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悄给父母存了120万养老,中秋回家发现门口停了4辆新车,我爸憨笑:你弟接了1200万工程,爸妈给他充场面

“这钱不能动。”

何骏把筷子轻轻放在碗边,声音不高,但饭桌上的空气突然就凝住了。

母亲刘秀芝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父亲何建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只有弟弟何斌,还在笑嘻嘻地往嘴里塞红烧肉,好像没听见一样。

我悄悄给父母存了120万养老,中秋回家发现门口停了4辆新车,我爸憨笑:你弟接了1200万工程,爸妈给他充场面-有驾

“哥,你说啥?”何斌咽下肉,咧开嘴笑,“爸妈的钱,爸妈自己还不能花了?”

何骏没看弟弟,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爸,那笔钱是我给您和妈存的养老钱。”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存在您卡里,是让您应急用的,不是让您拿去……”

“拿去给我买车,怎么了?”

何斌打断他,筷子往桌上一拍,油点子溅到何骏的白衬衫袖口上。

何骏看着那点油渍,没擦。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何斌穿着件印着大logo的T恤,脖子上挂着条挺粗的金链子——何骏上次回家时还没有——手腕上那块表,看起来也不便宜。

“不是给你买车。”何骏纠正道,“是给你‘充场面’。”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今天下午三点,何骏拖着行李箱走进熟悉的老街。中秋节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燥热,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他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

进门,放下行李,先给爸妈一个拥抱——虽然他不太习惯拥抱。然后吃饭,吃到一半,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

“爸,妈,这卡里有120万。”

他想象过父母的反应。惊讶,然后是不相信,再然后是欣慰,也许母亲会抹眼泪,父亲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有出息了”。

他甚至在高铁上反复练习过说这句话的语气。

不能太炫耀,要平淡,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要让父母听出里面的分量。

为这一天,他准备了八年。

从二十四岁研究生毕业,进入那家互联网公司开始,每个月工资发下来,第一件事不是还信用卡,不是买衣服,不是和朋友聚餐。

是转账。

往那张专门开的卡里转账。

刚开始是五千,后来涨到八千,再后来项目奖金多了,有时候一个月能存两万。

他不买奢侈品,不换新车——那辆二手大众开了六年。不谈恋爱——谈了也黄,因为姑娘说他“抠门,对未来没规划”。

他确实没规划自己的未来。

他的未来规划里,前半段是存钱,后半段是把钱交给父母。

就这么简单。

老街还是老样子,电线杆上贴满小广告,墙角堆着不知道谁家的旧家具。快到家门口时,何骏停下了脚步。

他家的院子门口,停着四辆车。

不是旧车。

是四辆崭新的车,车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一辆白色SUV,一辆黑色轿车,还有两辆是国产的商务车,看起来也不便宜。

四辆车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何骏的第一反应是走错了。

他退后两步,抬头看门牌号。

没错,是他家。

可院子里传出来的声音,也没错。父亲爽朗的笑声,弟弟高亢的说话声,还有母亲细碎的应和声。

何骏拖着行李箱,绕过那四辆车。车轮旁边还有鞭炮碎屑,红纸屑粘在柏油路上,像一片片干涸的血。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父亲何建国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着手,仰着头,看着树杈上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灯笼是新的,绸面,金边,下面还垂着流苏。

母亲刘秀芝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块抹布,正擦拭着一把崭新的户外椅——那种带遮阳伞的休闲椅,何骏在商场见过,一把要好几千。

而弟弟何斌,正蹲在院子角落,摆弄着一个烧烤架。

也是新的,不锈钢的,上面还贴着没撕掉的价签。

“爸,妈。”何骏喊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哟,哥回来了!”何斌最先站起来,手上还沾着炭灰,三步并两步走过来,要接何骏的行李箱。

何骏没松手。

“这些……”他指了指院子里的新东西,又指了指门外,“车,是怎么回事?”

何建国哈哈一笑,走过来拍了拍何骏的肩膀。

“你弟有出息了!”父亲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红,“接了个大工程,一千两百万!一千两百万啊!”

何骏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工程?”

“修路!县道改造,包给他了!”何建国说得眉飞色舞,好像接工程的是他自己,“你弟现在可是大老板了,没几辆车撑场面怎么行?”

何骏看向何斌。

弟弟正咧着嘴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炫耀,还有一种何骏看不懂的东西。

“哥,你回来得正好。”何斌搓了搓手上的灰,“晚上咱吃烧烤,我买了澳洲牛排,还有龙虾!这烧烤架,德国进口的,五千多!”

何骏没接话。

他慢慢把行李箱拉进堂屋。屋里也变了样。

那台看了十几年的老电视,换成了六十五寸的曲面屏。掉漆的木头沙发,换成了真皮沙发。连墙上挂着的旧年画,也换成了印刷的山水画。

“妈。”何骏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转过身,“这些,花了多少钱?”

刘秀芝正在厨房洗菜,水声哗啦啦的。

“没花多少。”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笑意,“你弟有本事了,孝敬我们的。”

“我是问,具体花了多少钱。”

水声停了。

刘秀芝擦着手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这孩子,问这么细干嘛。”她走到何骏面前,压低声音,“你弟现在正是需要支持的时候,咱们家里人,不得给他撑撑腰?”

“撑腰是用钱撑的?”

话一出口,何骏就后悔了。

但他收不回来。

刘秀芝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何骏,你这话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很冷,“你弟有出息了,你不高兴?”

“我不是……”

“你就是不高兴。”何建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紫砂壶——也是新的,“从进门到现在,你笑过吗?你弟接了大工程,给家里添置东西,哪点对不起你了?”

何骏看着父亲手里的紫砂壶。

他认得那个牌子。上次陪领导去茶庄,领导买了一个,八千。

“爸。”何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您卡里那笔钱,是不是动了?”

何建国倒茶的动作顿住了。

堂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门外传来何斌哼歌的声音,不成调,但欢快。

“动了。”何建国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怎么,我自己的钱,我还不能花了?”

“那不是您的钱。”何骏说,“那是我给您存的养老钱。”

“你的钱?”何建国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给我的,就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可那是给您和妈养老用的!”何骏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您问过我吗?您知道那笔钱我存了多久吗?八年!整整八年!”

刘秀芝走过来,拉了拉何骏的胳膊。

“小骏,别跟你爸吵。”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弟这次真的出息了,那个工程稳赚的。等工程款下来,别说一百二十万,两百四十万都能还你。”

“还?”何骏转过头看母亲,“妈,您觉得这钱还能还回来?”

“怎么不能?”何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罐啤酒。

“哥,你就这么看不起我?”何斌灌了口酒,抹了抹嘴,“一千两百万的工程,净利润少说三百万。你那点钱,等工程款下来,我双倍还你。”

“工程在哪?”何骏问。

“什么?”

“我说,工程在哪?合同呢?甲方是谁?施工计划呢?”

何斌的表情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随即他又笑起来,笑得更大声。

“哎哟我的哥,你一个写代码的,懂什么工程?”他走过来,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放,“合同在办公室锁着呢,甲方是县里,施工计划?那能随便给人看吗?”

“我是你哥。”

“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啊。”何斌拍拍何骏的肩膀,“哥,我知道你心疼钱。你放心,等我赚了钱,第一个孝敬你,行不行?”

何骏甩开他的手。

“我要看合同。”

“你看不懂。”

“我要看。”

堂屋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何建国重重地把茶杯砸在桌上。

“何骏!你今天回来是存心找不痛快是不是?”

“爸,我只是想知道,我存了八年的钱,到底花到什么地方去了。”何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四辆车,加上这些家电家具,最少花了七八十万。剩下的钱呢?”

何建国不说话了。

刘秀芝又开始打圆场。

“剩下的……你弟说,要打点关系,请客吃饭什么的。”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做生意嘛,总要有开销的……”

“打点关系。”何骏重复这四个字,突然觉得特别累,“打点谁?打了多少?有收据吗?有凭证吗?”

“哥!”何斌喊了一声,脸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怀疑我骗家里的钱?”

何骏看着弟弟。

看着这个从小被父母宠着长大的弟弟。

看着他身上那件可能要大几千的T恤,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手腕上那块表。

“我不是怀疑。”何骏说,“我是要看到证据。”

“证据?”何斌冷笑,“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写个借条?是不是还得算利息?何骏,你是不是觉得,就你一个人对家里有贡献?就你一个人孝顺?我告诉你,我接这个工程,也是为了这个家!等工程做成了,爸妈就能享福了,不用再住这破房子,不用再省吃俭用!你懂什么?”

“我不懂。”何骏点点头,“我确实不懂。我不懂一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人,怎么突然就能接一千两百万的政府工程。我不懂一个去年还在问我借钱交房租的人,怎么突然就成了大老板。我更不懂,为什么我存了八年的养老钱,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拿去买了四辆车,和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工程。”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爸,妈,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怕你们被骗。”

“被骗?”何建国猛地站起来,“你弟骗我们?何骏,你还有没有点兄弟情分?你弟好不容易有出息了,你不支持就算了,还在这说风凉话?”

