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下午,公司群里炸了。
所有人都在晒年终奖截图,数字一个比一个好看。我刷新了八遍工资条,终于看到自己的那一栏。
31块。
我以为是系统卡了,退出重进。还是31。
旁边工位的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赶紧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整个办公区突然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假装接电话走了出去。
我没说话。关掉页面,打开文档,打了四个字:辞职申请。
打印,签字,放在主管桌上。然后收拾东西,走人。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正好收到主管的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
01
事情是这样的。
我叫周远,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做数据分析,不是核心岗,但活不轻松。经常加班到十点十一点,周末被叫回来改报表也是常事。
去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甲方那边的数据量特别大,整个部门连轴转了两个月。我熬了大概十几个通宵,有次在工位上趴着睡着了,醒来发现键盘上全是鼻血。
其实没什么,年轻人嘛,扛得住。
我们部门主管姓郑,叫郑文斌,四十出头,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说话慢条斯理,开会的时候总说「大家是一家人」「有困难一起扛」。
讲真,我一开始也没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就是每次评绩效的时候,我的分数都不高。郑文斌找我谈过几次,每次都很诚恳,说小周你能力没问题,就是运气不太好,明年肯定给你提。
他说了三年。
02
今年不一样。
公司今年业绩好,年终奖据说比往年翻倍。十一月份的时候就有风声传出来,说今年年终奖最高能拿到一百多万。
我当时还跟女朋友小何开玩笑,说要是能拿个十万八万的,咱们明年就把婚结了。
小何笑了一下,说行啊,那你加油。
她没多说什么。但我心里清楚,她家里一直在催,她妈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每次都很委婉,说小周啊你们年轻人要有点规划。
我说阿姨您放心,我在努力。
十二月份,公司开始做年终考核。每个人填自评表,然后主管打分。我填得特别认真,把自己这一年做的项目、加班时长、解决的故障全列了上去。
交上去之后,郑文斌看了一眼,说行,我知道了。
就这一句话。
03
年底最后一周,公司搞了个年会。包了个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请了主持人,还请了个小明星来唱歌。
郑文斌在台上讲话,说今年部门业绩增长了百分之四十,感谢大家的努力。然后他点名表扬了两个人,一个是老赵,一个是坐在我后面的小刘。
老赵是郑文斌的老乡,小刘是他招进来的。
我坐在下面鼓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多想。表扬谁不表扬谁,那是领导的事。
年会结束的时候,郑文斌端着酒杯走到我这桌,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周,明年好好干。」
他笑得很真诚。我也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说了句谢谢郑哥。
当时我还觉得自己挺幸运的,遇到一个不错的领导。
04
年会之后就是等年终奖了。
公司规定年终奖在除夕当天发,直接打到工资卡里。那几天办公室的气氛特别轻松,大家都在猜自己能拿多少。
老赵说估计能拿十万。小刘说差不多。我没说话,心想能有五万就知足了。
除夕那天下午三点,工资条准时推送到手机上。我点开的时候手有点抖,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期待。
然后看到了那个数字。
31。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系统出错了,肯定是系统出错了。我退出APP,重新登录,再点进去。
还是31。
旁边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我记得特别清楚——先是愣住,然后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05
我没去洗手间。我坐在工位上,打开公司邮箱,把工资条截图发给了郑文斌。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四个字:「年后再说。」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工位的人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人说了句新年快乐,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都回应了,表情应该挺正常的。
然后我做了件事。
打开文档,打了四个字:辞职申请。打印出来,签上名字,起身走到郑文斌的办公室。他不在,估计已经走了。我把那张纸放在他桌上,用鼠标垫压住。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水杯、充电器、几本笔记本,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郑文斌的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
大年初七,假期结束。我收到一条短信,公司财务发来的。
「周远你好,关于你年前反馈的年终奖数据问题,我们进行了核实。确实存在系统数据导入错误,你的个人考核结果与实际发放金额不匹配。经过重新核算,你的年终奖应为142万元整,属于公司最高档。款项将于三个工作日内补发到你的工资卡。对此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手机又响了。郑文斌的电话。
我接了。
「小周啊,那个……」他声音有点干,「数据出了点状况,你那个年终奖——恭喜你啊,一百四十二万。」
我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
「你那个辞职的事,咱们再聊聊?」
06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说了句「我考虑一下」就挂了电话。
然后给小何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周远,你现在去公司。」
「现在?」
「现在。趁他们还没串好词。」
我挂了电话,换了件衣服就出门了。路上顺便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到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说周哥你不是辞职了吗。我说找郑主管有点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
办公区跟年前没什么变化,就是人少了一点。老赵在工位上,看到我进来,手里的笔掉了。
「周远,你……」
「找郑哥聊聊。」我笑了一下,没停步。
07
郑文斌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赶紧挂了。
「小周,坐坐坐。」他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那个,财务那边跟你说了吧?哎呀,这个事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系统的问题,我们也没想到……」
