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妈刚住院急需十万块手术费,可老公却偷偷拿我的全部存折给他妹买了新车,我哭着问他时他居然还说了是他家的钱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亲妈刚住院急需十万块手术费,可老公却偷偷拿我的全部存折给他妹买了新车,我哭着问他时他居然还说了是他家的钱。

我亲妈刚住院急需十万块手术费,可老公却偷偷拿我的全部存折给他妹买了新车,我哭着问他时他居然还说了是他家的钱-有驾

第1章

“苏晴,你妈住院是你家的事,我妹买车是我家的事,这两件事能一样吗?”

我站在餐桌前,盯着茶几上那张崭新的购车合同,老公周明远翘着二郎腿,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合同上“全款 19.8 万”几个字刺得我眼眶发疼。电视里正放着汽车广告,吵得要命,而他妹妹周婷婷的朋友圈截图还亮在我手机屏幕上:一辆白色卡罗拉,配文“哥哥给的生日礼物,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我的存折被他从我梳妆台抽屉底层翻了出来,封皮皱巴巴地摊在合同旁边,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零。

“周明远,那是我攒了五年的钱,是我每天多打一份工存下来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我没哭,从早上接到妈住院的电话到现在,一滴泪都没掉,“上个月你说家里急用,我把工资卡都交给你了,你说会给我留生活费的。”

他放下茶杯,冲我笑了一下,那种像是看小孩闹脾气的笑:“生活费?你吃我的住我的,水电物业都是我交的,你一个月挣那几千块够干什么?你摸着良心说,这家里哪样东西是你买的?那钱放在存折上也是放着,我妹刚毕业上班需要车,我当哥的不该帮一把?”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剩菜,一盘炒青菜、半碗蛋花汤,筷子横在碗沿上。我穿着的这件毛衣袖口已经起球了,是地摊上 39 块买的,穿第三个冬天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有一道前两天搬货划的口子,结着黑红的痂。

“你摸着良心说?”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东西,“那五万块是我爸去世时单位给的抚恤金,我一直没舍得动,想着万一家里出什么事应急用。周明远,你妹买的车里有我爸的命钱,你说这是你家的钱?”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把脸转向窗户,声音淡下去:“你爸都死了三年了,那钱留着也是留着。再说你嫁进周家,你人都是周家的,钱当然也是。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妈那边我待会儿转两千过去,够她先挂两天水了。”

两千。

手术费要十万。

医生说了,拖不得。

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早上在菜市场晕倒的,好心的摊主帮忙打了 120,送到县医院查出是心脏瓣膜病变,需要马上手术。护士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家属吧?老人情况不太好,要尽快决定。”

我是独生女。

我爸死后,就剩我妈一个人了。

我拿出手机,银行 APP 里余额只剩 63 块 7 毛,那是昨天买的菜和药花剩的。微信零钱 8 块 2,支付宝还有十几块。我翻着通讯录,从上往下滑,亲戚、朋友、前同事,手指停在“刘姐”的名字上。

半年前刘姐找我借过两千,说孩子报名费不够,我二话不说转了。现在我妈病了,我拨过去,响了六声,接起来,刘姐的声音很困:“苏晴啊?这么早……”

“刘姐,我家里出了点事,妈住院了急着用钱,你之前借的那两千……”

“哎哟苏晴我真不凑巧,”她打断我,声音忽然清了,“我老公上个月被裁员了你不知道?家里现在全靠我一个人的工资,饭都快吃不上了,要不你再等两个月?”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周明远从身后走过来,拿走了我手里的手机,按灭了屏幕:“别打了,丢不丢人?你那些朋友哪个有钱的?说了我转两千过去,你非要去外面借钱,让街坊邻居知道了像什么话?”

我抬头看他。

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结婚的时候跟我说“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三年了,我每天早晨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还要收拾屋子、洗衣服、给他妹辅导功课。他的工资卡我从来没见过,每个月只给我两千块家用,买菜买米买油盐酱醋,月底总是捉襟见肘。我下班后去便利店做夜班收银,每天多挣八十,风雨无阻,攒了五年才攒出那本存折上的十万块。

他说那是他家的钱。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周明远,”我轻轻地说,声音特别平静,“你今天给妈转两千,咱俩离婚。”

他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你疯了?离婚?你离了我住哪儿?你回娘家?你妈那房子都卖了给你爸治病了吧?你睡大街去?”

他笑完看着我,表情慢慢收住,因为我没笑。

“苏晴,你别闹。”他把手机还给我,语气不耐烦了,“你要这样,两千我也不转了,你爱找谁找谁去。反正存折上的钱已经花了,合同都签了,车今天下午提,你有本事去 4S 店把钱要回来。”

他说完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我没站稳,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我弯下腰。他头也没回,鞋柜那儿换了皮鞋,门“砰”一声关上。

我跪在地上,膝盖上鼓起一个青紫的包,茶几上的合同被风带起来,飘到我手边。周婷婷的签名龙飞凤舞,收款账户写着周明远的名字。

十分钟。

我跪在那儿,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借钱?手机通讯录翻了两遍,能开口的不到三个人,全是跟我一样拿死工资的普通人,别说十万,一万都未必拿得出来。我妈那边等不起,医生说这个手术越早做越好,拖一周风险就翻一倍。

报警?他拿的是夫妻共同财产,警察来了大概率是调解,车都提了,钱进了 4S 店账户,追回来的希望渺茫。

回娘家?妈的房子确实早卖了,三年前爸生病时卖掉的,之后妈一直租房住,每月八百,靠她那点退休金撑着。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我吸了口气。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马路,周明远的车已经不见了。隔壁邻居家的音响放着老歌,谁家的小孩在哭,楼下快递员在喊门牌号。

这个城市跟三年前没什么两样,可我兜里就剩七十多块钱了。

我回到客厅,手机又响了,是县医院护士站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是那个女护士的声音:“苏晴女士,你妈妈血压又降了,医生让我问你手术费凑得怎么样了?最好今天能交五万押金,不然没法排手术室……”

我说:“姐,再给我一天,明天一早我肯定把钱交上。”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上眼。

然后我睁开眼,走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三年前一个电话号码,我爸临终前塞给我的。他那个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我只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因为那些字我不信。

“苏晴,你不是爸妈亲生的。你亲妈姓秦,当年她把你放在医院门口就走了。这个号码是她的,爸替你存了这么多年,本来不想告诉你。爸走了以后,你万一走投无路,就去找她。”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指头把纸边都捏皱了。

三年前我不信,爸走后我一次都没打过。我跟我妈相依为命,她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她养了我二十六年,她就是我妈。

可现在我妈躺在医院里,要十万块钱救命。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我把纸条放进兜里,拿起外套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沙发上还有周明远坐出来的凹陷,茶几上搁着他忘了收的茶杯,杯底一圈茶渍,墙上的婚纱照里我们俩笑得特别甜。

我关上门。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你要走就别回来,钥匙放门口鞋柜上。对了,你那一箱子衣服我扔楼道了,自己下去捡。”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

出了单元门,楼道的垃圾桶旁边果然堆着我那个旧行李箱,拉链开了半边,毛衣袖子耷拉在外面。我走过去,蹲下来把衣服塞回去,拉好拉链,拖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

保安大爷在岗亭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出了小区门,站在路边,红灯亮了。马路对面有一家银行,门口 ATM 机亮着白光。我摸了摸兜里那张银行卡,三年前爸给我的,我从来没有查过余额。

绿灯亮了。

我拖着箱子穿过马路,站在 ATM 机前,把卡插进去,输了爸写在纸条上的六位密码。

屏幕跳转。

余额显示:2,870,000。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在抖。

两千八百七十万。

ATM 机的风扇嗡嗡转着,屏幕上那个“查询余额”的按键还亮着,我的拇指按在上面,指甲盖白了。

两千八百七十万。

我爸一辈子骑三轮车送货,我妈在菜市场卖干货,这套房子卖了 32 万,爸走的时候家里还欠着三万块外债。

这张卡里,为什么会有两千八百七十万?

