥,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盯着“谢谢你”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再回复。

“先生,到了。”

出租车停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门口。顾淮安付了钱下车,站在生锈的铁门外往里看。七号楼,三单元,五楼。那是他父母留下的房子,他小时候住过,后来父母都走了,房子一直空着。

他走进小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五楼没有电梯,他一步一步爬上去,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剥落,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开门进去。窗帘紧闭,沙发蒙着白布,茶几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走到阳台上,那里摆着一个旧花盆,里面什么都没有,土早就干了,裂成一块块的,像龟裂的河床。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花盆。后来他跟沈薇结婚,搬到了现在的大房子,这个花盆一直没扔。他答应过沈薇,要在这里种一盆绿萝,跟他们家里那盆一样。

他食言了。

顾淮安把花盆拿到厨房,冲洗干净,又下楼去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包绿萝种子。回来种进去,浇了水,放在阳台上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坐下来,给沈薇打电话。

“我今晚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沈薇明显顿了一下:“怎么了?公司有事?”

“嗯,赶个项目。”

“哦。”沈薇的声音有点低,“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汤我给你留一碗,你回来热热喝。”

他应了一声,挂断。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跟沈薇打电话从来不聊太久,以前他觉得是因为他们太熟了,不需要废话。现在他才发现,是没话说了。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老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上有人走动,拖椅子,冲马桶。楼下有小孩在哭,大人用很凶的嗓子骂。

他翻出那三份离婚协议,又看了一遍。

现在这些协议变成了一张废纸。至少第一份和第二份是。第三份……顾淮安的目光停在第三份协议最后那行字上。

“本人顾淮安,自离婚之日起,自愿放弃对沈薇女士所有的继承权、保险受益权及一切基于婚姻关系的权利主张。”

如果他死了,沈薇拿不到他一分钱。

但沈薇怀了他的孩子。

他想起周嘉树说的那句话:“你老婆在不知道你外面有没有人的情况下,怀了你的孩子。”

顾淮安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掌,五根指头张开着,像是在抓什么。

他拨了个电话。不是给沈薇,也不是给苏婷婷。是给他一个大学室友,现在做保险理赔的。

“帮我查个人。”他说,“周嘉树。周是周全的周,嘉奖的嘉,树木的树。帮我查查他最近的保险记录,有没有什么受益人变动。”

对面有点为难:“哥,这不合规啊……”

“我不是要内部信息,你就帮我侧面问问。他最近是不是买过人身险,受益人是沈薇。”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你知道了?”

顾淮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收紧。

“知道什么?”

“周嘉树跟沈薇的关系。不是情人,是兄妹。同母异父。周嘉树他爸死了以后,他妈改嫁到沈家,沈薇是那边带过来的。虽然法律上不是直系亲属,但两人一直有联系。周嘉树来沈薇公司做副总裁,也是沈薇帮他介绍的。这事儿你居然不知道?”

顾淮安觉得后脑勺被人敲了一棍子,闷闷地疼。

“你刚才说,他买过保险?受益人是沈薇?”

“上个月买的,高额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沈薇。不是沈薇直接受益,是沈薇的母亲,然后沈薇母亲再指定沈薇为第一顺序继承人。绕了道,但最终钱会到沈薇手里。”对方停顿了一下,“顾淮安,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顾淮安没回答。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想起周嘉树在咖啡店说的话:“顾先生,我跟沈薇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但你猜的也没全错。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还想起那张B超单。六周。沈薇怀孕了,是真的。

可他跟沈薇结婚十年,一直没能让她怀孕。他跟她都做过检查,医生说两个人都没问题,只是概率问题。十年都没怀上。

现在她怀上了。

在周嘉树出现、在迈巴赫送她回家、在三份离婚协议写好的时候,她怀上了。

顾淮安从沙发上坐起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摸黑走到阳台,看了一眼下午种下的绿萝种子。土是湿的,种子埋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们在。它们正在往下扎根。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沈薇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我回去。跟你说件事。”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花盆旁边,转身出了门。

他要去医院。做亲子鉴定。

没出生的孩子做不了常规亲子鉴定,但有一种新技术,可以在孕期做,只要取羊水。沈薇当然不会同意。但他有别的办法。

他先给沈薇的产检医生打电话。沈薇之前体检一直在一家私立医院,他作为丈夫,有陪同就诊的记录。

“顾先生,您是问沈女士的孕周吗?”电话那头护士查了记录,“沈女士目前怀孕六周加三天。您需要预约下次产检吗?”

