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伙人趁我去工厂盯设备,把他儿子的GTI换到我的工位,说帮我试试改装潜力,我没吭声直接让公司法务报案,约两小时后他带着老婆急得跳

“彭野!你赶紧把那个法务给我撤了!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范德宝那嗓门跟打雷似的,震得办公室窗户玻璃嗡嗡响,楼道里躲着好几个探头探脑的同事,谁也不出声。他一路从厂门杀到我工位,路上吓飞了半层楼的苍蝇。

他老婆柳慧兰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攥着一条快磨烂了的丝巾,一进门就把我桌上那台旧笔记本往旁边一推,半拉屁股挤坐在我对面的转椅上,三角眼直勾勾盯着我。

“彭野,我跟你说,咱们范家对你不薄。你今天干这种事,是打算让谁下不来台?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从修车铺出来那会儿,是谁拉你一把的?”

我心里那口气已经憋了一整天了,但听到这句,反倒慢慢松了下来。我把手里那只冰凉的保温杯放到桌角,抬头看住她,语气尽力放平。

“婶子,我没想让谁下不来台。我就是按公司的流程,让钟法务做一次项目对账。车的事,咱们等会儿再展开说。”

“对账?对什么账!”柳慧兰一拍扶手,声音比刚才又尖了几分,“你是在查我们家老范吧?你那个小法务,从下午三点开始,一口气给四家大客户打电话,说要核对什么合同日期!你知不知道人家客户怎么想?人家还以为咱们厂要黄了!”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我脸上。我没躲,心里却在想:四家大客户,我盯了五年,从没对不上一笔账,怎么今天刚说要核查,客户就开始慌?这说明心虚的不是客户,是他们自己。

范德宝站在门口,背着双手,没进来,脸上还是那副看了五年的老实厚道相。他抬手拍了拍门框,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

“小彭啊,我看你想多了。子坤换你车开,就是看你那台86改装潜力大,帮你试两天底盘。他一个小孩儿,比我还疼车。你倒好,直接把法务弄出来,这不是让外人看我老范的笑话?”

他越用这种轻轻飘飘的语气说话,我胸口那团火就越往上顶。今天早上七点钟,我亲眼看着我的固定车位上停着一台荧光绿的GTI,车门上还贴着范子坤最爱的猫爪贴纸。我那台亲手调了五年的老式86,连影子都没了。

我那时候没发火,也没摔扳手,就先给范德宝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他笑得像没事人一样:“子坤说你那台86改装潜力大,他想帮你踩一踩高转除积碳。这不正好嘛,他那台GTI你随便开,你俩换着玩两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站在车间门口的太阳底下,手里攥着刚从流水线上拆下来的轴承,满手都是油污。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台被晒得反光的GTI,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发出一阵浓得发闷的香水味。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在范德宝眼里,我压根不是合伙人,更不是平起平坐的“兄弟”。我就是一个会修车、懂设备、能熬夜盯生产线的老员工。我的车、我的技术、我的时间,全是厂里的公共财产,他想拿就拿,想换就换。

我挂了电话,蹲在车间门口,抽了一根烟。五年前他拉我合伙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小彭,你有技术,我有客户,咱们兄弟联手,三年之内一定把厂子干成这行里数一数二的。”

当时他给了我三成干股,把我从修车铺里带出来,我真心实意感激他。我每天都在车间里泡十二个小时,教出七八个能独立上手的徒弟,看着流水线一天天跑顺了。可厂子里的事,从采购到销售,再到客户回款,全捏在范德宝手里。我每次问账,他就笑着说:“你是搞技术的,账这块你不用操心,总不会亏你的。”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让我“不用操心”的账,早就被他自己在底下做了花。

我抽完那根烟,又去翻了一下手机里的行车记录仪App。我那台86上装着一套老式摄像头,平时用来记录路况和测试数据,熄火后还能继续录一段时间,自动上传到云端。我想看看范子坤到底把我的车开去哪儿了。

结果,我听到了这辈子最恶心的一段话。

合伙人趁我去工厂盯设备,把他儿子的GTI换到我的工位,说帮我试试改装潜力,我没吭声直接让公司法务报案,约两小时后他带着老婆急得跳-有驾

范子坤开着我的86,副驾坐着他一个染红头发的朋友。两个人一路嘻嘻哈哈,范子坤嗓门扯得很大:“看见没?就这台86,我爸说到手先玩个把月,到时候谁还记得这是彭野的车?反正那穷酸货也不敢放个屁。他那点股份,说白了就是给我家打工的。”

红毛接话:“你爸不是说他还挺能干吗?”