我抽出卡,站在深夜的街头,风吹得我毛衣领子灌进凉气。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苏晴,你终于查卡了。我是秦素云,你亲生母亲。卡里的钱是给你备的,你妈的手术费不用担心,明天上午九点,市中心医院的专家团队会到县医院会诊,手术安排在下周一。这些年欠你的,我会一点点还。你现在来一趟中山路 188 号,我等你。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我盯着短信,手指冻僵了一样,按不下一个字。

中山路 188 号,全市最贵的写字楼,一楼大堂挂着“秦氏集团”四个鎏金大字,我每天下班坐公交都经过那儿。

可我从来没进去过。

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探出头:“走不走?”

我攥着手机,卡在兜里硌着大腿,行李箱的轮子在风里转了小半圈。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窗外面,城市灯火连成一条河。我低头看手机上妈的照片,她系着围裙在菜市场抹桌子,笑出满脸褶子。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壁纸,锁了屏。

车往中山路的方向开,越来越近。我闭上眼,我爸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遍。

“你万一走投无路,就去找她。”

周明远这时候大概正跟妹妹在 4S 店提车吧,他大概以为我已经在哪个朋友家沙发上哭着求收留了。

他不知道我妈手术费明天就有人安排。

他不知道那张卡里有两千多万。

他更不知道,我那间破出租屋里的生活,今晚就要翻篇了。

车停在中山路 188 号楼下,我付了钱,拖着箱子下来。

写字楼门口的旋转门金灿灿的,保安穿着深蓝色制服站得笔直。大堂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前台小姐冲我微笑:“请问您找谁?”

我看着电梯间里那面巨大的公司铭牌,铜板上的字凹进去,反着光。

“秦素云。”

前台小姐的笑容顿了一下:“您是?”

“我是她女儿。”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前台拨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我看着里面的自己:起球的毛衣,黑眼圈,散乱的头发,行李箱拉链上还挂着一根从垃圾桶里蹭到的芹菜叶子。

电梯往上升。

我伸手把那片芹菜叶子拽下来,攥在手心里。

第2章

电梯在二十二楼停下来的时候,门一开,扑面而来一股白茶的香气。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正对着电梯门的是一面整墙的水族箱,几条红色的锦鲤慢悠悠地摆尾巴,水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走廊尽头那扇双开木门敞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走廊上,轮子在地毯上闷闷地滚。从电梯走到门口大概二十步,我走了很久,因为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几幅照片。

第一张,是几十年前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医院门口,婴儿裹着碎花小棉被,女人笑得很瘦,颧骨高高凸出来。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1995年,市第一人民医院。

第二张,是同一个女人坐在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文件,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很冷。下面的字写着:2008年,秦氏集团成立。

第三张,是我。

我八岁那年在学校门口拍的学生照,门牙缺了一颗,扎着两个羊角辫,校服领子脏了一块。照片下面写着:苏晴,2003年,实验小学。

我的照片为什么会挂在这里?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后背贴着走廊的墙,行李箱的拉杆从我手里滑下去,“咣”一声倒在地上。

“看完了?”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一点沙哑。

我转过身。

她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齐耳,鬓角有些白了,但整个人站得特别直。她看上去比照片上老了不少,眼窝凹进去,法令纹很深,但那双眼睛跟照片里一样,锐利得让人不敢对视。

这就是秦素云。

我妈——养我妈——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她年轻时在工厂的照片,圆脸,爱笑,头发扎着马尾。眼前这个女人跟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眼型、鼻子、脸廓,完全不一样。可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从小到大照着镜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的眼睛,跟这个女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进来说。”她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很淡,像在招呼一个来面试的员工。

我弯腰捡起行李箱,拖着跟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夜景,灯在脚下密密麻麻地亮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面上就一台电脑、一个茶杯、一部座机,干净得像没人用。靠墙的沙发边摆着一盆很高的绿植,叶子油亮亮的,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茶,像是刚倒的。

“坐。”她指了指沙发。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沙发太软了,我整个人陷进去,那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两条腿一直在抖,从出了小区门就在抖,抖到现在。

秦素云没坐办公桌后面,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我对面,离我不远不近,大概两米。她端起茶几上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我。

“你爸临终前给你的纸条,你到今天才查卡。”她说,不是问句。

“嗯。”

“你妈住院的电话,是今天早上七点十三分打给你的。你老公在你接电话之前就已经把存折拿走了,你打电话给刘姐借钱是上午九点零二分,你查卡是晚上十点零七分。”她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中间隔了快十三个小时。你在等什么?等他回心转意?”

我攥着裤子上的布,指尖发白:“你监视我?”

“我不需要监视你。”她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妈——我是说苏桂芳——她当年抱着你走的时候,我派人跟了她三年。后来她搬了三次家,换了四个手机号,我的人就一直断断续续地看着。你结婚的时候我知道,你爸生病卖房我知道,你在便利店上夜班被醉汉骚扰过一次我也知道。但我一次都没出现过。”

“为什么?”

“因为苏桂芳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她说,你要敢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抱着你从楼上跳下去。”

我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秦素云没看我,转头看着落地窗外面,灯光映在她的瞳孔里,碎成一片。

“那年我十九岁,在工厂流水线上干活,你爸——你生父——他是厂里的技术员。他跟我好了一年,后来跟厂长的女儿好上了。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他跟我说分手,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走。我在医院生下你,抱着你在门口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把你放在医院长椅上,留了一张纸条写了苏桂芳的电话。”

她转回头看我:“苏桂芳是妇产科的护士,那天她值夜班。她把我叫到值班室里,说,孩子你不要,给我养。我当时同意了,回去之后我就后悔了。我找了半年才找到她租的房子,她抱着你站在防盗门后面,说你再往前走一步她就抱着孩子跳下去。”

我脑子里嗡嗡响。

记忆里的我妈,每天早上用热水把馒头蒸软了递到我手上,冬天给我灌暖水袋,高考那年陪读熬到后半夜给我煮红糖荷包蛋,知道我谈对象了偷偷去周明远家楼下转了一圈回来说“那小子看着不行”被我顶了嘴就没再提。

