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莹的酒杯「砰」地磕在桌沿,酒液溅到江乔手背上。
那女人却笑得更冷:「金丝雀就是金丝雀,连酒杯都端不稳,还想当陆太太?」
满桌寂静,没有人替江乔说话。陆观延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剥虾,眼皮都没抬。仿佛她只是个笑话,一件随时可以扔掉的旧衣服。
江乔没躲。她擦掉手背上的酒渍,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朝向所有人。视频里,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有人正在拍摄,配音带着颤抖的兴奋:「你们看,这车,怎么感觉像观延的?」
全场忽然安静。
「车是谁的,得问车主。」江乔的声音很轻,「陆观延,你说呢?」
01
一周前,凌晨一点半,江乔坐在陆家别墅地下车库的驾驶座上。
这辆迈巴赫是陆观延最贵的一辆玩具,平常停在车库最里面,车衣罩着,一个月动不了几回。她花了两天,才从孙浩的钥匙柜里摸到备用钥匙。
指纹录入,人脸识别,她用了三分钟,手心全是汗。
车是别人的,她想,但方向盘上的手感是冷的,冷得让人清醒。
她打开手机,点进滴滴车主注册页面。车辆信息那一栏,她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迈巴赫S680,车牌澜A·V8866,车主江乔。
车主那栏,她没照实填「陆观延」。因为她本来就是车主。
至少法律上是。
车是两年前买的,钱从她爸江国平的公司验资户划出去。那年夏天,陆观延说要用这辆车接待重要客户,顺便抵扣公司欠款,让她爸把车落在他名下。她爸信了。
后来她爸公司破产,这辆车就成了陆观延的。
江乔深吸一口气,启动引擎,驶出地下车库。夜风迎面扑过来,她把座位调到最低,戴上鸭舌帽和口罩。
第一单,是个代驾小哥,从城东香格里拉回城中村。小哥上车就愣住,环顾一圈:「姐,这车真是你家啊?」
「不是我家,是我的车。」江乔纠正。
「哦哦,」小哥半信半疑,「那你这车跑滴滴,一天能挣多少?」
江乔没回答。她瞥了一眼副驾座位下面,那里露出一卷用橡皮筋捆住的票据。她本来只是想看看,结果手一伸,那卷票据就顺势滑了出来。
是两年前的购车合同、4S店付款回单,还有一张盖着「观岚置业」公章的收据。上面写着:应付江国平车辆购置款叁佰捌拾万,已抵偿工程款,余款按期支付。
也就是说,这辆车,还真是她爸花钱买的。
江乔心跳陡然加快。她把票据重新缠好,塞进自己包里。代驾小哥还在旁边念叨:「现在我拉的富婆都开迈巴赫了,这世界真是看不懂。」
「看得懂就不叫世界了。」江乔说。
送完代驾小哥,已经是凌晨三点。她把车开回陆家车库,车衣盖好,钥匙放回原处。回到房间,她没睡,打开电脑,调出一份自己存好的银行流水。那上面有一笔转账,时间是两年前6月18日,金额380万,备注「购车款」,付款方是江国平的公司。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拨通律师周敏的电话。
「周姐,你上次说,只要能证明购车款来源,这辆车就能主张所有权?」
电话那头,周敏睡意很重:「乔乔,话是这么说,但那人现在握着你的协议,你手里有什么能让他认账的东西?」
「我手里有一辆他当成自己爱马仕的车。」
江乔看了一眼窗外:「周姐,你帮我整理一份材料。车辆产权、购车流水、抵债证明,一样一样来。」
「你要跟他打官司?」
「我不打官司,」江乔说,「我让他自己承认。」
她挂掉电话,刚要躺下,楼梯口忽然亮起灯。她心里一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陆观延站在门口,穿着睡袍,手里端一杯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这么晚了,出去跑车,还是跑人?」
江乔脸上纹丝不动:「水龙头坏了,我去楼下找工具。」
「哦。」陆观延把水杯放在门边柜上,「明天叫师傅来修,别自己动手。你这双手,不是用来拧扳手的。」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轻,像猫。
江乔坐在床沿,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他的车,她开了;他的证据,她拿了。他浑然不知。
但她不能急。她告诉自己:再忍两天,等网上的视频发酵,等那张牌自己翻出来,就能让他亲口说出,那辆车姓江。
她拿起手机,滴滴车主端显示:今日接单1单,收入38.5元。
评分5.0。
「够了。」她轻声说,「慢慢来。」
02
第二天上午,孙浩把一张卡放在江乔面前。
「陆总这个月的安排,你记一下。」孙浩语气平淡,仿佛在跟一个秘书说话,「周三陪他去杭州,周五晚上接唐小姐吃饭,下周二他要去临市剪彩,你跟着。」
江乔看着那张银行卡,没动。
「这是……」她问。
「你的零花钱,四十万。」孙浩说,「陆总说,让你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别给他丢人。」
江乔把卡收下。等孙浩走后,她转手就把四十万打进了另一个账户。账户名是她自己的,备注写的是:待返还。
她打开手机,点开滴滴车主端,看了一眼昨日行程。没人发现异常,一切正常。
