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借我车去接女友,还车时我在后备箱备胎下摸到个优盘,里面存着七份不同身份证的扫描件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弟弟借我车去接女友,还车时我在后备箱备胎下摸到个优盘,里面存着七份不同身份证的扫描件

弟弟借我车去接女友,还车时我在后备箱备胎下摸到个优盘,里面存着七份不同身份证的扫描件-有驾

第1章

“陈默,我再说一遍,这顿饭,你必须去。”

林薇把包摔在玄关柜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抹了胶水,黏在空气里撕不下来。“你不去,就是把我妈的面子往地上踩。你自己掂量。”

客厅里没开灯。陈默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周楚河”,正文就一行字:“陈默,名单我看了。你确定要这么做?”

他没回。锁屏。

“你妈的面子值多少钱?”他站起来,“你姐上次在家庭群里怎么说我的?‘陈默要不是沾我们林家的光,现在还在城中村画他的破图。’”

“那是我姐喝多了说的。”

“那你爸呢?中秋饭桌上,他举着酒杯跟所有人说,‘我们家薇薇下嫁,是陈默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当时就坐在他旁边。”

林薇咬住嘴唇。她穿一身黑色连衣裙,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铂金链子是她上个月生日陈默送的,此刻勒在锁骨上方,像一道收紧的警示线。

“所以我该去,坐在那张桌子上,再听一遍我配不上你?”陈默把手机揣进裤兜,“林薇,结婚三年,这种饭我吃了二十多顿。你告诉我有哪一次,我是高高兴兴走出来的?”

“这次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

“周楚河也来。”

空气突然安静。陈默的手停在裤兜里,指腹贴着手机壳的边缘,微微发烫。周楚河。

“他回国了?”陈默问。

“上个月回来的。带了团队,要做城市更新。妈的意思是……”

“你妈的意思是,让我去给他敬酒。”

林薇没否认。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包带。客厅里只有挂钟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陈默看着她,看着这个当初在美院门口蹲在地上喂流浪猫、抬起头冲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她当时说:“你画得真好,能给我画一张吗?”

他给她画了。一张速写,猫蹲在她脚边,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屑。那张画现在还在他画室的抽屉里,压在最底下。

“行。”陈默说,“我去。”

林薇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还没来得及铺开,就被他下一句话冻住了。

“但这顿饭后,咱们之间的事,我自己拿主意。”

他没说“离婚”,但那个词悬浮在两个人中间,比说出口还重。

林薇张了张嘴,门铃响了。

陈默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羊绒大衣的中年女人,妆容精致,嘴角带着那种“我来了你还不快请我进去”的天然优越感。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拎着两瓶红酒,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脑袋。

“妈?”林薇愣住了,“你怎么直接过来了?”

林母没看她,目光越过陈默的肩头,打量了一圈客厅。“我就知道你们还没出门。薇薇,你那件藏青色的礼服呢?怎么穿这个黑的?老气横秋的。”她侧身挤进门,鞋都没换,径直走到茶几边,手指在台面上抹了一下,皱眉。“陈默,我说了多少次,客厅要收拾干净。这灰,不怕客人来了笑话?”

陈默关上门。他没说话,但林薇看见他握门把手的指节泛了白。

“妈,我们正准备走。”

“准备到什么时候?周楚河的局,你敢让人等?”林母转身,终于正眼看向陈默,“小陈,今晚那个项目,你不是也在做投标吗?周楚河手里有资源,你要是有点数,待会儿多敬几杯。人家赏脸回来,不是来看你摆脸色的。”

年轻女孩站在玄关,小声地叫了声“姐夫”。是林薇的表妹,李念,刚大学毕业,在林母的公司实习。陈默冲她点了下头。这家里唯一不会对他甩脸色的,就剩这个还没被完全驯化的小姑娘了。

“妈。”林薇走过来,挡在陈默身前,“他答应去了,你别说了。”

林母冷笑一声:“答应?他哪次不是三请四请才动?上次你二叔的寿宴,他迟到一个钟头,满桌子人等他一画画的。要不是周楚河点名要见他,我今天……”

“点名?”陈默开口了,“周楚河点名要我?”

林母顿了一下,像被鱼刺噎住。她换了个姿势,大衣下摆甩出一道弧线。“他不点名,你今晚进得去那道门?小陈,人得识趣。你在那个破设计院干了五年,混上什么了?副高都没评上吧?周楚河一回来就带了三个亿的项目,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够你吃十年。”

陈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不像是被激怒,更像是在验证某个他早就猜到的答案。他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

“周楚河跟我同年毕业。”他说,“那年他拿了国际青年建筑奖,我拿的是省优秀毕业生。然后他出国,我留在这。妈,你说他点名要我,他要我干什么?给他提鞋?”

“你——”林母的脸涨红了,“你就是狗咬吕洞宾!人家看得起你,是给你脸!”

“我不要这个脸。”陈默把烟折断,扔进垃圾桶,“我今晚去,不是因为周楚河。是因为我答应过薇薇,她家里的事,我不躲。”

他走到玄关,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穿了四年的深灰色夹克。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但洗得很干净。李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陈默注意到她手里攥着的那两瓶红酒,标签朝外,是波尔多的副牌,七八百一瓶。

林母带的。

这个家的一切都在暗示同一件事。他陈默,是个外人。被允许上桌吃饭,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老洋房门口。铁艺门半掩着,里面灯火通明。能听见笑声、杯碟碰撞声,还有某种软绵绵的爵士乐飘出来。

林薇下车前补了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陈默,”她说,“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别当场翻脸。周楚河的项目,对咱们设计院很重要。”

“咱们的设计院?”陈默拉开车门,“我差点忘了。院长是你三叔。”

风灌进来。林薇被噎住,沉默地下了车。铁艺门推开的时候,陈默闻到了檀木和红酒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站在庭院中央,正端着杯子跟人碰杯。他转过身,看见陈默,笑了。

那个笑容像一道打了柔光的刀。

“陈默。”周楚河举杯走过来,“好久不见。听说你还在画图?”

满院子的人都看过来。有人认出陈默,窃窃私语。陈默感觉到林薇的手悄悄攀上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袖口布料里。那是一个信号——别乱说话。

“周楚河,”陈默说,“你胖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然后周楚河大笑起来,拍着陈默的肩膀,像大学时那样。但那只手按下去的时候,用了比寒暄更重的力道。

“你还是老样子,”周楚河凑近,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嘴上不肯吃亏。但手底下,这几年没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吧?”