范子坤笑了一声:“能干顶个屁用?技术再好,不也是给我家挣钱的?我爸说了,等过了今年,随便找个理由跟他把账算一算,让他自己滚蛋。”

我站在楼梯间里,太阳穴跳得像要裂开。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我突然听到范子坤靠边停车,打电话给他爸。

范德宝的声音从手机扩音器里传出来:“你少说两句,厂里的事轮不到你操心。我把那几笔单子的日期往前提了,账面上看是去年进的货,跟咱们没关系。你只要记住,别再跟那帮朋友乱说,天就塌不到咱们头上来。”

我当时站在水泥台阶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手里那台手机险些没握住。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占我的车、用我的技术,没想到他们早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连“怎么赶我走”都已经盘算好了。

然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把手机里那段云端录音保存了三个备份,一个存U盘,一个发邮箱,另一个交给老家的表弟帮我保管。第二件,我走回办公楼,推开了法务钟益那扇门。

钟益在办公室里吃泡面,看到我进来,把嘴里的面咽下去,问:“彭总,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放到他桌上:“帮我查账,重点查去年跟供货商签的那几笔采购单,越仔细越好。晚上我得拿到初稿。”

钟益没多问,放下塑料叉子,擦了擦嘴:“好,我吃完这口面就开工。”

下午三点,钟益按我交代的,先给四家供货商打了电话,核对了近两年的交货日期和签收人。三点四十分,他给我发来第一条消息:“彭总,三张单子对不上。签收人写的是你,但笔迹不对。我拍了照片,你需要看一看吗?”

我看完那条消息,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范德宝大概有史以来第一次发现,他口中那个“只会盯设备”的彭野,竟然也会咬人。他带着柳慧兰冲进来的时候,其实距离我让钟益打电话才过去两个多小时。所以当柳慧兰在我面前拍着桌子骂我白眼狼的时候,我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她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大:“没有我们家老范,你彭野今天还在人家店门口蹲着给人拧轮胎呢!你倒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范子坤终于从门口晃进来。他穿一件灰T恤,头发染得黄不拉几,嘴上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斜着眼看了我一下,勾着嘴角笑。

“彭野哥,你那台86我帮你开了一百多公里,加速确实猛,就是方向盘有点虚,回头我帮你换个牌子试试。”

他那张脸上写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得意。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那些话翻了翻,终究没说出口。我只是走到办公桌边,把我的手机解锁,点开一段已经准备好的录音,按下播放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看见没?就这台86,我爸说到手先玩个把月……”

范子坤的笑容僵住了。

合伙人趁我去工厂盯设备,把他儿子的GTI换到我的工位,说帮我试试改装潜力,我没吭声直接让公司法务报案,约两小时后他带着老婆急得跳-有驾

“……反正那穷酸货也不敢放个屁。他那点股份,说白了就是给我家打工的。”

柳慧兰猛地站了起来,一张脸由黄变白,又由白变红,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她伸过手来想抢我的手机,我后退一步,把手机举高。

“婶子,别急着抢。”我说,“这只是播放,原文件我存了三份,你抢了这部手机也没用。”

范德宝的“老实人”面具终于裂了一道缝。他几步跨进来,挡在柳慧兰前面,脸上堆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小彭,小彭,你听叔叔说,这是小孩儿乱嚼舌头,不算数的。咱们兄弟一起干了五年,这点事还讲不拢?传出去不好听。”

“范叔,那笔签收单呢?日期改了三个月,签收人写的是我,但我连那批货的影子都没见过,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嘴角抽了抽,还在笑:“那可能是财务弄错了,我明天叫人重新核,核完了一定给你个交代。”

柳慧兰缓过劲来,拉长了嗓子:“好啊彭野,你这是拿你婶子家的事来威胁我们了。你有种!你等着。”

她扯着范子坤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告诉你,你那个86,子坤今天开出去撞了路牙子,前保险杠裂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我怔了一下。那只保温杯在桌上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倒。我知道她是故意说来气我的,可那一瞬间,我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

范子坤被我当众放了录音,脸色难看得厉害,跨出门的时候,一脚踹在我门口的铁皮垃圾桶上。垃圾桶哐当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扭头冲我喊了一句。

“彭野,你那台86的轮毂我已经换过了!你猜猜我换哪儿去了?”