她又开始翻聊天记录。网上那条关于迈巴赫的视频已经有一千多条评论了。有人拍到了车牌号,在问:「澜A·V8866,不是观延的车吗?」
江乔把那条评论截了图,没有回复。
中午,陆观延从公司回来,在书房处理文件。她端着茶进去,目光扫过桌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上面赫然写着江国平三个字。江乔端着茶的手没抖,呼吸却顿了一拍。
陆观延头也不抬:「放这儿。」
她把茶放下,垂眼去看那份文件。是一份「反担保协议」,落款处是她爸的签名,日期是两年前。她爸被抵押在这份协议底下,成了陆观延和某家合作方的反担保人。
也就是说,她爸公司破产,不只是经营不善,有可能是被这份协议拖死的。
江乔的指尖轻轻碰到桌沿。她余光扫到那份文件旁边摆着一本黑色文件夹,封面上有一枚小小的印章——观岚置业,财务专用章。
「看什么呢?」陆观延突然抬眼看她。
「那个印章真好看。」江乔说,「我小时候最喜欢拿我爸的印章玩。」
陆观延笑了笑:「你这脑子,就记得这些没用的。」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上了锁。江乔端着空盘退出去,回到自己房间,才打开手机。刚才她趁陆观延低头时,已经用屏幕镜像拍下了反担保协议的前两页,页码清晰,日期清楚。
她给周敏发过去:「周姐,查一个人的签名,还有这份协议里的资金去向。」
周敏回得很快:「你查这干嘛?你不怕引火烧身?」
江乔看着窗外的迈巴赫停车位,阳光落在那辆黑色车身上,像一头沉睡的兽。
「火已经烧到我爸头上了,我不能只哭不救。」
她刚发完这条,楼下传来一阵高跟鞋踩踏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紧接着是唐莹的声音,尖尖亮亮的:「观延呢?我约了他吃饭,他呢?」
孙浩低声说了什么,唐莹笑了一声:「哦,那只金丝雀也在?正好,让她来倒酒,我倒要看看,她能端出什么好茶。」
江乔握住手机,指尖微微发白。
她没想到唐莹这么快就来。
门被推开前,她按下录音键,把手机收进衣领里。
03
晚饭摆了一桌,唐莹坐在陆观延旁边,江乔站在桌边倒酒。
唐莹点菜,挑剔鱼不够新鲜,挑剔牛排煎老了,挑剔红酒温度不对。江乔一样一样换,脸上没怨色。唐莹看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观延,你这雀儿倒是好脾气,像训练过的。」
陆观延没搭话,低头回手机消息。
唐莹忽然「哦」了一声,像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你爸那公司,好像又被人告了?欠了那么多钱,你们父女俩日子还好过吗?」
江乔拿着红酒瓶的手停了一下。
「多谢唐小姐关心,」她声音很平,「我爸的事,律师在办。」
「律师?」唐莹笑出声来,「你一个被包养的金丝雀,还请得起律师?不会是观延替你付的吧?」
陆观延仍然没抬头,仿佛默认了这句话。反而是孙浩,站在角落里,轻轻看了江乔一眼。
江乔没辩解。她只是倒酒的时候,「不小心」把酒勺碰倒了,酒液溅在唐莹袖口上。唐莹尖叫一声站起来:「你瞎了?」
「对不起唐小姐,」江乔垂下眼,「我去拿毛巾。」
她直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靠在洗手台上,把领口里的手机抽出来,按停录音。她没有哭,只是把那段对话存进加密文件夹,备注:唐莹,X月X日,晚宴。
然后她打开手机,热搜榜上,一条词条正在悄悄爬升:「迈巴赫跑网约车。」
点进去,最早那条视频已经有八万点赞。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车牌是陆观延的,有人说这是假货,有人猜是车主落魄了。
江乔看着那些评论,心跳很稳。
她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准备材料吧,快用到了。」
周敏:「你又收到钱了?」
「不是。」江乔说,「是我快等到了。」
她走出卫生间,唐莹已经换上新的裙子,摆着手让佣人把脏衣服扔出去。陆观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忽然开口:「乔乔,周五晚上,我有个活动,你做我女伴。」
「嗯?」江乔一怔。
「穿好看点,别给我丢人。开那辆迈巴赫去,让老董他们看看,我陆观延身边的女人,过得比谁都好。」
江乔脊背一麻,她低下头,轻声答:「好。」
那一刻她心里雪亮:陆观延要把她带到合作方面前,用她这张「金丝雀」的皮,去替他的商业局撑门面。而她要等的,正是这样一个场合。
公开场合,人越多越好。
她不能在学校门口堵他,不能在办公室吵他,她需要一个别人替她把那辆车认出来的瞬间。而现在,那个瞬间已经逼近门缝,只差一脚。
04
周五,江乔穿了条墨绿色长裙,坐上迈巴赫的驾驶座。
陆观延坐在后排,孙浩坐副驾。车子驶出陆家大门的时候,陆观延忽然说:「今天那个董总,是董国威,跟我爸是世交。他嘴碎,不管他说什么,你不用理。」
「我知道。」
「还有,」陆观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今天很漂亮。」
江乔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谢谢陆总。」