她从来没说过我不是她亲生的。

她也从来没说过她认识我亲妈。

“你爸——苏桂芳的男人——他后来知道了这件事,”秦素云继续说,“他每个月来我公司门口拿一次钱,说是给孩子的抚养费。我给,一开始每月两千,后来加到五千,再后来加到两万。我让他别告诉你,他就真的一句话都没说。他去世前一个月来我公司,坐你坐的这个位置,说他不成了,让我把卡给你备着。”

我低着头,一滴东西砸在手背上,热的。

我抬手抹了一下脸,才发现我哭了。

从早上接到电话到现在,周明远走了、存折没了、刘姐拒了、拖着箱子在街上站了半个小时,我全程一滴眼泪没掉。可现在坐在这个陌生女人的办公室里,闻着白茶香,看着窗外灯火通明,我忽然哭得停不下来。

秦素云把茶几上的抽纸推过来,没说话。

我抽了两张纸摁在脸上,摁了好一会儿,才把声音压回去。

“我妈的手术……”我说着,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明天上午九点,省心外科主任带团队过去会诊,手术排在下周一早上八点,主刀是北京请的专家。费用你不用管,这张卡里的一半我都转成医疗专款了。”她顿了一下,“苏桂芳那边,我会派人跟她说清楚钱的来源,她恨我也好,骂我也好,先把手术做了。”

我点头。

点完头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面前这个女人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她给了我一条命,又给了两千多万,还安排了我养母的救命手术。可我看着她的脸,叫不出那两个字。

她也没让我叫。

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上面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存一下。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这个电话,不用通过前台。你今晚住哪儿?我给你安排个酒店。”

“不用。”我站起来,拎起行李箱,“我有地方住。”

“你那个朋友刘姐的老公根本没被裁员,她就是不还钱。你那个老公周明远的工资卡里还有十四万存款,他骗你说每个月交房贷了,其实房贷是你那个小姑子周婷婷在还,周明远的钱全拿去炒股亏了,剩下十四万不敢动。你今天晚上回去,他应该在喝酒,他妹在他旁边,两口子正商量怎么跟你解释那十万块钱的事。”

我站在沙发前面,行李箱的拉杆硌着掌心。

“你怎么知道的?”

“你老公的公司是秦氏的供应商之一,他们的账我们上个月刚审完。”秦素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你那个小姑子周婷婷,在我们公司的行政部干了半年,上个月因为偷拿办公用品被劝退了。她买车的钱不够,周明远动你的存折之前,先找她妈拿了五万。”

我脑海里把这三年的日子过了一遍:周婷婷每次来家里吃饭都挑三拣四嫌我做的菜不好吃,周明远妈过生日我给包了两千的红包她嫌少当场拆开数了说“现在的儿媳妇真是越来越抠了”,周明远每个月交到我手里的家用越来越少从两千降到一千八再降到一千五我问他他说公司降薪了。

原来全家人都在演戏。

就我一个傻子。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问。

秦素云看着我,那双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动,但她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冷,硬,像办公室那张红木桌面。

“我欠你的,今天开始还。但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你今晚先回去,把衣服换了,明天去县医院看苏桂芳。周明远那边你自己选,你要他好看,我一句话他们全家从这套供应链上滚出去。你要心软,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二十六岁了,用你自己的脑子想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一页,不再看我:“出去的时候跟前台拿个袋子,你行李箱拉链坏了。我叫了车在楼下等你,把你送到你家楼下。”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台灯打在她半边脸上,她没抬头。

“谢谢。”我说。

她的笔顿了一下,没回话。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前台小姐递给我一个布袋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厚厚一叠,我捏了一下,大概一万块现金。

“秦总说您明天去县医院用得上。”

我收了,说了声谢,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低头看手机,周明远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白色卡罗拉停在 4S 店门口,他妹妹靠在车头上比了个心,他站在旁边举着钥匙咧嘴笑,配文是“给妹妹的礼物,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下面第一条评论是周明远他妈发的:“儿子真棒,那十万块钱没白花。”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电梯到一楼,门开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我拖着箱子走过大堂,保安给我撑了把伞,送我上了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司机下来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替我开了车门。

“苏小姐,去哪?”

我报了小区的名字。车开出去的时候雨打在车窗上,街灯晕成橘红色的圆。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十万块钱没白花?

明天早上,我该去看看周婷婷那辆新车了。

第3章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我拖着行李箱进小区的时候,保安亭的老张探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苏晴啊,你男人刚才带人回来喝酒了,吵得很。”

我点了个头,拖着箱子往楼道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了,我一直跟周明远说找物业修,他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转头忘掉。我摸黑上了三楼,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

周婷婷的声音最尖:“哥你太傻了,她那种人你跟她商量什么?直接拿了又怎样?她敢报警?她那点工资连律师费都付不起!”

然后是周明远:“喝你的吧,别说了。”

他妈周丽华的声音插进来:“怎么不能说?明远你就是太惯着她了,我早说了那女人不行,三年了肚子都没动静,花她点钱怎么了?她嫁进来就是咱家的人,钱当然也是咱家的。婷婷你喝慢点,明天还要去上牌呢……”

我站在门外,钥匙捏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虎口。

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边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起球的毛衣,膝盖上那块青紫从裤子里透出来一点边缘,头发乱得像草。外面停了雨,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儿。

然后我拧开了门。

门一开,客厅里的笑闹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茶几上摆着四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啤酒罐子横七竖八地倒着,周明远靠在沙发正中间,脸喝得通红,领口解了两颗扣子。他妈周丽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磕瓜子,瓜子皮扔了一茶几。周婷婷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还举着半罐啤酒,嘴张着,脸上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三个人齐刷刷看着我。

我提着行李箱走进去,把箱子靠在鞋柜边上,弯腰换拖鞋。

周明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坐直了身子:“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我直起身看他,鞋换好了,“以为我没地方去?”

周丽华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摔:“苏晴你什么意思?大半夜的拖个箱子出去吓唬谁呢?我告诉你,这家不是你闹的地方!”

我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盘排骨。

排骨是精肋排,超市里三十二一斤。我上个月就想买回来炖汤,周明远说“买什么排骨,你炖又不好吃”,我就没买。现在他妹买车花了我十万,他回头买排骨招待他妈和他妹,从头到尾没想过给我夹一块。

“妈,”我看着周丽华,声音很平,“你刚才说那十万块没白花,是周婷婷跟你说的还是周明远跟你说的?”

周丽华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胸:“我说的怎么了?我儿子挣钱给我闺女花,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外人?”我笑了一声,扭头看着周明远,“周明远,你听见了?你妈说我是外人。那你当初结婚的时候在台上说的话都是放屁?”

周明远脸上的红退了点儿,他站起来,伸手要拉我胳膊:“苏晴你别跟妈犟,坐下吃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今天婷婷提车高兴,你别扫兴……”

我躲开他的手。

“周明远,你工资卡里还剩十四万存款,对不对?”