六周加三天。

顾淮安迅速算日子。六周前,他出差了整整十天。从出差前五天,到出差回来,中间有二十天不在家。沈薇的孕期,是在他出差前怀上的。

他出差前,周嘉树还没来沈薇公司。

不对。周嘉树是三个月前来的。他出差是六周前。所以周嘉树来的时候,沈薇还没怀孕。

顾淮安站在医院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打开手机日历,往回翻。六周前的那几天,标得清清楚楚——深圳,项目汇报,每天凌晨两点下班。

他突然想起,周嘉树说沈薇怀疑他出轨,调查他三个月。那沈薇什么时候找的周嘉树?周嘉树什么时候去的沈薇公司?

三个月前。

一切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

苏婷婷的丈夫家暴。

周嘉树调入沈薇公司。

沈薇开始调查他。

顾淮安闭上眼。医院里人来人往,有人撞了他的肩膀,匆匆走了,连句对不起都没说。他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忘的孤岛。

手机响了。沈薇的电话。

“你怎么还没睡?都十二点了。”她的声音有些担忧,“你那边怎么那么吵?你在外面?”

顾淮安睁开眼。走廊尽头的电子显示屏正在滚动播放健康宣传片,红色字幕,映在他脸上。

“沈薇。”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哥……周嘉树,他对你好吗?”

电话里猛地一静。静得能听见沈薇的呼吸声,又轻又急。

“你……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找我了。跟我说了一些事。”顾淮安想了想,没提保险,没提亲子鉴定,“你怀孕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薇的呼吸声停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明显在抖,“我没想到你会知道。嘉树哥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顾淮安打断她。

“上周。产检的时候。”

“所以你上周就知道,你上周三找了周嘉树,你昨晚坐他的车回家。这些事,你一个都不打算告诉我。”

“顾淮安,我……”

“沈薇。”他叫她的名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可怕,“孩子在肚子里,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想瞒你!我只是……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沈薇的声音突然崩溃了,带着哭腔,“我怕你外面有人了,怕你回来跟我说离婚。我怕我告诉你我怀孕了,你会觉得我是用孩子绑住你。顾淮安,我每天在家里等你回来,你每次都是半夜,每次都不看我。我看到你跟那个女的照片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傻的,我……”

“苏婷婷。”顾淮安说。

“对,苏婷婷。我看到你扶她进酒店,我看到你们每周三都在一起。我不敢问你,我怕我一旦开口,你就顺着台阶下,跟我说分手。”沈薇哭得说不下去,抽噎声通过话筒传过来,像碎玻璃扎在耳朵里。

顾淮安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我跟苏婷婷什么都没有。”他终于说,“她丈夫家暴,她找我帮忙介绍律师。每周三晚上是跟律师见面。上周三她喝多了,我送她去酒店,开了房,然后我在楼下等。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沈薇在电话里哭得更凶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顾淮安说,“你直接找人调查我。”

医院墙上的电子屏还在滚动字幕。红色的字映在地上,像一摊暗红色的血。

“沈薇。”顾淮安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有一件事,你必须告诉我。周嘉树,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哥。同母异父。”沈薇抽了抽鼻子,“我亲生父亲死得早,我妈带着我改嫁到沈家。周嘉树是他那边的儿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但真的只是兄妹。”

“他为什么要查我?”

“是我求他的。他在调查公司做过,有经验。我实在找不到人帮忙,就想到了他。他知道你的事情以后,一直劝我跟你摊牌。”

顾淮安冷笑了一下:“他今天是来替你摊牌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

“他说你怀疑我出轨,说你可能想跟我耗下去。沈薇,他还买了人身保险,受益人是你。”

沈薇愣住了:“什么保险?”

“意外险。高额意外险。受益人是你的母亲,再由你母亲转给你。上个月买的。”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像是沈薇把手机掉在了地上,又捡起来。她的声音很急:“顾淮安,这事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让他买过什么保险。他为什么……”

“你问我?”

“我……”

“沈薇,我现在在医院。我刚问了你的产检医生,你怀孕六周加三天。六周前我在出差。我算过时间,那段时间,周嘉树在。”

沈薇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顾淮安你什么意思?你怀疑这个孩子是嘉树哥的?”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在这么想!你居然……你疯了!我跟他清清白白,你怎么能把我想成这样!”