会所在城郊,一座带院落的独栋茶楼。车停稳,董国威已经在门口等着。他六十来岁,穿一件深灰夹克,目光扫过江乔时,愣了半秒。
「这是……」他看向陆观延。
「我女朋友,乔乔。」陆观延揽住她的肩,语气亲昵。
董国威又看了江乔一眼:「像,真像。」
陆观延问:「像谁?」
「像江国平的闺女。」董国威笑了笑,「我见过她小时候,眉心有颗痣,你没变。」
江乔心里一热,面上却挂出标准笑容:「董叔认错了吧,我就是普通人家姑娘。」
董国威没再多说,把他们迎进去。陆观延和董国威在里间谈事,江乔被安排在外间喝茶。她坐了一阵,起身去洗手间时,看见走廊里有一盆绿植,背后正好贴着会议室的门缝。
她垂着眼走过去,轻轻把一支录音笔塞进花盆底部。里面的声音清晰传出来。
「观延,你让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可那栋老楼和那辆迈巴赫,当初可是抵押了老江公司三千多万的。你跟我说句实话,现在姓谁?」
「董叔,姓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了算。」陆观延的声音带着笑意,「合同是我签的,章是我盖的,那辆车的登记证还在我保险柜里,谁也拿不走。」
「老江可还活着呢。」
「活着又怎样?」陆观延的声音忽然变凉,「他连公司都保不住,还想保一辆车?董叔,你太看得起他了。」
江乔站在门边,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冲进去。她只是把录音笔留在了花盆里,转身回了座位,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红,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回程路上,陆观延忽然脸色一变,手机接到一条推送。
「观延的迈巴赫在跑网约车?」他念出来,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谁拍的?」
孙浩侧头:「陆总,网上已经有热搜了,有人拍到乔乔开车的视频,车牌号露了。」
陆观延猛地抬眼,看向江乔:「你是不是背着我接过单?」
江乔握着方向盘,语气平静:「陆总,这车是你的,我哪有胆子接单?网上乱传的,你别信。」
「可这视频拍得清清楚楚,就是这辆。」
「车是同一个型号,车漆一样,但车牌呢?」江乔侧头,「视频里那个车牌,是澜A·V8866?」
陆观延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看不清。」
「那就是您看错了。」江乔说。
陆观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着靠回椅背:「行,算我冤枉你。回头我让孙浩查清楚,敢拿我的车造谣,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江乔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没告诉他,那段「车牌模糊」的视频,是她自己拍的。她故意找了一个只能拍到轮廓的角度,放出去,就是为了引起网友猜测。下一步,她会让一个乘客「偶然」拍到清晰车牌,然后让所有人顺藤摸瓜,摸到陆观延头上。
她需要陆观延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出「那辆车是我的」。
然后她才有资格反问一句:「你的车,为什么我的名字?」
05
订婚宴设在陆家名下酒店顶楼,唐陆两家摆了二十桌。
水晶灯,红绸,香槟塔,处处写着「门当户对」。唐莹今晚穿一身白色礼服,站在门口迎宾,笑得像是全世界的彩礼都归了她。
江乔站在她身后,穿着灰色套裙,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醒酒器和六只杯子。唐莹转过身,上下打量她一眼:「站直了,别丢人。」
江乔没吭声。
「对了,」唐莹压低声音,「今晚宴席上会来很多人,你要是识相,就别让我听到任何关于你和观延的风言风语。懂?」
「懂。」
唐莹转过头,和宾客寒暄去了。宴会进行到一半,江乔被叫去主桌倒酒。她弯腰倒红酒的时候,唐莹故意把一柄汤匙碰落在地。
「哎呀,」唐莹笑吟吟地低头看了一眼,「捡起来。」
江乔看了她一眼,蹲下去捡。唐莹的鞋尖却踩住汤匙柄,不让她拿。江乔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脊背微僵,耳边传来隔壁桌的议论:「那不是陆观延养的金丝雀吗?怎么今天还来倒酒?」
「唐小姐故意的呗,让她当众出丑。」
「啧,这年头,当雀儿也不容易。」
唐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整桌人都听见:「捡啊,金丝雀不就是要弯腰的吗?」
江乔没动。她直起身,手里的托盘还是稳稳端平。她看着唐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唐小姐,汤匙在地上,你的脚踩不踩,它都是汤匙。我弯不弯腰,它都在地上。」
她俯身,直接从唐莹鞋底旁边那点缝里捡起汤匙。动作不快,但稳,没有一丝火气。
唐莹没料到她会这样,一时噎住。主桌另外几位客人面面相觑,不说话了。
