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板,你这店门口都成停车场了,让客人怎么进来啊?”
外卖小哥扶着电动车,脚尖点地,一脸无奈地朝店里喊。
罗小川正在灶台前翻炒着一份辣椒炒肉,闻言锅铲顿了顿,油星溅到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抬头看向玻璃门外。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像头巨兽,横着停在店门口正中央,车身距离玻璃门不到一米。
车头上贴着“豪车汇二手车”的醒目贴纸。
这已经是这辆车堵在这儿的第三天了。
“小川,你先炒菜,我去看看。”
程雨欣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简单扎成马尾。
她推开门走出去,小心地从车头和玻璃门之间的缝隙侧身挤过。
罗小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加快手上的动作,把炒好的菜装进外卖盒,盖上盖子,装进塑料袋,小跑着送出来。
“不好意思啊,耽误你时间了。”
罗小川把外卖递过去,脸上堆着歉意的笑。
外卖小哥接过袋子,挂在车把上,摇了摇头:“罗老板,我不是怪你,可这……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车是谁的啊?天天这么停?”
罗小川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
说是隔壁街二手车行赵大伟的车?
说了又能怎么样?
“我……我回头找他说说。”
罗小川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外卖小哥叹了口气,拧动电门,电动车歪歪扭扭地从车尾和另一家店铺墙壁的狭窄空隙挤了出去。
罗小川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很新,洗得锃亮,在午后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和他的“川味小厨”招牌一比,这车显得格外嚣张。
“小川,回来吧,还有两单要出。”
程雨欣在店里叫他,声音轻轻的。
罗小川转身回去,玻璃门推开又合上,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这是他和程雨欣一起挑的,她说好听。
现在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刺耳。
下午两点半,午餐高峰过了。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一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慢悠悠地吃着酸菜鱼。
罗小川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收银台后面。
程雨欣正在对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今天中午,堂食七桌,外卖二十三单。”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疲惫:“比昨天又少了。”
罗小川没说话,伸手拿过账本。
白纸黑字,数字不会骗人。
上周这个时候,中午堂食至少有十五桌,外卖能到四十单。
自从赵大伟开始把车堵在门口,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
“雨欣,要不……我去找赵大伟说说?”
罗小川说这话时,声音有点虚。
程雨欣放下计算器,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是长期点钞留下的。
“怎么说呢?上次你去说,他不是也没理你吗?”
程雨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罗小川心上。
上周三,赵大伟第一次把车停过来。
罗小川当时还客气,端了杯水过去,笑着说:“赵哥,您这车停这儿,客人不好进来,能不能稍微挪挪?”
赵大伟正靠在车门上打电话,斜眼瞥了他一下,对着电话说:“等会儿啊,有点小事。”
然后捂着话筒,对罗小川说:“罗老板,我就停一会儿,接个人,马上走。”
结果那车一停就是一天。
第二天又来了。
罗小川再去说,赵大伟脸上的笑就没了。
“这马路是你家修的?我停这儿碍你什么事了?”
赵大伟个子高,块头大,往那儿一站,阴影能把罗小川整个罩住。
“不是,赵哥,主要是客人进不来……”
“进不来就别进来了呗。”
赵大伟打断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像针一样扎人:“你这小店,能有几个客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罗小川当时脸就涨红了。
他想争辩,想说我这店虽然小,但也是我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想说我和雨欣每天凌晨四点起来买菜,晚上十一点才关门。
想说我们俩大学毕业留在这个城市,没靠家里一分钱,就攒了这么个店。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赵大伟身后,二手车行里走出两个年轻男人,胳膊上纹着花,正往这边看。
“行了行了,我忙着呢。”
赵大伟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这地儿又不是你家的,我爱停哪儿停哪儿,你管不着。”
说完转身就走,车门摔得震天响。
那声音,罗小川现在还记得。
“小川,小川?”
程雨欣晃了晃他的手。
罗小川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我就是想想。”
“别想了,先把晚上的菜备了吧。”
程雨欣松开他的手,起身往厨房走:“我帮你。”
“你别动手了,手上还有伤。”
罗小川跟进去,看见程雨欣右手虎口处贴着的创可贴。
昨天切土豆时,她走神了,刀一滑,割了道口子。
不深,但渗了血。
“没事,早不疼了。”
程雨欣说着,还是听话地退到一旁,靠在门框上看他。
罗小川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水哗哗地流,冲在青绿的蔬菜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厨房不大,灶台、冰箱、操作台挤得满满当当,两个人在里面转身都要小心。
可这是他们的店。
是他们攒了三年钱,又找朋友借了些,才盘下来的。
开业那天,他俩在店里傻笑了半天,程雨欣说:“小川,咱们以后就有自己的家了。”
现在这个家,门口堵着一头铁兽。
“叮当——”
风铃又响了。
罗小川抬头,看见玻璃门外站了个人。
是个老人,头发花白凌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袖子磨得发亮。
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拎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老人站在门口,隔着玻璃往店里看,目光落在靠门口那桌客人吃剩的饭菜上。
那对小情侣刚走,桌上还剩半盘炒饭,几根青菜。
老人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堵在门口的车,似乎在想怎么进来。
车和门之间的缝隙,年轻人侧身能过,他这年纪,怕是要蹭一身灰。
罗小川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走出去。
“老人家,您要吃饭吗?”
他推开门,尽量让语气温和些。
老人转过头,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看人时很专注。
“我……我不吃。”
老人声音沙哑,指了指那桌剩饭:“那个,你们还要吗?”
罗小川愣了一下。
他开店三个月,见过要饭的,见过要钱的,但这么直接问剩饭的,还是第一个。
“那是客人吃剩的,不干净了。”
罗小川说着,心里有些不忍:“您要是饿了,我给您下碗面,快的,不要钱。”
老人看着他,没说话。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罗小川,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过了几秒,老人摇摇头:“不用,我就要那个。”
说着,他弯下腰,试图从车和门之间的缝隙挤进来。
动作有些笨拙,旧外套蹭在车身上,留下浅浅的灰印。
“您别——”
罗小川话没说完,老人已经挤进来了,径直走到那桌前,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饭盒。
他动作很小心,用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把剩饭拨进饭盒。
炒饭已经凉了,油凝在一起,青菜也蔫了。
但老人拨得很认真,一粒米都不放过。
那对小情侣大概是想减肥,剩的不少,饭盒装了快一半。
拨完了,老人盖上饭盒盖子,抬头看罗小川。
“谢谢。”
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似乎温和了些。
然后他转身,又费力地从缝隙挤出去,拎着编织袋,沿着街道慢慢走了。
罗小川站在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小川,怎么了?”
程雨欣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没什么,一个老人家,把剩饭收走了。”
罗小川说着,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程雨欣走到门口,也往外看了看,轻声说:“这么大年纪了,真不容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下午四点半,罗小川开始准备晚餐的食材。
土豆要削皮切块,青椒要去籽切丝,肉要切片腌制。
他低着头专注地干活,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小川,你看。”
程雨欣忽然碰了碰他胳膊,指向窗外。
罗小川抬头。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还在。
但车旁多了个人。
赵大伟。
他今天穿了件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
手里夹着根烟,正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罗小川认识,是街道对面开五金店的孙老板。
赵大伟说话时,手指时不时点向罗小川的店,脸上带着笑,但那笑看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孙老板点着头,偶尔往店里看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他们在说什么?”
程雨欣小声问。
罗小川摇摇头,心里沉了沉。
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过了一会儿,赵大伟抽完烟,烟头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然后他转身,朝二手车行走去。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罗小川的店。
隔着玻璃,罗小川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那个动作,充满了挑衅。
晚餐时段,生意更差了。
只有五桌客人,外卖也只有十几单。
其中一桌客人进门时还抱怨:“老板,你这门口停个车,我差点没找着门。”
罗小川只能赔笑:“不好意思,马上让人挪走。”
可他心里清楚,挪不走。
七点半,天还没完全黑,街上路灯已经亮了。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在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罗小川炒完最后一单外卖,靠在灶台边,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程雨欣在擦桌子,动作慢吞吞的。
她知道,今天营业额不会好。
“雨欣,你先歇会儿,我来收拾。”
罗小川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抹布。
程雨欣摇摇头,继续擦着桌子。
桌子已经很干净了,但她还是一遍遍地擦,像是在发泄什么。
“小川,这样下去不行。”
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罗小川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咱们下季度的房租,还没着落。”
程雨欣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他:“房东昨天又来电话了,说最迟到月底。”
罗小川觉得嘴里发苦。
房租一个月八千,一次交三个月,两万四。
他和程雨欣手里剩下的钱,加起来不到一万。
“要不……我找我爸妈借点?”
罗小川说这话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当初开店,他拍着胸脯跟父母说,不用他们操心,自己能行。
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攒点钱不容易,去年母亲生病住院,花了好几万,现在手里也没多少积蓄。
“别了,阿姨身体刚好点,别让她操心。”
程雨欣摇摇头:“我再想想办法,我那边……还能预支点工资。”
“不行,你那个经理本来就刁难你,再预支工资,他更要说闲话了。”
罗小川立刻反对。
程雨欣在商场卖化妆品,那个经理对她有点意思,明里暗里暗示过几次。
程雨欣装傻,经理就找各种理由给她穿小鞋。
这个月因为她拒绝了一次“加班”,已经被扣了两次绩效了。
两人沉默下来。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玻璃门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
那些热闹,和他们无关。
“叮当——”
风铃又响了。
罗小川转头,看见玻璃门外,又站着那个老人。
还是那身旧外套,还是那个编织袋。
老人站在门口,没往里挤,只是静静地看着。
罗小川和程雨欣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
罗小川说着,推门出去。
“老人家,您……”
“我能不能在这儿坐会儿?”
老人打断他,声音还是沙哑的:“就坐一会儿,不耽误你们生意。”
罗小川看向老人身后。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老人就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眼神平静,但深处似乎藏着某种疲惫。
罗小川想起自己乡下的爷爷。
爷爷也是这样的背,这样的眼神。
“您进来吧,外面凉。”
罗小川侧身让开。
老人点点头,这次没去挤那个缝隙,而是等罗小川把门完全推开,才走进来。
他走到最靠里的一张桌子旁,慢慢坐下,把编织袋放在脚边。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您吃饭了吗?”