他笑得露出一颗虎牙,那股子嚣张劲儿看得旁边几个同事都黑了脸。我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没有回话。我能感觉到楼道里投过来的目光,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同情。他们看我被范家三口人围着骂了快二十分钟,却没人敢上前插话。

等人散了,葛师傅从人群后面走过来,蹲在我门口,掏出一根烟点上,闷声说了一句:“小彭,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里见真章。”

葛师傅没再问,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离开。他走之前低声说了一句:“今天下午有人从仓库领了一套进口轴承,说单子上是你签的字。我多看了一眼,那签字跟你平时写的有点不一样。”

我愣住。

“我拍下来了,晚上发给你。”葛师傅说完,头也不回走进车间里。

我锁上办公室的门,把窗户推开,带着铁锈和柴油味道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晃出一圈一圈波纹。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新消息是钟益发来的:“那套轴承的出库单编号和采购单对上了,但签收人那一栏,跟您上个月亲手签的完全不一样。我没有声张,拍照存好了,明天一起带到会议室。”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远处车间里冲压机轰隆隆地响着,一下一下,像一台刚醒过来的心脏。我把手机装回兜里,走到窗前,看着范德宝那辆黑色轿车从厂门口急急忙忙开出去,在夕阳底下扬起一大片灰。

合伙人趁我去工厂盯设备,把他儿子的GTI换到我的工位,说帮我试试改装潜力,我没吭声直接让公司法务报案,约两小时后他带着老婆急得跳-有驾

我知道,这场仗从今晚才真正开始。我心里那口气,却已经不像上午那么堵了。

合伙人趁我去工厂盯设备,把他儿子的GTI换到我的工位,说帮我试试改装潜力,我没吭声直接让公司法务报案,约两小时后他带着老婆急得跳脚冲到我家厂房

早晨六点半我就醒了,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整个人躺着像摊煎饼一样翻来覆去。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些单据、签字和范德宝一家人围着我骂的嘴脸。索性翻身起来洗了把冷水脸,穿上外套就往外走。出门前我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车钥匙,心里很明白,今天的会议是我这半年来唯一能站着走出去的机会。

到厂里的时候天刚放亮,车间还没完全醒过来。门卫老王探出脑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说了句:“小彭,今天来得早啊。”我点点头,没多讲。路过停车场的时候,我远远扫了一眼——那台蓝色GTI还扎扎实实地停在我原来的工位上,四个轮子锃亮,像一只蹲着的刺猬。我没走近,径直往料房方向走过去。

葛师傅比我早到,蹲在料房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见我来了,他把半截烟掐灭在鞋底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机递过来。“照片在里面,”他压低声音说,“你放大看,签单子的时候她袖子上的镯子特别显眼,错不了。”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里朱秀兰侧身站着,手里压着一张单子,手腕上那支金镯子反着光。我把手机收进兜里,拍了拍葛师傅肩膀:“辛苦您了。”

钟益在办公楼门口等了有一阵子,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我,快步迎上来低声说:“账上的事我核了三遍,宏达汽贸那笔钱进的是范少个人名字,挂账备注却是您的。采购合同上留下的联系电话是范总的,纸上打印的却是范少那台车行里的座机。我把明细都打出来了,谁签字、谁经办、谁收款,一页一页全对得上。”我接过信封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厚厚一沓纸的分量。“等会儿开会你坐我旁边,该说话的时候别客气。”

八点四十五分,我推开会议室的门。屋里气氛像一锅快烧开的水,所有人都憋着不吭声。范德宝坐在长桌对面,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一杯茶。朱秀兰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攥着那个小手包,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范嘉豪斜靠在椅子上,两条腿伸得老长,见我看他,咧嘴露出一个笑:“哟,彭哥来得挺早,昨晚睡得挺好?”我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摊在面前,牛皮纸信封压在文件底下。