陈默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周楚河的肩头,落在洋房二楼的窗户上。窗帘半拉着,里面站着一个人。瘦,高,戴眼镜,正低头看手机。

那个人他也认识。

大学宿舍,对床。

当年拿了陈默的稿子署自己名字参加比赛、被揭发后连夜转院的那位。

庄岩。

陈默的胃抽紧了一下。周楚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哦,对了,忘了跟你说。庄岩现在是我团队的合伙人。今晚这个局,他说什么都要来。说……欠你一句正式的‘谢谢’。”

庭院里的笑声忽然变得很远。陈默站在那,夹克袖口被风灌满了,凉意顺着胳膊一路爬到肩膀。他忽然很想笑。

林薇不知道庄岩的事。林母不知道。这院子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不知道当年那张获奖图纸,原始手稿右下角签的是“陈默”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东西咽回去。然后他迈开步子,往洋房大门走。身后的林薇被林母拉住,小声说了句“让他自己先进去,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陈默没回头。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落在他的灰夹克上。满屋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有人认出他来,交头接耳地朝他指指点点。他听见“林家的女婿”“设计院那个画图的”“怎么穿这样就来了”之类的碎片。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二楼楼梯。刚踩上第一级台阶,身后传来一声——

“陈默。”

周楚河站在楼梯下面,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二楼是私人区域。你走错了。”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陈默。他站在楼梯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灰夹克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寒酸。

他看着周楚河。然后他说:

“我找庄岩。他欠我的那张图纸,该还了。”

酒杯碎裂的声音。不知道是谁没拿稳。

周楚河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第2章

空气凝在那一声脆响里。有人弯腰去捡碎玻璃,发出稀里哗啦的动静。周楚河把酒杯往旁边侍者托盘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酒渍,重新看向楼梯上的陈默。

“图纸?”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站在庭院里的时候薄了三分,“陈默,快十年了。你还没翻篇?”

二楼那扇半拉着的窗帘后面,庄岩的身影动了一下。没出来。陈默看见他往后退了半步,隐进了帘子深处。

“翻篇?”陈默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了一步,“那你把他叫下来。我自己跟他说。”

旁边一个穿暗红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打圆场:“小陈,今天是周总组的私局,不谈工作,不谈工作啊。来来来,楼下开了瓶罗曼尼康帝,你尝尝——”

“李叔,”陈默认出他是林薇三叔设计院的合伙人,姓李,平时在院里见了他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这酒我喝不起。您留着。”

李叔的笑容僵在脸上,退开半步,讪讪地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人是来砸场子的吧?”

“林薇呢?她怎么把他带来了?”

“你看他穿那衣服……周楚河穿的是Loro Piana,他穿优衣库。”

“别说了,你看周总脸色。”

周楚河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他从侍者手里接过第二杯酒,端着,没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那个动作陈默记得。大学的时候,周楚河每次要跟人摊牌之前,都会摸酒杯。先摸酒杯,再开口,像给自己打信号。

“陈默,”周楚河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带着精确的力度,“当年的事,对错我不评。但今天这个局,是我组的。你既然来了,是客。客有客的分寸。”

“我没打算闹。”陈默说,“我上来找人。”

“你找庄岩。行。”周楚河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庄岩,下来。”

窗帘动了一下。几秒钟后,楼梯口出现一个瘦高的人影。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一块积家翻转。他走到楼梯顶端,手扶着栏杆,低头看着下面的陈默。

四目相对。

庄岩先笑了。“陈默,”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楼下的人听见,“好久不见。你来找我……要什么?那张图?”

楼下又安静了。这回是那种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假装没在听的安静。酒杯碰撞的频率明显降了下来,有人在假装看手机,但屏幕始终没解锁。

陈默站在楼梯中段。他比庄岩低三级台阶,仰着头看他。但他没让目光矮半分。

“那张图,”陈默说,“我现在不要了。我要你当年拿去参赛的那个项目——城市滨水带更新。你还留着原始文件吗?”

庄岩挑了挑眉。周楚河的酒杯终于送到嘴边了,喝了一口,发出很轻的吞咽声。

“你想干吗?”

“那个项目的用地,我查过了。1.7公里沿江带,东起旧码头,西至粮油仓库。你当年做方案的时候,没去现场看过吧?”

庄岩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下。只有半秒,但陈默看见了。他太熟悉庄岩那种被戳中要害时的微表情了,嘴角先僵住,然后眼角绷一下,像被人用针尖碰了碰。

“你什么意思?”庄岩扶着栏杆往下一级台阶迈了一步。

“我的意思是,”陈默说,“当年你署自己名字交上去的那套方案,图上画的景观廊道,应该正好穿过粮油仓库的储油罐区。罐体地下的管线没标,沉降数据没做。如果按你那套图纸施工,第一年雨季地面就塌了。”

整个客厅比刚才更静了。那种静是有重量的,压在每个人耳朵里嗡嗡响。暗红色西装的李叔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嘴微微张着。旁边几个年轻设计师面面相觑。

周楚河放下酒杯。“陈默,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陈默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牛皮纸信封。薄薄的,边角磨得发毛。他把信封举到胸前,没打开。

“这是当年粮油仓库的原始地勘报告复印件。庄岩,你交竞赛作品的时候,附加的地勘数据是伪造的。地勘单位不是那家,公章是刻的。我手上有原版比对件。”

庄岩的脸色终于变了。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往下又走了一级,声音压得很低:“陈默,你疯了吧?这些东西你留了快十年?”

“留了。”陈默说,“每年翻出来看一遍。我怕我忘了。”

底下有人在倒抽气。林母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波尔多酒瓶的标签,脸上敷的那层矜持这会儿碎了一半。“陈默!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

“妈,”陈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这是周楚河组的局,满屋子他请来的人。但我今晚来,是薇薇叫我来的。她说这顿饭我必须吃。那我吃。”

他顿了一下。“可我没说,我吃这顿饭,就得把嘴闭上。”

林母的脸由红转白。她回头去找林薇,林薇正站在庭院门口,被几个高中同学拉着说话,似乎还没注意到大厅里的变故。李念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尖往里面看,手里那两瓶红酒还没放下。

周楚河把手里的第二杯酒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动作很慢,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那声响,像审判落锤。

“陈默,”他说,“你把东西收起来。今晚的事,换个时间聊。这儿不是谈这个的地方。”

“什么时候聊?”陈默问,“十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陈默,评委会内部的事,私下说。’然后庄岩拿了奖,出国交换,你成了他的人生贵人。我呢?我连申诉窗口都没找到。”

“那是学校的事——”

“那是竞赛。评委里有你爸的学生。”

周楚河停住了。这句话像一枚钉子,不响,但扎进去了。旁边几个年纪大一些的面孔开始交换眼神。有人认出了什么,有人开始回忆当年那场竞赛的争议。

陈默把信封重新折好,塞回内袋。他退了一步,重新站在楼梯中段,目光扫过楼下这些人的脸。从李叔到林母,从那些交头接耳的年轻设计师到门口端着托盘僵住的侍者。

“周楚河,你今天组这个局,说要谈滨水带的新项目。招标公告已经出了,你带团队回来竞标。那正好。”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红木地板上,“我也投。我用我自己当年画的原始方案投。”

庄岩在楼梯顶上笑出声。“你用什么投?你的设计院连乙级资质都够呛吧?”