他手僵在半空。

周婷婷的啤酒罐“啪”一下掉在地毯上,洒了一摊泡沫。周丽华刚要张嘴,我打断她。

“你每个月给我一千五家用,说公司降薪了。其实你根本没降薪,你一个月到手八千六,房贷是周婷婷在还,你的钱全拿去炒股了,亏了大概八万,剩下十四万不敢动,怕被你妈发现你瞎投资。周婷婷买车的钱,有七万是拿了你的,三万是她自己攒的,你从我存折上取的那十万,转手给了你妈五万还账。”

我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周明远的眼睛,他瞳孔缩了缩,喉咙动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弯腰从茶几上拿起他的手机,用他生日解了锁,打开银行APP,余额那一页亮在三个人面前。

周丽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刷一下白了:“明远,你不是说你没钱吗?十四万?你存了十四万不给你妹买车你让我跟你爸出那五万?”

“妈你听我说——”

“说你个头!”周丽华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排骨盘子晃了一下,汤汁溅出来,“我跟了你爸五万块钱你跟我说你没钱?那是我养老的钱!苏晴那个存折上的十万你不拿出来,你自己有十四万你拿出来不就行了?你非要动她的存折让我担这个人情?我跟你爸的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周婷婷也站起来,脸上涨得通红:“哥你怎么这样啊!你说那十万是你自己的我才要的,你说是家里的钱!什么叫家里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搞了半天是她的?”

我看着周明远那张脸,从红到白到青,像一块被人轮着扇的面团。他妈冲他吼,他妹冲他吼,他站在这两个人中间,嘴唇抖了几下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

“够了。”我说。

三个人同时闭嘴看我。

我从兜里掏出秦素云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拍在茶几上。一万块现金露了个边,厚厚一沓,周丽华眼珠子跟着那沓钱转了一圈。

“钱我借到了,我妈手术费明天就交。周明远,你动我存折这件事,我不报警。”

他眼里亮了一下。

“但我明天要看到十万块在我卡上。你有十四万存款,我不为难你,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转到我账上。十万,一分不能少。过了十二点没到,我把你公司跟秦氏那笔供货合同的事捅出去,你自己掂量。”

周明远的脸一瞬间白了,连嘴唇都白了:“你说什么?秦氏的事你从哪……”

“你去年那批货抽检不合格,秦氏扣了尾款没结,你一直压着不敢报。上面的人说了,今年再有一次质量问题,你们公司就从供应商名单上除名。动我的钱之前你查过我?你以为我在便利店上夜班的人就什么都不懂?”

这些信息全是秦素云今晚告诉我的,具体到订单号、抽检批次、扣款金额。我当时记在心里没说,现在一字一字吐出来,每一个字都砸在周明远的脑门上,他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周丽华还在那边抓狂:“什么合同?什么秦氏?明远你生意出问题了?你不是说厂子里挺好的?”

“妈你别问了!”周明远吼了一声,然后转头看我,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发颤,“苏晴,咱们进屋说,你别当着妈和婷婷的面……”

“没什么不能当着面说的。”我拿起那个信封重新塞回兜里,“你当初拿我存折的时候也没背着人。明天中午十二点,十万到账。钱到了,咱俩的事再聊。钱不到,你跟你妹那辆新车,能不能开满一个月,看你的命。”

我转身往卧室走。

周婷婷在后面喊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之类的话,我没回。

卧室的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周丽华在外面冲周明远发飙,周婷婷在哭,周明远的声音又急又哑,三张嘴炒成一锅粥。

我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但这一次不是怕的。

我走到梳妆台前面坐下来,拉开抽屉,那个空的存折封皮还摊在最下面。我把它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余额那栏那个“0”。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苏晴,他明天不会转钱的。”

我了解周明远。他这人遇事第一反应是拖,第二反应是编,第三反应是倒打一耙。他今晚被我打懵了,明天酒醒了就会想起来——他那个所谓的“秦氏供应商”资格,早就因为三次抽检不合格被秦氏内部拉黑了,只是上面还没正式下文。他拿这个来威胁我,其实是踩着空壳子装声势。

但周明远不知道我知道这一点。

他明天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给我转钱,是去查秦素云的底。

秦素云这三个字在地方上不算家喻户晓,但圈子里的人谁都知道她手腕有多硬。周明远托人一问,问出来秦素云有个丢了二十多年的女儿,这件事但凡捅到周丽华耳朵里,他们全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头来求我。

而我等的就是那个“求”字。

我妈住院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心这东西,你给它脸,它反过来抽你耳光。你先把桌子掀了,反倒有人跪着替你收拾碎片。

手机震了一下。

秦素云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周明远刚给他表哥打电话查我。你猜对了。”

我盯着屏幕,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然后我回:“明天我去医院看妈。周明远那边我来处理。”

她秒回了一个字:“行。”

我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雨彻底停了,云散开一小块,月亮露了半张脸,照在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泛一层冷光。

明天县医院,我妈醒了,我该跟她聊一聊秦素云的事。

至于周明远——他凌晨三点之前大概睡不着觉了。

三点之后,他妈和他妹也睡不着了。

而我,我今晚能睡得特别好。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秦素云第二句话跟过来:“对了,周婷婷那辆车,车管所档案卡了一下,明天上不了牌。”

我闭着眼笑了一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

上不了牌好啊。

一辆没有牌照的新车停在楼下,周婷婷明天该多着急。

第4章

县医院的消毒水味儿从走廊一直灌进病房。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苏桂芳正靠在床头喝粥,左手腕上还插着留置针,另一只手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护工站在旁边给她递纸巾,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就退出去了。

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往下滑到我身上那件新外套上,停了两秒。

“哪来的衣服?”她问,嗓音有点哑,但精神比昨天电话里好多了。

我在床边坐下,把带来的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我早上五点起来炖的鸡汤,撇了三遍油,清亮亮一层。我盛了一碗递过去:“妈,先喝了再说。”

她接过去,没喝,就捧着。碗里的热气往上蒸,她的眼睛被热气糊了一下,眨了眨。

“苏晴,”她叫我全名的时候就是要说正事了,“你哪来的十万块钱?”

我端着另一碗鸡汤,低头吹了吹。

“我亲妈给的。”

病房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我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瓷碗磕在木头面上,“当”一声。

“你找她了?”

“爸走之前给我留了个电话和一张卡。昨天周明远拿了我存折上的钱给他妹买车,妈你手术费要十万,我没办法了,就查了卡。”我抬头看着她,声音尽量放平,“卡里有两千多万,她安排了北京的专家给你做手术,钱也垫上了。妈,这件事早就该让你知道,是爸没跟我说实话还是你不让说?”

她靠在床头,眼睛看向窗户。外面天阴着,病房里灰蒙蒙一片,她那张脸在白床单的映衬下更瘦了,颧骨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又高出来一截。

“是我让她别说的。”她开口了,声音很淡,“你两岁那年她找到我的租房,说要带你走。我抱着你站在阳台上,说你再过来我就跳。她没再来了。但她每个月给你爸打钱,你爸收了我没拦,因为那时候我们穷得连奶粉都买不起。”

她转头看我:“苏晴,我不是怕她抢走你。我是怕你长大以后在两个妈中间为难。你从小性子软,别人说一句重话你就能难受三天,你要是知道自己有两个妈,你心里得装多少事?”