程雨欣走过来,轻声问。
老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吃了点。”
“我给您煮碗面吧,很快的。”
程雨欣说着,已经往厨房走。
“不用麻烦——”
“不麻烦,很快就好。”
程雨欣回头笑了笑,进了厨房。
罗小川在老人对面坐下,想了想,起身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您喝点水。”
老人看看那杯水,又看看罗小川,伸手接过。
他的手很糙,指甲缝里有黑泥,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根。
“谢谢。”
他说,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您……不是本地人吧?”
罗小川问。
老人顿了顿,摇摇头:“不是,路过。”
“那您住哪儿?”
“桥洞,公园,哪儿都行。”
老人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罗小川心里一揪。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很快,香味飘出来。
是鸡蛋面的味道,还加了青菜和几片肉。
程雨欣端着一大碗面出来,放在老人面前。
“您趁热吃。”
碗很大,面很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青菜翠绿,肉片薄薄的,铺了一层。
汤色清亮,飘着油花和葱花。
老人看着那碗面,很久没动。
“您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程雨欣轻声催促。
老人这才拿起筷子,他的手有点抖,但握得很稳。
他先喝了口汤,然后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
罗小川和程雨欣在旁边看着,谁都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老人吃面的轻微声响。
一碗面,老人吃了二十分钟。
最后连汤都喝完了,碗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他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罗小川和程雨欣。
“谢谢。”
他说,这次声音里多了点东西,像是温度。
“不用谢,一碗面而已。”
罗小川摆摆手。
老人没再多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桌上。
是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这不行,说好了不要钱的。”
程雨欣连忙推回去。
老人按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糙,但力气不小。
“拿着。”
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然后他起身,拎起编织袋,又看了罗小川一眼。
“你们是好人。”
说完,他转身,慢慢走出店门,消失在夜色里。
罗小川看着桌上那张五块钱,纸钞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但叠得整整齐齐。
“这老人家……”
他叹了口气,把钱收起来,想着明天如果再见到,一定还给他。
程雨欣收拾了碗筷,两人继续打扫店面。
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罗小川拉下卷帘门,锁好。
街道上,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还停在原地,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明天,我去找赵大伟。”
罗小川忽然说。
程雨欣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说?”
“好好说,求他行个方便。”
罗小川声音很低:“咱们的店,不能就这么黄了。”
程雨欣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第二天,罗小川起了个大早。
四点,天还黑着,他和程雨欣一起出门,去菜市场。
清晨的菜市场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空气里混杂着蔬菜的土腥味、鱼腥味、肉腥味。
罗小川熟练地挑拣着土豆、青椒、猪肉,和摊主讨价还价。
程雨欣在旁边,拿着本子记账,偶尔提醒一句:“小川,今天的洋葱不错,可以多买点。”
两人配合默契,像过去三个月一样。
可罗小川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今天必须和赵大伟谈谈。
六点,他们回到店里,开始备菜。
七点,程雨欣去商场上班。
八点,罗小川打开店门,挂上“营业中”的牌子。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还在。
像一头守夜的兽,一夜未动。
罗小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等赵大伟来了,就去说。
九点,赵大伟没来。
十点,还是没来。
十一点,午餐快开始了,赵大伟终于出现了。
他从二手车行出来,今天穿了件紧身T恤,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
手里拿着车钥匙,正要往越野车走。
罗小川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走出去。
“赵哥。”
他叫了一声,脸上挤出笑。
赵大伟回头,看见是他,眉毛挑了挑。
“哟,罗老板,有事?”
“赵哥,想跟您商量个事。”
罗小川走近几步,语气尽量放软:“您这车……能不能别停我正门口?稍微往边上挪挪也行,客人实在不好进来。”
赵大伟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称斤两。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罗老板,这马路是你家的?”
又是这句话。
罗小川心里一沉,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笑:“不是,赵哥,我知道不是,可您看,我这小店,就指着这门口进客人……”
“那你让他们从窗户进啊。”
赵大伟打断他,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罗小川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哥,您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咱们都是做生意的,互相行个方便……”
“谁跟你咱们?”
赵大伟忽然冷了脸:“你一个小饭馆老板,跟我谈‘咱们’?罗小川,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罗小川脸涨红了。
他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赵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您帮帮忙……”
“我凭什么帮你?”
赵大伟逼近一步,身高优势让他能俯视罗小川:“你给过我什么好处?嗯?”
罗小川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车身上。
“我……我可以给您优惠,您来吃饭,我给您打折……”
“谁稀罕你那点破饭。”
赵大伟嗤笑一声,手指戳了戳罗小川的胸口:“罗小川,我告诉你,这地儿,我爱停哪儿停哪儿,你管不着,也轮不到你管。”
“再啰嗦,信不信我让你这店开不下去?”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扎进罗小川耳朵里。
罗小川浑身发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大伟看了他几秒,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咧嘴笑了。
“这才对嘛,识相点,对谁都好。”
说完,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轰鸣一声,越野车往后倒了倒,没开走,只是调整了一下位置,依然堵在门口正中央。
然后赵大伟下车,锁了车,吹着口哨,回了二手车行。
从头到尾,没再看罗小川一眼。
罗小川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阳光很烈,晒在身上,但他感觉不到暖。
“叮当——”
风铃响了。
罗小川机械地转头,看见那个老人又站在门口。
还是那身旧外套,还是那个编织袋。
今天他来得更早。
老人看了看罗小川,又看了看那辆车,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罗小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
他推开玻璃门。
“您来了,进来坐吧。”
声音有点哑。
老人点点头,走进来,还是坐到昨天那张桌子旁。
罗小川去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您稍等,我给您煮面。”
“不急。”
老人说,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头,看着罗小川。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罗小川愣了一下,点点头:“隔壁做二手车生意的。”
“他经常把车停你门口?”
“这三天都是。”
罗小川苦笑一下:“说了也没用,人家不听。”
老人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门外那辆车。
看了很久,久到罗小川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会好的。”
老人忽然说,声音很平静。
罗小川扯了扯嘴角,想说“好不了”,但没说出来。
他转身进了厨房,开始煮面。
今天他多煎了个蛋,切了几片火腿肠。
面煮好了,端出去,老人依旧吃得很慢,很仔细。
吃完,他又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
“老人家,真的不用——”
“拿着。”
老人还是那句话,语气不容拒绝。
然后他起身,这次没立刻走,而是站在店里,环顾四周。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拎起编织袋,慢慢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罗小川一眼。
“明天我还来。”
他说。
罗小川点点头:“好,我给您留着面。”
老人走了。
罗小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郁结,似乎散了一些。
至少,还有人愿意来他这儿吃碗面。
中午,生意依然惨淡。
只有四桌客人,外卖更少,十单都不到。
罗小川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菜,心里算着今天的成本。
水电、煤气、食材、房租……
数字一个个跳出来,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下午两点,程雨欣回来了。
她今天下班早,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罗小川问。
“没什么。”
程雨欣摇摇头,但眼睛有点红。
罗小川放下锅铲,走过去:“雨欣,到底怎么了?”
程雨欣咬咬嘴唇,低声说:“经理说我这个月业绩不达标,要扣我一半奖金。”
“凭什么?你上个月不还是前三吗?”
“他说我服务态度有问题,客户投诉了。”
程雨欣说着,声音带了哭腔:“可我问他是哪个客户,什么时候投诉,他又不说……”
罗小川明白了。
又是那个经理在找茬。
“不行,我去找他——”
“别去!”
程雨欣拉住他:“你去了,他更有理由整我了。”
罗小川停住脚步,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保护不了自己的店,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女朋友。
“小川,咱们的店……”
程雨欣没说完,但罗小川知道她想说什么。
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一个月。
“会好的。”
罗小川抱住她,声音很轻:“一定会好的。”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程雨欣,还是在安慰自己。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赵大伟的车每天都在。
有时候是那辆黑色越野车,有时候换一辆白色轿车,有时候是辆银色SUV。
但不管换什么车,都停在正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罗小川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
到第五天中午,只有两桌客人。
外卖更惨,只有五单。
罗小川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门外那辆银色SUV,心里一片冰凉。
老人每天都来。
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吃一碗面,留下五块钱。
话不多,偶尔会问一两句生意怎么样,罗小川总是摇头苦笑。
老人就会说:“会好的。”
罗小川只当是安慰。
第六天,事情更糟了。
中午,罗小川正在炒菜,忽然听到外面有争吵声。
他放下锅铲跑出去,看见程雨欣站在门口,正和一个女人理论。
是刘艳,赵大伟的妻子。
她今天穿了件鲜红的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发,手里拎着个名牌包,正指着程雨欣的鼻子。
“你怎么说话呢?我老公停个车怎么了?这路是你家的?”
“刘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车停在这儿,客人实在进不来……”
程雨欣努力维持着礼貌,但声音在发抖。
“进不来就别进啊,谁稀罕来你们这小破店吃饭?”
刘艳声音尖利,引得路人侧目:“我跟你们说,我老公停这儿是给你们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罗小川冲过去,把程雨欣拉到身后。
“刘姐,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刘艳斜眼看他,嘴角撇着:“罗小川,我告诉你,这地儿我们停定了,有本事你叫人来拖走啊!”
“你——”
罗小川气得浑身发抖。
“你什么你?”
刘艳往前一步,香水味扑鼻而来:“我告诉你,我老公认识的人多了,随便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这店关门,你信不信?”
罗小川死死握着拳,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他不敢动手,也不能动手。
动手了,就真的完了。
“怎么了?吵什么呢?”
赵大伟从二手车行走出来,手里夹着烟,慢悠悠的。
“老公,他们欺负我!”
刘艳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委屈巴巴地靠过去:“我就说停个车怎么了,他们就骂我……”
“谁骂你了?”