“我不挂设计院。”陈默看着他,“我独立工作室。注册三年了。”

底下有人“啊”了一声。李叔手里的酒杯晃了晃,红酒洒出来几滴溅在袖口上。“你什么时候注册的?”

“三年前。”陈默说,“副高没评上的那天晚上。”

林母的脸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尖起来:“陈默!你背着我们搞这些?家里贴补你那么多——”

“妈,”陈默打断她,“你贴补我的,每一笔我都记着账。三十二万七千六。我下个月还你。”

林母被这句话堵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李念从后面扶住她。小姑娘终于把红酒搁在地上了,腾出手去拉姨妈的胳膊,嘴唇张了张,小声说:“姨妈……你先别急……”

但陈默已经转过身。他一步步往上走,从庄岩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两个肩膀几乎平行,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旧灰夹克。

“庄岩,”陈默侧头看他,“当年那套方案,你改了七稿。改到第三稿的时候给我打过电话,问我驳岸的标高到底怎么算。我没接。”

庄岩的喉结动了一下。

“因为那天晚上我在现场。”陈默说,“粮油仓库,江边。零下三度。我在江堤上蹲了四个小时,拿手持GPS测了八十多个点。你图纸上的标高是错的。你抄了我第一稿的数据,抄错小数点。所以你那年拿奖的图,如果真拿去施工,第二年汛期江岸就崩了。”

陈默往三楼走去。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整个大厅像被冻住了,所有人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只有红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慢而稳。

他推开三楼阳台的门。冷风扑进来,带着江水潮湿的气息。远处旧码头的轮廓浮在夜色里,几盏航标灯一闪一闪。江面上有货轮缓慢移动,汽笛声被风拉长了,传到耳里的时候只剩下呜咽一样的尾音。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封没回过的邮件。

“陈默,名单我看了。你确定要这么做?”

他看着邮件下面的附件,文件名是“投标联合体成员列表”。他点开。滚动条往下拉,拉到最底部。在“技术负责人”那一栏,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陈默。就是他自己。

还有另一栏,在“战略合作单位”里,写着“林氏建设集团”。

他忽然明白了。周楚河点名要他,是因为那份联合体名单上,陈默早就在里面了。不知道是谁报上去的。可能是林薇,可能是她三叔,可能是林母通过什么关系塞进去的。

周楚河要的不是他这个人。周楚河要的是“林家女婿”这个标签。用来打通林氏建设那条线。

而陈默自己,被安排在“技术负责人”的位置上,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蹲下来,后背抵着阳台栏杆,冷风灌进后脖领子。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暗蓝色的,像江面上那些航标灯。

三楼阳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听见楼下大厅重新响起了声音,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争论,有人打电话,有椅子被拖动。

他站起来,拍掉夹克上的灰。然后他推开阳台门,走了回去。

楼梯口,庄岩还站在那。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表情了。他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好像是什么人发来的消息。他看见陈默下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

“陈默。那份地勘报告……你还给谁看过?”

陈默停在他面前。

“你觉得呢?”

庄岩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默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二楼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小书房,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翻文件。

林薇的三叔。设计院院长。林建国。

林建国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他翻了一页纸,声音平淡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风暴。

“陈默。你进来。把门关上。”

陈默走进去,随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扣合。

林建国放下文件,转过来。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像用尺子量过的。他看着陈默,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早知道的平静。

“那份名单,”林建国说,“是我报的。”

陈默没接话。

“周楚河要林家入伙,条件是技术口的人由他指定。我没办法,把你填上去了。”林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不知道你今晚会拿这些东西出来。”

他顿了顿。

“你手上还有多少东西?一块儿说吧。”

第3章

陈默站在书房门内侧,后背抵着门板,面前是一张老榆木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份图纸,边角压着一把铜镇尺。林建国坐在对面,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时不时在桌面上敲一下,像在数拍子。

“有多少东西?”陈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三叔,你问的哪一桩?”

林建国把香烟搁在烟灰缸沿上,双手交叉搭在桌上。“别跟我绕。庄岩那张图,地勘造假,你手里有铁证。周楚河今晚在这院子里丢了个大人。你达到目的了。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从这扇门走出去,后面的事怎么收场?”林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账本上落笔,“你当众拆了庄岩的台,等于拆了周楚河团队的技术底牌。那个滨水带项目,招标评分里有‘技术方案原创性’一项,占三十分。你把庄岩那套方案的底给掀了,谁还敢投?”

“我投。”陈默说。

林建国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像被什么逗到了。“你那个注册三年的工作室?陈默,我知道你底下接了些私活,翻新老房子、做几个咖啡厅室内,去年流水不到八十万。你拿什么投一个两亿的市政项目?”

“技术方案。”

“光有方案没用。资质、业绩、团队名单、履约保证金。你一样都拿不出。”

陈默没反驳。他知道林建国说的是事实,每个字都钉在账面上,抠不掉。但他也没退。

“三叔,你把我放进联合体名单的时候,问过我吗?”

林建国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陈默,你进林家三年。第一年,我让你在院里跟项目,你画了两版方案都被甲方否了。第二年你单独带一个旧改片区,做了八个月,最后被其他团队抢了标。第三年你开始接私活,院里给你挂着名,社保公积金都是院里出的。你自己说,林家对不住你吗?”