我端着那碗鸡汤,汤面上飘着的油花慢慢聚成一个圈。

她说的没错,我从小性子软。

周明远第一次冲我摔碗的时候我躲在厨房哭了半宿,第二天早上还给他煎了鸡蛋赔不是。刘姐借钱的时候说“就咱俩这关系你肯定能帮”我就帮了,连张借条都没要。便利店老板压我工资我提都不敢提,怕丢了这份夜班活儿。

我软了二十六年。

但昨天在秦素云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我骨子里根本没我养妈以为的那么软。

我眼睛长得像秦素云,脾气大概也像。

“妈,”我把鸡汤重新端起来递到她手边,“秦素云没要带我走。她昨晚跟我说了,她尊重你的选择。她就是想帮我,帮我治病,帮我应付周明远。你别多想,安安心心做手术,做完手术你要是想见她,我安排。你不想见,她也不会来打扰你。”

我妈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说了一句话:“她变了吗?还是那么瘦?”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瘦了,看着挺有精神的。”

“那就好。”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没再问别的了。

十点半的时候北京来的专家进了病房,带了一个团队,五六个人围着病床看了半小时的检查报告,最后主任跟我说:“手术方案定了,周一早上八点,放心,她这个情况在我们这儿算常规手术,成功率很高。”

我把主任送出病房的时候,手机震了。

周明远打来的第四个未接电话,前三个我没接。屏幕上还挂着三条微信语音,一个比一个语气急。

第一条:“苏晴你干嘛呢?不接电话?十万块钱的事咱能再商量商量吗?”

第二条:“秦素云是你什么人?你给我说清楚,她不就那个秦氏的秦素云吗?你怎么认识她的?”

第三条,声音变了调,带点哑,带点慌:“苏晴,婷婷车管所那边卡住了说档案有问题,是不是你弄的?你回我个话行不行?”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病房门口的时候,护工迎上来说:“苏小姐,你家里来人了,在走廊那头,我说你在跟医生说话,他说他等你。”

我顺着走廊看过去。

周明远站在护士站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头发没梳,胡子也没刮,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黑的圈,整个人缩着肩膀,跟他昨天晚上在沙发上喝酒骂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脚下那双运动鞋踩在瓷砖上吱吱响,快到我跟前的时候刹住步子,双手搓了一下裤缝,喉咙动了又动。

“苏晴,咱找个地方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叮叮当当过去,隔壁病房里有人在喊疼。我看了他一眼,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门一关上,声控灯亮了。他站在台阶下面一步,我站在上面两步,他仰头看我的姿势让他显得又矮又局促。

“钱我转,”他开口就是这句,“今天中午之前肯定转,你卡号给我,我马上转。十万,一分不少。你存折上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不跟你商量,我混蛋,我昨晚被我妈和我妹架着,脑子一热就……”

“周明远,”我打断他,“你知道我亲妈是谁了?”

他嘴唇一哆嗦,眼睛往下躲了一下:“我问了人,说你昨晚去了秦氏大厦……那个秦素云……她是你……”

“对,我亲妈。”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两只手插在新外套的口袋里,低头看着他。他站在下面,上半身往前倾着,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苏晴,你别这样,咱俩还是夫妻对不对?你有这样的妈,咱们家以后的日子不是更好过了吗?我承认我以前做得不好,但我会改,我真的会改,你让秦总那边跟公司打个招呼,把我们那个供应商的合同续上,我以后每个月工资全交给你,你说了算……”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控灯被这一声笑震灭了,楼梯间黑了一下,然后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周明远,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在跟你谈条件?”

他愣着看我。

“我昨晚给你两个选择:十二点之前把十万转我,咱俩的事再聊。你不转,那就不聊了。现在已经十点四十了,你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你在这里求我帮你续合同,不如先把钱转了。钱不到账,你说什么都没用。”

他慌了,掏出手机手指头哆嗦着按密码,连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才解开。他打开转账界面,抬头看着我:“苏晴你卡号给我,我现在就转,真的转,你别生气……”

我报了一串数字。

他低头按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楼梯间里只有他指尖敲屏幕的嗒嗒声和楼上某个水龙头滴水的滴答声。

过了十几秒,他抬头:“转了。你看一眼。”

我拿出手机,银行短信进来了。卡号尾号对得上,金额十万整,转账时间显示 10:43。

钱到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对他点了一下头:“行了。你回去吧,我陪我妈。”

“那你……咱俩的事?”

“我昨晚说的是钱到了再聊,没说聊完了就原谅你。”我转身去推楼梯间的门,“你先回吧,等我有空了再说。”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苏晴,你妈那个手术……钱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秦氏那边的事你帮我说句话就行,咱俩过日子不就是互相帮衬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真诚。那个表情我见过无数次,结婚典礼上他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时候是这个表情,过年回家给我妈敬酒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一张很会演戏的脸。

“周明远,”我站在门缝里看他,“秦氏那边的合同,你去年十二月的第三批货抽检又没过,上面已经决定换了。不是我亲妈针对你,是你自己把生意做砸了。我帮不了你。你去把十万块还给咱妈——你亲妈——她刚才在病房门口等你呢。”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那头,周丽华站在拐角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色铁青地看着我。她旁边站着周婷婷,脚上踩着那双昨天朋友圈里跟车一起出镜的新高跟鞋,眼眶红了一圈。

我没看她们,径直走回了病房。

推门的时候,我妈正躺在床上跟护工聊明天吃什么,脸上带着点笑意。见我进来,她眼睛往我身后瞟了一下,没看见周明远,没说话,又把视线收回去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机里那条转账短信给她看:“妈,钱回来了,你别担心。”

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握住我的手,掌心里的皮肤粗糙干燥,指甲剪得很短。

“晴儿,”她叫我小名的时候声音总是特别柔,“你昨天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妈对不住你。”

我摇头,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的天放晴了,一道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白色被面上,暖烘烘的。

“没事了妈,都过去了。你养我二十六年,该换我护着你了。”

她眼圈红了一下,别过脸去看窗外。

我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手机又亮了。

秦素云的微信:“钱收到了?”