“我不是说风凉话,我是……”

“你是什么?”何斌打断他,眼神里全是嘲讽,“哥,你是不是在城里待久了,就觉得全家人都没你聪明?就觉得我何斌一辈子只能当个混混?我告诉你,人是有运气的!我这次就是遇到贵人了!你爱信不信!”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晚上烧烤,你爱吃不吃。”

门被摔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何建国气得胸膛起伏,刘秀芝低着头抹眼泪。

何骏站在那儿,突然觉得特别冷。

明明是九月的天,明明屋里没开空调。

可他就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爸。”他最后试了一次,“把剩下的钱要回来,行吗?工程的事,我们再慢慢核实。如果真的是好项目,我可以帮忙找懂行的人看看,如果没问题,我……”

“够了!”

何建国吼了一声。

老人眼睛通红,指着何骏的鼻子。

“何骏,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钱,花了就是花了!你弟的工程,做定了!你要是还认这个爸,认这个家,就给我闭嘴!要是再敢说一句晦气话,就给我滚!”

何骏看着父亲。

看着这个养大自己的男人。

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八年。

六十万个月光熬成白发的夜晚。

一百二十万个省下来的馒头。

那些被同事嘲笑“抠门”的时刻,那些被姑娘嫌弃“没情趣”的日子,那些一个人加班到凌晨,回去煮泡面时的孤独。

都成了门口那四辆新车。

成了院子里那个五千块的烧烤架。

成了弟弟脖子上那条金链子。

何骏慢慢转过身,走向自己的行李箱。

他拉起箱子,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刘秀芝追上来拉住他,“饭还没吃呢……”

“妈。”何骏没回头,“我不饿。”

他挣脱母亲的手,拉开院门。

那四辆车还停在那儿,崭新,锃亮,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何骏拖着行李箱,从车缝里挤过去。

轮子碾过地上的鞭炮碎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一动不动。

母亲扶着门框,在抹眼泪。

弟弟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正蹲在烧烤架旁边点火,烟冒起来,熏得他眯起眼睛。

何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家是回不去了。

酒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

那张存了八年钱的卡,已经空了。

他现在所有的积蓄,是工资卡里的三万块。

还有下个月要交的房租,六千五。

手机震动起来。

何骏掏出来看,是表哥李卫东。

他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喂,东哥。”

“小骏,到家了吧?”李卫东的声音爽朗,“晚上过来吃饭?你嫂子炖了鸡。”

何骏张了张嘴。

他想说好,想说谢谢,想说东哥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哽咽。

“东哥。”他站在老街的尽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爸妈……把我存给他们的养老钱,全给我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卫东说:“你在哪?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李卫东的车是一辆开了七八年的国产SUV,内饰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何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已经亮了,一盏接一盏,把城市的轮廓勾勒出来。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父亲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他坐在前杠上,弟弟坐在后座,母亲侧坐在最后。一家人挤在一辆自行车上,穿过这条街,去桥头看花灯。

那时候父亲还很年轻,蹬车不费劲。母亲会哼歌,弟弟会指着路边的灯笼大呼小叫。

而他,总是安静地看。

看父亲宽阔的后背,看母亲搭在他肩上的手,看弟弟晃荡的腿。

那时候他觉得,这辆破自行车,能载着他们去任何地方。

“小骏。”

李卫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刚才说,一百二十万?”李卫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全都给何斌了?”

“嗯。”

“你爸妈手里一分没留?”

“我不知道。”何骏说,“应该……可能还留了点吧。但大头肯定都给出去了。”

李卫东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一个老小区,停在一栋单元楼下。三楼窗户亮着灯,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夜色里看得不真切,但能看出长势很好。

“你嫂子在等你。”李卫东熄了火,转头看何骏,“先吃饭,别的慢慢说。”

何骏点点头,解开安全带。

他其实一点不饿。

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坠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还是跟着李卫东上了楼。

开门的是表嫂周芸,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小骏来了!”周芸笑得很暖,“快进来,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

“谢谢嫂子。”何骏挤出一个笑容。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到处都透着温馨。沙发上铺着手工钩的坐垫,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李卫东、周芸,还有他们十岁的女儿。

“妞妞去她姥姥家了,今晚不回来。”周芸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你们先坐,饺子马上好。”

何骏在沙发坐下,李卫东给他倒了杯热水。

“东哥。”何骏捧着杯子,热气熏在脸上,“我是不是特别傻?”

“傻什么?”

“傻到以为存了钱,爸妈就能过得好。”何骏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傻到以为他们会知道,那笔钱是什么意思。”

李卫东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才说:“你爸妈不是不知道。他们知道。”

何骏抬起头。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这么理直气壮。”李卫东弹了弹烟灰,“他们觉得,你给的钱,就是他们的。他们有绝对的支配权。至于这钱你是省吃俭用存的,还是大风刮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给了。”

“可那是我给他们的养老钱……”

“养老钱?”李卫东笑了,笑容里有无奈,“小骏,你爸妈才五十多岁,离养老还早着呢。在他们看来,现在正是该花钱的时候。何斌有‘出息’,需要钱撑场面,这钱花得值。至于你?反正你能赚钱,以后再存就是了。”

何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因为他知道,李卫东说得对。

父母就是这么想的。

一直都是。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周芸特意给何骏调了蘸料,蒜泥、醋、香油,都是他喜欢的比例。

“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周芸往他碗里夹饺子,“在城里工作累吧?”

“还好。”何骏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猪肉很香,白菜清甜,面皮劲道。

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可他还是吃不下去。

“嫂子。”他放下筷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芸看看他,又看看李卫东,叹了口气。

“你爸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轻声说,“尤其是你爸,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他们正觉得何斌有出息,脸上有光,你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的。”

“可那工程是假的。”何骏说,“一千两百万的县道改造,怎么可能包给一个什么经验都没有的人?何斌连个施工队都不认识,他拿什么接工程?”

李卫东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你确定?”李卫东问。

“不确定。”何骏摇头,“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可能。东哥,你在县城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

李卫东沉默了一会。

“打听可以。”他说,“但我得提前跟你说好。如果打听出来,这工程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是真的……”何骏顿了顿,“那我认。那一百二十万,就当投资我弟弟。以后我赚了钱,再给爸妈存。”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何骏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要把钱要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周芸又给他夹了个饺子。

“先吃饭。”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那一晚,何骏躺在李卫东家的客房里,睁着眼睛到天亮。

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过这些年的事。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炖一只鸡,两只鸡腿,永远是何斌的。他吃鸡翅膀,父亲吃鸡脖子,母亲喝汤。

他想起中考那年,他考了全县第二。何斌勉强上了个普通高中。父亲拍着何斌的肩膀说:“没事,我儿子有福气,以后肯定有出息。”

而他,只得到一句:“继续努力。”

他想起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父亲盯着学费单看了很久,最后说:“实在不行,就复读一年,明年考个免费的师范。”

是母亲偷偷把结婚时的金镯子卖了,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他想起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五千二,他给家里转了四千。母亲打电话来,声音很高兴:“我儿子真能干。”

第二个月,他还是转了四千。

第三个月,何斌说要学车,问他借三千。

他给了。

第四个月,何斌说要买手机,问他借五千。

他也给了。

第五个月,何斌说要和朋友合伙做生意,问他借两万。

他犹豫了,说没那么多。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传过来:“当哥的,帮帮弟弟怎么了?你现在在大城市,一个月赚那么多,两万都拿不出来?”

他最后还是给了。

从那以后,何斌隔三差五就会找他“借钱”。

从几百到几千,从来没还过。

他也不是没想过拒绝。

可每次话到嘴边,母亲总会打电话来,絮絮叨叨地说家里多不容易,说何斌还没稳定下来,说他这个当哥的要多担待。

然后父亲会接过去,说:“你弟弟要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省心了。”

可省心的人,永远在付出。

不懂事的人,永远在索取。

天快亮的时候,何骏终于睡着了。

睡了不到两小时,就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小骏,你在哪?回家吃饭吧,妈给你炖了汤。”

何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在东哥家。”

“回来吧,昨晚你爸说的是气话。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不了。我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这次是语音,母亲的声音带着埋怨,“中秋放假,你不回家,在外人家里住着,像什么话?”

外人。

何骏看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他按掉手机,没再回。

起床洗漱的时候,李卫东已经在厨房煮面条了。

“醒了?”李卫东回头看他一眼,“眼睛这么红,没睡好?”

“嗯。”

“吃完早饭,我带你去找个人。”李卫东说,“我老同学,在县交通局工作。有没有县道改造这个项目,他应该知道。”

何骏手里的毛巾顿了顿。

“东哥,谢谢你。”

“谢什么。”李卫东把面条捞出来,浇上炸酱,“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帮你,谁帮你?”

早饭很简单,炸酱面,配一碟黄瓜丝。

但何骏吃得很香。

也许是因为饿了,也许是因为,这是他这两天吃的第一顿踏实的饭。

吃完饭,李卫东开车带何骏去了县城西边的一个单位大院。

门卫认识李卫东,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

两人在一栋办公楼的三楼停下,李卫东敲了敲其中一扇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男声。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办公室,堆满了文件和图纸。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脑。

“老同学,打扰了。”李卫东笑着说。

男人抬起头,看到李卫东,也笑了。

“哟,稀客啊。”他站起身,走过来和李卫东握了握手,又看向何骏,“这位是?”

“我表弟,何骏。”李卫东介绍,“小骏,这是刘哥,我高中同学,现在是咱们县交通局的工程师。”

“刘哥好。”何骏点点头。

“坐坐坐。”刘工给他们搬了椅子,又去倒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啥事?”

李卫东看了何骏一眼。

何骏深吸一口气,开口:“刘哥,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听说咱们县最近有个县道改造的工程,一千两百万的标的,您知道吗?”

