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咱们这边系统里还有您一笔订单,周先生,您知道吧?”
说话的是个扎马尾的销售,姓廖,上一句还在问我喝不喝水。她说完这句,把屏幕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正低头签字,笔尖停在纸上。
五台车。一个型号,五个颜色。下单人那一栏登记的是配偶,联系电话,是我的号。
“我没订过五台车。”我说。
“登记的是宋女士,”小廖说,“上周三来的,她说您这边知道。”
“我跟她离了两年了。”
她手快得像被烫了一下,鼠标点了好几下:“咱们这边可能信息没更新,我给您查查,这事不影响的,您的车手续照走……”
后面的话我没怎么听进去。我把那张单子推回去,笔也推回去。那杯水我一口没喝,纸杯捏在手里,塌了一个角。
我提的这台车等了两个月,今天来办手续。我算过账,从铺子到东郊旧货市集,一趟四十块,一个月八个来回,两年,那个数我早就盘算清楚了。
小廖还在解释:“周先生,那笔订单要不要我先给您备注上……”
“备注什么?”
“就……备注一下情况。”
“你自己看着办。”
我出了店门。停车场晒得厉害,水泥地上反着白光。我掏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字,“岚”,存了很多年,一直没改。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按了拨号键。
02
榆树巷在城西,一个老单位拆了一半,留了个院子,铁门锈着,半扇开着。里头停着四五台车,车头上还挂着扎花剩下的红绸边角,风一吹,一飘一飘的。
院子角落有间板房,门上贴了张打印纸,四个字:车辆调度。
我推门进去。里头电扇呼呼转,桌上一沓纸压着块石头,宋岚坐在桌子后头,剪指甲。
她抬头看我,眼都没眨。
“你那五台车。”我说。
“嗯。”
“……你倒是不客气。”
她把指甲刀搁在桌上:“经营备案在你名下。去年换证的时候一块儿办的,我换不了。”
“那我名字怎么上去的?”
“当年你去跑的手续,你签的字。”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说得对。那时候她刚接婚庆用车的活儿,什么都不懂,我陪她跑过两趟,填表、排队、盖章。那天窗口排到中午,我饿着肚子,下午三点才出来,两张纸往桌上一拍,说办好了,名字那一栏我一起签了。她当时还问了一句,签我的名行不行。我说行,都一样。
这事儿我早忘干净了。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水。白底蓝边,杯口磕掉了一小块漆。
“你要介意,我这周就去把名字过了,”她说,“过户得用你身份证,两三天的事。”
我在那儿站着。电扇转到这边,吹过来一股灰味。
她比我印象里瘦,脸晒黑了,头发扎成个揪,耳朵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划的。
“你还干这个?”我问。
“不干这个干什么。”她把桌上那沓纸收拢,“我又不会干别的。”
我没话了。
她问:“你那车提了没。”
“没。”
“怎么没。”
“你说呢。”
她嗯了一声,低头又把指甲刀拿起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在我背后说:“周诚,你去把车提了。那五台是去年年底就定下的,这个月才排到。跟你没关系。”
我出了院子,铁门在身后响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这四个字,我在车里坐了半天,越想越不顺。
03
回了铺子。
铺子在槐荫里,路口第三间,门面不大,后头一进堆着料。上午的活儿没干完,一张八仙桌,桌面裂过一道口子,我拿生漆调了面补上,还得磨平。
我坐在小马扎上,拿砂纸磨。磨了两下就走神,砂纸偏到桌子外头去了,磨空。我把砂纸翻个面,重新来。
脑子里转的是她那句“我又不会干别的”。
这话不对。她跟人谈生意的时候不是这个腔调。
我又想起我妈。
我妈是两年前搬来跟我们住的。老房子在六楼,她膝盖不好,爬不动。搬来以后,我那间小工作室腾出来给她睡,工具全挪铺子里。这个事我没二话,儿子该干的。
我没二话,可宋岚是有话能说的。
有一回吃饭。我妈牙口不好,宋岚专门给她炖了豆腐,切得小块,搁在她跟前。我妈吃了两口,拿筷子把剩下那半拨回宋岚碗里,说太咸。
我当时就坐在桌边。
我什么也没说。
真要说起来,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我为什么没说,可能就是觉得——说了也不好,一家人过日子,谁不磕碰两下。
宋岚没吭声,把那两块豆腐吃了,吃完收碗,进厨房洗。
那天晚上她回屋躺下,背对着我,一整夜没翻身。
我当时还觉得她小心眼。
砂纸磨到手腕子发酸,我停下来。桌面上那道补过的缝露出来了,平的,摸上去还有一点温。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岚”字,打了一行字:你那过户,什么时候去。
发出去,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过了会儿又拿起来看,没回。
04
晚饭我端到我妈那边去。她住在街对面那栋楼,五楼,窗台上摆了一排塑料盆,种葱。
她拿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开口:“你铺子今天早关了。”
“磨个桌子。”
“我听隔壁老陈说,你上午出去半天。”
我低头扒饭。
“你是不是去找她了。”
我抬头。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搁:“我早说过,钱拿走就拿了,别再拉扯。你现在又去找她干什么。”
“她买了五台车,用我名字。”
她眼睛一下睁圆了:“她还真敢——这算怎么回事,她凭什么——”
“妈。”我说,“那备案是当年我帮她跑的,我签的字。”
她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你帮她跑,她念你的好吗。”
我没接。
她又说:“她那几年在这个家,我待她不薄。有点什么好东西我不是先想着她。人总得讲良心。”
她开始讲别的,讲这条街哪家哪户,讲楼上谁家儿子换了工作。她讲话就是这样,一句赶一句,赶着赶着自己就跑远了。我一边听一边吃,碗底剩的那几口饭,咽得有点慢。
我起身收碗。她也站起来,手扶了一下桌角。
“那车的事……”她在我背后说,“你别沾。她那种人——”
我把碗摞起来,到水池边洗。水开得大,我洗了三个碗一个碟子,关了水,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擦完抬头,窗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
我妈在沙发上坐着,电视没开,就那么坐着。
我说:“妈,我走了。”
“哎。”她应了一声,又说,“路上看车。”
我走到门口换鞋。她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很轻,像是没打算让我听见,又像是专门说给我听:
“她上个月还来看过我。拎了一兜橘子,搁门口。我没让她进屋。”
我蹲在那儿,鞋带系到一半,停了。
“她来干什么?”