程雨欣忍不住开口,眼圈红了:“我们好好跟你商量,你张口就骂人……”
“行了行了。”
赵大伟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罗老板,管好你女朋友,别跟泼妇似的,丢不丢人?”
“你说谁是泼妇?”
程雨欣声音拔高。
“雨欣!”
罗小川拉住她,用力摇头。
不能吵,不能闹,闹大了,吃亏的是他们。
程雨欣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跑进店里。
“啧,这就哭了?”
刘艳嗤笑一声,挽住赵大伟的胳膊:“老公,咱们走,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赵大伟搂着刘艳,临走前看了罗小川一眼,眼神里全是轻蔑。
“罗老板,识相点,对谁都好。”
同样的话,第二次说。
罗小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发冷。
周围有路人指指点点,有邻居探头看热闹。
王阿姨从隔壁便利店出来,走到罗小川身边,叹了口气。
“小川,算了,别跟他们斗,你斗不过的。”
罗小川没说话。
他知道王阿姨是好心。
可他心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回到店里,程雨欣趴在收银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罗小川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雨欣……”
“小川,咱们把店盘出去吧。”
程雨欣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罗小川喉咙发紧。
他想说“好”,想说“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可说不出口。
这店是他们全部的心血,全部的积蓄,全部的梦想。
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再等等。”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再等等,说不定……说不定会有转机。”
程雨欣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她知道,罗小川在骗自己,也在骗她。
可她能说什么呢?
两人沉默地坐着,店里安静得可怕。
“叮当——”
风铃响了。
老人站在门口,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他看看罗小川,又看看趴在收银台上哭的程雨欣,没说话,默默走到老位置坐下。
罗小川抹了把脸,起身去厨房煮面。
今天他忘了煎蛋,面煮得有点糊,青菜也放少了。
但老人什么都没说,依旧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明天,是第七天。”
老人忽然说。
罗小川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您说什么?”
“我说,明天是第七天。”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七天之后,会怎么样吗?”
程雨欣抬起头,眼睛还红着。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什么,我该走了。”
他起身,拎起编织袋,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罗小川一眼。
“小罗,你是个好人。”
他说,语气很认真:“好人会有好报的。”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罗小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但总觉得,老人话里有话。
第七天,赵大伟换了一辆更扎眼的红色跑车。
停在店门口,像一团燃烧的火,刺得人眼睛疼。
罗小川早上开门时,看到那辆车,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赵大伟是故意的。
故意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谁才是这条街上的“主人”。
生意已经差到不能再差。
一上午,一桌客人都没有。
外卖倒是有两单,是以前的老顾客,备注上写着:“老板,我从后门拿,你门口那车太碍事了。”
罗小川看着那条备注,苦笑了一下。
中午,老人准时来了。
今天他吃得特别慢,一口面要嚼很久。
罗小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心里乱糟糟的。
“老人家,您……之后要去哪儿?”
罗小川问。
老人抬头看他:“怎么?怕我以后不来了,少了个客人?”
“不是不是。”
罗小川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
老人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去哪儿都行,我这一把老骨头,哪儿都能待。”
他说得很平淡,但罗小川听出了一丝苍凉。
“您……没家人吗?”
话一出口,罗小川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唐突了。
老人却不在意,摇摇头:“有,但都不在了。”
罗小川心里一酸。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
老人摆摆手,继续吃面。
吃完,他照例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
这次,他没立刻走,而是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一支笔。
本子很旧,边角卷着,封皮都磨白了。
老人翻开本子,低头写着什么。
罗小川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您这是……”
“记点东西。”
老人头也不抬:“人老了,记性不好,得写下来。”
罗小川点点头,没再多问。
老人写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收进编织袋。
然后他起身,第一次,没往门口走,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辆红色跑车。
看了很久。
“这车,停了几天了?”
老人忽然问。
“四天。”
罗小川说:“不过之前有别的车停,加起来,快一周了。”
“一周……”
老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计算什么。
然后他转身,看着罗小川。
“小罗,明天我还来。”
他说,语气很郑重:“明天,我给你个交代。”
罗小川愣住了。
“交代?什么交代?”
老人没回答,只是拎起编织袋,慢慢走出店门。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朝罗小川点了点头。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歉意,又像是……坚定。
罗小川站在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晚上,罗小川和程雨欣算账。
这七天,营业额加起来,还不够付房租的三分之一。
“小川,房东又打电话了。”
程雨欣放下手机,脸色苍白:“他说,最迟后天,必须交租,不然……不然就让我们搬走。”
罗小川没说话,只是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
那些数字,像一把把刀,扎在他心上。
“我找我爸妈借点吧。”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程雨欣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小川……”
“别哭。”
罗小川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他在安慰程雨欣,也在安慰自己。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好”,什么时候才会来。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谁都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小川,那个老人家,今天说‘明天给你个交代’,是什么意思?”
程雨欣忽然问。
罗小川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吧。”
“我觉得不像。”
程雨欣翻了个身,面对他:“他说话的样子,很认真。”
罗小川没接话。
他也觉得不像随口一说。
可一个拾荒老人,能给他什么交代呢?
“睡吧。”
罗小川拍了拍她的背:“明天还得早起。”
程雨欣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罗小川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明天,第七天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平静。
第八天。
罗小川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屏幕上显示着“房东”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喂,刘叔……”
“小川啊,不是叔逼你,叔也得过日子啊。”
房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房租的事儿,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罗小川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刘叔,再宽限几天,我……”
“小川,不是叔不帮你,叔也得还房贷啊。”
房东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无奈:“这样吧,今天,就今天,你要是能交上,叔就当没这回事。要是交不上……”
房东顿了顿,叹了口气:“叔也只能按合同办事了。”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罗小川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觉得浑身发冷。
“谁啊?”
程雨欣迷迷糊糊地问,翻了个身。
“……房东。”
罗小川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程雨欣不说话了。
黑暗中,两人都睁着眼,谁也没再开口。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该起床了。
该去买菜,该备料,该开店,该面对那辆红色跑车,该面对空荡荡的店,该面对……
罗小川不敢再想下去。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再睡会儿吧,还早。”
他对程雨欣说。
程雨欣嗯了下,但罗小川知道,她不会再睡了。
五点半,两人走出家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洒下昏黄的光。
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铃声混在一起,是这座城市最早苏醒的声音。
罗小川推着那辆二手三轮车,程雨欣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采购单。
“土豆少买点吧,昨天还剩了些。”
程雨欣轻声说。
罗小川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程雨欣是在省钱。
两人默默地在市场里转,挑最便宜的菜,跟摊主磨价格,一块两块地省。
“小川,你看这肉,新鲜,今天特价。”
卖肉的老张招呼道,手里的刀在案板上剁得砰砰响。
罗小川走过去,看了看那块肉。
确实新鲜,肥瘦相间,是做回锅肉的好料。
“多少钱一斤?”
“平时卖十八,今天特价,十五。”
老张伸出五个手指头:“要多少?”
罗小川犹豫了一下。
平时他每天要买十斤肉,今天……
“来五斤吧。”
他说。
“就五斤?”
老张有些意外:“你店里够用?”
“先拿五斤吧,用完了再来。”
罗小川说,声音有点虚。
老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程雨欣,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多问,麻利地切肉、称重、装袋。
“五斤三两,算你五斤,七十五。”
罗小川付了钱,拎着肉袋,觉得那袋子格外沉。
走出几步,听见老张在后面叹气:“唉,都不容易啊……”
是啊,都不容易。
罗小川想,可为什么,就他这么难呢?
六点半,回到店里。
天已经大亮了,街道上开始有行人,有车。
那辆红色跑车还在。
像一团凝固的血,堵在门口。
罗小川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他不敢多看,怕自己忍不住,会冲过去砸了那辆车。
“小川,我帮你。”
程雨欣换了衣服,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两人分工,罗小川切肉,程雨欣择菜,谁也没说话。
厨房里只有水声,刀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七点半,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
罗小川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雨欣,今天……我去找赵大伟谈谈。”
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程雨欣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怎么谈?”
“好好谈,求他,给他钱,都行。”
罗小川说,目光落在窗外那辆红色跑车上:“只要能让他把车挪开,让我做什么都行。”
程雨欣眼圈红了。
她知道,罗小川说这话,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大学毕业时,导师让他留校他不肯,说要去闯一闯。
父母托关系给他找了个安稳工作,他也不去,说想自己做点事。
开店这三个月,再苦再累,他也没跟谁低过头。
可现在,他说要去求人。
“我跟你一起去。”
程雨欣放下手里的菜,擦擦手。
“别,你在店里守着。”
罗小川摇头:“万一有客人来……”
“不会有的。”
程雨欣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小川,你看看外面,那车堵在那儿,谁进得来?”
罗小川哑口无言。
是啊,谁进得来呢?
“一起去吧。”
程雨欣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要低头,一起低。要磕头,一起磕。”
罗小川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
八点,两人走出店门。
街道上人渐渐多了,上班的,上学的,买早点的。
那辆红色跑车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指指点点。
“谁的车啊,停这儿,让别人怎么走?”
“就是,太没素质了。”
罗小川听见了,心里苦笑。
没素质又怎么样?
有用吗?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二手车行。
门开着,里面灯光明亮,照得锃亮的车漆反着光。
赵大伟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正跟人打电话。
刘艳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涂着指甲油,鲜红的,像血。
罗小川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赵大伟抬眼瞥了他一下,没理,继续打电话。
“对,那批车手续没问题,你放心……”
罗小川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
这次敲得重了些。
赵大伟皱了皱眉,对着电话说了句“等会儿”,然后捂住话筒,看向罗小川。
“有事?”
语气很不耐烦。
“赵哥,想跟您商量个事。”
罗小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什么事?快说,我忙着呢。”
赵大伟把脚从桌上放下来,但没站起来。
“您那车……能不能挪挪?”
罗小川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您看,这都堵了好几天了,我店里的生意实在……”
“就这事儿?”