刘工正要递水的手停住了。

“县道改造?”他皱了皱眉,“一千两百万?哪个路段?”

“我……不太清楚。”何骏实话实说,“是我弟弟接的,他说是县道改造,但我没看到合同,具体细节不知道。”

刘工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口水。

“小何啊,这么跟你说吧。”他放下茶杯,语气认真起来,“咱们县今年确实有道路改造的计划,但都是小修小补,最多三五百万的工程。一千两百万的县道改造,别说今年,往前数五年都没有过。”

何骏的心沉了下去。

“那……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县的项目,但我弟弟说是咱们县的?”他又问。

“别的县也不可能。”刘工摇头,“一千两百万的县道,那是要重新铺路、架桥、改线的大工程。这种项目,必须公开招标,中标单位必须有相应的资质。你弟弟……他公司叫什么?有什么资质?”

何骏答不上来。

他连何斌有没有公司都不知道。

“刘哥,不瞒你说。”李卫东接过了话头,“我表弟这些年,给他爸妈存了一百二十万养老钱。结果这次中秋回家,发现钱全被他弟弟拿走了,说是接了个大工程,要钱打点关系。我们觉得不对劲,才来问问你。”

刘工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一百二十万?”他看向何骏,“全拿走了?”

“嗯。”何骏点头,“还买了四辆车,说是充场面。”

“胡闹!”刘工拍了下桌子,“这摆明了是骗局!小何,你弟弟是不是被人忽悠了?现在外面这种骗局可不少,打着政府工程的旗号,骗人交保证金、打点费,最后卷钱跑路。”

何骏的手在膝盖上握成拳。

“刘哥,能帮我查查吗?查查最近有没有类似的骗局,或者有没有人用县道改造的名义在外面活动?”

刘工想了想,说:“这样,我给你个电话。我有个朋友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专门管这类案子。你跟他联系,把情况说清楚。如果真是诈骗,得赶紧报案,说不定还能追回点损失。”

“谢谢刘哥。”何骏接过名片,手指有些抖。

“别客气。”刘工叹了口气,“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都是打着政府的旗号,骗亲戚朋友的钱。最后钱追不回来,亲戚也做不成。”

从交通局出来,何骏坐在车里,盯着手里的名片看了很久。

“打吧。”李卫东说,“早打早安心。”

何骏点点头,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接通了。

“喂,您好,哪位?”

是个沉稳的男声。

“您好,是赵警官吗?我是刘工介绍来的,我叫何骏,有件事想向您咨询……”

何骏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存钱,到回家发现钱被转走,到何斌说的工程,到门口的四辆车。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电话那头,赵警官一直安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才开口:“何先生,你描述的这个情况,很可能是一起典型的工程诈骗。嫌疑人通常伪装成政府工作人员或有门路的老板,以工程需要打点、交保证金等名义骗取钱财。”

“那……我该怎么办?”

“首先,你要拿到证据。”赵警官说,“合同,转账记录,对方的身份信息,这些都很重要。其次,你要劝你弟弟及时醒悟,配合我们调查。最后,如果确定是诈骗,要尽快报案,越早越好,追回钱款的可能性越大。”

“可是我弟弟现在不相信我。”何骏苦笑,“他觉得我眼红他,觉得我在阻挠他发财。”

“那就想办法拿到证据。”赵警官顿了顿,“何先生,我建议你先从合同入手。如果能拿到合同,我们就能判断真伪。如果是假的,那就是铁证。”

挂断电话,何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李卫东问。

“赵警官说,要先拿到合同。”何骏睁开眼,看着车顶,“可合同在何斌手里,他不可能给我看。”

“那就想办法。”李卫东发动车子,“走,先回家,从长计议。”

回家的路上,何骏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

他盯着屏幕上“爸”那个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爸。”

“你还知道接电话?”何建国的声音很冲,“一晚上不回家,像什么样子?赶紧给我回来!”

“爸,我有事……”

“有什么事比回家还重要?”何建国打断他,“我告诉你,今晚你弟的合伙人要来家里吃饭,你也得在。人家是大老板,你弟弟的贵人,你别给我丢人!”

合伙人。

何骏心里一动。

“爸,什么合伙人?”

“就是给你弟弟工程的老板!”何建国语气不耐烦,“问那么多干什么?晚上六点,准时回来!”

电话挂断了。

李卫东看了何骏一眼:“怎么说?”

“我爸让我晚上回去吃饭。”何骏说,“说何斌的合伙人要来。”

“合伙人?”李卫东挑眉,“来得正好。晚上我跟你一起去,会会这位‘大老板’。”

“东哥,这……”

“怕什么。”李卫东笑了,“我就说是你表哥,听说何斌接了工程,过来沾沾喜气。他们总不能赶我走吧?”

何骏想了想,点头。

“好。”

下午,何骏在李卫东家休息。

他躺在床上,想睡一会,可一闭眼,就是那四辆新车,就是父亲那张愤怒的脸,就是弟弟脖子上的金链子。

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打开手机银行APP。

查转账记录。

给父亲的那张卡,是专门开的,卡主是何建国,但绑的是何骏的手机号。

每一笔转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八年前的第一笔五千,到上个月的最后一笔两万。

一共一百二十万零三千。

现在余额:八十七块六毛四。

何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明细。

最近的一笔大额支出,是三天前,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何斌。

再往前,是五天前,两笔二十万,也是转给何斌。

再往前,一周前,三十万。

正好一百二十万。

分四次,转得干干净净。

何骏截了图,保存到手机。

然后他打开微信,点开和何斌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聊天,还是两个月前。

何斌问他借三千块钱,说交房租。

他转了。

何斌回了个“谢谢哥”,加一个笑脸。

再往前翻,几乎全是转账记录。

三千,五千,八千……

最多的一次,两万。

何斌总有理由。

房租,吃饭,看病,送礼,做生意……

而他,也总是一次次地转。

因为他记得母亲说过的话:“你是哥哥,要多帮衬弟弟。”

因为他记得父亲说过的话:“咱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因为记得,所以给。

给到现在,给到一无所有。

何骏关掉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

电话接通了。

“喂,老同学,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寒暄了几句,何骏切入正题。

“想跟你咨询个事。如果一个人,没有任何建筑行业经验,也没有公司资质,有可能接到一千两百万的政府道路工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何骏,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

“那绝对不可能。”同学的语气斩钉截铁,“政府工程,必须公开招标。投标单位要有相应的资质,要有业绩,要有专业人员。别说一千两百万,就是一百二十万的工程,也不可能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个人。”

“那如果他说,他有门路,能绕过招标呢?”

“那就是骗局。”同学说,“百分之百的骗局。老同学,你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何骏苦笑。

“不是我。是我弟弟。”

“那你得赶紧劝他!”同学急了,“这种骗局我见多了!先让你交保证金,再让你打点关系,最后让你垫资采购,一环套一环,不把你掏空不算完!等你发现不对劲,人早就跑了!”

“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何骏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暖黄。

可何骏只觉得冷。

晚上五点五十,何骏和李卫东回到了老街。

那四辆车还停在门口,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院子里传来喧闹声。

何骏推开门,看见院子里支起了大桌子,摆满了菜。何斌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桌边,有说有笑。

那男人四十来岁,微胖,穿着件条纹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手里夹着根烟,一副老板派头。

父亲何建国陪坐在一旁,脸上堆着笑,正给那男人倒酒。

母亲刘秀芝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进忙出,端着菜。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何斌旁边,烫着大波浪卷,穿着连衣裙,化着浓妆——是何斌的女朋友王艳,何骏上次回家时见过一次。

“哥回来了!”何斌第一个看到何骏,站起来,笑容满面,“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陈总,我的贵人!陈总,这是我哥,何骏,在大城市当程序员,厉害着呢!”

那陈总抬眼看了何骏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有些倨傲。

何骏走过去,在李卫东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这位是?”何建国看着李卫东,皱了皱眉。

“大伯,我是卫东。”李卫东笑着说,“听说小斌接了工程,过来沾沾喜气。”

“哦,卫东啊。”何建国表情缓和了些,“坐吧坐吧,都是自家人。”

王艳瞥了何骏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哥,你可算回来了。”何斌给何骏倒了杯酒,“昨晚是我不对,说话冲了点。我给你赔罪,自罚一杯!”

说完,他真的仰头把一杯白酒干了。

何骏看着他把空酒杯倒过来,一滴不剩。

“陈总。”何骏开口,看向那个陌生男人,“听我弟弟说,您给了他一个工程?”

陈总夹了口菜,慢悠悠地嚼着。

“嗯,县道改造,一千两百万。”他咽下菜,喝了口酒,“小何这人,实在,我看他靠谱,就把工程给他了。”

“敢问陈总,是哪个路段的改造?”

陈总的手顿了顿。

“怎么,你也懂工程?”

“不懂。”何骏说,“就是好奇。我弟弟以前没干过这行,您把这么大的工程给他,不怕他做不好?”

“哈哈哈!”陈总大笑起来,拍拍何斌的肩膀,“小何,你哥这是不放心你啊!”

何斌脸色有点不自然。

“哥,你这话说的。我没干过,可以学啊。再说了,陈总说了,会派专业的人来帮我。”

“哦?”何骏看向陈总,“陈总还管派人?”