陆观延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剥虾,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唐莹脸色不好看,却也没有再发作,只冷笑一声:「啧,嘴皮子挺利索。可你住观延的房,开观延的车,拿观延的卡,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端起酒杯,朝江乔举了举,然后故意把酒泼向江乔的手背。酒液顺着江乔的指缝滴下来,落在托盘上。
满桌人都看向江乔。
有人笑,有人皱眉,有人等着看她哭。
江乔没有擦。她只是把托盘放在桌上,从手包里取出手机,指尖微动,把一段视频调了出来,然后把屏幕转向唐莹,转向陆观延,转向整桌人。
视频里,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便利店门口,推开车门下来的是一个戴口罩的女人。画外音是乘客的声音,带着颤抖:「你们看这车,车牌澜A·V8866,这不是观延的车吗?」
饭桌上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
唐莹愣住。陆观延剥虾的手停在半空,虾壳碎了一半。
江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音乐:「唐小姐刚才说,我开观延的车。」
她把手机往前推了推:「您再看看,这车,到底是谁的?」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块屏幕上,又齐刷刷转回陆观延脸上。陆观延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还挂着那副从容的笑意,但笑意底下已经透出一丝阴翳。
「乔乔,」他说,「你把手机收起来,别胡闹。」
「我没胡闹,」江乔看着他,「我只是想让大家看清楚,这辆车,到底姓什么。」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脚步稳当,没有回头。身后的窃窃私语像水一样漫开来。唐莹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追出来:「江乔!你给我站住!你什么意思?」
江乔在门口停住,回头,平静地说:「意思就是,明天你们都会在热搜上看见我。」
江乔没有走远。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的廊柱旁,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灯光下,她打开纸袋,抽出三样东西,摆在香槟塔旁边的桌上。
一本车辆登记证书。一张银行转账回单。一份验资户开销户证明。
她把登记证书翻开,车主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一个名字。唐莹探过头去看,念出了声:「江乔……」
「不可能!」陆观延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抓起证书,「这车是我的,户名怎么会是你?」
「你再看清楚一点。」江乔指指落款日期,「买车那天,你在新加坡见客户,车是孙浩替你去办的,登记手续用的身份证复印件,是董叔给我的。」
陆观延翻到第二页,手开始抖。那张银行转账回单上,付款方是「江国平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收款方是「澜江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金额叁佰捌拾万元整,备注:购车款。
「陆观延,」江乔的声音很轻,「你说这车是你的,那这笔钱,是你出的吗?」
06
陆观延盯着那张回单,足足沉默了三秒。
「这笔钱是我爸跟老江合作的项目款,」他终于冷笑一声,「走他的账,但钱应该是我的。」
「是吗?」江乔从纸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那这份验资户开销户证明,你怎么解释?」
她把纸递到陆观延面前。上面时间、金额、经办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江国平」三个字。后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此款为江国平个人拆借,与陆某无关。」
陆观延瞳孔猛缩,抬手就要撕,江乔后退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你撕吧,我手机里有原件。」
陆观延的手僵在半空中。
唐莹的脸色已经白了:「到底怎么回事?这车到底是谁的?观延,你跟我说清楚!」
「唐小姐,还是我来跟你说。」江乔开口,声音平稳,「两年前,陆观延以项目为名,让我爸的公司出钱买了这辆车,说是为了招待客户,落在他名下。后来项目出了问题,我爸的公司破产清算,这笔钱变成了一笔烂账。再后来,陆观延拿着我爸签的反担保协议,把他的债务推到了我头上。」
她顿了顿,看向陆观延:「陆总,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不对,」陆观延脸色阴得能滴出水,「这是欠款的正常抵押,你爸他自己签了字的。」