我回:“收到了。”

她发来一个文档,文件名是“周明远公司供应商黑名单通知”,附件里是去年三次抽检不合格的全部记录和扣款凭证。

下面跟着一行字:“这个文件我压到周一。你妈手术做完之前,你随时决定发不发。”

我看了那个文件三秒钟,然后关了屏幕。

周一。

等妈手术做完,我再收拾这张牌。

第5章

周一的医院,比菜市场还吵。

我五点半就到了病房,我妈已经醒了,护工帮她擦完脸换好手术服,那件蓝白条纹的褂子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肩膀那块塌下去一大截。她坐在床边喝最后一口水,我跟她说了句“别紧张”,她摆了摆手:“我生你的时候都没紧张。”

说完她顿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说错话了,眼珠子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妈,你生我的时候不紧张,那现在做个手术你更不用紧张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提那茬。

七点四十分,护士进来推床。我跟在床边往外走,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家属,有的蹲在墙根吃包子,有的捏着缴费单来回踱步。我妈被推进电梯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周婷婷。

我按了挂断。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墙上,盯着楼层数字从三往下跳。二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还是周婷婷,我又挂了。到一楼,手机第三次响,这次是周明远。

我接起来,没说话。

“苏晴,你在哪个病房?妈——我这边妈——在楼下停车场呢,婷婷也来了,我们来看看阿姨,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带她们来当面道歉,你给个面子,咱们一家人别闹得太难——”

“周明远,我妈马上进手术室了,你现在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看,看看而已,你别多想,妈买了果篮——”

“挂了。”

我掐了电话,推着手术床往手术室方向走。我妈躺在上面,手伸出来攥住我的手腕:“谁的电话?”

“没谁,你安心。”

她松开手,闭上眼,嘴角抿了一下。

手术室门口那道自动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冷气涌出来,我妈被推了进去。护士让我在外面等着,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她侧了一下脸,朝我这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门彻底关上了。

我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手机设成静音。

椅背是硬的,我靠着它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第七根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我没转头。

“苏晴!”

周婷婷冲到我面前,脸上画着全妆,但那眼圈下面粉盖不住黑,嘴上的口红色号倒是新的,亮橘色,跟她那辆上不了牌的新车一样扎眼。她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包装纸金光闪闪的,甩到我脚边:“我哥让我送来的,你接不接?你昨天把我哥撵回去,我妈气得一晚上没睡,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看着她。

“周婷婷,你车管所的档案搞定了吗?”

她脸一僵,涂了橘色口红的嘴唇抿了一下:“你少拿这个说事,不就是你亲妈动的手脚吗?你们家有钱有权了不起啊?我哥把钱还给你了你还想怎样?那十万块钱又没少你的!”

“没少我的?”我站起来,比她高出半个头。她条件反射往后仰了仰,“周婷婷,你花的是我的钱,你妈也花了。钱虽然还了,但你没跟我道过一句歉。你哥说你两句,你转头冲我嚷嚷,谁给你的底气?”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周丽华从她身后走出来,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那张脸拉得老长,走到我面前站定,仰着头看我。

“苏晴,我昨天不该说那话。你跟我儿子过日子,咱们是一家人,我当婆婆的说话不好听是我的错。但你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把这个家搅得鸡飞狗跳吧?你跟秦氏那边打声招呼,你公公的厂子还能救,你也不想看着你男人事业垮台对不对?”

我看着她。

三年前我结婚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然后婚后第一周她就当着我面给周明远打电话说“她做饭怎么这么咸你管管”。三年里每一次家庭聚餐她都要挑一个我身上的毛病:衣服没品位、不会打扮、工资低、不会来事儿、肚子不争气。

现在她说是一家人了。

“妈,”我开口叫她,叫得她一愣,“你知道我妈正在里面做心脏手术吗?你儿子从我存折上拿钱的时候你们一家在客厅里喝酒庆祝,我女儿拿着存折在街上站了半个小时,兜里就七十块钱。现在你跟我谈一家人?”

周丽华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果篮你拿回去。”我看着那个金光闪闪的包装纸,“我妈不喜欢吃水果。你们也别在手术室门口堵着,影响别的家属。想道歉,等我妈手术做完了再说,现在我没空。”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周丽华站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最后拉着周婷婷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 9:12。

手术室门上面的灯还红着。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从凌晨三点到现在我一口东西没吃,胃里空得发慌,但不想吃。脑子里转的全是昨天晚上秦素云发的那份供应商黑名单通知,文件名我看了三遍,最后一句是“自即日起终止合作关系,两年内不再纳入供应商库。”

周明远今天来的目的很明确:借着探病的名义套近乎,然后在秦素云落笔之前把关系续上。他以为我念旧情,以为我跪久了站不起来。

可我腿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呢。

一个小时零十分的时候,手术室上面的灯灭了。

门打开,主任戴着口罩出来,看见我就点了一下头:“顺利。瓣膜置换完成,没有并发症,她底子比我们预想的好,现在送ICU观察两三天,没问题就转普通病房。”

我靠着墙的那条腿忽然软了一下,膝盖发酸,我扶着椅背站直了,连说了三个“谢谢”。

主任走了之后,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眼眶热了一轮,但没哭出来。

昨天在秦素云办公室里哭过了,今天得站直了。

我拿出手机,给秦素云发了条消息:“手术顺利,谢谢。”

她回得很快:“好。你妈下午醒了给她看这个。”

下面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妈年轻时候的黑白照,扎两条麻花辫,穿着护士服站在医院门口笑。照片边角卷了,颜色泛黄,但那张脸跟我记忆里三四十岁的她一模一样。

照片底下有一行字,手写的,墨迹洇开了一点:“苏桂芳,1993年县医院护士,最善良的人。”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秦素云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来打扰我们。

她不是没能力。她是真的怕我妈抱着我从楼上跳下去。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把孩子送给别人养,她没脸抢回去,只能隔着二十几年远远地看着。

我妈恨她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早上我妈说“生你的时候没紧张”的时候,眼里没恨。

我在ICU外面的走廊上坐了整整一下午。期间周明远又打了四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周婷婷发了两条语音,内容从抱怨车管所到骂我没良心到哭腔求我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一条没听全就关了。

傍晚六点多,ICU的护士出来跟我说:“患者醒了,很清醒,你可以进去看她五分钟。”

我换上隔离服走进去,ICU里光线很暗,各种仪器滴滴响着。我妈躺在最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接着管子,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看见我进来了,嘴角动了一下。

我走过去握住她没插针的那只手。

“妈,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特别顺利,主任说你底子好。”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晴儿,你亲妈在哪?”

我愣了一下。

“叫她来,我有话跟她说。”

我从ICU出来,靠在墙上拨了秦素云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醒了。她说……她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夕阳把整个县城的天染成橘红色,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去,翅膀扇出细碎的光。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还在震,周明远发了长长的一段文字过来,大意是他已经在医院门口候了一整天,求我给他一个机会,说他妈他妹他都批评过了,以后什么都听我的,只要我肯点头。

我扫了一遍,没回。

点开秦素云那个“供应商黑名单通知”文件,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按了发送键——收件人不是周明远,是我昨天凌晨存进去的另一个号码,周明远公司法人代表,他亲爸周志国的邮箱。

发完我锁了屏,走回ICU门口等着。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隔壁房间里传出来心电图平稳的滴答声。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

接下来要见的,是两个妈面对面。

而走廊外面,周明远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爸的邮箱里刚收到一份文件。他还在门口蹲着,以为求一求就能把一切翻篇。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翻不过去了。

他也不用翻了。

第6章

秦素云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没带任何人,自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上拎着一袋东西,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多梳了两下,鬓角那撮白被别到了耳后。

她从电梯口走过来大概走了半分钟,我靠在ICU门口的墙上看着她的脸,那张跟我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除了年纪和棱角,眼型、眉骨、下颌的弧度,像的一面镜子隔着二十六年照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先看了我一眼:“她怎么样?”