赵大伟打断他,脸上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罗老板,我说过多少次了,这地儿,我爱停哪儿停哪儿,你管不着。”
“赵哥,我知道我管不着,但我求您了,行个方便。”
罗小川低下头,声音发颤:“我给您钱,您说个数,我……”
“哟,罗老板这是发财了?”
刘艳忽然插话,放下指甲油,斜眼看他:“能给多少钱啊?少了我们可看不上。”
罗小川咬了咬牙。
“一个月……一千,行吗?”
“一千?”
赵大伟笑了,是真笑,笑得前仰后合:“罗老板,你打发要饭的呢?”
“那一千五……”
“行了行了。”
赵大伟摆摆手,止住笑,但眼里的嘲讽更浓了:“罗小川,我告诉你,我不缺你那点钱。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是想让你这店开不下去,怎么着吧?”
这话说得直白,赤裸,毫不掩饰。
罗小川的脸瞬间白了。
程雨欣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赵哥,咱们无冤无仇,您何必……”
“无冤无仇?”
赵大伟站起来,走到罗小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罗小川,你挡我财路了,知道吗?”
罗小川愣住了。
“您……您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赵大伟冷笑一声,指了指门外:“看见对面那家店了吗?”
罗小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对面,原来是一家奶茶店,现在关着门,贴着“转让”的告示。
“那家店,我看上了。”
赵大伟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打算盘下来,开个分店。可你那破饭馆杵在那儿,碍眼,懂吗?”
罗小川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赵大伟要针对他,为什么要把车停在他门口,为什么要逼他走。
不是看他不顺眼。
是要他走人。
“赵哥,我这店……”
“你这店,要么自己搬,要么我让你开不下去。”
赵大伟打断他,手指戳了戳罗小川的胸口:“罗小川,我劝你识相点,自己滚,还能留点体面。要是等我动手,呵呵……”
他没说完,但那声“呵呵”,比任何话都让人心惊。
罗小川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他感觉到程雨欣的手在抖,感觉到自己的手也在抖。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私人恩怨,不是什么看他不顺眼。
是他挡了别人的路,就得被踢开。
“赵哥,我求您了……”
罗小川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我跟我女朋友,就靠这个店活着,您行行好,给我们条活路……”
“你们的活路,关我什么事?”
赵大伟坐回老板椅,重新翘起二郎腿:“罗老板,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懂吗?你弱,你就得让道。”
他说着,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行了,话说到这份上,你也该明白了。赶紧走吧,别耽误我打电话。”
罗小川还想说什么,但程雨欣拉住了他。
“小川,走吧。”
程雨欣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激不起。
罗小川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没用。
真没用。
他低下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二手车行。
阳光很刺眼,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
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要做的事。
只有他不知道,该去哪儿,能去哪儿。
回到店里,罗小川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程雨欣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小川,喝点水。”
罗小川没反应。
“小川……”
程雨欣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没事的,咱们再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罗小川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程雨欣不说话了。
是啊,还有什么办法?
求也求了,钱也愿意给,可人家不要钱,只要你的命。
不,是只要你的店。
没了店,他们俩在这个城市,还能做什么?
去打工?拿那点死工资,一辈子也买不起房,结不起婚,生不起孩子。
回老家?怎么回?当初是拍着胸脯出来的,现在灰头土脸回去,让父母担心,让亲戚笑话?
罗小川不敢想。
越想,越绝望。
“叮当——”
风铃响了。
罗小川机械地转头,看见老人站在门口。
还是那身旧外套,还是那个编织袋。
今天是第八天。
老人没像往常那样等罗小川招呼,自己推开门,走进来。
他走到老位置坐下,把编织袋放在脚边,然后抬头看罗小川。
“怎么了?”
他问,声音还是沙哑,但似乎多了点什么。
罗小川摇摇头,想笑,但嘴角扯不动。
“没什么。”
“没什么?”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你脸上写着‘天塌了’三个字。”
罗小川不说话了。
“说说吧。”
老人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那是程雨欣倒给罗小川的,罗小川没喝。
罗小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今天去找赵大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赵大伟要盘下对面的店,说他挡了路,说让他自己滚。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所以,他要你走,你就走?”
老人放下水杯,看着他。
“不然呢?”
罗小川苦笑:“我斗不过他,他认识的人多,有背景,有靠山。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这家店。”
老人说,语气很平静:“你有手艺,你有良心,你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买菜,你用的油是好油,用的肉是好肉,你从没想过坑客人。”
罗小川愣住了。
“您……您怎么知道?”
“我吃了你七天的面。”
老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深水:“七天,足够看清一个人了。”
罗小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罗,这世上,不是谁横,谁就有理的。”
老人慢慢地说,一字一句,很清晰:“也不是谁认识的人多,谁就能一手遮天。”
“可我能怎么办?”
罗小川声音发涩:“我找谁去说?谁会管我这种小人物的事?”
老人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今天,是第八天。”
他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罗小川点点头。
是啊,第八天。
老人要给他一个交代。
可一个拾荒老人,能给他什么交代?
一碗面?一句安慰?
那有什么用呢?
“您昨天说,要给我个交代。”
罗小川看着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希望,很渺茫,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是什么交代?”
老人没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辆红色跑车。
看了很久。
“这车,停在这儿,挡了你的门,挡了客人的路,也挡了整条街的消防通道。”
老人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消防通道?”
罗小川一愣,走到窗边,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
那辆红色跑车,横在店门口,车尾几乎贴着对面的墙。
中间那条通道,本来就不宽,现在被车占了大半,别说消防车,就是普通小车,也很难通过。
“这是消防通道?”
罗小川还真没注意过。
“你看地上的线。”
老人指着地面。
罗小川低头看去。
因为常年有车停,地面上的线已经模糊不清,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黄色的网格。
真的是消防通道。
“可……可这又怎么样?”
罗小川苦笑:“赵大伟敢停,就说明他不怕。”
“他不怕,有人怕。”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小罗,你信我吗?”
罗小川看着老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很亮,亮得像燃着两簇火。
“我……我信。”
罗小川听见自己说。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信,但他就是信了。
“那就好。”
老人点点头,拎起编织袋。
“今天的面,我晚点来吃。”
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罗小川站在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
他还是那身旧外套,还是那个破编织袋,还是微微佝偻着背。
可不知道为什么,罗小川觉得,今天的老人,似乎有些不一样。
“小川,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程雨欣走过来,轻声问。
“我不知道。”
罗小川摇摇头,但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亮了一些。
也许,也许真的有转机呢?
中午,老人没来。
罗小川煮好了面,放在锅里温着,可等到一点,老人还是没出现。
店里依然冷清。
只有一桌客人,是一对老夫妻,点了两个菜,吃了一小时。
结账时,老太太说:“老板,你这菜味道不错,就是门口那车,太碍事了。”
罗小川只能苦笑。
下午两点,老人还没来。
罗小川开始担心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雨欣,我出去看看。”
罗小川解下围裙,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
程雨欣跟上来。
两人沿着街道走,一边走一边看。
这条街不长,也就两三百米,两边都是店铺。
罗小川挨个问过去,有没有见到一个拾荒老人。
有的说没注意,有的说好像见过,但不确定。
问到街口的报亭,老板想了想,说:“是不是穿个灰外套,背个编织袋的老头?”
“对,您见过?”
“上午见着了,在街口站着,好像在等什么人。”
老板说,指了指街对面:“后来过来一辆黑色轿车,把他接走了。”
“接走了?”
罗小川一愣。
“对啊,那车看着不便宜,老头上车的时候,我还纳闷呢,这年头,拾荒的都坐轿车了?”
老板挠挠头,也觉得奇怪。
罗小川和程雨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一辆黑色轿车?
接走了老人?
“会不会是……他家里人?”
程雨欣猜测。
“他说家里没人了。”
罗小川摇头,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两人回到店里,坐在空荡荡的店里,谁也没说话。
墙上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
下午三点。
下午四点。
下午五点。
老人还是没来。
那辆红色跑车,依然堵在门口。
赵大伟下午来过一趟,在车里坐了会儿,打了个电话,然后锁车离开。
走的时候,还特意往店里看了一眼,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像在看一场好戏。
罗小川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辆车,心里一片麻木。
也许,老人只是随口一说。
也许,那辆黑色轿车,只是他看错了。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转机。
也许,他明天就该收拾东西,滚蛋了。
“小川……”
程雨欣轻声叫他。
罗小川转过头,看见程雨欣眼睛又红了。
“咱们……把店盘出去吧。”
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至少,能拿回点本钱,还能……还能活下去。”
罗小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程雨欣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比哭出声还让人难受。
罗小川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罗小川抬头看去。
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辆车。
不是普通的车,是那种……公务车?
白色的,车身上有蓝红色的标志。
车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
穿着统一的制服,深蓝色,戴着帽子。
有二十多个,不,三十多个。
他们下了车,迅速散开,有的拿着相机,有的拿着本子,有的拿着对讲机。
然后,他们开始拍照。
拍那辆红色跑车。
拍车旁边的消防通道标志。
拍整条街道。
罗小川愣住了。
程雨欣也愣住了,放下手,脸上还带着泪痕。
“这……这是干什么?”
程雨欣小声问。
罗小川摇摇头,站起身,走到门口。
那些人动作很快,很专业,拍照,记录,然后用对讲机说着什么。
街上的行人停下来,好奇地围观。
隔壁店铺的人也出来了,王阿姨站在便利店门口,伸长了脖子看。
赵大伟的二手车行里,几个员工也跑出来,站在门口,交头接耳。
然后,罗小川看见,那辆红色跑车旁,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拿出一个本子,写了什么,然后撕下一张纸,贴在车窗上。
那是……罚单?
罗小川心里一跳。
紧接着,更让他震惊的事发生了。
一辆拖车,缓缓开了过来。
巨大的,黄色的拖车,像一头钢铁巨兽,停在红色跑车后面。
车上下来两个人,开始操作。
他们用拖车钩,钩住跑车的前轮,然后启动机器。
跑车被缓缓吊起,离地,然后被拖到拖车后面,固定好。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罗小川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呼。
“拖走了!真的拖走了!”