「签了字,但那是你用‘合作续签’骗他签的。」江乔说,「董叔,您还记得那天的签字吗?」
所有人的视线骤然转向门口。董国威站在门口,脸色复杂,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一截,没掉。他叹了口气,走上来,看了一眼那张回单:「我记得。那天老江签完字,还跟我说,观延答应下一批工程款优先结给他。可后来钱没到账,合同也没续签,再后来,他公司就倒了。」
陆观延厉声道:「董叔,你这话可要想清楚再说的。」
「我想得很清楚。」董国威看着他,「观延,我跟你爸认识二十年,不想看着你把这盘棋下死。这车到底是谁的,你心里没数吗?」
陆观延站在宴席中间,背脊挺直,声音却开始发哑:「董叔,你这是受人蒙蔽了,她一个女人,一个金丝雀,能拿出什么证据?」
「我能拿出这个。」
江乔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她点了播放键,董国威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响起来:「观延,那栋老楼和那辆迈巴赫,当初可是抵押了老江公司三千多万的。你跟我说句实话,现在姓谁?」
陆观延的声音紧跟其后:「董叔,姓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了算。合同是我签的,章是我盖的,那辆车的登记证还在我保险柜里,谁也拿不走。」
录音播完,宴会厅里突然静得能听见香槟气泡破掉的声音。
唐莹的脸彻底白了。她猛地转向陆观延:「你不是跟我说,你们早就两清了吗?」
「两清了。」陆观延还在硬撑,「这车我后面买下了,钱也还了。」
「钱还到谁账上了?」江乔问,「还到我爸账上的话,银行应该有记录。要不,你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转账记录调出来?」
陆观延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一刻,他第一次显出了慌乱。他看了一眼孙浩,孙浩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尊雕塑。他指望不上任何人。
「陆总,」江乔往前半步,声音不高,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你连一辆车都想赖,是因为你不敢承认,你压根没钱买得起它。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别人那里腾挪过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维持多年的体面里。
07
唐宏业在第二排桌子后面站了起来。
他一句话没说,只看了陆观延一眼,又看了江乔一眼,然后转向身边还在发愣的唐莹:「走。」
「爸!」唐莹拉他的手臂,「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
「订什么婚?跟一个连车都敢赖的人结婚?」唐宏业声音冷得像刀,「我唐家的女儿,不嫁这种货色。」
唐莹还要争辩,唐宏业已经推开椅子,走向门口。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观延:「观延,你爸欠我的,和他欠我的,回头我会让财务一起对账。账若对不上,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陆观延脸色终于变了:「唐叔,你这是落井下石?」
「你爸还在的时候,我帮你们家不少忙。」唐宏业说,「今天这事儿,大家都看见了,我再帮你,就是我傻。」
唐莹被父亲扯着往外走,还要回头喊:「观延!你说句话啊!车是她的又怎样?我嫁的是你这个人!」
「闭嘴。」唐宏业拽了她一把,「还嫌不够丢人?」
唐莹的尖叫声在门口慢慢远去。宴会厅里气氛拧成一股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陆观延脸上打转。那个席间耀武扬威的男人,此刻站在香槟塔旁边,脊背笔直,但手腕上那只价值不菲的表,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忽然像一个笑话。
董国威也站起来,摆手示意自己带来的几名员工离开,同时对陆观延说:「观延,合作的事,我再想想。你先把这家事处理好吧。」
他说完,转身朝江乔点了点头:「小江,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比你爸当年强。」
「谢谢董叔。」江乔没有多说。
宴会厅的人陆续往外走,有人路过江乔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姑娘,你今天这一手,漂亮。」
也有人小声嘀咕:「她拿出来的那些文件,到底是真的假的?」
「都拿去法院验呗,真的假不了。」
陆观延站在原地,等到宾客散得差不多了,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狠意:「江乔,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场宴席散了,后面要收拾你的人多着呢。你爸的债,你家的房,你老妈的医药费,桩桩件件,都压在你头上。你今天逞这个痛快,明天你就知道痛了。」