“醒了,精神还行。说有话跟你讲。”

她点了一下头,没多问,把手里那袋东西递给我:“小米糕,她以前在工厂食堂爱吃这个,我顺路买的。”顿了一下,“她未必还记得。”

我接过来,袋子还是温热的,透过塑料袋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米甜味儿。

换隔离服的时候秦素云动作很快,她像来过无数次ICU一样熟悉流程,戴帽子口罩的时候手指头没有一丝抖。我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她进去,走到我妈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小,她一米六几的身高坐着膝盖几乎顶到床沿。

我妈偏头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床边那三十公分对视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监护仪在旁边滴答滴答地响,氧气管子在她鼻翼下面轻轻晃。秦素云把口罩摘了放在膝盖上,露出整张脸。

然后我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细:“你瘦了,但比我好看。”

秦素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

“你胖了点儿,看着比年轻时候壮。”

“那是浮肿。”我妈也笑了一下,然后表情慢慢收住,“秦素云,那钱太多了。你用不着给那么多。”

“不多。她是你养大的,你把她教得很好。那笔钱是我该给的,你不用有负担。”

我妈偏了一下头,看向玻璃窗外。我站在外面隔着玻璃跟她的视线撞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转回秦素云身上。

“你见她了,她认你吗?”

“她没叫我妈,”秦素云说,“但她叫我谢谢。挺客气的。”

“客气好。”我妈闭了一下眼睛,“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当年我抱她走是心疼你,你那么小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门口坐一夜,我看着难受。我带她回老家之后头三年老做噩梦,梦到你回来找我要孩子,梦到我抱着她跳下去了,醒了一身汗。后来你叫人送奶粉来,我就知道你不会抢了。你比我想的能忍。”

秦素云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我忍了二十六年。”

“忍对了。”我妈说,“她现在挺好的,除了那个窝囊老公。但那是她自己要过的人生,咱们当妈的管不了。你能帮她走出来就行,别替她走。”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着,ICU里那种带着塑料味的冷空气把一切声音都压得很低。窗外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也是闷的。

秦素云站起来,把小米糕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推到我妈手边:“饿了再吃,甜的,医生说你现在能吃流食。”

我妈“嗯”了一声,看着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素云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苏桂芳,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我当姐你当妹,我给你带孩子。”

我妈的声音从后面追出来,带着点鼻音:“那说好了,下辈子你给我带孩子。”

秦素云拉开门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是红的。但她没让泪掉下来,出来之后迅速拿手背蹭了一下鼻梁,然后从我手里拿过那袋剩下的东西,声音恢复了那种又冷又平的调子:“我走了,医院这边有事你打我电话。”

“等一下。”我叫住她,“周明远公司那份通知,我发了。”

她回过头看我。

“发给他爸的邮箱了,周一晚上七点发的。他爸大概还没看到,看到了今晚他全家都睡不着。”

秦素云看了我两秒,嘴角第二次翘了,比刚才那次多翘了一点。

“学会掀桌子了?”

“跟你学的。”

她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时候,我的手机同时响了。

周明远。

我接了。

“苏晴!我爸说他邮箱收到一份秦氏的通知!什么情况?!终止合作?两年内不再纳入?!你今天不是一直在医院吗谁发的?是不是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

他声音劈了叉,从电话那头喷出来,带着背景里周丽华尖着嗓子喊“什么通知什么通知给我看看”和周婷婷哭腔说“完了完了这车是不是要退”的混合音效。

我举着手机往病房区外面走,走到楼梯间那个熟悉的位置,把门关上,外面那些噪音被隔了一道铁皮门。

“周明远,你冷静。”

“我冷静个屁!苏晴你是我老婆你知不知道!你搞我全家你图什么?!那十万块钱我还你了!我还加了两千手续费!我昨天还带着我妈去道歉了!你到底要怎样!”

“你今天带着你妈和你妹来医院,是道歉还是逼我开口说情?”我靠在墙上,声控灯亮着,我的影子落在台阶上拉得很长,“你自己清楚。周明远,你到现在还觉得所有事情都可以用‘道歉’两个字一笔勾销?你拿我的钱给你妹买车的时候道过歉?你妈说我是外人的时候道过歉?你骗我工资降薪的时候道过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忽然软了,软得像昨晚求我别生气的时候一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苏晴你看在咱们三年夫妻的份上……”

“咱们三年夫妻,你护过我一次吗?”

他没话了。

“周明远,你公司那合同救不回来了。不是我亲妈要整你,是你爸那批货自己出了问题,三次抽检不合格,人家大公司要脸,不可能一直容忍你。你回去跟你爸实话实说,重新找路子。你不是还有个十四万存款吗?够你撑一阵了。”

“那你呢?”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还回来吗?”

“存折上的钱你还了。那张存折空了三年,我昨天把它扔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丽华的声音:“她怎么说?她同意了吗?明远你说话——”

我挂了。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ICU走廊。护工站在门口说:“苏小姐你妈喝了半碗小米糕,睡着啦,挺好的。你回去歇吧,明天再来。”

我点头,往电梯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我把手机里周明远那条微信语音条全选删了,通讯录里“老公”两个字改成了“周明远”。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周婷婷。

她靠在电梯内壁的镜面上,妆全花了,眼线晕到了下眼皮,口红色号被纸巾擦了一半,剩下半块橘色挂在嘴角。她看见我,眼泪“唰”一下下来了。

“苏晴……嫂子……我求你了行不行……那车我不要了,我把它卖了,钱退给你,你让我哥家别散行不行?我妈快疯了,我爸一个人在厂里喝闷酒……”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站在我旁边,抽抽搭搭地抹眼泪,镜子里反射出她缩着肩膀的样子,跟昨天那个在客厅里盘腿喝酒骂我的人判若两人。

“周婷婷,”我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往下跳,“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了,有手有脚,上班半年被劝退是因为偷办公用品。你哥拿了我的钱给你买车,你觉得是应该的。你妈当着我的面说我是外人,你觉得没什么。今天你站在这里求我,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你怕你哥家散了没人给你兜底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她没动。

我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那辆车你留着吧。十万块他还了,车算你哥给你买的礼物。但我不是你嫂子了。以后周明远的事别来找我。”

我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吹得我外套下摆扬起来。

停车场上空空荡荡,几盏路灯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下午下过一阵小雨,地面还泛着水光,灯影碎在里面一片一片。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在“秦素云”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把备注改成了“妈”。

改完我锁了屏,抬头看天。

云散了,满天的星星,县城的光污染不重,银河隐约能看见一条淡淡的带子横过去。

我爸大概也在天上看着吧。

他留那张纸条的时候大概就料到了今天。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最后那几年身体越来越差还在跑三轮送货,回来把钱交给我妈的时候总说“今天挣了八十”或者“今天接了个大单”。他从没提过每个月都去见一个叫秦素云的女人。