「郑哥,」我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系统的问题,那为什么我的考核数据会被调低?」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录入的时候……」
「郑哥,我查过了。」我打断他,「年终奖的核算系统,数据录入权限只有主管级别才有。也就是说,除了你,没人能动我的考核数据。」
办公室安静了。
三四秒没人说话。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特别清楚。
郑文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08
「我没别的意思,」我语气很平静,「就是想搞清楚,郑哥,我哪里得罪你了?」
「小周你别这么说,真的没有……」
「我加班三年,绩效没拿过A。老赵是你老乡,年年拿A。小刘是你招的,去年才来,也是A。我的数据你动过几次?」
郑文斌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又停下来。
「这个事情呢,」他吸了口气,「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回来上班,我帮你申请涨薪,年终奖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郑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不是财务那条,是另一条。三个月前,我托一个做IT的朋友帮我查了公司内部系统的数据修改记录。
「十二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你的账号登录系统,修改了我的考核数据。十二月二十号,又改了一次。一月三号,再改了一次。」
郑文斌盯着我的手机屏幕,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查到的?」
「这你不用管。」我把手机收回来,「郑哥,我就问你一句,我的年终奖,你原来打算分给谁?」
09
他愣了一下。
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很僵,脸上的肉都在抖。
「周远,你厉害。」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行,我承认,我动了你的数据。你呢?你想怎么样?去告我?」
「我有这个打算。」
「那你去啊。」他声音突然拔高了,「大不了我不干了,但你觉得公司会为了你一个离职的员工,把整个部门的管理层都换掉?你想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年轻人,做事别太绝。你拿了一百四十二万,够可以了。回来上班,大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你对我都好。」
「郑哥,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也站起来,「我辞职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你把我的钱吞了。」
「我没吞——」
「你吞了。只不过没吞成。」
我拿起手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郑哥,录音我发到公司群里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开玩笑的。」
「你猜。」
10
我没把录音发到群里。
但我把系统修改记录和郑文斌的对话录音,一起发给了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和分管副总。邮件标题写得很清楚:关于数据部主管郑文斌违规篡改员工考核数据的举报。
发完之后,我给小何打了个电话。
「搞定了。」
「怎么样?」
「还行,没打架。」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你快回来吧,晚上我做饭。
我走出公司大楼,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大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一条:「听说周远的年终奖是142万?」
没人回复。但消息发出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老赵给我发了一条私信:「周远,对不起。」
我没回。删掉了对话框,把手机揣进兜里。
车来了,我上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窗外是正月里的街道,鞭炮碎屑还没扫干净,红红的一片。司机师傅跟着收音机哼歌,一首很老的歌,我听过但叫不出名字。
三天后,钱到账了。一百四十二万,一分不少。
又过了一天,公司发了公告,郑文斌降职调岗,三年内不得担任管理职务。
我没有回去上班。
小何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她想了想,说那行,咱们开个店吧。
我说好。11
开店的事没那么简单。
小何说的「开个店」,我当时以为就是随便说说。结果第二天她就拿了张纸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选址、租金、装修、营业执照、进货渠道,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我看了半天,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弄的?」
「过年那几天。你辞职了,我总得想点后路。」她把笔递给我,「选址我看了三个地方,你挑一个。」
我接过笔,没看纸,看她。
「你不怕我这事搞砸了?一百多万听起来多,开店赔起来也快。」
小何坐下来,把拖鞋蹬掉,脚踩在椅子横杠上。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周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在那家公司再待三年。你去年加班流鼻血那次,我去公司接你,你在工位上趴着睡着了,键盘上全是血。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要是再这么下去,迟早得出事。」
她说完这句话,我没接。
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行,」我说,「开店。」
12
我们选了个做餐饮的位置。不是那种大商场里的铺面,是社区底商,附近有三个小区,人流量稳定。前一家做的是快餐,装修还能用,转让费谈了八万。
小何以前在连锁餐饮做过两年店长,懂运营。我负责数据和采购,她负责前台和后厨管理。店面不大,六张桌子,做的是小碗菜,人均二三十块钱。
开业那天是三月中旬,天还挺冷。我站在门口,看着招牌上的「周记小碗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三年前我坐在写字楼里敲键盘,三年后我站在灶台前舀汤。
但说实话,不后悔。
老赵来了一次。他是开业第三天来的,中午一点多,人不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擦桌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周远。」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进来吧,坐。」我放下抹布,「吃什么?我让后厨给你做。」
「不用不用,我就是……来看看。」他坐下来,搓了搓手,「店不错,挺干净的。」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菜单,我也没催他。
「周远,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年终奖那事,我知道郑文斌动了你的数据。」
13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二月。他改数据那天晚上,我加班,看到了。他以为办公室没人,但我坐在角落里,隔断挡着,他没看见我。」