江乔站在灯下,看着他,没有半分退让:「陆观延,你猜我为什么选今天这种场合,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陆观延眉心跳了跳。
「因为我怕我单独去找你,你会打死我。」江乔说,「今天这里这么多人,你能把我怎样?」
陆观延一噎。
她继续说:「接下来,会有律师、记者、审计、银行,一个一个来找你。那些摊子,不是我收拾你,是你自己收拾你自己。」
她说完,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孙浩忽然从阴影里站出来,拦住她:「江乔。」
江乔停下来。
孙浩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枚U盘,塞进她手里:「陆总让我烧掉的,我没烧。里面是观岚置业从去年到现在的所有账目备份。」
江乔捏着U盘,没有立刻说话。
「你会用到的。」孙浩低声说,然后快步走回了宴会厅。
陆观延远远看到孙浩和江乔站在一起,脸色大变:「孙浩!你跟她说什么了?」
孙浩垂下眼:「陆总,什么都没说。」
江乔把U盘收进口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夜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气,掌心全是汗。
她拨通周敏的电话:「周姐,你睡了吗?」
「你疯了?凌晨两点打过来?」
「材料可以准备了。」江乔说,「他们乱起来了。」
08
两天后,江乔在酒店房间里见到了周敏。
周敏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一叠打印出来的材料推到她面前:「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核过了。迈巴赫的产权纠纷是主证据链,够用。但观岚置业的账目,是另一个更深的雷。」
「什么意思?」
「你爸的公司倒闭之前,有一笔一千八百万的资金,从观岚置业的账上转进了一家叫‘旭日建材’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是一个姓唐的人。」
江乔抬起头:「唐莹?」
「唐宏业。」
周敏点开U盘里的一个文件,放大:「这笔钱的时间和你们家公司破产清算的时间,差不到两个月。另外,你爸签的那份反担保协议里,担保受益人也是旭日建材。」
江乔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陆观延书房看到的那份文件,还有唐宏业急匆匆要带唐莹走的样子。那一刻不像是「丢人」,更像是「撇清」。
她拨通了董国威的电话:「董叔,我记得我爸出事前,跟‘旭日建材’签过一个合作意向书,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董国威沉默很久,才说:「小江,有些事我本来不想提。你爸那个反担保,是唐宏业牵的头,陆观延做的手脚。他那会儿还想拉我一起,我没干。」
「为什么没干?」
「你爸救过我一次。」董国威说,「我董国威做人,不能做两次小人。」
江乔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没有出声。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董叔,」她说,「如果我要把这份材料送给审计的人,您愿意出来做个证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考虑考虑。」董国威说,「但你爸要是知道自己女儿这么有本事,一定高兴。」
江乔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细雨。
周敏还在整理材料,头也不抬:「乔乔,这事一旦捅到审计,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陆观延和唐宏业,肯定会想办法把水搅浑。」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上去干?」
「我爸现在躺在疗养院里,连话都说不完整。」江乔说,「我那辆迈巴赫,他坐过一次,就在买回来的第二天。他说,乔乔,这车等你还完债,我们就把它卖了,换个小房子。」
她低下头:「我不能让他连这点盼头都保不住。」
周敏停下敲键盘的手,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交手?」
「不交手。」江乔说,「我送他们去交税。」
09
两周后,观岚置业被审计约谈。
消息是孙浩发来的。他在微信上只发了一行字:「陆总今天早上被请走了,公司账户冻结,员工工资停发。」
江乔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走进疗养院,在父亲的床前坐了一会儿。江国平已经醒了,目光看着窗外,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点点光。
「乔乔,」他说,「车呢?」