顾淮安没说话。他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外面霓虹灯闪烁,把黑夜撕成一块一块的。

“我发过誓。”沈薇的声音从尖锐变成沙哑,像一根绷得太久终于断掉的琴弦,“我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男人。顾淮安,你要是连这个都怀疑,那你写的那三份离婚协议,干脆拿出来算了。”

顾淮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写了……”

“嘉树哥说的。他说你给他看了一份,问他哪份对我有利。”沈薇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顾淮安,你就这么想跟我离婚?连问都不问我,直接写协议?”

“沈薇。”

“别说。你听我说完。”沈薇吸了吸鼻子,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明天你回来,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周嘉树的事,保险的事,还有我为什么去找他查你。如果你听完还想离婚,我签。三份协议我都签,你想让我签哪份我签哪份。”

顾淮安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顾淮安,今晚我想问你一句。”沈薇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还信我吗?信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信这个孩子是你的。”

窗外风刮得更猛了。医院的白色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张满风的帆。

顾淮安说:“我信你。”

沈薇在那头哭了。不是崩溃的大哭,而是很小声的、压抑的啜泣,像一只受伤的猫缩在角落里舔伤口。

“明天。”他说,“明天我回去。我们好好谈。”

挂了电话,顾淮安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一个护士推着器械车从他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上午沈薇给他贴的创可贴还贴着,边角有点翘起来了。

他撕下来。伤口结痂了,新生的皮肤在痂下面微微发红。

他想起昨晚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沈薇从迈巴赫上下来的那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以为自己在第二份协议里写下“净身出户”的时候足够冷静、足够克制。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切面,一个被人精心挑选过的、足以击垮他的切面。

那个拍照片的人,那个调查他的人,那个把沈薇怀孕的消息藏到最后的人——周嘉树,到底想干什么?

顾淮安把创可贴重新贴回手背,站起身。

他走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址。”他把周嘉树名片上的地址报给司机。那是名片背面印的一个地址,不是公司,像是私人住址。

车子开进一片高档住宅区。顾淮安付钱下车,站在一栋独栋别墅外面。二楼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男人在窗边走动。是周嘉树。

顾淮安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周嘉树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酒,看到是他,挑了挑眉。

“顾先生?都几点了,什么事?”

顾淮安没废话,直接问:“你为什么要买保险?受益人写沈薇。”

周嘉树的表情没变,但手里的酒杯很轻微地晃了一下。就一下。

“沈薇的母亲身体不好,我给她买份保险,有什么问题吗?”

“受益人是沈薇。高额意外险。”

周嘉树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顾淮安没动:“就在这儿说。”

周嘉树笑了笑,靠到门框上。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居家服的衣摆吹得飘起来。他抿了口酒,目光越过顾淮安,看向对面那排静悄悄的路灯。

“顾淮安,你说你信沈薇,对吧?”他忽然问。

“我信不信她,跟你买保险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周嘉树收起笑,声音沉下来,“你信她,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的。你信她,那她找你查的那些事就是误会。你信她,那你就该知道,她不会要我一分钱。”

顾淮安盯着他。

“但我得给你留条后路。”周嘉树说,“如果你跟她离了婚,她一个人带孩子,总得有点钱。这保险是你的后路,也是她的。你明白吗?”

顾淮安摇头:“周嘉树,你在编。”

“你爱信不信。总之,我跟沈薇之间,没有你想的那种脏事。”周嘉树把最后一口酒喝干,把杯子往门边的柜子上一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至于我为什么查你……顾先生,你真以为沈薇只是因为怀疑你出轨才找我查你?”

顾淮安没说话。

“我查了你三个月,发现了一件事。你父母留给你的那套老房子,已经被人盯上了。有人想让你死在那套房子里,然后把你的死伪装成意外,然后通过保险理赔,拿到一大笔钱。”

顾淮安觉得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谁?”

“苏婷婷。”周嘉树说,“她丈夫家暴是假的。她接近你,是为了那套房子里面的——你父母藏起来的东西。”

顾淮安愣在原地。夜风猛灌过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想起那套老房子,阳台上的花盆,积灰的茶几,蒙着白布的沙发。那是他父母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他能清楚地记得七号楼三单元五楼每一块地板砖的颜色,但他不知道那套房子里藏着什么。

“什么东西?”顾淮安问。

周嘉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就是顾淮安下午用过的同一把。他没递给顾淮安,只是举起来,在路灯下晃了晃。

“你父母当年意外去世,留下一份保单,还有一笔你从来没见过的钱。有人知道这件事,但没告诉你。那个人想通过你,拿到那笔钱。”

顾淮安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困难。

“周嘉树,你把话说清楚。”

“进去说。”周嘉树再次让开身,“外面冷。你也不希望我们站在风里,把你父母的事喊出来吧?”