“谁知道她来干什么。”我妈说着,把电视开开了。
05
身份证是第三天送过去的。本来发张照片也行,我还是跑了一趟。
院子里那五台车排成一排,太阳底下白得晃眼。五六个女的围着车头扎花,一大捧一大捧的红,往车上拴。
宋岚站在车边上跟人说话,手里一个本子,边说边记。看见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接了,夹进本子里。
“下午就去办。”她说。
“你那五台,跑得过来吗。”
“租出去,我又不开。”她把本子合上,“谁家结婚用几台,就那么回事。淡季停这儿,停车费我都心疼。”
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是另一个样子,不那么短,会多说两句。
我站着没走。她也没赶我。
她去开后备箱搬东西,我过去搭了把手。后门掀起来,我弯腰往里放,抬眼看见副驾驶座位上搁着一块布垫子。
蓝布的,洗得发白,边上针脚歪歪扭扭。
我认得那块布。我那件旧衬衫,蓝色小格,领子磨破了我不要了。有一回她问我扔不扔,我说扔。
她拿它缝了个垫子。
我把后门关上。她从另一边绕过来,我指着副驾驶问:“这个,哪来的。”
她看了一眼:“布不够,找的旧衣裳。”
“我的?”
“嗯。”她拉开车门,“坐着软一点,那车座椅太硬,客人挑。”
说完就低头翻本子,像这事不值当再说一句。
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脖颈晒得发烫。
我一直以为她走的时候把这个家搬空了。这话我跟人讲过,不止一次。讲的时候理直气壮,讲完自己都觉得冤。可那天我站在那五台车跟前,脑子里翻来翻去,翻不出我到底丢过什么。
钱是没了。那几年挣的都花了,花在过日子上,也花在我这间铺子头两年的房租上。这笔账我从来没细算过。她拿走了存折上剩下的那点,还有那台旧车。可“全部财产”这四个字,是我后来在饭桌上说出来的。说一回,实一分。
“周诚。”她叫我。
我回神。
她站在驾驶座那边,隔着一台车看我:“你妈最近还下楼坐吗。”
“坐。上午太阳好的时候。”
“她膝盖不行,别让她爬那个五楼。楼道灯坏了吧,我记得。”
“……你怎么知道灯坏了。”
她没答,把本子夹到腋下:“我去年去过两回,她没让我进屋。东西我搁门口就走了。”
我没接话。
她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你那车赶紧去提。别跟我搁这儿耗。那五台的事,跟你没关系。”
“知道了。”
她点点头往板房走,走两步又回头:“那个垫子你要是嫌难看,我换一块。”
“不用。”
“那行。”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扎花的一个女的抬头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她说那您挪挪,车要出去了。
我往门口让。走到铁门那儿,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在板房里了,门开着,能看见电扇转。
06
车提了。白色的,销售说这个配置就剩这一个颜色,再等要一个月。我说不等。
开回来那天我绕了个弯,从榆树巷口过,没进去。院子里那五台少了一台,估计是出去了。铁门还是半扇开着。
过户的事没办成。宋岚给我打电话,说系统那边卡着,得下周再去一趟。我说行。她说那你到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说行。她停了一下,说“行”就挂了。
隔壁老陈看见我的车,围着转了一圈,说晚上喝点。我说喝点。
晚上我没去。我在铺子里把那张八仙桌最后一遍磨完,拿布盖上。桌面摸着是平的,凉了以后会更平。
我妈那边的灯亮着。今天懒得爬楼了,明天再去。
我把车停到铺子后头的空地,回来拉卷帘门,拉到一半,手停了。
她那个搪瓷杯,白底蓝边那个,还在我这儿。上回搬家收拾东西,从碗柜最里头翻出来的,我一直没扔,搁在工具箱上头。
我把门拉到底,弯腰上锁。
回去的路上,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刷手机,抬头问我要不要带瓶奶。我说不用。
楼道里黑着。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爬到四楼,我掏出钥匙,捅了两下才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