“那是自然。”陈总又点了根烟,“工程给我了,我总得负责到底。施工队,监理,材料,我都安排好了。小何就负责在现场盯着点,协调协调关系就行。”

“那合同呢?”何骏问,“我能看看合同吗?”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何建国的脸沉了下来。

“何骏!你还有完没完?”

陈总却摆摆手,示意何建国别急。

“想看合同?可以啊。”他吐了口烟圈,似笑非笑地看着何骏,“不过合同在办公室,没带过来。怎么,你怀疑我骗你弟弟?”

“不是怀疑。”何骏迎上他的目光,“是谨慎。毕竟是一千两百万的工程,看看合同,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陈总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这样,明天,明天我让人把合同送过来,给你好好看看。行了吧?”

“好。”何骏点头,“那就明天。”

“不过……”陈总话锋一转,“小何啊,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工程,是我看在你弟弟实在,才给他的。要是因为家里人疑神疑鬼,耽误了工期,那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何斌急了。

“哥!你干什么呀!”他瞪着何骏,“陈总是我贵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是问问。”何骏平静地说,“既然是正规工程,看看合同怎么了?”

“你……”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刘秀芝赶紧打圆场,给陈总夹了块鱼肉,“陈总,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不懂事。您吃菜,吃菜。”

陈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除了何斌偶尔奉承陈总几句,王艳在旁边帮腔,何建国陪着笑脸,其他人都没怎么说话。

何骏没动筷子。

李卫东也只吃了点青菜。

七点半,饭吃得差不多了。

陈总擦了擦嘴,站起来。

“行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陈总,我送您!”何斌赶紧跟着站起来。

“不用送。”陈总摆摆手,走到院子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何骏一眼,“小何,合同明天我让人送来。你好好看,看仔细了。”

说完,他拉开门,上了门口那辆白色的SUV,发动车子走了。

何斌一直送到车开远,才转回身。

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何骏!”他冲过来,一把揪住何骏的衣领,“你故意的是不是?你非要把我的事搅黄是不是?”

“松手。”何骏说。

“我不松!”何斌眼睛通红,“我告诉你,这工程要是黄了,我跟你没完!”

“何斌!”李卫东站起来,抓住何斌的手腕,“有话好好说,动手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何斌甩开李卫东,但松开了何骏的衣领,“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少掺和!”

“何斌!怎么跟你东哥说话的?”何建国吼了一声。

但声音不大,更像是在做样子。

“爸!”何斌转过身,指着何骏,“你看他!从昨天回来就开始找事!不就是花了你点钱吗?至于这么不依不饶的?等我工程款下来,双倍还你!行不行?”

“不是钱的事。”何骏理了理衣领,“是我要看到合同。看到正规的合同,看到甲方的公章,看到施工范围,看到付款方式。看到这些,我才相信这是真的工程。”

“你不信我?”

“我信证据。”

“好!好!”何斌气得脸色发青,“明天合同拿来,你看!你看完了,要是真的,你给我道歉!”

“如果是真的,我道歉。”何骏说,“如果是假的,你把一百二十万还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你……”

“行了!”何建国重重拍了下桌子,“都给我闭嘴!”

他站起来,看着何骏,又看看何斌,最后叹了口气。

“明天,合同拿来,大家一起看。是真的,小骏给你弟弟道歉。是假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假的,再说。”

“爸!”何斌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别说了。”何建国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我累了,都散了吧。”

刘秀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跟着何建国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何骏、李卫东,还有何斌和王艳。

“哥。”王艳突然开口,声音娇滴滴的,但话里带刺,“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小心眼了。斌斌好不容易有个翻身的机会,你不支持就算了,还在这拖后腿。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说你嫉妒弟弟了。”

何骏看了她一眼。

“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王艳挑眉,“我跟斌斌快结婚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倒是你,一个当哥的,不想着帮弟弟,净想着拆台。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不重要。”何骏说,“重要的是,明天看到合同,一切就清楚了。”

他转身,看向李卫东。

“东哥,我们走吧。”

李卫东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何骏停下脚步,回过头。

何斌还站在院子里,瞪着他,眼神像要吃人。

王艳挽着何斌的胳膊,也在看他,嘴角挂着讥诮的笑。

“何斌。”何骏说,“如果这工程是真的,我为你高兴。如果是假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滚!”何斌吼了一声。

何骏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很浓,老街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李卫东点了根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那个陈总,有问题。”他吐了口烟,说。

“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李卫东说,“正经做工程的老板,眼神不是那样的。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飘,不敢直视。而且他手上的表,虽然是金的,但做工粗糙,不像真货。还有他那辆车……”

“车怎么了?”

“车牌是临时的。”李卫东说,“我注意到了,那辆SUV,挂的是临时牌照。如果是大老板,怎么可能开临牌的车?”

何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明天……”他声音有点哑,“如果合同是真的,怎么办?”

“如果是真的,那就只能认了。”李卫东拍拍他的肩,“但如果是假的,小骏,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你弟,还有你爸妈,不会轻易承认被骗的。”

“为什么?”

“因为承认被骗,就等于承认自己蠢。”李卫东叹了口气,“人都是这样,宁愿一条道走到黑,也不愿意回头承认错了。尤其是你爸,那么好面子的人。”

何骏沉默了。

两人走到街口,李卫东的车停在路边。

上车前,何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院子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何斌的吼声,和王艳的劝慰声。

父亲和母亲,应该坐在屋里,相对无言。

这个中秋,没有月亮。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些崭新的、刺眼的车。

第二天早上八点,何骏的手机响了。

是父亲何建国打来的。

“合同送来了,你回来看。”父亲的声音很硬,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何骏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李卫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吃点东西。”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一会儿我陪你回去。”

“东哥。”何骏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如果合同是真的……”

“那就认。”李卫东在他旁边坐下,“但小骏,你得想清楚。就算是真的,你爸妈把你存了八年的养老钱,一声不吭全给了何斌,这件事本身就不对。这笔钱,你该要个说法。”

“可他们是我爸妈。”

“是你爸妈,就能随便处置你的钱吗?”李卫东看着他,“小骏,孝顺不是愚孝。你孝敬父母,天经地义。但他们不能因为你孝顺,就欺负你。”

何骏没说话,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是豆沙馅的,很甜,但他吃不出味道。

九点,两人再次回到老街。

那四辆车还停在那里,像四座沉默的墓碑。

院子里,何建国、刘秀芝、何斌、王艳,四个人坐在那张户外休闲椅上,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气氛很凝重。

看到何骏进来,何斌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王艳倒是笑了笑,但那笑里带着讥讽。

“哥来了?坐吧,就等你了。”

何骏没坐,走到桌前,看着那个文件袋。

“合同在这里。”何建国把文件袋推过来,“你自己看。”

何骏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共十几页纸,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写着“县道X032线改造工程施工合同”。

他翻开第一页。

甲方:清河县交通局。

乙方:斌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何骏皱了皱眉,抬头看何斌。

“斌成建筑?你的公司?”

“刚注册的。”何斌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陈总帮我弄的,说挂靠在他公司下面,方便接工程。”

何骏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合同内容很标准,工程概况、承包范围、工期、价款、付款方式……一应俱全。

翻到最后一页,有甲乙双方的公章,还有法人代表的签字。

甲方代表签的是“陈建华”,乙方代表签的是“何斌”。

公章也盖了,红彤彤的,看起来很正规。

但何骏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出问题了吗?”何斌问,语气挑衅。

“付款方式。”何骏指着其中一条,“工程开工后,甲方预付百分之三十工程款,也就是三百六十万。这笔钱,到了吗?”

何斌的表情僵了一下。

“还没。陈总说,要走流程,下个月才能到账。”

“下个月?”何骏翻到前面,“合同约定开工日期是十月八号,今天九月十六号。也就是说,还有二十多天就开工了,但预付款还没到。这正常吗?”

“怎么不正常?”何斌提高了音量,“政府流程慢,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履约保证金呢?”何骏又指着一行字,“合同规定,乙方需缴纳合同价款百分之十的履约保证金,一百二十万。这笔钱,你交了吗?”

何斌不说话了。

“交了吗?”何骏又问了一遍。

“交了!”何斌梗着脖子,“当然交了!不然人家能把工程给我?”

“交了多少?交给谁的?有收据吗?”

“何骏!”何建国拍了下桌子,“你是来审犯人的还是来看合同的?合同摆在这里,白纸黑字,公章签字都有,你还想怎么样?”

“爸。”何骏看向父亲,“这份合同,漏洞百出。甲方公章不对,清河县交通局的公章,根本不是这样的。付款条款不合理,预付款没到账就要求开工,这不符合规定。最重要的是,这家斌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我查过了,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根本没有承接一千两百万工程的资质。”

他一口气说完,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何斌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查我公司?”他猛地站起来,指着何骏的鼻子,“你凭什么查我公司?”

“我不查,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何骏也站起来,和他对视,“何斌,你告诉我,你交给陈总的一百二十万保证金,有没有收据?转账记录呢?拿出来看看。”

“我……我交的现金!”

“一百二十万现金?”何骏笑了,“从银行取一百二十万现金,需要提前预约,需要说明用途。你什么时候取的?在哪家银行取的?取款凭证呢?”

“我……”何斌语塞了,额头上冒出冷汗。

王艳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哎呀,哥,你问这么细干嘛。斌斌跟陈总那是过命的交情,还能骗他不成?合同都在这了,还能有假?”

“过命的交情?”何骏转过头看她,“他们认识多久了?”