顾淮安看着他。片刻之后,他迈步跨进了门槛。

别墅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悬着一盏水晶灯,白色的灯光洒满每个角落。周嘉树走到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顾淮安没坐,站在茶几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

“一年前,你父母意外去世,给你留了那套老房子,对吧?”周嘉树把一条腿搁到另一条腿上,“但在那之前,他们买过一份保险。身故保险。受益人是唯一法定继承人,也就是你。这笔钱在保险公司冻结着,因为你一直没去申请理赔。”

顾淮安愣住了:“我没听他们提过。”

“他们当然不会提。那份保险买得很早,那时候你还在上大学。他们不告诉你,是怕你有压力,觉得自己不用努力了。”周嘉树笑了笑,“你父母很疼你。”

“这笔钱有多少?”

“本金加利息,加上他们这些年陆陆续续存进去的附加险,总共大概……这个数。”周嘉树伸出手,张开五指。

“五十万?”

“五百万。”

顾淮安沉默了一会儿。五百万。他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他们竟然在保险里藏了五百万。

“为什么?”他问。

“你父亲以前帮一个老板做过事,报酬就是这份保单。那个老板姓周。”

顾淮安猛地看向周嘉树:“你父亲?”

“对。我爸。”周嘉树说,“周家在这个城市盘根错节,我生父是做投资的。你父亲是他最信任的人。你父母死后,这笔钱一直没人动。现在有人想要。那个人就是苏婷婷背后的人。”

顾淮安摇头:“不可能。苏婷婷是我学妹,认识十几年了……”

“苏婷婷早就不是你的学妹了。”周嘉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到顾淮安面前,“你打开看看。”

顾淮安弯腰捡起,拆开。里面是几张照片,苏婷婷在不同场合跟同一个男人见面。那个男人他认识,周嘉树也认识,是这个城市最出名的保险诈骗集团的二号人物。

“苏婷婷的丈夫家暴是假的,接近你也是假的。他们知道你父母的保单,但保险受益人是你。除非你死了或者主动转让权益,否则他们拿不到那五百万。”周嘉树说,“所以他们设了一个局。一个能让你跟沈薇离婚、让你崩溃、让你主动放弃所有财产的局。”

顾淮安捏着照片,指尖发白。

“苏婷婷接触你,是为了收集你的信息。你的行踪、你的软肋、你的婚姻状况。她故意制造各种看起来像出轨的场景,然后找人拍下来,发给沈薇。”周嘉树身体前倾,“沈薇看到的每一张照片,都是苏婷婷背后的人发给她的匿名信。沈薇慌了,找上我。我本来不想管,但我发现这件事牵扯到我父亲的旧部属,也就是你父亲。”

所以周嘉树进入沈薇的公司,以“帮忙调查”的名义接近整件事。

所以周嘉树买了保险。他是为了查那帮人,看他们想怎么利用保险做局。

所以那辆迈巴赫,昨晚出现在公司门口,不是偶然。

“沈薇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些。”周嘉树说,“她只知道你是她丈夫,你可能出轨了,她想查清楚。她怀孕的事,是她上周做体检时才知道的。我知道她是孕妇以后,就不想再让她卷进来。可她已经卷进来了。”

顾淮安站在原地,像被人抽掉了脊椎。他想起昨晚沈薇从迈巴赫上下来时的表情。他以为那是她的选择,是她背叛他的证据。可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一个人为了守住婚姻,拼尽全力之后露出的一点疲惫。

周嘉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顾淮安,你现在还敢说,你看到的都是真的吗?”