“对得住。”陈默说,“但名单的事,你们至少该让我知道。”

“让你知道?”林建国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桌面上那张图纸被他胳膊肘压皱了角,“周楚河点名要你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拒绝。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等着。

“因为你没格局。”林建国说,“你技术不差,你画图的手艺在院里排前三。但你每次一到关键节点,就想掀桌子。三年前评副高,你论文少一篇,院里帮你跑了关系让你补,你倒好,当着评审组的面说人家的评审标准不合理。陈默,那次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

“那次评审组里坐着周楚河的导师。”陈默说,“我论文的内容刚好跟他带的博士生研究方向重叠。我不掀,那篇论文就是人家的了。”

林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图纸边角微微翻动。陈默看见其中一张图纸的右下角署名栏,写着“庄岩”两个字。

林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那叠图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庄岩的事,我不管。”他说,“你们大学里的恩怨,我不站队。但今晚这个局,你闹完之后,林家的面子已经折了一半。现在你有两条路。第一,你继续闹,把地勘报告捅到招标办,庄岩的团队被罚,周楚河的项目停摆。林家作为联合体成员也要受牵连,声誉受损,明年的几个政府项目可能全黄。”

他顿了顿。

“第二,你把东西收起来,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明天我让院里把你从联合体名单里撤出来,你继续做你的独立工作室。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把那个旧改片区的投标重新做一份,院里给你过资质审核,挂联合体名义投。成了,你分一杯羹;败了,你自己扛。”

陈默看着林建国。

“三叔,你刚才说我没格局。那你给我选的这两条路——一条是同归于尽,一条是跪着拿饭吃——算有格局吗?”

林建国的眉毛挑了一下。没说话。

陈默伸手去拉门把手。

“陈默。”林建国在后头叫住他,“你等一下。”

陈默停住,但没转身。

“薇薇不知道名单的事。她不知道我把你填进去了。”

陈默的手停在门把手上。铜质的,凉得扎手。

“今晚她叫你来的,对吧?”林建国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她让你来吃这顿饭,是觉得你该跟周楚河见一面。她能做成什么?她连她妈背地里找周楚河喝了两次茶都不知道。陈默,你今晚闹这一场,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她明天起来,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局面?”

陈默没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空荡荡。楼下的喧闹声已经散了大半,能听见有人陆续告辞,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哒哒声,外套拉链拉上的呲啦声,还有李叔在门口跟人寒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忽然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墙角。李念。她缩在走廊拐角的一个凹位里,膝盖上还搭着那条她从进院子就没摘下的围巾,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在刷什么。

听见脚步声,李念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姐夫……姨妈在楼下找你。她刚才打了你六个电话,你没接。”

陈默掏出手机。六个未接,全是林母。还有一个是林薇的,打了一次,没接就挂了。

“她人呢?”

“楼下,在跟周总……在说话。”李念改了口,咬着下唇,“姐夫,我刚才听见周总打电话了。他在电话里说,让你后天去他公司一趟,说你那份地勘报告如果真敢往外递,他让你这辈子在行业内接不到一个活。”

陈默把手机揣回去。李念看着他,眼里有种年轻人才有的忐忑,像第一次看清大人世界的规则原来这么脏,又不敢表现出来。

“姐夫,你那份报告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看着她。走廊尽头那盏壁灯的光刚好打在李念脸上,鼻梁两侧是淡淡的雀斑,还没学会用遮瑕盖住。

“你帮我个忙。”陈默说。

李念一愣。“什么忙?”

“你姨妈的手机,你拿得到吗?”

李念往后缩了一下。“你要干吗?”

“不干吗。你把通讯录里‘周楚河’这个联系人截个屏发给我就行。”陈默把手机屏幕点亮,亮出微信二维码,“不用现在拿。今晚到家了再弄,别让她看见。”

李念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两秒。然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掏出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

“我加你了。”她说,声音闷在围巾里,“但我不知道你要这个干吗。你别乱来。”

“不乱来。”陈默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姨妈和周楚河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念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再问,把手机藏回大衣口袋,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姐夫,我刚才在门口听见庄岩打电话了。他说今晚的东西他已经让人在查了,让你小心点。”

陈默点了点头。李念下去了。

他站在走廊里,楼下的灯光从楼梯口漫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墙纸上。墙纸是暗绿色的底纹,印着繁复的藤蔓图案,八十年代老洋房的审美。

他掏出手机,点开李念刚发来的好友申请,通过了。然后他翻了翻自己的联系人列表,找到一个名字——“张乾”。

备注是:粮油仓库,现勘测绘员。

他打过去。铃声响了三下,接了。

“张哥,我是陈默。对,又打扰你。上次说的那份管线图,你找到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找到了。但陈默,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份东西要是拿出来,牵涉的可不是庄岩一个人。当年给粮油仓库做管线验收的那批人,现在有人在市里做着呢。”

“我知道。”

“你真要走到那一步?”

陈默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江,远处旧码头的航标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某种倒计时。

“张哥,你把图发到我邮箱。我欠你一顿酒。”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微信上有条新消息。李念发的,一张截屏。

通讯录里,“周楚河”下面跟着一个备注:“”。

陈默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把截屏保存,锁屏,转身往楼下走。

经过大厅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收拾餐具的阿姨在理桌布,和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像是周楚河的人,正低头给什么人发消息。他看见陈默下来,抬起头,目光跟了他一路。

陈默没理他。他走出铁艺门,冷风灌进领口。庭院里的灯还亮着,但大部分车已经开走了。

他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正要掏出车钥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陈默。”

林薇从墙边的阴影里走出来。她抱着胳膊,那件黑色连衣裙外面裹了件披肩,头发被风吹乱了,口红也蹭掉了一块。她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

“你去哪儿了?”她问。

“楼上,跟你三叔聊了几句。”

“我妈刚才让我跟你离婚。”

风忽然静了一下。陈默看着她。路灯从她头顶斜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半明半暗的棱角。他想起她蹲在美院门口喂猫那天,阳光也是这么斜的。

“你怎么说?”他问。

林薇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她从披肩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跟他刚才在大厅里拿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放画室抽屉里的。我看见了。”她把信封递过来,“周楚河刚才让我转交给你。他说,你如果愿意谈,后天上午十点,他办公室见。谈完了,这张东西的原件还给你。”

陈默接过信封。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旧手稿。右下角的署名被涂黑了,但笔迹他认识。他自己的。

旁边贴了一张便签,周楚河的笔迹:“原件在我这。来谈。”

陈默把信封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薇。

“薇薇。你跟我走吗?”

林薇嘴唇动了动。她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尖而急切:“薇薇!你站那干吗!回来!”

林薇没回头。她看着陈默,路灯把她的眼睛照得发亮。

“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她问。

陈默没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冰凉的,骨节分明。她没挣开。

江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铁锈味和柴油味。远处那艘货轮的汽笛声又响了,呜——像一声漫长的叹息。

林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吧。”陈默说。

他拉着林薇往停车场走去。身后是林母的喊声,和铁艺门被撞开时发出的哐啷声。

他掏出车钥匙,按下解锁。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张乾的邮件到了。

附件名:粮油仓库管线总图.pdf。

第4章

陈默把车停在设计院地下车库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林薇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披肩被她裹在胸口,手指攥着边缘,攥得起了皱。

“到了。”陈默拔了钥匙。

“你不回家?”林薇看着他,“我妈刚才打了十二个电话。”

“你接了吗?”

