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打工14年,攒下260万,每年回家过年,妹妹都说我在城里混得不好,今年我开着自己买的车去接爸妈,妹夫扒着车窗没说出话来

那个白色车标我认得,是大众。车是二手的,2019年上的牌,跑了六万七千公里,我花十一万八买下来的。不算好车,但它是我的,行驶证上印着我名字的那种我的。

我从上海开回来,一千二百公里,走了整整两天。不是我开不快,是我故意开得慢。服务区歇了四回,每一回都下车抽根烟,绕着车走一圈,看看轮胎,看看漆面。

旁边的人可能觉得我有毛病,一台破二手大众有什么好看的。他们不知道,这车我看了十四年。

十四年前我来上海的时候,兜里揣着八百块钱。这八百块是我妈把圈里两头猪卖了凑的,她塞给我的时候说,到了城里别舍不得花,该吃吃。我没告诉她,那两头猪是她养了大半年的,本来打算过年卖的。

那年过年,我们家没猪肉吃。

我今年三十六了。十四年,我从工地小工干到瓦工,从瓦工干到带班的,从带班的又出来自己接活儿。最苦的时候睡过桥洞,那年在浦东,一个立交桥底下,我睡了九天。

九月份,上海还热,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我拿纸壳子垫着,半夜被雨浇醒,爬起来挪到桥墩那边,贴着水泥墙,听着车从头顶轰轰隆隆开过去,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我得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出来挺土的。但在那个雨夜,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缩在桥洞底下,能想的也就这些了。

后来活儿越接越多。我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算料,学会了跟甲方谈价格。手上攒的钱从几千变成几万,从几万变成几十万。

去年年底我算了算,刨去给家里寄的,刨去我自己开销,卡里存了两百六十万出头。这个数字我反复算了三遍。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每年过年我都回老家。坐火车,硬卧,上铺。不是买不起高铁,是习惯了。

十四年,每年都是那几天,腊月二十七或者二十八到家,正月初六或者初七走。火车票的日期我从来不改,像一种仪式。

但每年回去,我妹妹都要说那么几句。

我妹比我小五岁,出嫁早,嫁到隔壁村。她老公在镇上的厂里当了个小组长,两个人加一起一个月挣七千来块,在村里算不错的。他们盖了三层小楼,院子里停了辆五菱宏光,天天擦得锃亮。

我每年回去,大年三十那顿团圆饭,饭桌上她总要问:哥,你这年在上海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行什么呀,你看你,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连个媳妇都没娶上。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说我不急。

她哼一声,说:不急不急,你都三十好几了。上海就那么好啊?在那待着有啥意思?

一个月挣那点钱,房租一交,吃喝一刨,能剩多少?还不如回来,找个厂子好好干,至少能顾上家。你看你今年又没攒下啥吧?

我说是,没攒下啥。

她就叹气。她那个叹气是叹给我妈听的,意思是你看你儿子,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行。

我妈这时候就出来打圆场,说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我妹夫在边上喝茶,不吭声,但嘴角带着点笑,那种笑我读得懂。是那种“我虽然挣得不多但我媳妇孩子热炕头,你一个光棍在上海漂着,你比不过我”的笑。

前几年我听着心里堵。不是气,是堵。堵得慌的时候我就去院子里抽根烟。

冬天的村子特别静,连狗都不叫了,我站在那,看自家那两间老瓦房,房檐上的冰溜子挂得老长,被堂屋的灯光照着,亮晶晶的。

那房是八几年盖的,比我岁数都大。墙皮的裂缝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下雨天屋里摆三个盆接水。我妈在这儿住了一辈子。

今年我跟我妹说,我买车了。

她愣了一下,说:买的啥车?

我说大众。

她哦了一声,说:二手的吧?

我说:算二手的吧。买了多少钱?我说十一万八。

她听了没接话,低头择菜,择了一会儿说:十一万八,买个二手的,你咋想的?人家都是越换越好,你倒好,反过来。我说是,没人家会挑。

她这话把我妈说急了。我妈说你哥好不容易买个车你说这些干啥。我妹说妈我没恶意,我就是心疼那钱。

十一万八,在咱镇上够付个首付了。他一天到晚在外面漂,买个车给谁开?一年能开几天?

我没接。第二天一早,我跟她说了句:今年我开车去接爸妈,不坐火车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快拉倒吧,你那车能坐下五个人不?

我说能。她说能坐几个?我说后排坐仨,宽敞。

她没再说啥。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把车开到了村口。其实我前一天晚上就到了,没进村,在县城的宾馆睡了一晚。不是摆谱,是想把车洗干净。

县城有家自助洗车,我投了四个币,拿着高压水枪把车从头到尾呲了一遍,又拿抹布把内饰擦了两遍。擦到仪表盘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上面的塑料膜我到现在都没撕。我就用手指头把那层膜摁了摁,觉得它在,这车就还是新的。

早上八点多,我在村口那条土路上倒了个头,车头朝西,对着我家那两间老瓦房。

那天早上有霜,太阳升起来,把车顶上的霜照得发亮。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家烟囱在冒烟,我妈在生火做饭了。

我按了一下喇叭。两声。

老太太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眯着眼往这边看。她眼睛不好,白内障,前年就说要去割,一直没去,说她这个岁数了,花那个钱干啥。我妹带她去镇上卫生所问过,人家说要去县医院做,她嫌远,就拖着了。

我在车里朝她挥了挥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从那门槛上跨出来,走得特别快,快到我怕她摔着。

我赶紧下车迎上去。她走到跟前,先看车,又看我。

她说:这车是你的?