“三……三个月。”

“认识三个月,就敢把一千两百万的工程给他,还不要预付款,还让他用五十万注册资本的公司签?”何骏摇头,“王艳,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你什么意思?”王艳的脸色也变了。

“我的意思是,你们被骗了。”何骏一字一句地说,“陈总是骗子,这份合同是假的,这个工程根本不存在。你们投进去的钱,包括我爸妈那一百二十万,包括你自己的积蓄,全都打水漂了。”

“你放屁!”何斌吼了起来,一把抓住何骏的衣领,“何骏,我忍你很久了!你就是看不得我好!看不得我有出息!是不是?”

“松手。”何骏平静地说。

“我不松!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凭什么说我的工程是假的?凭什么?”

“就凭这个。”何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举到何斌面前,“这是清河县交通局的官方公章样式,你自己看,和你合同上的,一样吗?”

何斌愣住了,盯着手机屏幕。

虽然都是圆形的章,但细节完全不同。官方公章有国徽,有规范的字样,而合同上的章,只是一个简单的圆形,里面写着“清河县交通局合同专用章”。

字体粗糙,布局歪斜。

“还有这个。”何骏又翻出另一张图,“这是我从住建局官网查到的,斌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注册信息。法定代表人确实是你,但公司注册日期是今年八月十五号,距离现在刚好一个月。一个成立一个月的公司,能接一千两百万的政府工程?你自己信吗?”

何斌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陈总不会骗我的……他说了,这个工程稳赚的……”

“他说你就信?”何骏收起手机,“何斌,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还需要我教你吗?”

“你闭嘴!”何建国突然吼了一声。

他站起来,浑身发抖,指着何骏。

“你说合同是假的,就是假的了?你比交通局还懂?你比陈总还懂?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你弟弟有出息!嫉妒他能接大工程!”

“爸!”何骏看着父亲,眼睛红了,“到现在您还不明白吗?这是一场骗局!何斌被骗了,您和我妈的钱,也被骗了!”

“被骗了我也乐意!”何建国吼得更大声,“我愿意把钱给我儿子!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何骏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父亲心里,被骗不重要,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钱是给何斌的。

是给他最疼爱的儿子的。

至于这钱是怎么来的,是谁存的,存了多久,都不重要。

“爸。”何骏的声音哑了,“那一百二十万,是我存给您和妈养老的。是我八年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您问过我吗?您想过我吗?”

“你的钱?”何建国冷笑,“你给我的,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可那是养老钱!”

“我和你妈还没老到要你养!”何建国一挥手,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滚!你给我滚!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瓷杯摔得粉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刘秀芝“啊”了一声,想去拉何建国,又不敢。

何骏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碎片,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何斌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王艳躲闪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说一个字。

“好。”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小骏!”刘秀芝追了两步,“你别走,你爸说的是气话……”

“让他走!”何建国吼着,“走了就别回来!”

何骏没有回头。

他拉开院门,走出去,又轻轻关上。

李卫东在门外等他,靠在车上,抽着烟。

看到他出来,李卫东把烟掐了。

“怎么样?”

“合同是假的。”何骏说,“但他不信。”

李卫东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先上车。”

车子发动,驶出老街。

何骏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开口。

“东哥,去趟银行。”

“银行?”

“嗯。”何骏说,“我要查流水,打印凭证。然后去找赵警官。”

李卫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调转车头。

银行里人不多,何骏在自助机上打印了最近一年的流水。

一条条,一页页。

给父亲转账的记录,给何斌转账的记录。

他特意把那一百二十万的转账记录标出来,一共四笔,每笔都有具体的日期、金额、收款人。

打印完,他又去柜台,要求打印那张养老卡的全部流水。

柜员操作了一会儿,把一张长长的单子递给他。

何骏接过,一页页翻看。

卡里的钱,是分四次转出去的。

每一次转账,都在何斌“借钱”之后。

最后一次转账,是三天前,五十万。

而那天,何斌打电话给他,说工程需要打点一个重要领导,让他“支持”一下。

他当时说没钱。

原来,父母把他存的钱,转给了何斌。

用来“打点领导”。

何骏拿着那些单子,手在抖。

“小骏。”李卫东轻声说,“别看了。”

“我要看。”何骏的声音很平静,“我要看清楚,每一分钱,是怎么没的。”

从银行出来,何骏给赵警官打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公安局附近的一家茶馆见了面。

赵警官四十出头,穿着便服,看起来很干练。

何骏把合同复印件、银行流水、还有他拍的那四辆车的照片,都摆在桌上。

“赵警官,这是全部材料。”

赵警官拿起合同,一页页翻看。

看得很仔细。

看完合同,他又看银行流水,看转账记录。

最后,他放下材料,抬起头。

“何先生,你怀疑得对。”他说,“这份合同,是假的。”

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警察亲口说出来,何骏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公章是私刻的,合同条款漏洞百出,付款方式完全不符合政府工程的流程。”赵警官指着合同上的几处,“最重要的是,清河县今年根本没有一千两百万的县道改造项目。我早上已经跟交通局核实过了,他们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工程。”

“那陈总这个人……”何骏问。

“陈建华,真名陈大强,有前科。”赵警官说,“三年前因为合同诈骗被判了两年,去年刚出来。出来之后,重操旧业,专门骗亲戚朋友,以工程为名,骗取保证金和打点费。”

何骏闭上眼睛。

果然。

“赵警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报警。”赵警官说,“把这些材料交给我,我立案侦查。但何先生,我得提醒你,这个陈大强很狡猾,钱一到手就会转移。你弟弟转给他的一百二十万,很可能已经追不回来了。”

“我知道。”何骏睁开眼,“但我还是要报警。至少,不能让更多的人被骗。”

赵警官点点头,收起材料。

“你弟弟那边,你得做通工作。他是受害人,也是关键证人。如果他愿意配合,我们抓到陈大强的可能性就大很多。”

“他……”何骏苦笑,“他现在还不相信这是骗局。”

“那就想办法让他相信。”赵警官站起身,“何先生,时间紧迫。陈大强很可能已经准备跑路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从茶馆出来,何骏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接下来去哪?”李卫东问。

“回家。”何骏说,“再试一次。”

“如果他们还是不信呢?”

“那就等他们自己发现。”何骏拉开车门,“但东哥,我不想等了。每多等一天,钱就少一分,追回来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车子再次开回老街。

这一次,院门是关着的。

何骏敲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刘秀芝的声音。

“谁啊?”

“妈,是我。”

门开了条缝,刘秀芝的脸露出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小骏,你怎么又回来了?”

“妈,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说。”

刘秀芝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院子里,何斌还坐在那张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何建国不在,王艳也不在。

“爸呢?”何骏问。

“在屋里躺着。”刘秀芝抹了抹眼睛,“被你气的,血压上来了。”

何骏没说话,走到何斌面前。

“何斌,我见过赵警官了。”

何斌没反应。

“陈大强,真名陈大强,是个诈骗犯,有前科。”何骏继续说,“他给你的合同是假的,工程也是假的。你被骗了。”

何斌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何骏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赵警官发给他的陈大强的案底信息,“你自己看。”

何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的手开始抖,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陈总不会骗我的……他说了,这个工程稳赚的……”

“他骗你的。”何骏收回手机,“何斌,醒醒吧。你投进去的钱,包括爸妈那一百二十万,都没了。”

“没了?”何斌重复这个词,突然笑了,笑声凄厉,“没了?你说没了就没了?何骏,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破产?巴不得我赔得精光?这样你就高兴了?就觉得我比不上你了?”

“我没有。”何骏平静地说,“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事实?”何斌站起来,一把抓住何骏的肩膀,“我告诉你什么是事实!事实就是你嫉妒我!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强!你学习好,你考上了大学,你在城里工作,你赚得多!爸妈眼里只有你!只有你!”

他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在何骏脸上。

“现在好不容易,我有了翻身的机会!我接了工程,我能赚大钱!我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可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在拆我的台!你在看我的笑话!”

“何斌。”何骏看着他,眼神很悲哀,“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跟你争吗?”

“难道不是吗?”何斌眼睛血红,“你不就是怕我比你有出息吗?你不就是怕爸妈以后偏心我吗?我告诉你何骏,我不怕!等工程做成了,等我赚了钱,我给爸妈买大房子,买好车,我带他们去旅游!你呢?你除了会存钱,还会什么?”

“我会什么不重要。”何骏掰开他的手,“重要的是,你现在要做的,是跟我去报警,把陈大强抓住,尽量挽回损失。”

“我不去!”何斌甩开他,“我不信!陈总不会骗我!工程是真的!是真的!”

“那你打电话给他。”何骏说,“现在打,问他要预付款,问他要开工通知,问他要施工图纸。他要是能拿出来,我跪下来给你道歉。”

何斌愣在那里。

“打啊。”何骏把手机递给他,“现在就打。”

何斌看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他不敢打。

他其实早就怀疑了。

陈大强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但永远拿不出实质性的东西。

工程合同签了一个月,预付款的影子都没见到。

施工队?没见过。

监理?没见过。

甚至连工程在哪儿,他都不清楚。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自己被骗了。

不愿意相信自己倾家荡产,还搭上了父母的一百二十万。

“何斌。”何骏的声音缓和下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赵警官说了,只要你配合,抓到陈大强的可能性就大很多。追回来的钱,还能拿回来一部分。”

“一部分?”何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绝望,“一百二十万,只能拿回来一部分?”