“没接。”

陈默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晚去你表妹那住吧。李念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她那边有客房。”

林薇偏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根灰扑扑的水泥柱,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停车标志。“陈默,你说让我跟你走。但你把我送到李念那,然后呢?”

“然后我得做点事。”

“什么事?”

陈默没答。他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门。林薇仰头看着他,那张脸在车库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口红彻底没了,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没伸手去拉她。

“薇薇,你今晚问我,我手里还有多少东西你不知道的。”他说,“这个问题,我后天的答案是完整的。但今晚给不了。”

林薇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自己下了车,披肩滑到肩膀上,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臂。

“那你给我个大概。我在哪个位置?”

陈默把车锁上,转身往电梯间走。林薇跟在他身后,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磕出清凌凌的回声。

“你在那个位置——你三叔把名单上报的时候,你不知情。你妈跟周楚河喝茶的时候,你不知情。庄岩那份图纸的事,你更不知情。”他按了电梯上行键,“你在今晚之前,觉得这就是一顿普通的饭。你在那个家待了三年,什么都不知道。那说明有人不想让你知道。”

“谁?”

电梯门开了。陈默走进去,按了六楼。林薇跟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的灰夹克和她的黑裙子,并排立着,像两张贴错了边的书签。

“你三叔,”陈默说,“还有你妈。”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楼板里传来钢缆绞动的闷响。林薇没有反驳。

六楼到了。电梯门滑开,走廊里黑着灯,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标志亮着。陈默掏出钥匙打开工作室的门,推门进去。里面不大,六十来平,堆满了卷起来的图纸、模型碎片和几台落了灰的打印机。角落一张行军床,被子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像随时准备睡人。

林薇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着这个空间,像第一次看见。

“你在这儿睡了多久?”

“两年多,断断续续。”陈默把桌上那叠图纸拨开,腾出一块空桌面,把手机搁上去。“画图晚的时候就不回了。你妈说我在家碍眼。”

林薇走进去,手指划过一张贴在墙上的效果图。彩色打印的,江岸线被处理成暖金色,步道蜿蜒入绿地。右下角签着陈默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九月。

“这个方案投过吗?”她问。

“投过。被否了。评委会说立面风格跟周边不协调。”

“你觉得不协调吗?”

“我觉得那个评委会主席去年刚接过一个竞标单位的咨询费。”

林薇的手指停在纸上。她转过头看陈默,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像在慢慢把一块拼图放进正确的位置。“所以你一直都知道,这个圈子里的规矩,跟你画图的本事没关系。”

“我一直知道。”陈默把打印机旁边的椅子拉出来,坐下,“所以我用了三年时间,准备了一套只跟本事有关系的玩法。庄岩那份图纸,我查了五年。地勘报告、管线图、验收记录、当年竞赛的存档文件,我能拿到的都拿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第一次被否的时候。”陈默靠在椅背上,“你爸敬酒说‘八辈子修来的福气’那天晚上。”

林薇沉默了几秒。她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弹簧吱嘎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高跟鞋,鞋尖沾了一点泥,大概是庭院里草坪上的。

“陈默,”她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妈在外面拿我当筹码换资源?告诉你你三叔把我当技术工塞进他不想得罪的人的队伍里?还是告诉你,你姐在家庭群里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你妈授意的?”

林薇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陈默看着她。他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比熬几个通宵画图还钻心。“去年春节,你姐在群里说‘陈默要不是沾林家的光还在城中村画破图’。那天晚上你妈在另一个群里说了一句话,你姐截屏发错了群,发到大群里了,三秒就撤了。但我看见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点开一张截屏。

林母的头像。发消息时间,去年除夕夜十一点二十三分。

“明天饭桌上提一嘴,让薇薇别把话说太软。陈默那个性子,不压一压,以后更难管。他要是懂事,今年就该自己把工作室关了,回来帮老三干活。”

林薇看着那张截屏,一动不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粒碎掉的玻璃渣。她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陈默。

“所以今晚你带我去那个饭局,不只是为了揭庄岩的底。”她说,声音低得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去,“你是让我自己看清楚。”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我以为你会在我拆庄岩之前就看清。但你妈把你拉走了。你没看见。”

林薇低下头。行军床的弹簧又响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他搁在桌上的车钥匙。

“我去李念那。你忙你的。”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后天上午,周楚河的办公室。你一个人去?”

“嗯。”

“那你把手机开着。”她说,“我不给你打电话,但开着。”

她拉开门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空调嗡嗡地响,角落里那台旧打印机忽然自己启动了一下,吐出一张空白纸。

他拿起手机,给张乾回了条消息:“收到了。多谢。”

张乾秒回:“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陈默:“后天。”

张乾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陈默,那份管线图上有验收签字。签字那个人现在在区里当副主任。你真要动他,你得准备好后面事更多。”

陈默看了那条消息三秒钟,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上一个加密文件夹,图标是灰色的,名字只有三个字符:“BRC”。他双击,输入密码。文件夹展开,里面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子文件夹,按年份编号。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八年前。

他点开一个标着“2018-竞赛存档”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PDF扫描件,当年那场竞赛的全部提交材料。他把文件拉到最后一页,附录里有一份地勘报告的扫描件。公章是“西南地勘技术研究所”的圆形章,红印,但颜色比正常的深了一度。边上还有一行手写编号。

他从另一个文件夹里调出一份比对文件。同一家地勘所,同一年的章,颜色浅一号,印章边缘的字体间距差了两毫米。他截了个图,把两张章并排放在屏幕上,然后新建了一个PPT。

凌晨三点。他把手机调了静音,压在鼠标垫底下。电脑风扇转得呼呼响。窗外天还没亮,江面上有一层薄雾,航标灯在水雾里变得毛茸茸的。

他做了一份十八页的文档。逻辑清晰得像手术刀切开的剖面:第一页,原始图纸署名权争议;第二页,地勘数据造假比对;第三页,管线图验收记录异常;第四页,当事人关系网——庄岩、周楚河、当年评审组成员、区里那位副主任。

他没有放最后结论。他留了一个空页。

写完第十八页最后一句话,他保存文档,命名:“TENDER_BRC_2026_FULL_3”

然后他给一个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是“备件。后天上午十一点前未撤回,自动发送以下收件人清单。”

收件人栏里填了七个地址:招标办、区住建局监察科、本地三家媒体公共邮箱、周楚河本人的企业邮箱。

他检查了三遍。然后点了“定时发送”。

做完这些,他把电脑合上,倒在行军床上。窗帘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江面上有早班轮渡的汽笛声,短促地响了两下,又闷进雾里。

他闭上眼睛。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保又亮了。李念发了一条消息:“姐夫,薇薇姐到了。她洗澡去了。你们没事吧?”