门又响了两下,葛师傅和钟益一前一后走进来,坐到我这一侧。屋角还站着几个工段组长和办公室的人,都是来看风向的。范德宝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既然人都齐了,那就把话说开。小彭,你进厂这几年,我范德宝有没有亏待过你?我儿子那台车停在你工位上,是想帮你试试改装潜力,是好意。你倒好,不声不响直接让公司法务报案,你这是要拆我的台啊。”

朱秀兰紧跟着接上话头:“是啊,小彭,你摸着良心想想,我们全家对你不差吧?阿豪好心帮你试车,你倒反咬一口。你要是不想干,趁早说,我们范家也不是非你不可。”她越说声音越大,那些带着刺的话噼里啪啦全砸了出来:“你知不知道昨天那样做的后果?厂里上上下下都在传,说你彭某人急着上位,拿我家阿豪当垫脚石。我告诉你,再这么下去,你经理这个位置能不能坐稳都难说。”

范嘉豪在旁边吊儿郎当地补了句:“爸,妈,你们跟他废什么话。他要是识相,现在就把那破案子撤了,把车还我,咱们还能好好说话。不然的话,他在厂里这几年做过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给他扒出来,看谁脸上挂不住。”他说完还朝我抬了一下下巴,那副样子活像他手里真攥着什么要命的把柄。

屋里安静了两秒。我听见不远处有人小声嘀咕:“早就说他手脚不干净,这下可算撕破脸了。”另一个声音压低着接:“姓彭的这下要完了,范总怎么说也是大股东。”那些话像细针一样扎进耳朵里,说不难受是假的。三年了,我每天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走。那些夜里修设备、跑订单、蹲在机器旁边啃冷包子的日子,被他们轻轻松松几句话就抹得一干二净。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慢慢滑过去。“范总,”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平静,“您说那台车是您家自己钱买的,对吧?”范德宝皱起眉头:“对,怎么了?”“那就有点奇怪了,”我把文件夹掀开,抽出第一张纸推过去,“上个月十七号,公司对公账户往宏达汽贸转过一笔款,金额六十七万,付款用途写的是原材料采购。我核过当月采购清单,根本没有一家叫宏达汽贸的供应商。”

范德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是子公司代采的账,你不懂。”我没反驳,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放在桌上:“那您再看看这两张。一张是宏达汽贸开给范嘉豪的发票,车辆型号正是那台GTI,车架号和昨天停在我工位上的那台一模一样。另一张是银行回单,收款方写的是范嘉豪的个人账户,备注却写着‘彭铮预支款’。范总,这笔账对不上吧?我一个打工的,有什么资格预支六十七万?”

范嘉豪猛地坐直身子:“你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谁给你的?”他声音一下子高了,在会议室里炸开,连门口看热闹的周立国都愣了一下。朱秀兰赶紧拉他的袖子:“阿豪,坐下,别跟他一般见识。”可她自己的手已经在轻轻发抖了。

范德宝把三张纸拿过去,来回看了两遍,抬起头时脸上挤出一层笑:“小彭,你这又是何必呢?这些都是财务上的正常操作,你非要拿出来说,那我问你,那一百多万的窟窿是谁补上的?要不是我老婆帮你签了多少张单子,你早就欠一屁股债了。”他说完把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又大又沉,像要把整间屋子的底气都压到他那边去。

葛师傅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插进来:“范总,你讲的‘那些单子’,是不是昨天下午那一批轴承出库单?我正好看见你老婆在仓库角落拿着笔比画,后来单子上的签名就成了小彭的笔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朝屋里所有人转了一圈:“这是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四分拍的,朱大姐,你怀里夹的那张纸是不是写着‘出库单’三个字?你左手腕上那个镯子,你自己应该认得吧?”

朱秀兰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张了张,愣是没发出声。范德宝愣了一下,马上抬高声音:“老葛,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串通外人来害我们范家?”葛师傅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不咸不淡:“我就是个干活的,谁对谁错,我自己看得清楚。范总,你急什么?”