我说:我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引擎盖,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她说:铁的还是铝的?

我说:铁皮,外头喷的漆。

她绕着车转了一圈。那身十年前的棉袄穿在她身上,宽宽大大的,她在车前面站着,显得人更小了。她走到车尾,看见了那个牌照。

她说:上海牌照啊。

我说:嗯。

我本来想说说这块牌照有多难弄。我从去年就开始拍牌,拍了六次才中,光牌照钱就花了九万多,加上车款,一共二十一万。这事儿我谁也没告诉。

但我没说出来。我看着她站在那,指腹在车牌上轻轻蹭了两下,像摸什么稀罕物件。

我妈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医院,还是十年前我爸腰伤了,她陪着去的。上海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地名,一个她儿子每年去一次又每年回来的地方。

她忽然扭过头来,问我:你在那儿苦不苦?

我说不苦。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真不苦。现在自己带班子接活儿,冻不着也热不着。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爸这时候也出来了。他腿脚不好,慢悠悠地走到门前台阶上,扶着门框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我。他在门口站了有半分钟,没说车的事,只说:进屋吃饭,饭都凉了。

我说好。

那顿饭吃得很快。我妈给我盛了两碗粥,又塞给我五个煮鸡蛋。我说妈我吃不了这么多。

她说吃不了带着路上吃。

我妹一家是九点多来的。她骑电瓶车载着她闺女,她老公开那辆五菱宏光跟在后面。到了门口,她闺女先跳下车,跑过来扒着我的车看,说大舅你这车好亮。

我说你上后排坐坐,看宽敞不宽敞。小丫头拉开车门就钻进去了,在里面蹦了两下,喊:大舅你这车比俺爸那车坐着舒服!

我妹在车外头站着。她没进屋,也没进车,就站在那儿,盯着那辆车看,像在确认什么。她老公的车停在我车后面,五菱宏光,银色,比我的车高一头。

他熄了火,没马上下车,在驾驶座上坐着,隔着两层玻璃往我这边看。

我妹问他:你看啥呢?下来啊。她老公这才下来,走过来。

我在车头站着,他从车尾绕到车头,走得特别慢。

到了我跟前,他伸手摸了一下车顶。那动作跟我妈刚才一模一样。他说:这车烧油还是烧电?

我说烧油。

他点点头退后半步,又绕着车走了大半圈,弯腰看了眼轮胎,又直起身,站在车门边上,不动了。

我读懂了他那个表情——他也看见了,车尾那块蓝底白字的沪牌。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就站在那里。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想问这牌照是怎么弄到的,想问我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想问他那个每年坐硬卧回来的大舅哥,怎么突然就开着一辆挂着沪牌的大众回来了。这个问题他憋了一年了。但我没等他问出来。

我拉开后备箱,说:来,搭把手,把东西搬上车。

后备箱里有我从上海带回来的东西——给我妈买的羽绒服,给我爸买的护膝,两箱水果,一箱海鲜。我妹夫帮着搬的时候,忽然低声问了我一句:这车是你全款买的?

我说全款。他说那牌照……我说也是。

他没吭声。把最后一箱水果放进去之后,他在后备箱前站了好一会儿,两只手搓了搓,想说什么,末了只说了句:今年我从来没想过。他意思是说他从来没想过,我哥能混到这个程度。

我没接话,把后备箱盖拉下来。那一声锁扣落下去的声响,清脆得很。

我回头喊了一声:妹儿,上车。我妹看着她老公开来的那辆五菱宏光,又看了看我这辆大众。她头一次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说:待会儿你们走,我在后头跟着。

我说行。她又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补了那句话,声音不大,这回语气不一样了。她说:哥,你在上海到底……咋样啊?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安全带系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说:还凑合。她没再问了。

我开车去接我妈。她坐在副驾,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头一回进城的农村老太太。我爸坐后排,搬了个靠垫垫在腰后面,说这车坐着倒是稳当。

我妈说这车买得值。我爸嫌她话多,怼她:你又不懂车,你知道啥值不值。她说我儿子就是值。

那天上午我们回了一趟镇上,去派出所办我爸的身份证换新。从我家到镇上,九公里的路,我开得很慢。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在看窗外的树。

那些树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每年过年回来,它们站在路两边,像一排一排的哨兵。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白发被照成了一条一条的银线。

她忽然说:这还是头一回你开车带我出门。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我说嗯。

她说:你爸那回腿摔了,去县医院,是我跟你叔伯借了三轮车送去的,一路颠得他直喊疼。要是那时候有这车就好了。我说现在有了。

她就不再说话了,就那么偏着头看窗外,风从她那边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头发一起一伏。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我没有开口,深呼吸了一口,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我想起十四年前那个桥洞,想起那个被雨浇醒的夜晚,想起每年大年三十饭桌上我妹的那句话:你这年在上海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今年我没说还行。因为我开着车,载着我妈,路上安安静静的。她没说,我也没说。

我知道,有些话,坐在自己的车里,不用讲出来,她也懂了。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