他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另一条消息弹进来,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陈默,后天上午你不用来了。那份图纸原件,我已经寄到你工作室地址了。庄岩的事,到此为止。滨水带的标,你爱投就投。我不拦你。周楚河。”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眼睛在黑暗里慢慢聚焦。然后他坐起来,打开手机,给那个号码回了三个字:

“原件收到了再说。”

他重新躺下去。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住眼皮。但他最后一秒在想的事,是一个小时前林薇在工作室门口说的那句话——

“那你在哪个位置?”

他到现在没回答她。

因为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第5章

陈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行军床的弹簧在他翻身时发出尖锐的吱嘎声,他眯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白色。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上是九点四十七分。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重,但很稳。陈默坐起来,喉咙干得像砂纸擦过。他套上那双放在行军床尾的旧运动鞋,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个穿邮政快递制服的小伙子,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了密封条,上面盖着周楚河公司的红章。小伙子递过来一支圆珠笔:“陈默先生?签收。”

陈默签了字,接过文件袋。掂了一下,很轻,里面大概只有几张纸。他关上门,扯开密封条,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A3图纸,折叠成四折,边角已经泛黄发脆。展开来,是他当年大学时期手绘的那幅滨水带概念方案。笔触还带着年轻时的毛躁,一些标注线画得不够直,右下角他的签名被人用修正液涂白了,又在旁边补了一个“庄岩”的钢笔字迹,墨色略新。

但那补上去的字,笔迹跟庄岩提交参赛的那版不一样。这版涂改痕更细、更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陈默把图纸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周楚河的笔迹:“原件在这。我没留副本。你我两清。”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他把图纸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电脑包里。便签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

他倒了杯凉水灌下去,胃里一阵痉挛。昨晚那顿“罗曼尼康帝局”他几乎什么也没吃,这会儿空腹喝水冲得胃壁火烧火燎。他翻出行军床底下一包压碎了的饼干,撕开吃了两块,硬得像纸板。

手机响了。林薇。

“你醒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早上刚起的那种微哑,“李念这儿有早餐,你要不要过来吃点?”

“不用。我上午有事。”

“什么事?”

陈默嚼着饼干,想了想。“周楚河把图纸寄过来了。原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你……还去他办公室吗?”

“不去了。没必要。”

“那你那份定时发送的邮件呢?”

陈默停下咀嚼。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灰色的文件夹图标,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五十三分。

“你怎么知道邮件的事?”

“李念说的。她说她昨晚看见你电脑屏幕了,你没合盖。”林薇的声音顿了一下,“陈默,你设了几点的定时?”

“十一点。”

“还有一小时零七分钟。”

陈默把饼干放下,走到电脑前掀开屏幕。文档还在,定时发送的设置还在。收件人列表里那七个地址一个没动。他握着鼠标,光标悬浮在“取消发送”按钮上方,没有点下去。

“陈默,”林薇在电话里说,“你发出去,庄岩和周楚河就完了。但你自己的工作室也完了。你接过的那些私活,甲方里有几个是跟周楚河有往来的,你查过吗?”

“查过。四个。他们如果撤单,我今年流水归零。”

“那你昨晚说你‘准备了三年’。”

“我说的是技术上的准备。不是社会关系上的。”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我那三年,一直在算这个账。如果我把东西全扔出去,输的概率是多少。昨晚之前是七成。现在——我手里有原图了,五成。”

“五成你还投?”

“薇薇,你那边的账呢?”陈默反问她,“你今天接你妈的电话了吗?你打算怎么跟她说你昨晚跟我走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陈默听见她呼吸的节奏变了,变浅了,像在压制什么。“我妈凌晨四点给我发了十七条语音。我一条没听。”她说完这句,停顿了几秒,然后声音低了下来,“陈默,我刚才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李念刚才出去买早餐回来,在楼下碰见个人。说是物业的,问六楼的工作室最近有没有人出入。李念觉得不对劲,多看了两眼,那人脖子上挂的工牌不是物业的,是另一家公司的门禁卡。”

陈默坐直了。“什么公司?”

“李念没看清。但她说那人看见她就低头走了,出了单元门往左拐,开了一辆黑色SUV走的。车牌她拍了照。”

林薇发来一张图片。车牌是本地牌照,尾号769。陈默认得这个号,去年底周楚河回国第一场酒局上,有人指过这辆车给他说:“周总的司机开的。平时跟着跑项目。”

“是周楚河的人。”陈默说。

“他寄了原图给你,转头又派人来你楼下盯?”林薇的声音里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陈默,他不信你。”

“他也不信庄岩。”陈默把手机拿起来,夹得更紧,一边翻开电脑上那份定时邮件的收件人列表,“他寄原图给我,是把庄岩卖了。但他又派人来盯着我,是怕我把东西往外递。他在两边下注。”

“那你现在呢?你下哪边?”

陈默的鼠标在桌面上移动。他点开那个灰色文件夹,把十八页文档重新看了一遍。窗外江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落在电脑屏幕边缘,把那些冰冷的表格数据照出了一层浅金色的边框。

“薇薇,”他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

“你打给你三叔。就说我上午十点半去院里找他,要谈联合体资质挂靠的事。别多说,就说我想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想通了?”

“嗯。”陈默说,“但你别问你三叔任何关于周楚河的事。你只说我要去谈挂靠。”

林薇没追问。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说:“好。我打。你注意安全。那个盯梢的就算走了,也可能留了别的人在楼下。”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默把电脑合上,装进背包。他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周楚河寄来的原图——塞进背包外侧口袋。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张乾发了条消息:“老张,那份管线图上验收签字的那个副主任,他办公室在哪栋楼?”

张乾回得很快:“区政府B座,906。你找他干吗?”