“早该拖了,天天停这儿,烦死了。”
“谁的车啊,这下惨了。”
罗小川听见议论声,但脑子是懵的。
拖走了?
真的拖走了?
那个嚣张的,堵了他七天门的红色跑车,就这么被拖走了?
“怎么回事?谁让你们拖我车的?!”
一声怒吼,从二手车行门口传来。
赵大伟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拖车司机:“给我放下!听见没有!放下!”
穿制服的人走过去,拦住他。
“先生,这辆车违规占用消防通道,根据相关规定,我们要依法拖离。”
“什么规定?谁的规定?!”
赵大伟怒吼:“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认识谁吗?!”
“不管您是谁,都要遵守规定。”
制服人员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配合你妈——”
赵大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大伟,冷静点。”
刘艳从二手车行跑出来,拉住赵大伟,然后转向制服人员,脸上堆起笑。
“同志,误会,都是误会。这车我们马上开走,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抱歉,我们已经开单了,必须拖走。”
制服人员摇头,态度很坚决。
“不是,同志,您看,我们真不知道这是消防通道……”
刘艳还在努力,但制服人员已经转身,指挥拖车离开。
拖车缓缓启动,载着那辆红色跑车,驶离街道。
赵大伟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车被拖走,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猛地转头,看向罗小川。
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罗小川千刀万剐。
“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
赵大伟冲过来,一把揪住罗小川的衣领。
罗小川被他揪得踉跄一步,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问你话呢!是不是你?!”
赵大伟怒吼,唾沫星子喷到罗小川脸上。
“先生,请你放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平静,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大伟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过来,胸前别着工作证。
是这群人的负责人。
“我们在执行公务,请你不要妨碍,也不要威胁他人。”
负责人看着赵大伟,语气平静,但眼神很锐利。
赵大伟的手,下意识松了松。
但他还是盯着罗小川,眼神凶狠。
“我没威胁他,我就是问问,是不是他举报的。”
“谁举报的,不重要。”
负责人说:“重要的是,你的车确实违规停在了消防通道。这是事实。”
“我……”
“如果你有异议,可以按照程序申诉。”
负责人打断他,然后转向罗小川:“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罗小川点点头,心跳得厉害。
“这辆车堵在你门口多久了?”
“七……七天。”
“七天?”
负责人皱了皱眉,拿出本子记录:“之前有类似情况吗?”
“有,之前是黑色越野车,还有白色轿车,都是他的车。”
罗小川指着赵大伟,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好,情况我们了解了。”
负责人合上本子,看向赵大伟:“先生,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商户的正常经营,也堵塞了消防通道,存在安全隐患。我们会依法处理,请你配合。”
赵大伟咬着牙,腮帮子鼓了鼓,没说话。
但他看罗小川的眼神,更冷了。
“收队。”
负责人一挥手,那些制服人员迅速上车,很快,几辆车驶离了街道。
就像他们来时一样突然。
街道上,只剩下围观的群众,还有脸色铁青的赵大伟,和惊魂未定的罗小川。
“行啊,罗小川。”
赵大伟盯着罗小川,一字一句地说:“长本事了,学会举报了。”
“不是我……”
罗小川想解释,但赵大伟根本不听。
“你等着。”
赵大伟指着罗小川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回二手车行,门摔得震天响。
刘艳看了罗小川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恨,有嘲讽,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她也转身走了。
街道上,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
但议论声没停。
“这罗老板,可以啊,真把人叫来了。”
“早该这样了,那车堵了多少天了,看着就烦。”
“不过赵大伟可不好惹,罗老板这下麻烦了……”
罗小川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议论,心里乱糟糟的。
不是他举报的。
真的不是。
他连该找谁举报都不知道。
那是谁?
难道……
罗小川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老人。
那个说今天要给他一个交代的老人。
那个被黑色轿车接走的老人。
“小川,你看!”
程雨欣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街口。
罗小川转头看去。
街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很普通的轿车,黑色,不起眼。
车门打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是那个老人。
但他今天,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换了一身衣服。
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鞋子擦得很干净。
头发也梳过,脸也洗过,胡子也刮了。
虽然还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
不再佝偻,不再颓唐,腰背挺直,眼神清明。
他手里没拿那个破编织袋,而是拿着一个公文包。
普通的黑色公文包,但看起来很正式。
老人下车后,朝车里的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罗小川的店走来。
步伐稳健,不疾不徐。
街道上,有人认出了他。
“哎,这不是那个拾荒的老头吗?”
“怎么换了一身衣服?看着像变了个人。”
“刚才那车……是接他的?”
罗小川站在门口,看着老人一步步走近,心跳得像打鼓。
老人走到店门口,停下脚步,看着罗小川。
“小罗,我来了。”
他说,声音还是沙哑,但沉稳有力。
罗小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还热着吗?”
老人问,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罗小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热……热着,在锅里温着。”
“那就好,我饿了。”
老人说着,径自走进店里,走到老位置坐下。
就像过去七天一样自然。
罗小川和程雨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困惑。
但他们没多问,罗小川转身进了厨房,程雨欣去倒水。
面端上来,还是那碗面,两个荷包蛋,几片火腿肠,几根青菜。
老人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得很慢,很仔细,和过去七天一样。
罗小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心里有无数个问题,但一个也问不出口。
老人吃完面,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然后,他看向罗小川。
“车拖走了。”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是您……”
罗小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老人点点头。
“我说过,今天给你个交代。”
罗小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谢?震惊?还是困惑?
“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程雨欣忍不住问出了两人心中的疑问。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我姓袁,袁建国。”
他说,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罗小川拿起名片。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没有花哨的设计。
上面印着:城市管理顾问,袁建国。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城市管理……顾问?”
罗小川念出来,不太明白这是什么职务。
“就是给城市管理提建议的,退休了,挂个名,没什么实权。”
袁老伯说得轻描淡写。
但罗小川知道,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一个普通的顾问,能一个电话叫来三十多个人,能直接把赵大伟的车拖走?
“那您之前……”
罗小川看着袁老伯身上这身衣服,又想起之前那身旧外套,那个破编织袋。
“之前,是我自己想看看。”
袁老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闲着没事,就想出来走走,看看现在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
“穿得像个乞丐,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东西。”
他说着,看向罗小川:“小罗,这七天,谢谢你的面。”
“不……不用谢……”
罗小川连忙摆手,但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那您今天……是专门来帮我的?”
“算是吧。”
袁老伯放下水杯,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那辆红色跑车被拖走后,门口豁然开朗。
阳光照进来,洒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亮得有些刺眼。
“我看不惯那些欺负人的人。”
袁老伯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股力量:“尤其是欺负老实人的人。”
罗小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七天,他听了太多冷嘲热讽,看了太多白眼,受了太多委屈。
现在,终于有个人,说了一句公道话。
“袁老伯,谢谢您……”
罗小川声音哽咽了。
“别谢我。”
袁老伯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如果你不是个好人,如果你那天没让我进门,如果你没给我煮那碗面,我也不会管这个闲事。”
“这世上,好人应该有好报。”
他说着,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我该走了。”
“您这就走?”
罗小川连忙跟着站起来。
“嗯,还有事。”
袁老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罗小川一眼。
“小罗,车拖走了,但事情还没完。”
罗小川心里一紧。
“赵大伟那个人,我查过了,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那我怎么办?”
罗小川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又沉了下去。
“别怕。”
袁老伯看着他,目光坚定:“邪不压正,这是老话,也是真理。”
“但你要做好准备,他可能会用更下作的手段。”
罗小川点点头,手心又开始冒汗。
“这张名片你留着,上面有我的电话。”
袁老伯说:“有事,随时打给我。我虽然退休了,但说句话,还是有人听的。”
罗小川紧紧攥着那张名片,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您,袁老伯,真的谢谢您……”
“行了,我走了。”
袁老伯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街口,见他出来,车门打开,他坐上去,车缓缓驶离。
罗小川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百感交集。
“小川……”
程雨欣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软。
“没事了,车拖走了,咱们的店……能活下去了。”
罗小川点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
袁老伯说得对,赵大伟不会善罢甘休的。
接下来,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这店就真的没了。
退了,他和程雨欣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雨欣,咱们得做好准备。”
罗小川转过身,看着程雨欣,眼神坚定。
“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赵大伟的报复。”
罗小川说,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他今天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程雨欣脸色白了白,但很快,她也点了点头。
“嗯,我不怕。”
她说,握紧了罗小川的手。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街道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罗小川的店门口,终于空了。
那辆堵了七天的红色跑车,终于不见了。
可罗小川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也许还没来。
但无论如何,他有了袁老伯的名片,有了那点微弱的希望。
他要抓住这点希望,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要活下去。
要让这家店活下去。
要让自己和程雨欣,在这个城市里,有立足之地。
夜色渐浓,罗小川拉下卷帘门,锁好。
街道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罗小川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明天真的会好起来。
第二天一早,罗小川是被程雨欣推醒的。
“小川,快看!”
程雨欣的声音里带着惊慌,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
罗小川睡眼惺忪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生活群聊的截图。
群名是“东街商户交流群”,里面有一百多号人,都是这条街上的店主。
此刻,群里正刷着屏。
消息是一个叫“豪车汇-赵大伟”的人发的。
连续发了十几条。
“各位街坊邻居,昨晚我的车被拖走了,大家都知道吧?”
“我在这条街上做生意五年了,从来都是规规矩矩,没得罪过谁。”
“可现在有人看我不顺眼,背后捅刀子,举报我,让我损失惨重。”
“一辆跑车,拖车费、罚款、停车费,加起来好几万,这钱谁出?”
“我不说是谁举报的,但我心里清楚,大家心里也清楚。”
“我就一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让我不好过,我也让你过不下去。”
“从今天起,我赵大伟把话放这儿,谁要是还敢去‘川味小厨’吃饭,就是跟我过不去。”
“跟我过不去的人,在这条街上,别想好过。”
“大家自己掂量着办。”
消息下面,没人回复。
群里死一样的寂静。
罗小川看着屏幕,手指冰凉。
“他这是……要断了咱们的生路。”
程雨欣的声音在发抖。
罗小川没说话,只是盯着手机,脑子里嗡嗡作响。
赵大伟这一招,太狠了。
不直接动手,不砸店,不打人,就在群里发几句话。
可这几句话,比什么都狠。
这条街上,谁不知道赵大伟的厉害?