“总比一分不剩强。”

何斌不说话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像野兽受伤的呜咽。

刘秀芝站在一旁,也跟着掉眼泪。

堂屋的门开了,何建国走出来,脸色铁青。

“哭什么哭!”他吼了一声,“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爸!”何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哥说的是真的……陈总他……他真的骗了我……”

何建国走过来,一巴掌扇在何斌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

“废物!”何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一百二十万!一百二十万啊!你说扔就扔了?我跟你妈一辈子的积蓄,全让你败光了!”

“爸,对不起……”何斌跪了下来,抱住何建国的腿,“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说工程稳赚的……他说能赚三百万……”

“他说你就信?他说他是你爹你是不是也得认?”何建国一脚踹开他,“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刘秀芝扑过去,护住何斌。

“老何,别打了……斌斌他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什么用?钱能回来吗?”何建国指着何骏,“你哥存了八年的钱,全让你糟蹋了!你拿什么还?你拿什么还!”

何斌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何骏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父亲在发怒,母亲在哭泣,弟弟在忏悔。

可没有人看他一眼。

没有人问一句,这八年他是怎么过的。

没有人说一句,对不起,花了你的钱。

“爸,妈。”何骏开口,声音很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报警,抓住陈大强,尽量挽回损失。”

何建国转过头,看着他。

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羞愧,有难堪,但唯独没有歉意。

“报警?报了警,钱就能回来?”

“至少有机会。”

“机会?”何建国冷笑,“报了警,全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儿子被骗了,都知道我老何家出了个蠢货!我的脸往哪儿搁?”

何骏的心,彻底冷了。

“所以,您的面子,比那一百二十万重要?比何斌的前途重要?”

“你……”何建国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爸,我最后问您一次。”何骏看着父亲,一字一句,“您跟不跟我去报警?”

何建国不说话。

“妈,您呢?”

刘秀芝看看丈夫,又看看小儿子,最后低下头,抹眼泪。

“我……我听你爸的。”

何骏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何斌,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自己站起来,去公安局,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警察。陈大强的联系方式,长相特征,你们怎么认识的,他跟你说了什么,所有细节,都说清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李卫东的车还等在路边。

何骏上了车,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

“怎么样?”李卫东问。

“他们不去。”何骏看着窗外,“我爸觉得丢人。”

李卫东叹了口气,发动车子。

“那你怎么打算?”

“我自己去。”何骏说,“赵警官说了,我是转账人,我有资格报案。至于何斌,等他撞了南墙,自然会回头。”

车子缓缓驶出老街。

何骏拿出手机,给赵警官发了条微信。

“赵警官,我现在去公安局,做笔录。”

很快,赵警官回了。

“好,我在局里等你。”

发完微信,何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王艳发来的。

“哥,斌斌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借我们点钱?陈总那边说,只要再打五十万,工程马上就能开工。等预付款下来,我们连本带利还你。”

何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没有。”

发送。

拉黑。

公安局的询问室里,白炽灯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

何骏坐在桌子这边,赵警官坐在对面,还有一个年轻警员在做记录。

“何先生,你把事情经过,再详细说一遍。”赵警官打开录音笔,语气平和。

何骏点点头,从八年前开始说起。

说到每个月往那张卡里存钱,说到每次何斌找他“借钱”,说到中秋回家看到那四辆车,说到那份漏洞百出的合同。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时间点,每一笔金额,都说得清清楚楚。

说到那一百二十万被分四次转走时,他的声音顿了顿。

“那是我存了八年的钱。”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对自己说,“八年。”

赵警官点点头,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赵警官合上笔记本。

“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个案子,我们会立案侦查。但何先生,我得跟你交个底。陈大强很狡猾,我们之前就盯上他了,但他一直用假身份活动,行踪不定。你弟弟转给他的一百二十万,是通过现金和多个账户流转的,追查起来需要时间。”

“我明白。”何骏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等。”

“另外,你父母和弟弟那边,还需要他们配合。”赵警官看着他,“尤其是你弟弟,他是直接受害人,也是和陈大强接触最多的人。如果他愿意提供线索,对我们破案会有很大帮助。”

“我会再劝他。”

“不是劝,是必须。”赵警官站起身,表情严肃,“何先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诈骗案,受害者可能不止你们一家。每耽误一天,就可能多一个人被骗。你得想办法,让你弟弟站出来。”

从公安局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卫东在车里等他,车窗开着,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怎么样?”他问。

“立案了。”何骏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赵警官说,会全力侦查。但需要何斌配合。”

“何斌那边……”

“我会再找他。”何骏说,“最后一次。”

车子开回老街,远远就看见何家门口围了一群人。

有邻居,有陌生人,吵吵嚷嚷的。

何骏心里一紧,让李卫东停车。

两人下车走过去,挤进人群。

院子里,四五个陌生男人正围着何斌,推推搡搡。

“还钱!今天不还钱,别怪我们不客气!”

“就是!说好一个月还,这都超期三天了!”

何斌被推得踉踉跄跄,脸色惨白,连连摆手。

“各位大哥,再宽限几天,等我工程款下来,我连本带利还……”

“还你妈!”一个光头男人一把揪住何斌的衣领,“陈大强都跑了,你还做什么工程?骗鬼呢?”

“陈总……跑了?”何斌愣住了。

“装什么装?”光头甩开他,“那孙子昨天就跑路了,手机停机,住处搬空,毛都不剩一根!欠了我们几十万,现在找你!这车是你买的吧?抵押!把车钥匙交出来!”

“不行!”何斌往后躲,“这车是我充场面的,不能抵押……”

“由得了你?”光头一挥手,身后几个男人就朝那四辆车走去。

何建国从屋里冲出来,挡在车前。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抢东西啊?”

“老爷子,你儿子欠我们钱,白纸黑字写的借条。”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连本带利二十五万,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拿车抵债!”

“我没借那么多!”何斌喊,“我只借了十五万!”

“利息不是钱?”光头冷笑,“白纸黑字写的,一个月利息十万,你签的字,按的手印,想赖账?”

何骏挤进人群,走到何斌面前。

“你借高利贷了?”

何斌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我哪知道利息这么高……陈总说,工程需要垫资,让我先借点周转,等预付款下来就还……”

“你借了多少?”

“十五万……”何斌的声音像蚊子哼哼,“还有王艳的十万,一共二十五万……”

“车呢?”何骏指着那四辆车,“这些车,多少钱?”

“首付……一共付了三十万。”何斌的声音越来越小,“陈总说,老板得有排面,不然甲方看不起……”

何骏闭上眼睛。

一百二十万,就这么没了。

买车三十万,借高利贷二十五万,剩下的六十五万,全进了陈大强的口袋。

不,可能更多。

王艳那十万,说不定也是借的。

“还钱!”光头又喊了一声,他手下的人已经开始拉车门了。

“别动!”何建国张开手臂,挡在车前,“这是我家的车,我看谁敢动!”

“老爷子,你再不让开,别怪我们不客气!”光头使了个眼色,两个男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何建国。

“爸!”何斌想冲过去,被另一个人拦住。

场面一片混乱。

邻居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老何家这是怎么了?”

“听说小斌被骗了,欠了一屁股债。”

“唉,好好的日子不过,作什么妖。”

“那车看着挺贵,这下要没了。”

何骏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被架着,看着弟弟被推搡,看着母亲在屋里哭。

他突然开口。

“车你们开走。”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光头转头,上下打量何骏。

“你是?”

“我是他哥。”何骏走到光头面前,“车你们开走,能抵多少债?”

光头看了看那四辆车。

“新车,但都是贷款买的,不值钱。”他盘算了一下,“四辆车,抵二十五万,便宜你们了。”

“行。”何骏点头,“车开走,借条给我。”

“痛快!”光头笑了,把借条递给何骏,“还是当哥的明事理。”

何骏接过借条,看了一眼,确实是何斌的签字和手印。

借款十五万,一个月利息十万,总计二十五万。

高利贷,而且是砍头息。

但他没说什么,把借条收起来。

“车开走吧。”

光头一挥手,手下的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钥匙——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打开车门,发动车子。

四辆车,一辆接一辆,开出了老街。

留下一地尾气,和满街看热闹的邻居。

何建国被放开,踉跄几步,扶着墙才站稳。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那些指指点点的邻居,突然蹲下身,抱住了头。

刘秀芝从屋里跑出来,扑到何建国身边。

“老何,你没事吧?”

何建国不说话,只是摇头。

何斌还站在那里,看着车开走的方向,眼神空洞。

何骏走过去,把借条递给他。

“收好。这是教训。”

何斌接过借条,看了一会儿,突然撕得粉碎。

纸屑飘了一地。

“现在撕有什么用?”何骏看着他,“借条在我这儿还有照片,原件在人家那儿还有存根。何斌,你二十八岁了,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我动脑子?”何斌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动脑子有什么用?我再怎么动脑子,也比不上你!你是大学生,你是程序员,你一年赚几十万!我呢?我高中都没读完,我给人打工,一个月三千!我不赌一把,我什么时候能翻身?”

“所以你就去借高利贷?所以你就把爸妈一辈子的积蓄全赔进去?”

“那我怎么办?”何斌吼着,眼泪流下来,“我也想让爸妈过上好日子!我也想有出息!可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陈总说给我工程,说带我赚钱,我能不信吗?我不信他,我还能信谁?”