老赵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的酱油瓶,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
「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怕。」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周远,我房贷每月一万二,孩子刚上幼儿园。我要是得罪他,年终奖没了,我扛不住。」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
「我跟你不一样。你敢辞职,我不敢。你有一百多万兜底,我没有。我那天看到你工位上那张辞职信,手都在抖。不是怕你出事,是看不起自己。」
我走到他旁边,在他对面坐下。
「老赵,你今天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不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郑文斌这三年改绩效数据的记录。不止你一个人,还有另外两个同事。我偷偷存的。」
我拿起U盘,看了一眼。
「你打算给我?」
「给你。你想怎么用都行,发公司也好,举报也好。我不管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周远,对不住。」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14
我拿着U盘,在店里坐了很久。
后厨的小李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让他先忙。
U盘里的东西我看了一遍,整整三年的记录,精确到每次修改的时间、IP地址、操作内容。除了我的数据,还有另外两个同事,一个姓孙,一个姓方,都是不爱说话、不怎么跟郑文斌套近乎的人。
我把U盘插在电脑上,又拔下来。插上,又拔下来。
小何买菜回来,看见我坐在那里发呆,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
「怎么了?」
我把U盘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没说话,去倒了杯水,递给我。
「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我已经辞职了,这些事按理说跟我没关系了。」
「那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喝了口水,没回答。
15
第二天,我给老孙打了电话。
老孙还在公司,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说在开会,让我等会儿打。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过来,问我什么事。
我说孙哥,你前年和去年的年终奖,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过了十秒钟,他才说话。
「你什么意思?」
「我手上有证据,郑文斌动了你的绩效数据。前年你少拿了大概三万,去年少拿了五万。」
老孙没说话。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呼气。
「周远,你在哪儿?」
「我开了个店,在城南。」
「地址发我。」
16
老孙是当天晚上来的。他比老赵直接,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我早他妈觉得不对劲了。」他弹了一下烟灰,「前年我做了三个大项目,绩效给我打了B。我找郑文斌谈,他说是因为我迟到次数多。我迟到?我他妈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晚到十分钟他算我迟到。」
他越说越激动,烟灰弹得到处都是。小何默默拿了个烟灰缸过来,放在他面前。
「谢了。」老孙深吸一口烟,「周远,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边有证据,但举报需要本人配合。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把材料递上去。」
老孙看着我,烟夹在手指间,半天没动。
「你都已经走了,为什么还管这事?」
「因为我也被人坑过。知道什么滋味。」
老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掐得很用力,烟头都变形了。
「行。我配合。」
17
老方那边就复杂了。老方去年年底已经离职了,去了另一家公司。我给他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没接,第二次挂了,第三次才接。
「周远,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说方哥,有个事想问您,您去年离职之前,年终奖发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这个干嘛?」
我把郑文斌的事简单说了。老方听完,叹了口气。
「周远,我老婆去年查出来甲状腺癌,做手术花了十几万。我现在打两份工,没精力折腾了。你说的事我信,但我真的没力气去争了。」
「方哥,你不用出面,只要授权我帮你提交材料就行。钱追回来,就算只有几千块,也是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哭的声音,老方喊了句「等会儿」,然后声音又近了。
「周远,你比我年轻,比我硬气。我认了。」
「方哥——」
「我先挂了,孩子哭了。」
电话断了。我拿着手机,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小何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他不愿意?」
「嗯。」
「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18
三月底,我和老孙一起把材料递到了公司总部。不是发邮件,是直接去的。人力资源总监姓王,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神很精。
她看完材料,沉默了很久。
「周先生,孙先生,这份材料我收到了。公司会启动内部调查,如果属实,一定会处理。」
「大概多久?」我问。
「一个月内。」
「行。」
我们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王总监忽然叫住我。
「周先生,你当时为什么不留下来?以你的能力,换一个部门完全可以。」
我想了想,笑了一下。
「王总监,我在那家公司待了三年,流的鼻血比我前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不是公司不好,是我不想再那样活着了。」
她没再说话,点了点头。
19
四月中旬,公司出了调查结果。郑文斌被开除,追回三年内违规发放的绩效奖金。老赵因为主动提供证据,免于处罚,但被调离了原岗位。老孙被补发了八万块,老方那边公司也联系了,补了六万。
老赵给我发了条微信:谢谢。
我回了个「嗯」,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老孙拿到钱那天,请我和小何吃饭。不是在我们店里,是在隔壁一家火锅店。他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周远,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你排第一个。」
「行了行了,别吹了。」我给他倒了杯茶。
「真的,不吹。你敢翻脸,你敢辞职,你敢开个店从头来。我他妈不敢,我忍了三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忍。」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茶杯。