陈默没回。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拉上背包拉链,走到门边。临出门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去年被否的方案效果图。暖金色的江岸线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在他按了按键之后缓缓从一楼升上来,门开的瞬间他往里扫了一眼,里面没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出单元门的时候他没直接往停车场走。他先沿着楼侧绕了一圈,假装在掏钥匙翻东西,余光扫过街对面。一辆黑色SUV停在辅道上,发动机没熄,驾驶座上的人低着头在玩手机。

尾号769。

陈默收回目光。他走回停车场,拉开自己那辆灰色轿车的门,坐进去,发动。后视镜里那辆SUV没有动。

他开出停车场,左转上了主路。开了三条街之后他从后视镜里确认那辆车没有跟上来。他把方向盘往右一打,拐进了去区政府方向的辅路。

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区政府B座对面的收费停车场里。他没有直接下车,先在驾驶座上坐了五分钟。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林建国回的:“十点半,我等你。”另一条是李念发的:“姐夫,我刚才在楼下又看见那辆车了。它在小区门口停着,没走。”

陈默给李念回了:“别担心。他在等我走远。”

他把手机放下。然后他拿上背包,下车,穿过马路,走进区政府B座大门。大厅里有一个安检台,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906,规划处,赵副主任。”

保安翻了一下登记本。“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材料要送签。”陈默从背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晃了一下,“粮油仓库管线验收归档的补件。他上周打过电话让送过来。”

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文件袋,登记本上写下“陈默,送件”四个字,递过来一张访客卡。“九楼,出了电梯右转走到头。”

陈默接过访客卡,过了安检。电梯上行的过程里他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心跳平稳得像在数拍子。

九楼到了。右转走到头,906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那种长期坐办公室的松弛和油滑。

“对,那份东西我知道。你放心,当年签字是我签的,但现在换了一套归档系统,旧档案查不到了……对,你就让周总放心……”

陈默推开了门。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有些稀疏,正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看见陈默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我这儿有人来了,回头说”,挂了。

“你是?”他放下笔,打量着陈默的灰夹克和旧运动鞋。

“赵主任。”陈默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坐下,“我是陈默。粮油仓库那个项目,当年管线验收签字,是你签的吧?”

赵副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但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缩了缩,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往后靠了靠椅子,手从桌上拿下来,搁在了膝盖上。

“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没什么单位。独立设计师。”陈默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赵主任,我今天来不是举报你。我是来跟你谈一笔交易的。”

赵副主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什么交易?”

陈默从背包里取出电脑,打开,转过屏幕。屏幕上是他那张比对截图——两个地勘公章并排显示,色差、间距差、字体差,每一处都用红线圈了出来。

“这是庄岩当年提交的地勘报告里盖的章。这是同一家单位同一年盖的真章。”陈默指着屏幕,“你如果帮我在滨水带那个项目的招标备案里,走一个加急通道的流程,这张图我就不往外递。你签字的事,我也不提。”

赵副主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扇叶翻转的咔咔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默,嘴角动了动,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

“你胆子不小。”他说,“你知道你这么搞,得罪的是多少人?”

“我知道。”陈默说,“但你也有东西在我手上。咱们这个交易,公平。”

赵副主任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加急通道不是问题。但我要你保证一件事:你那份定时发送的邮件,现在就得取消。我要看着你删。”

陈默看着他,手指搭在电脑键盘上。手机压在背包底层,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

林建国发的:“陈默,你在哪?院里出事了。庄岩刚才来过了,他说你手里有一份地下管线图——那份图上还有另一个人的签字,你知不知道是谁?”

第6章

陈默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光标停在定时邮件设置页面的“取消发送”按钮边。赵副主任隔着办公桌盯着他的手,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杯盖拧开一半,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你先取消。”赵副主任说,“我看着你点。”

陈默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定时发送已取消。邮件未发送。”他转过屏幕给赵副主任看。

赵副主任凑近看了一眼,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加急通道的事,我下午让人联系你。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推到桌面上,又从名片夹上抽出一支中性笔,拔了帽,等着。

陈默拿起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个手机号和一个邮箱。写完推回去。赵副主任把名片收进抽屉,动作不快不慢,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陈默,”他说,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一点,“你这性子,在这个行当里吃不开的。你手里那些东西,能换一次,换不了下次。差不多就收了吧。”

陈默站起来,把电脑合上装进背包。“赵主任,我收不收是我自己的事。你只要把通道开了就行。”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赵副主任在后面补了一句:“那个管线图上签字的人——你知道他是我姐夫吧?”

陈默停在门框里,没有转身。门框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一截灰绿色的旧漆,像被时间剥开了一层皮。

“我知道。”他说。

赵副主任没再说话了。陈默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日光灯照得惨白,一个穿西装套裙的女职员抱着一摞文件从他身边经过,文件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印着“滨水带更新项目招标备案审批表”。

他多看了一眼。然后他往电梯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林建国的电话。

他接起来:“三叔。”

“庄岩来过了。”林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打印机嗡嗡的声响,“他把那份管线图的复印件甩在我桌上,问你是不是要拿他当垫脚石。他说他跟你之间那点事已经给了了,图纸原物都还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动地下的东西。”

陈默走进电梯,按了一楼。“庄岩是来试探你的。他想知道我把管线图给谁看过。”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林建国说,“但陈默,那份管线图上的验收签字人,你是不是已经接触了?”

“接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林建国的声音再次传来时,比刚才低了两度:“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犯起浑来比糊涂人更难拉。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想干成什么?”

“拿下滨水带的标。”陈默说,“用我自己的方案。”

“用你自己的方案,但你刚才让薇薇打电话跟我说你要来谈挂靠。”

“那是烟雾弹。”电梯到了。门滑开,一楼大厅安检台后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陈默压低了声音,“三叔,你把挂靠名额给我留着。我需要一个资质壳子。剩下的我自己走。等公示过了,你那份联合体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跟林家没关系。”

“你到底走的是什么通道?”

“规划处加急备案。”陈默跨出电梯,穿过大厅往门口走,“我今天拿到了。”

林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默听见他似乎在翻什么东西,纸张被捏着翻过去的脆响。然后林建国说:“陈默,有一点我得告诉你。庄岩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人。”

“谁?”

“你姐夫。林锋。”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林锋是林薇的堂哥,在林氏建设集团做商务总监,平时在家庭聚会里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带着一种“我管着钱”的分量。

“他来干吗?”

“他说他是代表林氏集团来的。他说如果庄岩的项目被废标,林氏今年的业绩缺口补不上,董事会那边他没法交代。所以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薇薇可以跟你走,但林家的资源你不能动。动了,就是一家人反目。”

陈默站在区政府B座大门外的台阶上。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地面反射的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对面停车场里他那辆灰色轿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车身上落了几片枯叶。

“三叔,”他说,“林锋是林氏集团的人,不是林家的人。他今天来找你,说明林氏那边已经坐不住了。庄岩如果翻船,周楚河的团队会重新洗牌,林氏的商务合作条款要重谈——这才是他紧张的点。跟薇薇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那你打算怎么跟林氏交代?”