何骏看着弟弟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的火,突然就灭了。

只剩下悲哀。

深深的悲哀。

“何斌。”他说,“你想让爸妈过好日子,没错。但你不能拿他们的养老钱去赌,更不能去借高利贷。赚钱的路有很多,但都要一步一步走,没有捷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何斌抹了把脸,“钱没了,车没了,什么都没了。我还欠了二十五万高利贷,下个月要是还不上,他们会要我的命。”

“二十五万,我帮你还。”

何斌愣住了,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何骏。

“你……你说什么?”

“二十五万,我帮你还。”何骏重复了一遍,“但这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你欠的每一分钱,自己还。你闯的每一个祸,自己扛。”

“哥……”何斌的嘴唇在抖,“你……你哪来的钱?你不是……”

“我是没钱了。”何骏说,“那一百二十万,是我全部的积蓄。但我还有工资,还有公积金,还能找朋友借。二十五万,我还还得起。”

“可是……”

“没有可是。”何骏打断他,“这二十五万,不是白给你的。写借条,算利息,按银行的利率,分期还。十年,二十年,还不完,接着还。直到还清为止。”

何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低下头,点了点。

“我写。”

何骏转向父母。

何建国还蹲在地上,刘秀芝扶着他,两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爸,妈。”何骏说,“那一百二十万,没了。但我答应过给你们养老,这个承诺,不变。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给你们打三千块钱生活费。钱不多,但够你们吃饭穿衣。生病了,告诉我,我出医药费。其他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刘秀芝的眼泪又掉下来。

“小骏,妈对不起你……”

“妈,别说对不起。”何骏摇头,“你们是我爸妈,养我长大,供我读书,我孝敬你们,应该的。但何斌是你们儿子,我也是。你们偏心,我认。但以后,请你们也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何建国抬起头,看着大儿子。

这个他从来没放在心上的大儿子。

这个从小懂事,不争不抢的大儿子。

这个工作了八年,给自己存了一百二十万养老钱的大儿子。

这个钱没了,一句重话都没说,还愿意帮弟弟还高利贷的大儿子。

何建国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爸知道了。”

何骏转身,看向李卫东。

“东哥,我们走吧。”

李卫东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外走。

身后,传来刘秀芝的哭声,和何斌压抑的啜泣。

何建国还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走到街口,何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昏暗,破旧。

他家的院子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鞭炮碎屑,和车轮碾过的痕迹。

那四辆新车,像一场梦。

来了,又走了。

“后悔吗?”李卫东问。

“后悔什么?”

“后悔存了那笔钱。后悔没早点给自己买房子,谈恋爱,结婚。”

何骏想了想,摇头。

“不后悔。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有些事,不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去上班。”何骏拉开车门,“努力工作,赚钱还债。二十五万,不多,我省一点,两年能还清。”

“你弟那边……”

“他自己的路,自己走。”何骏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我能帮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何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警官发来的微信。

“何先生,我们查到了陈大强的一个落脚点,正在部署抓捕。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何骏回:“谢谢赵警官。”

发完,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这个中秋,终于要过去了。

三天后,何骏坐上了回程的高铁。

行李很简单,一个箱子,一个背包。

李卫东送他到车站,拍拍他的肩。

“常联系。有事说话。”

“嗯。”何骏点头,“东哥,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

进站前,何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小城。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存了八年的钱,在这里失去了八年的积蓄。

现在,他要走了。

带着二十五万的债务,和一个空荡荡的承诺。

但他不后悔。

就像他说的,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何骏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月薪两万五,还了房贷六千五,生活费三千,给父母三千,剩下……

他算了算,一个月能存八千。

二十五万,需要存三十一个月。

两年半。

还好,不算太久。

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睡一觉吧。

睡醒了,又是新的一天。

四个小时后,高铁到站。

何骏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城市的夜晚,比老家亮得多,也冷得多。

他打了辆车,报出出租屋的地址。

车子在高架桥上飞驰,两侧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

何骏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和弟弟去县城,指着最高的那栋楼说:“以后我儿子,要在这种楼里上班。”

后来,他真在这种楼里上班了。

可父亲好像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他只记得弟弟需要钱,只记得弟弟要“充场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

何骏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妈。”

“小骏,到了吗?”

“到了,在车上。”

“那就好。”刘秀芝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个……你爸让我问问你,那二十五万,你什么时候能打过来?那些人又来了,说再不还钱,就要……”

“妈。”何骏打断她,“钱我会还,但得等我发工资。这个月十五号,我打过去。让他们等几天。”

“好好好,十五号,我跟他们说。”刘秀芝顿了顿,小声说,“小骏,妈对不起你……”

“妈,别说这个了。”何骏看着窗外,“我累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家里有事?”

“嗯。”

“都不容易。”司机叹了口气,“我儿子也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几次。有时候想想,赚再多钱有什么用,一家人不在一起,没意思。”

何骏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骑着自行车载他们去看花灯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一家人挤在一辆破自行车上。

很挤,很慢。

但每个人都在笑。

现在,他坐在出租车里,车速很快,座位很软。

但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的账户于9月20日完成转账人民币3,000.00元,余额……”

是工资到账了。

何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给母亲的卡里转了三千。

备注:生活费。

转账成功。

他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何骏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熟悉的小区。

上楼,开门,开灯。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把行李箱放好,脱了外套,走进厨房,烧了壶水。

等待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

但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水开了,他泡了杯面,端到电脑前。

打开电脑,登录工作系统。

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工作群里消息不断。

他一边吃泡面,一边看邮件,一边回复消息。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像那一百二十万,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像那四辆车,从来没有停在家门口。

就像父亲那句“你弟接了工程,爸妈给他充场面”,从来没有说过。

吃完泡面,他继续工作。

写代码,改bug,回邮件。

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

关电脑前,他看了眼日历。

今天是九月二十号。

距离中秋,过去了四天。

距离下一次发工资,还有二十五天。

距离还清那二十五万,还有九百多天。

还好,不算太久。

他关了电脑,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

父亲,母亲,他,何斌。

四个人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背后是那棵老槐树。

那时候他还小,何斌更小。

父亲还很年轻,母亲还留着长发。

四个人都在笑,笑得很开心。

何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赚钱。

还要还债。

还要……活下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但总要走下去。

一步一步地。

走下去。

三年后。

又是中秋。

何骏开车驶入老街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院门口。

空荡荡的,没有车。

只有那棵老槐树,枝叶比三年前更茂盛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一片阴凉。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辆普通的国产SUV,全款买的,十五万。

打开后备箱,里面是月饼、水果、还有给父母买的衣服。

拎着东西走进院子,何建国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

“回来了?”

“嗯。”何骏把东西放在堂屋门口,“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何建国放下报纸,站起来,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又乱花钱。”

“没多少钱。”何骏把衣服递过去,“给您和妈买的,天凉了,添件衣服。”

何建国接过袋子,摸了摸料子,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刘秀芝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小骏回来了?快坐,妈在包饺子,猪肉大葱馅的,你爱吃的。”

“妈,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刘秀芝擦了擦手,给他倒了杯水,“开车累了吧?喝口水。”

何骏接过水杯,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干净了很多。那把德国进口的烧烤架早就卖了废铁,户外休闲椅也在第二年夏天坏了,被何建国拆了当柴烧。

现在院子里只剩下几把旧凳子,一张旧桌子,还有那棵老槐树。

“何斌呢?”何骏问。

“在屋里睡觉。”刘秀芝压低声音,“昨晚夜班,刚回来。”

何骏点点头,没再问。

三年前那场风波后,何斌确实变了。

他去了县城一家物流公司当搬运工,一开始嫌累,干了几天就想跑。但这次何建国没惯着他,拿着扫帚把他赶了回去。

“要么干活,要么滚蛋!这个家不养闲人!”

何斌咬着牙干了三个月,瘦了十几斤,但工资拿到手的时候,他给刘秀芝买了一双鞋。

虽然只是几十块钱的布鞋,但刘秀芝抱着鞋哭了一晚上。

后来,何斌从搬运工转到司机,开货车,跑长途。辛苦,但赚得多了些。

每个月发工资,他先还何骏一千——那是二十五万分期的还款。

还了三年,还了四万,还有二十一万。

但他还在还。

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转账,从没拖欠过。

王艳在事发后一个月就跟何斌分手了,走的时候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包括何斌给她买的那条金链子。

何斌没拦,也没追。

他只是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哥,你回来了?”

何斌从屋里出来,穿着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有血丝。

“嗯。”何骏看着他,“又跑长途了?”

“跑了一趟山东,刚回来。”何斌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掏出烟,递给何骏一根。

何骏摆摆手:“戒了。”

何斌愣了愣,把烟收回去。

“戒了好,对身体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哥。”何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上个月的钱,我打过去了,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就好。”何斌搓了搓手,“下个月的,可能要晚几天。车坏了,修车花了不少钱。”

“不急。”何骏说,“先把车修好,安全第一。”

“嗯。”

又沉默了。

三年,能改变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改变不了。

比如父子之间的生疏,比如兄弟之间的隔阂,比如那一百二十万永远消失的窟窿。

“对了。”何骏想起什么,“赵警官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何斌猛地抬头。

“陈大强……判了。”

“判了多久?”