钟益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往锅里扔了块石头:“范总,我按您的要求把今年上半年的账做了细查,那些挂在彭经理名下的支出,明细全在这里。您要是有空,可以慢慢翻。”他打开牛皮纸信封,把一厚沓文件放到桌上,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其中有一笔备注写着‘试样改装费’,转账日期正好是您儿子提车那天。收款方还是宏达汽贸,数额也是六十七万。范总,这钱您说算公账还是私账?”

范德宝像被踩了一脚,声音终于变了调:“你这是胡乱编排!我儿子的车怎么就成了公司出钱买的?你一个管账的,懂什么经营?”钟益平静地回答了一句:“我在这儿干了十一年,每笔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我心里有数。范总,您要是觉得我算错了,可以请外面的人来复核,我没意见。当然,复核的时候,那批轴承的价格跟市场行情差出来的那一截,也得一并查一查。”

我这时候把最后一样东西摆上桌面——一只旧款录音笔,黑色外壳磨得发亮。“范总,”我看着范德宝的眼睛,语气放得很慢,“您可以继续说这些都是财务弄错了。不过昨天下午,您儿子在二楼休息室打电话的时候,有人顺手录了一小段,您要不要听听?”范嘉豪整个人僵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你装了窃听器?你敢!”

我没回答,按下播放键。那段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但每个字都清楚得扎人。声音是范嘉豪的,带着藏不住的得意:“爸你别管了,那批轴承的差价我已经分好了,净赚十五万,车钱早就回本了。姓彭的那个愣头青还盯着他那破工位呢,等他回来,我早把车开走了。”录音里那句没说完的话被掐断了,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后面那个词的意思。

合伙人趁我去工厂盯设备,把他儿子的GTI换到我的工位,说帮我试试改装潜力,我没吭声直接让公司法务报案,约两小时后他带着老婆急得跳-有驾

周围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周立国发出一声低低的“嚯”,紧接着,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来。朱秀兰猛地站起来:“那是阿豪喝多了说胡话!你拿这个当证据,你还有没有人性?”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可连她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苍白。范德宝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彭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恼羞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三年来的委屈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范总,”我把录音笔收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把事情弄明白。那台车是从公司账上走的钱买的,你说那是你儿子的;那批轴承的差价进了你儿子自己口袋,你说这是正常操作;你老婆学我的笔迹签我的名字,你说这是为我好。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您觉得外人会信谁?”

范德宝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挤出几个字:“你,你这是要逼死我。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就不能给我留条活路?”我轻轻笑了一下:“范总,昨天你带着他们围着我骂了二十分钟,那会儿你怎么没想过给我留条活路?”范德宝噎住了。他张着嘴,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慢慢靠到椅背上。朱秀兰慌慌张张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德宝,咱们走,不跟这个白眼狼一般见识。”

可她没走出两步,就被钟益一句话钉在原地:“朱大姐,那批轴承的采购款还挂在账上,您给签的收货单,货却没有入库记录。这笔账,你们走不了。”会议室里的目光全聚了过去。范嘉豪坐在那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得发青。

我合上文件夹,站起来,看了范德宝一眼:“范总,这些年你把厂子当成自己家,我没意见。但你媳妇和儿子把厂里的钱当自家零花钱,这就不对了。明天上午,我会把完整的材料交到公司那边,让他们来判定这笔账该怎么算。你们也可以准备好自己的材料自证清白。该退的一分不能少,该我认的我一个字不会赖。不过在那之前,那台车先停在我原来的工位上,谁也别动。”说完我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转身走出会议室。

身后传来朱秀兰带着哭腔的声音:“德宝!你倒是说话啊!他这是什么意思?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范德宝没有接话,只有椅子腿跟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出了会议室,外面的阳光突然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是销售部郑海涛发来的:“彭经理,刚听说您的事,您怎么安排我们都支持您。”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没回,把手机装回口袋,站在走廊尽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葛师傅跟出来,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走吧,我请你吃碗面。”