二手车行开了五年,手下养着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跟附近几个地头蛇都有来往。
他要是放出话,不让人来吃饭,谁还敢来?
那些老顾客,就算同情罗小川,敢为了吃顿饭,得罪赵大伟吗?
罗小川不敢想。
“小川,怎么办?”
程雨欣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
罗小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去店里看看。”
他说,声音还算平稳。
但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六点半,两人来到店里。
街道上,已经有人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
但罗小川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以往这个点,街坊邻居见了他,都会笑着打招呼。
“罗老板,早啊。”
“小川,今天生意兴隆啊。”
可今天,没人跟他打招呼。
卖煎饼的王大叔看见他,目光躲闪了一下,低头继续摊饼。
开五金店的孙老板从他身边走过,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进了自己店里。
就连平时最热心的王阿姨,从便利店出来倒垃圾,看见罗小川,也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罗小川心里一沉。
他知道,赵大伟的话,起作用了。
这些人,怕了。
“小川……”
程雨欣轻声叫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事,开门。”
罗小川说,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
门哗啦一声拉上去,店里空荡荡的,和昨天一样。
不,不一样。
昨天门口堵着车,但心里还有希望。
今天门口空了,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两人像往常一样,开始备菜。
但谁都没说话。
厨房里只有水声,刀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八点,店门开了。
“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街道上人来人往,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
有人经过店门口,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像避瘟神一样。
罗小川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
阳光很好,照在干净的地面上,亮得晃眼。
可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九点,没有一个客人。
十点,还是没有人。
十一点,午餐时间快到了,店里依然空荡荡的。
罗小川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像在倒数。
倒计时,他的店,还能开多久。
“小川,要不……我给几个老顾客发个信息?”
程雨欣小声说,拿出手机。
罗小川摇摇头。
“别发了,发了也没用。他们不敢来,你发信息,反而让他们为难。”
“那……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着吧。”
罗小川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也许,是已经麻木了。
也许,是知道挣扎也没用。
十一点半,午餐时间到了。
街道上热闹起来,各家餐馆都开始上客了。
对面的面馆,门口排起了队。
隔壁的沙县小吃,里面坐满了人。
只有“川味小厨”,空无一人。
玻璃门外,偶尔有人驻足,看看菜单,看看店里,犹豫一下,还是走了。
罗小川看见了,但没出去招呼。
他知道,招呼也没用。
十二点,终于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附近大学的学生。
“老板,还有饭吗?”
女孩问,声音怯生生的。
“有,您想吃什么?”
罗小川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
女孩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店,似乎有些犹豫。
“那个……我听说,你们家……”
“我们家怎么了?”
罗小川心里一紧。
“没……没什么。”
女孩摇摇头,指了指菜单:“要一份鱼香肉丝盖饭,打包。”
“好,您稍等。”
罗小川转身进了厨房。
他的手有点抖,但握紧了锅铲,开始炒菜。
有客人,就好。
哪怕只有一个,也好。
菜炒好了,装盒,打包,罗小川拎着袋子出来。
女孩在收银台等着,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就在这时候,店门被推开了。
赵大伟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手里夹着根烟。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都是一身痞气,胳膊上纹着花。
“哟,罗老板,有客人啊?”
赵大伟笑着,但那笑,让人心里发毛。
年轻女孩看见他们,脸色一下子白了。
“老板,多少钱……”
“十五。”
罗小川说,声音有些发干。
女孩赶紧扫码,付了钱,拎起袋子就想走。
“等等。”
赵大伟叫住她。
女孩僵住了,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惊恐。
“小姑娘,哪个学校的?”
赵大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我……”
“别紧张,我就问问。”
赵大伟笑了笑,吐出一口烟:“这家店的饭,好吃吗?”
“还……还行……”
“还行?”
赵大伟点点头,忽然伸手,从女孩手里拿过外卖袋。
“你干什么?”
女孩急了。
“不干什么,看看。”
赵大伟打开袋子,拿出饭盒,打开盖子,闻了闻。
“嗯,闻着是挺香。”
他说着,手一松。
饭盒掉在地上。
啪嗒一声。
饭菜洒了一地,油渍溅开,糊在干净的地砖上。
“哎呀,手滑了。”
赵大伟故作惊讶,然后看向女孩:“不好意思啊,小姑娘,要不,我赔你一份?”
女孩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饭菜,眼圈红了。
“不……不用了……”
她说完,转身就跑,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店门关上,风铃叮当乱响。
罗小川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赵大伟。
他握紧了拳,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但他没动。
“罗老板,不好意思啊,弄脏你地板了。”
赵大伟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饭菜:“要不要我帮你收拾?”
“不用。”
罗小川说,声音很平静。
“那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大伟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像在逛自己家。
那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罗老板,今天生意不错啊,都有客人了。”
赵大伟转回来,看着罗小川,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托您的福。”
罗小川说。
“别这么说,我哪有什么福气。”
赵大伟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你这店,还能开几天。”
罗小川不说话了。
“罗老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赵大伟看着他,眼神冷下来:“车,是你举报拖走的吧?”
“不是。”
“不是?”
赵大伟笑了:“那是谁?这条街上,除了你,还有谁跟我有仇?”
“我不知道是谁,但不是我。”
罗小川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行,你说不是,那就不是。”
赵大伟不以为意,掸了掸烟灰。
“不过,罗老板,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不管是不是你举报的,这账,我都算你头上。”
“为什么?”
罗小川问,声音有点颤。
“为什么?”
赵大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
“因为我需要一个出气筒,而你,最合适。”
他说得很直白,很残忍。
“你弱,你好欺负,你不敢反抗,我拿你出气,最安全,最省事。”
罗小川的脸,一下子白了。
“罗老板,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弱,你就得受着。”
赵大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罗小川晃了一下。
“好好想想吧,是自己滚,还是等我让你滚。”
他说完,转身,带着那两个年轻男人,走了出去。
店门关上,风铃又响了一声。
罗小川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洒落的饭菜,看着门口消失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发冷。
程雨欣从厨房出来,脸色苍白。
“小川,你没事吧?”
“没事。”
罗小川摇摇头,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饭菜已经凉了,油凝在地上,黏糊糊的,很难擦。
他用抹布一遍遍地擦,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擦掉。
可有些东西,擦不掉。
比如屈辱,比如恐惧,比如绝望。
“小川……”
程雨欣蹲下来,想帮他。
“你别动,我来。”
罗小川推开她的手,继续擦。
程雨欣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手,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小川,咱们走吧,离开这儿,换个地方……”
“去哪儿?”
罗小川抬起头,看着她:“去哪儿,赵大伟这种人,就不会有了?”
程雨欣不说话了。
是啊,去哪儿呢?
这世上,像赵大伟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你躲得了一个,躲得了所有吗?
“雨欣,我们不能走。”
罗小川擦完最后一块地砖,站起身,把抹布扔进水桶。
“为什么?”
“因为走了,我们就输了。”
罗小川看着程雨欣,眼神很坚定,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坚定。
“输了这一次,以后每次遇到这种事,我们都会想,算了,躲开吧,让开吧。”
“可我们能躲到什么时候?让到什么时候?”
“总有一天,我们会无路可退,无地可让。”
程雨欣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那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像是燃烧的火。
“那……那我们怎么办?”
“打电话。”
罗小川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
袁老伯的名片。
城市管理顾问,袁建国。
下面那串电话号码,此刻看起来,像一串密码。
能打开生路的密码。
“小川,袁老伯已经帮过我们一次了,还能再帮吗?”
程雨欣有些担心。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罗小川说,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是袁老伯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很有力。
“袁老伯,是我,罗小川。”
“小罗啊,怎么了?”
“赵大伟……他来我店里了。”
罗小川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赵大伟在群里发话,说街坊邻居都不敢来,说赵大伟刚才来店里,摔了客人的饭,说那些威胁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袁老伯说,语气很平静。
“袁老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罗小川声音有些发涩。
“小罗,你怕吗?”
袁老伯问。
“怕。”
罗小川实话实说。
“怕就对了,不怕,那是傻子。”
袁老伯说,但话锋一转:“但怕,不意味着要认输。”
“那我……”
“你手边有纸笔吗?”
“有。”
“记一下这个地址,明天上午九点,过来找我。”
袁老伯说了一个地址,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
“袁老伯,这是……”
“来了你就知道了。”
袁老伯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别一个人来,把你女朋友也叫上。”
电话挂了。
罗小川握着手机,看着纸上记下的地址,心里那股希望,又燃了起来。
虽然微弱,但确实在燃烧。
“袁老伯怎么说?”
程雨欣问。
“他让我们明天去找他。”
罗小川把地址给她看。
“这是……”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罗小川收起纸,看着程雨欣:“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程雨欣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下午,店里依然没有客人。
但罗小川不着急了。
他开始收拾店面,把桌子擦得更亮,把地板拖得更干净,把菜单重新打印了一份。
他甚至去菜市场,买了些更好的肉,更新鲜的菜。
“小川,你这是……”
程雨欣不解。
“做准备。”
罗小川说,手里的刀在砧板上飞快地切着肉。
“做什么准备?”