「卖了。」江乔说,「换了点钱,够您做下一期康复。」
江国平点点头,好久才说:「那辆车,是爸欠你的。你能拿回来,是你的本事。」
「不是我的本事,」江乔说,「是您当初没把车让出去。」
半个月后,江乔名下的迈巴赫通过二手车行转手。卖了二百九十万,比当年少了一百多万,但那笔钱落进账户的时候,她还是盯着余额看了很久。
周敏问她:「心疼吗?」
「不心疼。」江乔说,「它本来就不该是我的。」
周敏把一份文件递给她:「观岚置业的清算结果出来了。陆观延被免职,限制出境。唐宏业的旭日建材因为关联交易,被银行抽贷。唐莹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自己‘被家里逼着退婚了’。」
江乔看了一眼那张截图,没说话。她想起那个晚上,唐莹踩着她的汤匙笑,说「金丝雀不就是要弯腰的吗」。现在那只雀儿飞走了,踩人的那只,反而弯了腰。
江乔把手机还给周敏:「唐莹后来怎么样了?」
「她爸断了她的卡,让她去公司上班。听说第一天就被财务怼了。」周敏耸耸肩,「她自己也清楚,她不是你的对手。」
「我没跟她打过。」江乔说,「她只是刚好站在了我那辆车前面。」
她又开起了滴滴。不是那辆迈巴赫了,她用自己的名字买了一辆十几万的银色纯电车,注册了滴滴车主。她从疗养院出发,接了当天第一单,乘客是一个去机场赶早班机的女孩,看到她的车犹豫了一下:「您这车……」
「我的车。」江乔说,「新车,第一次接单,多多关照。」
女孩坐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车载香薰,说:「姐,你这车比网约车舒服多了。」
「那当然,」江乔笑了一下,「别人的车,哪有自己的舒服。」
女孩也笑:「对,自己家的才踏实。」
江乔打转方向盘,朝机场方向驶去。后视镜里,那辆银色小车融入早高峰的车流,没有谁认得她。也没有谁记得,这辆车的车主,曾经用一辆迈巴赫,掀翻了一整个台面。
10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江乔在疗养院门口等红灯。
护工发来视频:江国平已经开始扶着助行器走路了。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像在丈量一条重新找回来的路。
江乔看完视频,把手机放回支架上。滴滴又推送了一单,距离三百米,目的地是市图书馆。她点接单,车子慢慢滑过去,停在路边。
上车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他坐进后排,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姑娘,你这车是新车吧?」
「嗯,买了三个月。」
「好,自己的车,开着踏实。」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借了朋友一辆车开了两年,天天想着怎么还,还完才发现,借别人的东西,永远不叫日子。」
江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叔叔,您这话说得对。」
「不过,」老人笑了笑,「你今天载了我,我给你四颗星。」
「为什么不是五星?」
「因为你绕了路,」老人说完,自己也笑了,「但你这车干净,我下次还坐。」
下车的时候,老人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他说:「姑娘,你要是哪天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收费不高,但胜在公道。」江乔看了一眼,把名片收进了卡夹里。
她继续跑单,直到傍晚才收车。回疗养院时,她在门口的花坛边停了一小会儿。远处,那栋她曾经住过的陆家别墅方向,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一片淡金。江乔看了一眼,忽然想起那辆迈巴赫被开走的时候。
二手车行的人来验车,绕车一圈,说:「陆观延那辆是吧?我可听说了,那车后来成了网上的热搜。」
江乔没接话,只签了交接单。对方又问:「您就舍得卖?这可是一辆迈巴赫。」
江乔接过钥匙,把那枚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进包里:「车是迈巴赫,日子是我的。开着它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欠别人的。」
「现在呢?」
「现在这辆电车的车贷,也是我自己的。」江乔说,「挺好。」
晚风吹过来,她把滴滴车主端重新打开,个人签名那一栏,她想了很久,最后敲下一行字:「想坐我的车,先看清车主是谁。」
第二天早上,她送完一单,在等下一个乘客的间隙,习惯性刷了一下动态。有人在评论区晒了一张照片:二手车展厅里,一辆迈巴赫静静停着,旁边立着一个牌子「原车主:陆观延」。
下面的热门评论写着:「陆观延都成过街老鼠了,这车估计也卖不出去吧。」
也有人认出了她:「这不是那个开迈巴赫跑滴滴的小姐姐吗?她后来换车了?」
江乔没有回复。她看了一眼时间,点下「收车」,调转车头,向疗养院驶去。
后视镜里,那个写着「观延」字样的热搜词条,慢慢滑下去,被新的内容覆盖。她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