顾淮安抬起头。周嘉树的目光很深,深得像一潭搅不动的水。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写了那三份协议。”周嘉树说,“一个男人在以为自己被老婆背叛之后,还能写三份不同分配方式的离婚协议,想找出一个对老婆最有利的。你不坏。你只是太信你自己看到的东西了。”

顾淮安没说话。他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周嘉树在身后问。

“回家。找沈薇。”

“现在凌晨两点。她在睡觉。”

“她在等我。”顾淮安说。

周嘉树没有阻止。顾淮安拉开门,外面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像刀割在脸上。他走了出去。

可他没回家。

他去了那套老房子。

爬五楼,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空荡荡的,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地板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走到阳台上。花盆还在,里面的土是湿的,绿萝种子埋在下面,没有任何要发芽的迹象。

他蹲下来,盯着那个花盆。那是他母亲最喜欢的东西。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好花盆,他母亲就用一个陶土盆种葱,放在阳台上,每天浇水。后来他工作了,想给母亲买个漂亮的花盆,但母亲已经走了。

他伸出手,把花盆抱起来。很轻,里面只有半盆土。他突然觉得重量不对。

顾淮安把花盆翻过来,在花盆内侧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凸起。是一把很小的钥匙,用透明胶带粘在花盆内壁,贴着陶土烧制的纹路。

他撕下胶带,拿起钥匙。只有三公分长,黄铜的,旧得发黑。

花盆下面,木地板的纹路有些异样。他用手敲了敲,有一块是空的。用钥匙插进缝里,往上一撬。地板松动了。他搬开那块木板,下面露出一个铁盒,被防潮纸包着。

盒子里是几张存单,总数五百万,户名是他父亲。还有一封信。

他展开信纸,上面是他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淮安吾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和你妈已经走了。别难过,你小时候我们就说过,人这一辈子,来是偶然,去是必然,要你看开。

这些钱不是我们的,是周家的。周家有恩于我们,我这辈子还不完。钱放在这里,一共五百万,是我们替你周伯伯保管的。他当年说,如果他出了事,就让我们把这笔钱用在该用的地方。后来他真出了事,钱也没人追。我们就一直留着,想等他家里人来取。可他家里人始终没来。

现在我们把钱交给你。你周伯伯有个儿子,叫周嘉树。你去找他。钱是他的。

你妈总说,人这一辈子,最怕亏欠别人。我们欠周家的,你要替我们还。

父字”

顾淮安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他盯着那些存单,一张一张看过去。存单的日期跨度很大,最早的一张是三十年前,最晚的是三年前。每一张户名都是他父亲,但每一张后面都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周”字。

他忽然明白了。

周嘉树今天找他,不仅仅是为了沈薇的事。从一开始,周嘉树就是为了这笔钱来的。沈薇只是恰好卷了进来,或者说,是有人故意让沈薇卷进来的。

那苏婷婷呢?她背后的人,要的也是这五百万。

顾淮安把铁盒盖好,抱在怀里,出了门。

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客厅灯还亮着。沈薇歪在沙发上,身上披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水。她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是她跟他最后一条微信的界面。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她睡得很浅,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你回来了。”沈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我回来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哭过了?”

顾淮安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都是灰,黑一道白一道的。他摇摇头,把怀里抱着铁盒放到茶几上。

“我有事要告诉你。很多事。”

沈薇坐起来,把毯子裹紧,看着他。

顾淮安从三个月前苏婷婷找他开始讲,讲到周嘉树出现的经过,讲到昨晚他在老房子找到的铁盒。他没讲父母那封信里所有内容,但他把五百万存单拿了出来,放在沈薇面前。

“这是周嘉树要的东西。”他说。

沈薇看着那些存单,愣住了。

“我爸妈留下的。说是周家的钱,要还给他。”

“那你……”沈薇小心翼翼地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还给他。”顾淮安说,“一码归一码。我欠他的,还给他。他欠我的,要算清楚。”

他站起来。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纱帘照进客厅,照在沈薇脸上,照出她眼下的青黑和鼻尖那点因为哭过而泛着的红。

顾淮安弯腰,在沈薇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在家睡觉。我去找周嘉树。”

“我要跟你一起去。”沈薇拽住他的衣角,像个不肯放手的孩子。

顾淮安回头看她。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瞳孔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紧。

“好。”他答应了。

两个人一起出门,开车去周嘉树的别墅。顾淮安没有再联系周嘉树,直接在门口等着。早上六点半,别墅门打开,周嘉树穿着运动服出来,准备晨跑。

看到他们站在门口,周嘉树停下脚步。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淮安把铁盒递过去:“还给你。”

周嘉树没接。他看着那个铁盒,眼神复杂。

“你找到了。”

“我找到了。”顾淮安说,“五百万存单,全在这里。你可以点一下。”

“不用点。”周嘉树终于伸出手,把铁盒接过来,“我信你。你爸从来不会少一分。”