“客人回来的准备。”
罗小川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
“袁老伯让我们去找他,肯定有办法。等办法来了,客人就会回来。到时候,咱们得准备好,不能让人家来了,吃不上饭。”
程雨欣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也会笑,也会努力,但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一种不安。
可现在,他眼里有光,有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嗯,我帮你。”
程雨欣也笑了,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两人在厨房里忙碌着,像往常一样。
但气氛不一样了。
不再是压抑,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希望。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晚上,罗小川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他没说店里的事,只说一切都好,生意不错,让他们别担心。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高楼大厦,灯红酒绿。
可对他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想在这里立足,太难了。
就像在夹缝里求生存,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不想放弃。
也不能放弃。
第二天一早,罗小川和程雨欣早早起床,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公交车去城西。
地址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房子很旧,但很干净,绿化很好。
罗小川按地址找到单元楼,上到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
是袁老伯。
他今天穿了身家居服,灰色,很朴素,但看起来很精神。
“来了,进来吧。”
袁老伯让开门。
罗小川和程雨欣走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布置得很简单,但很整洁。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合影,是袁老伯和一个老太太的,应该是他去世的老伴。
“坐吧,喝点水。”
袁老伯给他们倒了水,在沙发上坐下。
“袁老伯,您叫我们来,是……”
罗小川有些紧张。
“别急,先喝口水。”
袁老伯摆摆手,等他们喝了水,才开口。
“小罗,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
“您怎么知道的?”
“我在这条街上,还有几个老朋友。”
袁老伯说得很平淡:“赵大伟在群里发的话,他店里那两个混混,还有他去你店里闹事,我都知道。”
罗小川心里一暖。
原来,袁老伯一直在关注他。
“袁老伯,谢谢您……”
“别急着谢我。”
袁老伯打断他,表情严肃起来。
“小罗,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想不想,彻底解决这件事?”
袁老伯看着他,眼神很锐利。
“彻底解决?”
“对,不是让他把车挪开,不是让他别来闹事,是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找你麻烦,甚至,让他在这条街上待不下去。”
袁老伯的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罗小川心上。
罗小川愣住了。
让赵大伟在这条街上待不下去?
这可能吗?
赵大伟那么嚣张,那么有背景,有靠山,他一个小饭馆老板,能让赵大伟待不下去?
“袁老伯,我……我能做到吗?”
“你一个人,当然做不到。”
袁老伯摇摇头:“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那还有谁?”
“这条街上,所有被赵大伟欺负过的人。”
袁老伯说,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罗小川。
罗小川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张纸,打印的,密密麻麻的字。
是记录。
记录着赵大伟这些年来,在这条街上做的那些事。
占道停车,堵别人店门,那只是小事。
还有更过分的。
比如,他低价收购事故车,翻新后当新车卖,坑了不少人。
比如,他手下的伙计,经常在街上惹是生非,欺负别的店里的员工。
比如,他为了抢生意,故意找人去竞争对手店里闹事,说人家卖假货,逼得人家关店。
比如,他偷税漏税,虚开发票,被查过几次,但都因为“有人”,不了了之。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涉及的人,清清楚楚。
罗小川看得心惊肉跳。
“这些……您怎么查到的?”
“我退休了,但还有几个老同事,在相关部门工作。”
袁老伯说得很平淡:“要查点东西,不难。”
罗小川明白了。
袁老伯不是普通的顾问。
他的人脉,他的能量,远超想象。
“可是,袁老伯,这些事,能告倒他吗?”
罗小川问,心里还是没底。
“告?”
袁老伯笑了,摇摇头:“小罗,我不建议你走那条路。”
“为什么?”
“太慢,太麻烦,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袁老伯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那怎么办?”
“让他自己倒。”
袁老伯放下茶杯,看着罗小川。
“自己倒?”
“对。”
袁老伯点点头:“像赵大伟这种人,能嚣张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别人怕他,不敢惹他。靠的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没人敢揭穿。”
“但如果,大家都不怕他了,都敢站出来说话了,他那些事,就藏不住了。”
罗小川听懂了。
“您是说……联合其他被他欺负过的人?”
“对。”
袁老伯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张纸,递给罗小川。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七八个人名,后面标注着他们的店名,以及被赵大伟欺负的事。
开五金店的孙老板,赵大伟欠他五千块钱货款,三年没还。
卖建材的李老板,赵大伟的伙计在他店里闹事,砸坏了一批货,赔了不到一半。
开理发店的张姐,赵大伟想占她便宜,她不同意,赵大伟就找人天天在她店门口撒垃圾。
还有王阿姨,赵大伟经常去她便利店拿烟拿酒,从不给钱,说是“记账”,可从来没还过。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泪。
“这些人,都恨赵大伟,但都怕他,不敢吭声。”
袁老伯说:“小罗,如果你敢带头,把他们联合起来,一起发声,赵大伟就完了。”
罗小川看着那份名单,手有些抖。
“我……我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
袁老伯看着他,眼神很坚定:“你是受害者,你有理,你怕什么?”
“我……”
罗小川还想说什么,但程雨欣握住了他的手。
“小川,我觉得袁老伯说得对。”
程雨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支持:“咱们不能一直躲,一直让。这次让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可是,万一赵大伟报复……”
“他已经在报复了。”
袁老伯接过话:“小罗,你现在退缩,他会放过你吗?”
罗小川沉默了。
不会。
赵大伟不会放过他。
就像他说的,他需要一个出气筒,而罗小川,最合适。
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袁老伯,我该怎么做?”
罗小川抬起头,眼神坚定起来。
袁老伯笑了。
那是一种欣慰的笑。
“好,我教你。”
从袁老伯家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罗小川手里拿着那份名单,那份记录,还有袁老伯给他的建议。
“小川,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公交车上,程雨欣轻声问。
“嗯。”
罗小川点点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怕吗?”
“怕。”
罗小川实话实说:“但更怕一直这么怕下去。”
程雨欣握住他的手,没再说话。
回到店里,罗小川没急着开门做生意。
他拿出那份名单,第一个名字,是孙老板。
开五金店的孙老板。
罗小川记得,那天赵大伟跟他说话时,孙老板就在旁边,点头哈腰的。
他真的敢站出来吗?
罗小川不知道,但得试试。
他让程雨欣在店里等着,自己去了对面的五金店。
店里,孙老板正在给客人找螺丝,看见罗小川进来,愣了一下。
“罗老板,有事?”
“孙老板,想跟您说点事,方便吗?”
罗小川说,语气很客气。
孙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店里的客人,点点头。
“等我一下。”
他给客人结了账,送走客人,然后关上半扇门。
“什么事,说吧。”
孙老板点起一根烟,看着罗小川。
罗小川从口袋里,拿出那份记录,翻到孙老板那页。
“孙老板,赵大伟欠您五千块钱货款,三年没还,是吧?”
孙老板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不想把这钱要回来?”
罗小川看着孙老板,眼神很平静。
孙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
“罗老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大伟欺负的不是我一个人,是这条街上所有人。”
罗小川把记录递过去:“您看看,这些,都是他干的事。”
孙老板接过记录,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每一桩,都有证据,有人证。”
罗小川说:“孙老板,咱们都是做小生意的,赚点钱不容易。赵大伟这种人,仗着自己有点势力,欺负这个,欺负那个,凭什么?”
孙老板不说话,只是抽烟。
烟灰掉在地上,他也没注意。
“罗老板,你的意思,我明白。”
过了很久,孙老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但赵大伟不好惹,他认识的人多,有背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斗不过他。”
“以前斗不过,是因为咱们各顾各的,一盘散沙。”
罗小川说,语气很坚定:“可如果咱们联合起来呢?七八个人,一起发声,他赵大伟,还能一手遮天吗?”
孙老板抬起头,看着罗小川。
“你……你真的敢?”
“我敢。”
罗小川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的店,被他堵了七天,差点关门。昨天,他还来我店里闹事,摔了客人的饭。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只能拼一把。”
孙老板沉默了。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罗老板,你需要我做什么?”
罗小川心里一松。
成了。
“您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实话。”
罗小川说:“说赵大伟欠您钱,三年没还。说您亲眼看见,他手下的伙计,在街上欺负人。说您知道,他卖过事故车。”
“就这些?”
“就这些。”
罗小川点头:“真话,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孙老板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答应你。”
从五金店出来,罗小川去了建材店,去了理发店,去了王阿姨的便利店。
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说。
有的人犹豫,有的人害怕,但看到那份记录,听到罗小川的话,最后都点了头。
是啊,谁没被赵大伟欺负过呢?
谁心里没憋着一口气呢?
只是以前,没人敢站出来,没人敢带头。
现在,罗小川站出来了。
那他们就敢跟了。
傍晚,罗小川回到店里,累得几乎虚脱。
但心里,是热的。
程雨欣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疲惫但发光的脸,轻轻抱了抱他。
“小川,你真棒。”
罗小川笑了,抱住她。
“还不够,还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媒体。”
罗小川说,从口袋里拿出袁老伯给他的另一张名片。
是一家本地生活自媒体的主编,姓周。
袁老伯说,这个周主编,是他以前带过的徒弟,有正义感,敢说话。
“你要把这件事曝出去?”
程雨欣有些担心。
“不是曝,是说。”
罗小川纠正道:“把事实说出来,让更多人知道,赵大伟是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坏事。”
“可万一……”
“没有万一。”
罗小川打断她,眼神很坚定:“袁老伯说了,邪不压正。咱们有理,咱们怕什么?”