「敬你。」
「敬大家。」
小何坐在旁边,没喝酒,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我特别喜欢看她那样笑。
20
店里的生意比我想象的好。第一个月保本,第二个月开始盈利,第三个月每天中午都得排队。
小何在后厨和小李一起忙,我在前面招呼客人、收银、擦桌子。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喝水,嗓子经常是哑的,但心里踏实。
有天下午,店里不忙,我坐在门口晒太阳。小何端了两杯茶出来,坐我旁边。
「周远,你后悔吗?」
「你问过一遍了。」
「再问一遍。」
「不后悔。」我喝了口茶,「你呢?」
「我后悔什么?」
「跟着我折腾。本来你可以踏踏实实上班,现在天天在店里忙到十一点。」
她想了想,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看着马路对面。
「你还记得你辞职那天吗?」
「记得。」
「你给我发微信,说你年终奖31块,辞职了。我当时看到那条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担心,是松了口气。」
「松什么气?」
「我终于不用再担心你哪天死在工位上了。」
她说完这句话,我没接。
把茶杯放下,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上有油渍,洗了很多遍还是有味道,但很暖。
阳光照在店门口的招牌上,「周记小碗菜」五个字,亮堂堂的。11
开店的事没那么简单。
小何说的「开个店」,我当时以为就是随便说说。结果第二天她就拿了张纸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选址、租金、装修、营业执照、进货渠道,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我看了半天,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弄的?」
「过年那几天。你辞职了,我总得想点后路。」她把笔递给我,「选址我看了三个地方,你挑一个。」
我接过笔,没看纸,看她。
「你不怕我这事搞砸了?一百多万听起来多,开店赔起来也快。」
小何坐下来,把拖鞋蹬掉,脚踩在椅子横杠上。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周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在那家公司再待三年。你去年加班流鼻血那次,我去公司接你,你在工位上趴着睡着了,键盘上全是血。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要是再这么下去,迟早得出事。」
她说完这句话,我没接。
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行,」我说,「开店。」
12
我们选了个做餐饮的位置。不是那种大商场里的铺面,是社区底商,附近有三个小区,人流量稳定。前一家做的是快餐,装修还能用,转让费谈了八万。
小何以前在连锁餐饮做过两年店长,懂运营。我负责数据和采购,她负责前台和后厨管理。店面不大,六张桌子,做的是小碗菜,人均二三十块钱。
开业那天是三月中旬,天还挺冷。我站在门口,看着招牌上的「周记小碗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三年前我坐在写字楼里敲键盘,三年后我站在灶台前舀汤。
但说实话,不后悔。
13
老赵来了一次。
他是开业第三天来的,中午一点多,人不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擦桌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周远。」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进来吧,坐。」我放下抹布,「吃什么?我让后厨给你做。」
「不用不用,我就是……来看看。」他坐下来,搓了搓手,「店不错,挺干净的。」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菜单,我也没催他。
「周远,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年终奖那事,我知道郑文斌动了你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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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二月。他改数据那天晚上,我加班,看到了。他以为办公室没人,但我坐在角落里,隔断挡着,他没看见我。」
老赵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的酱油瓶。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
「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怕。」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周远,我房贷每月一万二,孩子刚上幼儿园。我要是得罪他,年终奖没了,我扛不住。」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
「我跟你不一样。你敢辞职,我不敢。你有一百多万兜底,我没有。我那天看到你工位上那张辞职信,手都在抖。不是怕你出事,是看不起自己。」
我走到他旁边,在他对面坐下。
「老赵,你今天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不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郑文斌这三年改绩效数据的记录。不止你一个人,还有另外两个同事。我偷偷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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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U盘,看了一眼。
「你打算给我?」
「给你。你想怎么用都行,发公司也好,举报也好。我不管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周远,对不住。」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我拿着U盘,在店里坐了很久。
后厨的小李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让他先忙。
U盘里的东西我看了一遍,整整三年的记录。精确到每次修改的时间、IP地址、操作内容。除了我的数据,还有另外两个同事,一个姓孙,一个姓方,都是不爱说话、不怎么跟郑文斌套近乎的人。
小何买菜回来,看见我坐在那里发呆,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
「怎么了?」
我把U盘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没说话,去倒了杯水,递给我。
「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我已经辞职了,这些事按理说跟我没关系了。」
「那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喝了口水,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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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给老孙打了电话。