沈薇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攥着顾淮安的手,手指冰凉。顾淮安紧了紧她的手,示意没事。

周嘉树把铁盒夹在腋下,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顾淮安。

“这是苏婷婷和她背后那个人的所有资料。她丈夫家暴的事,有真有假。假的是伤情,真的是她丈夫确实打了她。不过她已经跟那个男人合伙了,为的是钱。”周嘉树说,“证据很全,交给警方,诈骗未遂,团伙作案,够判五年以上。”

顾淮安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时间、地点,还有银行转账记录。

“为什么帮我?”他问。

周嘉树笑了一下,很浅,就嘴角一勾:“你父母替我父亲守了三十年。该我替他们做点事。”

沈薇突然开口:“哥。保险呢?你买的保险,怎么处理?”

“退掉。”周嘉树说,“今天就去退。本来也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引那些人出来。现在他们暴露了,保险没用了。”

顾淮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不用。你回去好好对沈薇。她昨晚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周嘉树看着沈薇,眼神软下来,“这丫头从小就是个死心眼。认定了谁,就一条路走到黑。你别让她走绝了。”

沈薇的眼圈又红了,别过脸去。

顾淮安把沈薇往怀里带了带:“不会。”

周嘉树点点头:“走吧。我还得去跑步。这事没完,等警察那边有消息了,我通知你们。”

顾淮安点头,转身要走。沈薇却突然挣开他,走到周嘉树面前,仰起脸。

“哥。”她叫了一声,很小声。

“嗯?”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查这些才接近我。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以为我背着你干什么事?”周嘉树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哥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剩这么点人脉。你的事,我不帮谁帮。”

沈薇吸了吸鼻子,上前一步,抱住了周嘉树。

顾淮安站在后面,看着这兄妹俩。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很柔,给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他想,自己昨天凌晨站在公司门口,以为看见了全世界最丑陋的一幕。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场大雾。雾散之后,他看清了很多东西,也弄丢了很多东西。

他走上前,拍了拍周嘉树的肩膀。

“改天,一起喝酒。”

周嘉树松开沈薇,笑了:“好。不过你得先把苏婷婷的事处理干净。沈薇怀着孩子,别让她再受刺激了。”

顾淮安点头:“我知道。”

沈薇走回他身边,把手伸进他手心里。两个人的手都冷,但握在一起,慢慢就暖了。

他们跟周嘉树道了别,开车回家。路上沈薇一直没说话,顾淮安也没说。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就搁在两人中间,像方向盘上的两只手,一只在左边,一只在右边。

快到家的时候,沈薇突然说:“顾淮安,你说,我们要是从昨天凌晨那件事开始,就没有说话,现在会怎么样?”

顾淮安想了想:“我们会离婚。你签那份净身出户的协议,然后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那套老房子里。我会搬走,可能去另一个城市。苏婷婷会来找我,编个理由,让我签字。最后我死了,钱归他们。你带着我的孩子,孤零零地过一辈子。”

沈薇轻轻叹了口气:“我昨天看见你站在公司门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看见了。”

“你没叫我。”

“我没敢。”沈薇说,“我怕我一叫,你就跑。”

顾淮安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转身看着她。

“沈薇,我昨天也想,这十年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是我太敏感。我看到你跟苏婷婷的那些照片,我心都碎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找周嘉树。可我又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怕你觉得我不信任你。”

“你当时就该直接问我。像你问我今天早上吃什么一样问我:‘顾淮安,那个女人是谁?’”

沈薇笑了一下,眼泪同时掉了下来:“以后我会问的。我天天问。你烦我我也问。”

顾淮安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指腹粗糙,划在她皮肤上有点痒。

“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嗯。”沈薇用力点头,自己抹了抹脸,“我不哭了。我得坚强。”

顾淮安重新发动车子。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暖的,落在两个人身上。车载广播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轻,像水流。

“顾淮安。”沈薇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们给孩子的名字,要是有个‘宁’字就好了。安宁的宁。”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这孩子一生安宁,不要经历我们经历过的这些。”

顾淮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好。就叫顾宁。男孩女孩都能用。”

沈薇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明亮,像阳台上那盆新种下的绿萝,虽然还没破土,但已经能让人想象到它未来的样子。

车往前开,融进这个城市清晨的洪流里。没有人知道,这辆普通的白色丰田里,坐着一对刚刚从一场风暴中爬出来的夫妻。他们手牵着手,正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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