“十二年。”何骏说,“诈骗金额特别巨大,而且有前科,从重。追回来的赃款,一共四十八万,按比例退还给受害人。咱家的,退了十六万。”

“十六万……”何斌喃喃重复,“才十六万……”

“总比没有强。”何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何斌,“钱在这里。你拿着,把高利贷剩下的债还了。”

何斌没接。

“哥,这钱……应该是你的。”

“是咱们家的。”何骏把卡塞进他手里,“先把债还了,无债一身轻。剩下的,给爸妈添点东西。”

何斌握着那张卡,手指在抖。

“哥,对不起。”

这句话,他憋了三年。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何骏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什么都弥补不了。”何斌低着头,声音哽咽,“那一百二十万,你存了八年……我……我就是个混蛋……”

“都过去了。”何骏拍拍他的肩,“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

何斌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三年了。

他从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变成一个跑长途的司机。

他从一个眼高手低的“老板”,变成一个踏踏实实的打工仔。

他学会了吃苦,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每个月按时还钱。

但他学不会的,是怎么面对哥哥。

怎么面对那个被他掏空了一切的哥哥。

“哥。”何斌擦掉眼泪,抬起头,“你再信我一次。我一定好好干,把钱还清。一定。”

“我信你。”何骏说。

简简单单三个字。

何斌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他没擦。

饺子煮好了,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旧桌子前。

桌上四个菜,一盘饺子,简单,但热乎。

何建国开了瓶酒,给何骏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点?”

“好。”

父子俩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但心里暖。

“小骏。”何建国放下酒杯,看着他,“有件事,爸一直想跟你说。”

“您说。”

“三年前那件事,是爸不对。”何建国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重,“爸不该不问你就动那笔钱,不该偏心,不该……唉,爸老了,糊涂了。”

何骏握着酒杯,没说话。

“那一百二十万,爸还不了你。”何建国继续说,“但爸记着呢。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还。”

“爸,别说这些。”

“要说。”何建国又倒了杯酒,“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懂事,一个不懂事。懂事的,我没疼过。不懂事的,我宠坏了。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个好爹。”

刘秀芝在旁边抹眼泪。

“老何,大过节的,说这些干嘛……”

“让他说。”何骏看向父亲,“爸,您接着说。”

何建国喝了口酒,眼睛红了。

“小骏,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你妈也知道。但我们……我们就是改不了。何斌没出息,我们就想多帮帮他,怕他饿着,怕他冻着。你有出息,我们就觉得,你不需要我们。”

“我需要。”何骏说,“爸,妈,我也需要你们。”

何建国愣住了。

“我需要你们好好的,需要你们健康,需要你们高兴。”何骏看着父母,一字一句,“那一百二十万,不是我给你们的养老钱,是我给你们的安心钱。我想让你们知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有我呢。我养你们。”

刘秀芝哭出了声。

何建国的眼泪也掉下来。

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哭。

“爸错了……爸真的错了……”

何骏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蹲下身。

“爸,都过去了。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何建国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像怕他跑了。

像很多年前,他牵着儿子的小手,走在老街的夕阳里。

那时候,儿子的手很小,很软。

现在,儿子的手很大,很硬。

但依然是他的手。

他的儿子。

吃过饭,何斌主动收拾碗筷,刘秀芝要去帮忙,被他拦住了。

“妈,您歇着,我来。”

何骏和父亲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又长高了。”何骏说。

“嗯,每年都长。”何建国点了根烟,“你小时候,还没这树高呢。现在,比树都高了。”

“爸,我下个月要出差,去深圳,可能得一个月。”

“去那么久?”

“项目需要。”何骏说,“回来给您带特产。”

“不用带,你平安回来就行。”

父子俩又沉默了。

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

是那种,家人之间,不用说话的沉默。

“爸。”何骏突然说,“我谈恋爱了。”

何建国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嗯,公司同事,认识两年了。”何骏说,“人挺好,实在,不嫌弃我穷。”

“穷什么穷?”何建国瞪眼,“我儿子有工作,有车,有房子,哪里穷?”

“房子是租的。”

“租的也是房子!”何建国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过年吧。”何骏笑了,“她说想来家里看看。”

“好好好,过年好,热闹。”何建国搓着手,有些激动,“爸给你们做好吃的,你妈包饺子,咱们一家……”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一家几口?

何骏,女朋友,他,刘秀芝,何斌。

五个人。

正好。

“好,一家团聚。”何建国重重点头。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洒满金色的光。

何斌洗完碗出来,在何骏旁边坐下。

“哥,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的高铁。”

“这么快?”

“嗯,项目紧。”

“那……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上夜班,多睡会儿。”

“我调班了。”何斌说,“今天休息,明天也休息。我送你。”

何骏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好。”

傍晚,何骏说要出去走走。

他一个人,慢慢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三年了,老街还是老样子。

只是有些房子翻新了,有些店铺换了招牌。

街口的杂货店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只是头发更白了。

看到何骏,老板认了半天。

“哟,小骏?回来了?”

“回来了,王叔。”

“好几年没见你了,长这么高了!”王叔从柜台里拿出包烟,“来,抽烟。”

“戒了,谢谢王叔。”

“戒了好,戒了好。”王叔把烟收回去,看着他,“你爸前两天还来我这买东西,说你今天回来。怎么样,在城里挺好的?”

“挺好的。”

“那就好。”王叔叹了口气,“你爸啊,这两年老了挺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你多回来看看他。”

“嗯,一定。”

从杂货店出来,何骏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街尽头,是那座老桥。

桥下的河水还是那么浑,但两岸修了护栏,种了树,比以前好看多了。

他站在桥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他们来看花灯。

那时候,他觉得这座桥好长,好大。

现在看,不过是一座小桥。

几步就走完了。

“哥。”

何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骏回过头,看见弟弟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怎么找到这儿的?”

“猜你就在这儿。”何斌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啤酒,“小时候,你一不高兴,就来这儿。”

何骏接过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冰凉的,带着麦芽的苦味。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喝酒,就是在这儿。”何斌也打开啤酒,靠在桥栏上,“那年你高考完,偷了爸一瓶酒,跑这儿来喝。我跟着你,你分了我一口,辣得我直哭。”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有。”何斌笑了,“你喝醉了,抱着桥柱子唱歌,唱得可难听了。”

何骏也笑了。

他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年他十八岁,高考结束,觉得自己长大了。

偷了父亲的酒,跑到桥上,想体验一下大人的滋味。

结果喝了两口就晕了,抱着桥柱子不撒手。

是何斌把他背回家的。

那时候何斌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背着他,一路走,一路喘。

“哥。”何斌喝了口酒,看着河面,“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何斌说,“三年前,你要是真不管我,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呢。可能还在街上混,可能进监狱了,可能……”

“没有可能。”何骏打断他,“你是我弟,我不管谁管?”

何斌的鼻子一酸。

“哥,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不让你失望,不让爸妈失望。”

“嗯,我信你。”

两人碰了碰酒瓶,仰头喝酒。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老街亮起了灯,一盏一盏,昏黄,温暖。

“哥,你女朋友……对你好吗?”

“好。”

“那就好。”何斌说,“等你结婚,我给你当伴郎。虽然我混得不好,但给你撑场面,还是可以的。”

“用不着撑场面。”何骏说,“一家人在一起,就够了。”

“嗯,一家人在一起。”

兄弟俩站在桥上,看着夜色渐浓。

谁也没再说话。

但有些话,不用说。

第二天下午,何斌开车送何骏去高铁站。

还是那辆二手国产车,但收拾得很干净。

“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你开车慢点。”

“知道。”

何骏拎着行李,走进车站。

进站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何斌还站在车边,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进站。

高铁开动了。

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何骏拿出手机,给女朋友发了条微信。

“我上车了,晚上到。”

很快,回了。

“好,我去接你。家里炖了汤,等你回来喝。”

何骏笑了。

收起手机,他看向窗外。

三年了。

那一百二十万的窟窿,还在。

但他填上了别的窟窿。

父子之间的,兄弟之间的,心里面的。

钱没了,可以再赚。

家不能散。

人不能垮。

这就是他这三年,学会的最重要的道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的账户于9月20日完成转账人民币3,000.00元,余额……”

又是每个月固定的转账。

但这次,何骏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他打开手机银行,给母亲的卡里转了五千。

备注:过节费。

转账成功。

他又打开另一个界面,那里有何斌的还款计划。

还了四万,还有二十一万。

每月一千,还要还二百一十个月。

十七年半。

有点长。

但没关系。

慢慢还。

总会还清的。

就像日子,慢慢过。

总会好起来的。

高铁穿过隧道,驶向远方。

何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晚,和父亲坐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

父亲说,这棵树,是他爷爷种的。

种的时候,只是一棵小树苗。

现在,已经能遮阴了。

“树啊,长得慢,但扎实。”父亲说,“一年一年,一圈一圈。不像人,急吼吼的,恨不得一天就长成参天大树。结果呢,风一吹,就倒了。”

“您这是说我弟?”

“说你们俩。”父亲看了他一眼,“你太急,急着存钱,急着让我们过好日子。你弟也太急,急着发财,急着出人头地。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是啊,日子还长着呢。

何骏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高铁在飞驰,载着他,驶向下一个城市,下一个明天。

那里有工作,有生活,有等他的人。

也有他要等的未来。

不急。

慢慢来。

总会到的。

就像这趟车,总会到站。

就像那棵老槐树,总会长大。

就像这个家,总会团圆。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窗外的风景。

发给女朋友。

“在路上了。等我回家。”

很快,回了一张照片。

是一锅热腾腾的汤,冒着热气。

“等你。”

何骏笑了,收起手机。

看向窗外。

远方,城市的天际线,已经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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