老孙还在公司,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说在开会,让我等会儿打。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过来,问我什么事。
我说孙哥,你前年和去年的年终奖,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过了十秒钟,他才说话。
「你什么意思?」
「我手上有证据,郑文斌动了你的绩效数据。前年你少拿了大概三万,去年少拿了五万。」
老孙没说话。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呼气。
「周远,你在哪儿?」
「我开了个店,在城南。」
「地址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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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是当天晚上来的。他比老赵直接,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我早他妈觉得不对劲了。」他弹了一下烟灰,「前年我做了三个大项目,绩效给我打了B。我找郑文斌谈,他说是因为我迟到次数多。我迟到?我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晚到十分钟他算我迟到。」
他越说越激动,烟灰弹得到处都是。小何默默拿了个烟灰缸过来,放在他面前。
「谢了。」老孙深吸一口烟,「周远,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边有证据,但举报需要本人配合。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把材料递上去。」
老孙看着我,烟夹在手指间,半天没动。
「你都已经走了,为什么还管这事?」
「因为我也被人坑过。知道什么滋味。」
老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掐得很用力,烟头都变形了。
「行。我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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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那边就复杂了。老方去年年底已经离职了,去了另一家公司。我给他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没接,第二次挂了,第三次才接。
「周远,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说方哥,有个事想问您,您去年离职之前,年终奖发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这个干嘛?」
我把郑文斌的事简单说了。老方听完,叹了口气。
「周远,我老婆去年查出来甲状腺癌,做手术花了十几万。我现在打两份工,没精力折腾了。你说的事我信,但我真的没力气去争了。」
「方哥,你不用出面,只要授权我帮你提交材料就行。钱追回来,就算只有几千块,也是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哭的声音,老方喊了句「等会儿」,然后声音又近了。
「周远,你比我年轻,比我硬气。我认了。」
「方哥——」
「我先挂了,孩子哭了。」
电话断了。我拿着手机,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小何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他不愿意?」
「嗯。」
「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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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我和老孙一起把材料递到了公司总部。不是发邮件,是直接去的。
人力资源总监姓王,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神很精。她看完材料,沉默了很久。
「周先生,孙先生,这份材料我收到了。公司会启动内部调查,如果属实,一定会处理。」
「大概多久?」我问。
「一个月内。」
「行。」
我们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王总监忽然叫住我。
「周先生,你当时为什么不留下来?以你的能力,换一个部门完全可以。」
我想了想,笑了一下。
「王总监,我在那家公司待了三年,流的鼻血比我前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不是公司不好,是我不想再那样活着了。」
她没再说话,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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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公司出了调查结果。
郑文斌被开除,追回三年内违规发放的绩效奖金。老赵因为主动提供证据,免于处罚,但被调离了原岗位。老孙被补发了八万块,老方那边公司也联系了,补了六万。
老赵给我发了条微信:谢谢。
我回了个「嗯」,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老孙拿到钱那天,请我和小何吃饭。不是在我们店里,是在隔壁一家火锅店。他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周远,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你排第一个。」
「行了行了,别吹了。」我给他倒了杯茶。
「真的,不吹。你敢翻脸,你敢辞职,你敢开个店从头来。我他妈不敢,我忍了三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忍。」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茶杯。
「敬你。」
「敬大家。」
小何坐在旁边,没喝酒,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我特别喜欢看她那样笑。
店里的生意比我想象的好。第一个月保本,第二个月开始盈利,第三个月每天中午都得排队。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喝水,嗓子经常是哑的,但心里踏实。
有天下午,店里不忙,我坐在门口晒太阳。小何端了两杯茶出来,坐我旁边。
「周远,你后悔吗?」
「你问过一遍了。」
「再问一遍。」
「不后悔。」我喝了口茶,「你呢?」
「我后悔什么?」
「跟着我折腾。本来你可以踏踏实实上班,现在天天在店里忙到十一点。」
她想了想,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看着马路对面。
「你还记得你辞职那天吗?」
「记得。」
「你给我发微信,说你年终奖31块,辞职了。我当时看到那条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担心,是松了口气。」
「松什么气?」
「我终于不用再担心你哪天死在工位上了。」
她说完这句话,我没接。
把茶杯放下,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上有油渍,洗了很多遍还是有味道,但很暖。
阳光照在店门口的招牌上,「周记小碗菜」五个字,亮堂堂的。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