他替我把那个妈守了二十六年,把另个妈的存在压到了走投无路才肯给我。

这个世上护过我的人,我爸算一个,我妈苏桂芳算一个。

现在多了个秦素云。

而周明远,从今天开始,不在名单上了。

我往医院外面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深色的尾巴。

明天早上再来ICU看妈。

今晚回我那间小出租屋——昨天下午在城中村找中介租的,月租八百,一室一厅,窗户朝南,虽然小但干净。我拎着行李箱进去的时候房东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搬这么多东西”,我说“以后就我一个人住了”。

一个人。

挺好。

第7章

一个月后,我妈出院了。

我站在县医院住院部门口等她办手续,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桶,里面的鸡汤还是早上五点炖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工推着轮椅上的老人经过,家属拎着暖水瓶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

我妈自己从电梯里走出来的。

穿着一件我上周买给她的碎花棉外套,头发新剪过,齐耳,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她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右手拄着一根拐杖——医生说手术后三个月内少走远路,但她在病房里已经能自己下地溜达了。

看见我,她咧嘴笑了笑,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走吧,回家。”

她说的“家”是我在县城边上租的那个小两居,阳台朝南,楼下有菜市场和小公园。头一天搬进去的时候她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看窗户又看看地板,说了句“比老房子亮堂”。

我没问她老房子是什么。那个出租屋她住了快十年,房东上周打电话来说要涨租,我说“不用涨了,我妈搬走”。那些旧家具和锅碗瓢盆能用的都搬过来了,我收拾了三天,从里面翻出我爸当年的三轮车驾驶证,塑料封皮已经磨白了,里面那张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咧嘴笑着,牙很白。

我把那张照片重新封了个塑,放在新家电视柜上。

我妈从医院门口出来站定,抬头看了看天。这天蓝得透亮,太阳晒得人肩膀发暖,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外面的空气就是不一样”。

我挽着她胳膊往停车场走。

秦素云派来的车停在门口,司机下来开了车门。我妈看了那辆车一眼,没说什么,弯腰坐进去。我坐她旁边,跟司机说了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妈忽然靠过来,脑袋轻轻枕在我肩膀上。

“晴儿,离婚手续办完了?”

“上周五拿的证。”

“他签字了?”

“签了。没闹。”

周明远签字的那个下午,他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我在旁边站着,等他抽完才进去。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胡子也没刮利索。签字的时候笔头在纸上顿了好几次,最后一下划出老长一道印子才写完。

出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苏晴,对不起。”

我点了头,然后走了。

有些话过期了就过期了。这三年的账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清的,但我也没打算让他欠一辈子。钱要回来了,婚离了,他家的供应商合同彻底断了,剩下的事跟他无关。

“他没再找你麻烦?”我妈问,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谁。

“没有。他公司最近忙着找新路子,顾不上。”

我妈“嗯”了一声,闭上眼。车窗外的县城街道慢慢往后滑,街边早餐店冒着白烟,几个穿校服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安静。

但我心里清楚,这一个月里变了很多东西。

秦素云给我在秦氏挂了个名,从最基础的运营助理做起。她说“你要用钱我可以给,但要学东西就得自己从下面爬”。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跟着部门的人跑流程、看报表、听会,笔记本用掉了两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注。部门主管姓刘,四十多岁的女人,脾气大但教人耐心,头一个星期把我说哭了两回,但第二周开始她就不怎么骂我了。

工资不多,够我跟我妈租房吃饭。但我每天走在下班的路上,心里是实的。

我妈的手术花了近二十万,秦素云垫的,我说要把卡里的钱还她,她没要,她说“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你自己做主”。我没动那笔钱,存了个定期,密码改成了我爸生日。

车到了小区楼下。我扶我妈下车,慢慢走上三楼。她拄着拐杖走得不快,我在旁边托着她胳膊肘,每一步都等她站稳了再走下一步。

开门进去,客厅里的小茶几上摆着一束花,昨天我路过菜市场门口一个老太太推着板车卖的,五块钱一把,白色的小雏菊插在玻璃瓶里。我妈看见了,走过去低头闻了闻,转头冲我笑:“还挺香。”

我把鸡汤倒出来,热了,端到她面前。她坐在沙发上捧着碗慢慢喝,电视开着,放着那个她喜欢看的家长里短调解节目,主持人正在调解一家婆媳矛盾,婆婆说“她嫁进来就是我家的人”,儿媳妇在镜头前哭。

我妈看了一眼,把电视关了。

“别看了,闹心。”她说。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没断。我妈看着我削,忽然说:“晴儿,你以后找对象,先看看他妈什么样。”

我手里的苹果皮没断,接着削。

“周明远他妈什么样你也看见了。妈当年没劝住你,是我眼瞎。以后再有合适的,你先带来给我看,我说行才行。”

我削完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过去:“知道了,妈。”

她拈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慢慢动着。阳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镀了一圈暖金色。我靠在她旁边,沙发不大,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她身上有医院里带出来的淡消毒水味,还有鸡汤的香。

“秦素云上周末来过了,”我妈忽然说,“带了点心和茶叶,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问我身体怎么样,问你现在工作累不累,问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我妈顿了一下,苹果在嘴里慢慢咽下去,“我说你比以前能吃了,她笑了一下。”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妈转过头看着阳台外面的树,树枝上新发了嫩芽,绿油油的尖儿在风里轻轻晃。

“晴儿,我那天在ICU跟你亲妈说了,下辈子她当姐我当妹,她带孩子。你让她这辈子别再觉着欠我的了。你对她好点就行。”

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远远的,穿过楼和楼之间的缝隙传上来,模糊又柔软。

这一个月里,我把存折扔了,把婚离了,把新工作上的第一个月工资花了一大半给我妈换了张新床垫,软硬适中。秦素云办公室那张照片我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跟我小时候那张放在一起,距离隔了十几个相框,但摆在同一面墙上。

我有时候晚上躺在新家里那张小床上想,三个月前的我还在便利店上夜班收银,穿着起球的毛衣蹲在小区门口拎行李箱。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

天没塌。

天只是把挡着的那层旧屋顶掀开了,露出真正的光来。

我妈吃完了苹果,靠在沙发上眯着眼打盹。我把毯子展开盖在她膝盖上,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冲着碗沿上剩下的油花,洗洁精的泡沫一圈一圈转下去,被水冲散了。

手机搁在灶台边亮了一下。

秦素云发的消息:“周末有空?带苏桂芳来我这儿吃饭,我亲自下厨。”

我看着那行字,抽了张厨房纸擦了擦手上的水,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我妈在沙发上歪着头睡着了,呼吸均匀,胸口慢慢起伏。电视关了,茶几上那束小雏菊安安静静地开在白瓷瓶里,阳台门开着半边,外面的光从她身上滑到地板上,拖了长长一道暖黄色。

我转过身,把手伸进洗碗池里接着洗。

水是温的,洗洁精的泡沫滑溜溜地从指缝间流过去。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

但重新开始,也只用一盆温水、一双手、和一个愿意醒过来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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