“我不交代。”陈默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这个标,我用独立工作室投。中了,我拿设计费和后续技术服务费。不中,我认。林氏的业绩缺口是他们自己的合同风险敞口,不是我陈默的。”

“但你拿了规划处的加急通道——”

“那是备案时效问题,不是评标标准问题。”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加急通道只影响审批排队顺序,不影响技术评分。三叔,你做了这么多年院长,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林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不像认可,更像是对某种既成事实的无奈承认。“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规则一条一条抠得这么清楚的?”

“从你那年跟我说‘格局’两个字的时候。”陈默发动了车,“三叔,挂了。我还有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副驾上。他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区政府B座的米黄色外墙,窗户一格一格整齐排列,像某种巨型的表格。

手机又亮了。林薇。他接起来。

“你见到赵副主任了?”林薇问。

“见了。”

“他答应你了?”

“答应了。但我也把定时邮件取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为什么取消?你不是说要留一手吗?”

“赵副主任让我当面取消给他看,否则他不帮。”陈默说,“但我取消的是那封发七个收件人的版本。我另外存了一份,收件人只填了招标办和区住建局监察科。”

林薇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所以你留了一手。”

“两手的。”陈默说,“周楚河把原图还我了,那桩事翻篇。但管线图的事,他派人盯我那辆车,他自己牵扯在里面。庄岩找他保底,他转手就把庄岩卖了。这种人,我不会把唯一的底牌亮给他看。”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陈默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车跟着。他打了左转向灯,汇入主路车流。“去院里。你把李念也叫上。我有东西要她帮忙。”

“什么东西?”

“她不是在你三叔公司实习吗?让她把院里过去三年滨水带类项目的存档调一份出来。我要做技术比对。三天之内要出标书,时间紧。”

林薇没追问,只说了句“好,我跟她说”。然后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陈默,我妈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我刚才接了一个。”

陈默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她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跟你走。我说是。她说那她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林薇的声音很稳,像把什么东西咬碎了咽下去之后残留的平静,“陈默,你把标中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搬走。”陈默说,“我在城西找了个房子,两室,带个小阳台。下个月就能交房。”

电话那头又静了。然后林薇笑了一声,很轻,像落叶擦过地面。“你什么时候找的?”

“三个月前。副高没评上的第三天。”

他没再说别的。林薇也没再问。电话挂断之后,陈默把车开上高架,窗外的江面在右侧铺开,水面上波光粼粼,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银。远处旧码头的吊机静静立着,铁锈色的骨架在正午的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他把车开进设计院的地面停车场,熄火。下车前他看了一眼副驾上那个背包,拉链开着一条缝,露出周楚河寄来的那份图纸泛黄的边角。

他背上包,锁车,走进设计院的大厅。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单据。他往走廊深处走,路过林建国的办公室,门关着。他继续走,推开自己那间工作室的门。

里面有人。

庄岩坐在行军床上,金丝眼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正低头擦镜片。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没有站起来。

“陈默,”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等你半小时了。”

陈默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你怎么进来的?”

“林院长给我的门卡。”庄岩把眼镜重新戴上,“他让我在这儿等你,说咱们俩的事,当面聊。你走之前我就不说什么客套话了。周楚河把原图寄给你的事,我知道了。”

“那你还来找我干吗?”

庄岩站起来。他比陈默高半个头,但肩膀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我来跟你说一个事。周楚河给赵副主任打了电话,说你在找管线图的事。赵副主任转头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上午去见他,他已经把通道给你开了——但他转头就把你卖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庄岩。“你今天是来提醒我?”

“我是来求你一件事。”庄岩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你能不能把管线图的事也翻篇?你取消定时邮件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留了一手的事,我也知道了。但赵副主任他不知道你留的是两手。他以为你只有那份发给七个人的邮件,而那封他已经看着你取消了。”

“所以呢?”

“所以他今天下午会去找周楚河,说你的底牌已经交了。周楚河会放松警惕。”庄岩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但你还有一份发给招标办和监察科的。那封什么时候发?”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工作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低响。窗外有鸟扑棱着翅膀从树冠里飞起来,在天空中划了一个弧。

“你帮我个忙,”庄岩说,“那封邮件,你今晚发。趁着赵副主任觉得你手里没东西了的时候发。周楚河欠我七年青春,我把所有筹码压在他身上,换来一个合伙人的头衔,换来的就是他一句话把我卖了。陈默,你可以恨我,但你恨他比我恨他更有资格。”

陈默站起来。他和庄岩隔着半张桌子,两个人的影子在日光灯下交叠。

“你当年为什么拿我的图?”

庄岩闭了一下眼。“因为我画不出来。那年的竞赛题目出来之后,我熬了三个通宵,画了三版,全废了。你那天晚上把稿子放在画室桌上出去抽烟,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你就拍照了。”

“拍了。当晚我就誊了一遍,改了署名。”庄岩睁开眼,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这件事我欠了你十年。今晚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周楚河的团队废标,我的合伙人身份也没了。我不欠他了。但我欠你的——我拿这十年的职业生涯还,够不够?”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之后的坦然,像一个人把最后一张牌摊开放在桌上,不再计较输赢。

“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的,”陈默说,“是评委会说了算的。今晚那封邮件发出去,调查组会把庄岩和周楚河当年竞赛的档案全部调出来重新核查。该查的都会查。你欠我的,调查组会给判定。”

庄岩点了一下头。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默。你比我有种。”

他拉开门走了。

工作室空下来。陈默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把铜镇尺。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进来,在铜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打开电脑,点开那封备存邮件。收件人:招标办、区住建局监察科。附件:管线图对比文件+地勘公章鉴定。正文只写了一行字:“关于滨水带更新项目投标单位技术方案原创性存疑的材料提交,请查收。”

发送时间,他填了今晚十点。

然后他关了电脑,把周楚河寄来的那份图纸从背包里抽出来,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泛黄的纸面上,他年轻时的笔迹一笔一画清晰可认,那些细碎的标注线和尺寸数字,像三年前那个蹲在江边冻僵了手指的年轻人一个字一个字刻下去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薇。

配文:“原方案。三天后投。”

林薇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一张图片。是一个小阳台的照片,水泥栏杆,几盆刚搬过去的绿萝,阳光斜斜地铺在地砖上。

“我刚去看了。钥匙物业先给了。”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喉头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很轻,但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江面上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水汽和阳光的味道。

今晚十点。还有九个多小时。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阳台,阳光和绿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回桌边,铺开一张新的空白图纸。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从远处传来,绵长而低沉,像一声终于被放出来的叹息。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