当晚,罗小川给周主编打了电话。
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了赵大伟堵门,说了他威胁,说了他这些年做的那些坏事,也说了其他商户的遭遇。
周主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罗老板,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人证,物证,都有。”
罗小川说:“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商户,都愿意作证。我手里还有他卖事故车的合同复印件,他虚开发票的记录,都有。”
“好,明天上午,我去你店里,咱们见面详谈。”
周主编说,声音很严肃。
挂了电话,罗小川长长地出了口气。
第一步,走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周主编来,等待报道出来,等待赵大伟的反应。
这一夜,罗小川睡得并不踏实。
他做了很多梦,梦到赵大伟带着人砸店,梦到那些商户临阵退缩,梦到周主编不敢报道,梦到自己的店,最后还是关了。
凌晨四点,他醒了,再也睡不着。
看着身边熟睡的程雨欣,他轻轻起身,去了厨房。
开始备菜。
像往常一样。
无论今天会发生什么,日子总要过,饭总要吃。
上午九点,周主编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锐利。
他看了罗小川手里的证据,听了那些商户的录音,又去走访了几家店。
中午,他回到罗小川的店里,脸色很凝重。
“罗老板,你提供的这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每一件,都能找到人证。”
罗小川说。
周主编点点头,拿出录音笔。
“我能再录一段吗?关于你的经历,从赵大伟堵门开始,到昨天他来闹事,详细说说。”
“好。”
罗小川坐下来,开始说。
说那辆黑色越野车,说那七天,说袁老伯,说车被拖走,说赵大伟在群里发话,说街坊邻居都不敢来,说昨天那个女孩,说洒了一地的饭菜。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听的人心里。
周主编听着,记录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最后,他合上本子,收起录音笔。
“罗老板,这篇报道,我会写。”
他看着罗小川,眼神很认真:“但我得提醒你,报道出来,可能会引来赵大伟更疯狂的报复。”
“我知道。”
罗小川点头:“我不怕。”
“好。”
周主编站起来,伸出手:“等我消息。”
罗小川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谢谢您,周主编。”
“别谢我,该谢的,是你们这些敢站出来的人。”
周主编说完,转身走了。
报道是在第三天发出来的。
标题很直接:《东街恶霸?二手车行老板多年欺行霸市,众商户忍无可忍联合发声》。
文章很长,详细记录了赵大伟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有商户的证词,有证据的照片,有详细的调查。
文章最后,还附上了一段录音,是罗小川的讲述,平静,但字字血泪。
文章一出来,就炸了。
本地生活圈里,转发,评论,点赞,几个小时就过了万。
“我的天,这也太嚣张了吧?”
“堵人家店门七天?这是人干的事?”
“卖事故车?这不是坑人吗?”
“欠钱不还,还威胁人?这种人怎么还在做生意?”
“支持罗老板!支持这些商户!不能让恶人嚣张!”
评论一边倒,全是骂赵大伟,支持罗小川的。
罗小川坐在店里,看着手机上的文章,看着那些评论,心里百感交集。
他终于,把心里那口气,吐出来了。
“小川,你看!”
程雨欣忽然指着窗外。
罗小川抬头看去。
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很多人。
有记者,有自媒体,有看热闹的群众。
他们围在赵大伟的二手车行门口,拍照,录像,议论纷纷。
二手车行里,赵大伟站在玻璃门后,脸色铁青。
他想关门,但门外的记者不让,堵着门,问问题。
“赵先生,对于那篇报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那些商户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真的卖过事故车吗?”
“你欠孙老板的钱,三年没还,是真的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炮弹一样,砸向赵大伟。
赵大伟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罗小川的店。
那眼神,像要吃人。
罗小川隔着玻璃,与他对视。
这一次,他没躲。
他挺直了腰,看着赵大伟,眼神平静,但坚定。
赵大伟,你完了。
这是罗小川心里的话。
报道出来的当天下午,赵大伟的二手车行,就出事了。
先是几个原本约好看车的客户,打电话来说不来了。
然后是两个合作的车商,说要终止合作。
接着是银行的电话,说他的贷款资质有问题,要重新审核。
最后,是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上门,说是来调查“违规经营”和“偷税漏税”的事。
赵大伟站在店里,看着这一切,像在做梦。
他不明白,怎么一夜之间,天就变了。
昨天,他还是这条街上的“老大”,谁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
今天,他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大伟,怎么办啊?”
刘艳抓着他的胳膊,脸色苍白。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赵大伟甩开她的手,怒吼。
店里那几个年轻伙计,看着这架势,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溜了。
树倒猢狲散。
墙倒众人推。
赵大伟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完了。”
赵大伟咬着牙,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他那个“靠山”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王哥,是我,大伟……”
“赵大伟啊,有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淡,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赵大伟心里一沉。
“王哥,我这边出了点事,您看能不能……”
“什么事?是不是你那些破事被捅出去了?”
“是……是,但王哥,您得帮帮我……”
“帮你?我怎么帮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冷了:“赵大伟,我告诉你,你那些事,闹得太大了,现在谁也不敢沾。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担着吧。”
“王哥,您不能这样,以前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电话那头打断他:“赵大伟,你好自为之吧,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说完,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
赵大伟握着手机,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他知道,他完了。
真的完了。
三天后,赵大伟的二手车行,关门了。
门上贴了封条,是相关部门封的,理由是“违规经营,涉嫌欺诈”。
那些没卖出去的车,被拖走了,抵债。
那些债主,闻讯赶来,把店里能搬的东西,都搬空了。
刘艳坐在店门口,哭天抢地,但没人理她。
那些以前被她欺负过的人,从她面前走过,眼神冷漠,甚至带着快意。
你也有今天。
这是所有人的心声。
罗小川站在自己店门口,看着对面那一片狼藉,心里很平静。
没有快意,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解脱。
“小川,咱们赢了。”
程雨欣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嗯,赢了。”
罗小川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卖煎饼的王大叔,看见罗小川,笑着打招呼:“罗老板,早啊,今天生意不错吧?”
开五金店的孙老板,走过来,拍了拍罗小川的肩膀:“小罗,谢谢你,我那五千块钱,要回来了。”
王阿姨从便利店出来,塞给罗小川一袋苹果:“小川,拿着,自家种的,甜。”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甚至,比以前更好。
罗小川的店,生意火爆。
那些以前不敢来的客人,都来了,说是要“支持正义的罗老板”。
那些看了报道的人,特意从远处赶来,就为吃一顿“川味小厨”。
罗小川和程雨欣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是甜的。
周五晚上,关店后,罗小川在收银台算账。
这周的营业额,是以前的三倍。
“小川,你看。”
程雨欣递过来一个信封。
罗小川打开,里面是一张请柬。
是孙老板女儿下周末结婚,请他们去喝喜酒。
“孙老板说,一定要请你,你是他们家的恩人。”
程雨欣笑着说。
罗小川也笑了,把请柬收好。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条街上,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朋友,有邻居,有一个可以安心做生意的地方。
这就够了。
周末,袁老伯来了。
还是那身朴素的衣服,还是一个人。
罗小川给他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很多肉。
“袁老伯,谢谢您。”
罗小川坐在他对面,诚恳地说。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袁老伯吃着面,头也不抬。
“要不是您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帮的,是值得帮的人。”
袁老伯放下筷子,看着他:“小罗,你记住,这世上,好人多,但敢站出来的好人不多。你敢站出来,就配得上这份帮助。”
罗小川点点头,记在心里。
“袁老伯,您之后……还去拾荒吗?”
程雨欣好奇地问。
袁老伯笑了,摇摇头。
“不去了,该看的,都看了。以后,我就老老实实养老,偶尔来你们这儿,吃碗面。”
“您随时来,面管够。”
罗小川笑着说。
“那不行,得给钱。”
袁老伯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五块就行……”
“涨价了,以后都十块。”
袁老伯摆摆手,站起身:“我走了,你们忙。”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罗小川一眼。
“小罗,好好干,你这店,能成。”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罗小川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心里满是温暖。
三个月后。
罗小川的店,已经成了这条街上的招牌。
生意好,口碑好,人缘好。
他甚至请了两个帮工,一个切菜,一个洗碗,他和程雨欣终于能轻松一点了。
周末,罗小川在店里,准备着一样东西。
程雨欣在厨房忙活,今天袁老伯说要来吃饭,她特意多做了几个菜。
“雨欣,你出来一下。”
罗小川叫她。
程雨欣擦擦手,走出来。
“怎么了?”
“这个,给你。”
罗小川递过去一个小盒子。
红色的绒布盒子,很小,很精致。
程雨欣愣住了。
“这是……”
“打开看看。”
罗小川说,声音有点抖。
程雨欣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银戒指,没有钻石,但打磨得很亮,在灯光下闪着光。
“小川,你……”
“雨欣,嫁给我吧。”
罗小川单膝跪地,看着她,眼神认真而坚定。
“我知道,我现在给不了你大房子,给不了你豪车,但我会努力,让咱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我会好好经营这家店,好好对你,好好过日子。”
“你愿意吗?”
程雨欣看着他,眼圈红了,眼泪掉下来。
但她笑了,用力点头。
“愿意,我愿意。”
罗小川也笑了,把戒指戴在她手上。
大小正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程雨欣问,看着手上的戒指,越看越喜欢。
“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量的。”
罗小川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程雨欣笑了,抱住他。
“傻瓜。”
两人抱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店里,在温暖的灯光下。
“叮当——”
风铃响了。
两人赶紧分开,脸都红了。
袁老伯推门进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没有,袁老伯,您快坐。”
罗小川连忙招呼。
袁老伯走过来,看见程雨欣手上的戒指,笑容更深了。
“好事啊,什么时候办?”
“还没定,想简单点,就在店里,请几个朋友。”
罗小川说。
“行,到时候通知我,我来当证婚人。”
袁老伯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们,眼神温和。
“小罗,雨欣,看到你们这样,我真高兴。”
“谢谢袁老伯。”
两人齐声说。
菜上来了,三个人围坐一桌,像一家人。
吃着饭,聊着天,说着以后的打算。
罗小川说,想把隔壁那家空着的店面也盘下来,扩大经营。
程雨欣说,想学学管理,以后把店做成连锁。
袁老伯听着,点头,微笑,偶尔提点建议。
窗外,夜色渐浓,街道上灯火通明。
这条曾经被赵大伟搞得乌烟瘴气的街,现在干净,整洁,热闹。
各家店铺都开着门,客人进进出出,欢声笑语。
这才是街道该有的样子。
吃完饭,袁老伯要走。
罗小川和程雨欣送他到门口。
“袁老伯,您慢走。”
“嗯,你们也早点休息,别太累。”
袁老伯摆摆手,转身,慢慢走远。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但很稳。
罗小川和程雨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彼此。
“小川,咱们真的赢了。”
程雨欣轻声说。
“嗯,赢了。”
罗小川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一定会的。”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回了店里。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在夜风中,清脆,悦耳。
像在唱歌。
唱一首,关于平凡人,关于坚持,关于善良,关于正义的歌。
这歌,也许不响亮,但很坚定。
这歌,会一直唱下去。
在这条街上,在这个城市里,在每一个,不肯向恶低头的,普通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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