一碗热汤面下肚,胃里总算踏实了。回厂的路上,葛师傅走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我说:“从他们第一次把车挪到我工位那天晚上。”葛师傅点点头,没再追问。快到厂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小彭,往后有啥事你言语一声。我这个人嘴笨,但昨天你受的那份窝囊气,我看在眼里。”我心里一阵发烫,冲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大约十一点半,我回了自己家那个小厂房,是我爸留下来的老作坊,离厂子三条街远,平时没有人,我偶尔过来坐坐。我把材料锁进里面的铁皮柜,准备明天一早就送到公司那边。刚坐下喝了一口水,门口就传来尖锐的刹车声。我从窗户望出去,范德宝那辆黑色轿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厂房外面,一个轮子压在路牙子上。车门一开,朱秀兰几乎是滚着下来的,头发乱蓬蓬的,嘴里连喊带叫。范德宝跟在后面,跑得西装领带全歪了,手里还攥着手机。

他们俩冲到厂房门口,朱秀兰拍着铁皮门喊:“小彭啊!彭经理!你开开门!咱们好好商量,你千万别把东西交上去!”我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范德宝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上午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他稳了一下呼吸,才开口:“小彭,上午是叔说话冲了,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那车的事咱们好商量,钱我补,差价我退,你就当没这回事,行不行?”朱秀兰在后面拼命点头:“对对对,我们补,我们马上就补!都是阿豪不懂事,回去我收拾他!你可千万不能把材料交上去啊……”

我看着他们俩慌成一团的样子,心里没有太多痛快的感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范总,”我说,“我不是要跟你们家过不去。厂里的钱是大家一块儿挣的,谁也不能动歪心思。你要真想商量,就把那批轴承的账先理清楚,再把你儿子那台车的车款退回来,然后当着全厂员工的面把话说清楚。这几件事做完了,我们再坐下来谈。”

范德宝的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朱秀兰却急了:“你这不是要我们当众丢人吗?德宝好歹在这片地方有头有脸,你要他当着全厂人的面认错,你让他以后怎么见人?”我看着她涨红的脸,慢慢回了一句:“你们昨天在厂门口围着我骂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要怎么见人?”朱秀兰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范德宝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子,再抬头时声音哑了很多:“小彭,那台车的合同和发票原件我带来了,阿豪的车钥匙也放下了。钱明天一早我让财务转回公账。签字那件事,我问清楚了,是秀兰背着我干的,她……她也知道错了。你看……咱们能不能私下解决,别捅到公司那边去?”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子,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看着他手里的纸袋,想了几秒钟。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低声下气跟人说话,脸上那种纠结和难堪我全看在眼里。可我没有松口。“范总,东西你留着,明天开会的时候一起带去公司。该谁来判定就谁来判定,我不会多添一句话,但也不会替你们瞒。”我说完,退后半步,把铁皮门慢慢合上。门缝里最后一眼,是朱秀兰弯腰把脸埋在手心里,范德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风抽干的树桩。

我回到屋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斜打进来,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痕。手机震了一下,是葛师傅发来的消息:“范嘉豪刚把车挪走了,钥匙留在了门卫室。我看他那脸色,跟霜打的茄子差不多。”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锁好铁皮柜,拉上厂房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沿着街往厂里走回去。

下午的车间照常运转,冲压机轰隆隆地响着,空气里照旧飘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只是那些经过我身边的人,脚步声都轻了些,看我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小心。我没解释,也没多说一句。有些事,让时间自己说话就好。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钟益拿着张纸走进来递给我:“那笔预支款下午已经退回到公账上了,备注写着撤单。轴承那批货的供应商也打来电话,说差价的事情他们愿意配合说明情况。范总刚才把那份采购合同的原件送到我桌上了。”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签章和数字,像一条缝好的口子。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说:“明天的事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过去。”

钟益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彭经理,我不是拍马屁。我在这儿干了十一年,见过很多管事的,但像您这样把自己的面子放下、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的,不多。”我笑了笑没接话,朝他摆了摆手。

下班后,我没有急着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夕阳把厂房的彩钢瓦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远处车间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台蓝色GTI已经不在了,我的工位空着,像一个重新开始的位置。我知道明天迈出那一步之后,我会失去一些东西,也许是一段原本看上去还不错的合伙关系,也许是那些年里对范德宝最后一点敬意。但我也知道,从今天开始,在这个厂里,我再也不用低着头走路了。

我关掉灯,锁好门,沿着走廊往厂门口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老王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小彭,明天见啊。”我冲他摆了摆手,迈开步子走进晚风里。风里混着路旁小摊飘来的辣椒油香,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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