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日,斯图加特郊外的魏斯阿赫研发中心,保时捷端出的新战略把最狠的两句话摆在一起:911永远不会是电动车;到2035年削减9000个岗位,顶级车型均价从27万欧元推到33万欧元以上。而三年前分拆上市时,这家公司喊出的目标是2030年八成纯电。踩电门的是它,挂倒挡的也是它,这一来一回的过路费,明码标价24亿欧元。
台上念稿的人叫骆明楷,今年1月才接手公司,履历是迈凯伦老板、法拉利首席技术官。他发布的中期战略叫Sportwagenschmiede 35,字面意思是“跑车工坊35”。
工坊,不是工厂。
名字很讲究,账单更刺眼。管理层砍掉四成,车型衍生版本砍掉两成,开发成本压两成,最贵的车再涨20%。同一场会还给出比例:到2030年,产品线里燃油和插混车型的数量,大约是纯电车型的两倍。
先看那份不太像保时捷的2025年财报:营收362.7亿欧元,跌9.5%;营业利润4.13亿欧元,前一年是56.4亿,一年跌掉92.7%;销售回报率1.1%,2023年还是18%。
汽车业务的销售利润更难看,从53亿欧元直接掉到9000万欧元。
短短一年,大众集团那头最壮的利润奶牛,变成了拖累。
财报列了39亿欧元特殊支出:24亿用于产品战略调整和规模优化,7亿扔在电池业务上,7亿交了美国关税。后两笔多少有点时运不济,唯独这24亿,是自己一脚油门一脚刹车折腾出来的。
2023年它还站在山顶,全球交付32万辆、回报率18%。2025年9月突然掉头,推迟纯电车型、延长燃油车寿命,产线改造和资产减值一次性认亏。资本市场的反应最诚实,股价从82.5欧元的发行价跌到40多欧元,去年9月被踢出德国DAX指数。
这里有个细节得说准。媒体标题爱写“保时捷裁员30%”,其实不是那么回事:9000个岗位要到2035年才裁完,占4.26万名员工的五分之一左右;砍四成的是管理岗,职能部门先减25%,战略目标上限才是30%。
数字要校正,方向却没有歧义。一家以工程师文化为傲的公司,把管理层砍掉四成,等于承认过去那套按车型、按市场、按区域层层叠叠的组织,已经养不起了。
更怪的事在后面:退守第一年,账面上居然好看了。
2026年上半年,保时捷交付12.23万辆,跌16.5%;营收172.3亿欧元,跌5.1%;可营业利润13.48亿欧元,涨33.9%;销售回报率回到7.8%。
少卖两万多辆车,利润反而多出三成多。
花招不复杂。一是卖更贵的,911上半年涨19%,GTS、Turbo、GT这些高配版本把场子撑住;二是砍成本,而且很多措施还没完全落账。
单从财务看,这一退算不上昏招,血确实止住了。问题是止血和治病,从来不是一件事。公司自己给的全年指引,销售回报率只有5.5%到7.5%,比中期目标的下限还低一截。
绷带缠得再紧,也不代表伤口长好了。
真正的病灶,藏在销量结构里。
上半年Taycan交付6219辆,跌25.1%;Panamera 9308辆,跌38%;Macan 3.53万辆,跌21.8%。三根支柱齐齐收缩,只有911在涨。
保时捷的解释很顺:客户还是爱内燃机。
这话只对了一半。911涨,因为它是符号,符号不讲性价比;Taycan跌,也不是因为它是电动车,而是因为它是一台车机和智驾明显落后的电动车——哪怕车头挂着保时捷的盾徽。
中国市场把这层窗户纸捅得最破。
2021年,保时捷在华卖出9.57万辆,占全球三分之一;2025年只剩4.19万辆,四年少了五成六;今年前三季度2.15万辆,又跌33%,第三季度单季不到7000辆。
今年上半年,连它在德国本土卖出的车,都已经超过了中国。
经销商网络从一百五十多家,一路砍到年底的八十家左右。
另一边是什么?是40万元以上市场里,中国品牌所占份额几年间从不到1%涨到四成左右;是尊界S800上市一年多销量突破两万辆,超过迈巴赫S级。上半年百万级超豪华轿车整体同比跌12.1%,保时捷Panamera在华终端销量直接跌了54.7%。
中国消费者不是一夜之间不懂内燃机了,更不是舍不得花钱。他们只是不愿再为一台贵而不好用的电动车,支付几十年攒下的品牌溢价。
保时捷在中国输掉的,根本不是电动还是燃油的路线之争,而是下一代豪华车的产品定义权。
想明白这一点,才看得懂骆明楷真正押的是什么。
他要把保时捷从一家豪华车企,硬生生改成一家奢侈品公司,对标对象摆得很明白——法拉利。法拉利一年只卖约1.4万辆,营业利润率却高达30%,行业领先。
可两家的底子压根不是一回事。法拉利的产能、员工、渠道,本来就是按1.4万辆配的;保时捷是按三十万辆以上配的,4.26万员工、横跨几大洲的经销网络,如今得把盈亏平衡点硬压到20万辆以下才能活。
20万辆,对一家跑车厂不算小;对一家奢侈品公司,却大得离谱。
一位独立分析师的比喻相当刻薄:这有点像劳力士决定去抢百达翡丽的客户。两家都赚钱,可赚钱逻辑完全相反——一个靠规模摊薄成本,一个靠稀缺抬高价格。保时捷现在干的,是把后者的定价方式,硬套在前者的成本结构上。
说实话,高端汽车首先得是汽车。它要研发、要平台、要产线、要售后、要召回,这些成本不会因为车标更贵就消失。它可以被当成收藏品,但收藏品从不承担产线上的开销。
一辆911可以被车主供在车库里,祖文豪森的生产线不能。
保时捷敢这么退,是因为欧洲悄悄给它铺好了台阶。
2025年12月16日,欧盟委员会公布汽车一揽子方案,把2035年百分之百减排改成90%,剩下10%可以用合成燃料、生物燃料和欧盟产低碳钢抵消。今年10月16日,默茨和马克龙发布联合文件,要求90%就是90%、不设抵消义务;再叠加上替代燃料的灵活性,实际要求可能降到80%左右。
台阶是真的,可它通向的是一条窄路。
合成燃料现在每升成本几十欧元,工业化目标也才2欧元。按国际清洁交通委员会的测算,到2030年,加满一箱50升合成燃料,要花约140欧元。
这条路养得活911,养得活老爷车,养不活20万辆的年销量。
更麻烦的是,它连完整地退回去都做不到。上一轮猛冲电动化时,纯电718的平台完全按电池承重设计,压根没给油箱和排气管留位置。等战略掉头,这个平台改不回燃油;纯电718推迟到2027年,燃油版本只能重新开发,最早2028年才见得到。
冲进去只要一脚电门,退出来得重新铺一条路。政策能给的从来只是时间,不是技术。
保时捷也不是唯一一个往后退的。
日本七大车企2026财年合计净利润预计3.9万亿日元,比2023财年的峰值跌掉48%;本田出现上市近七十年来首次年度亏损,日产连亏两年,日系车在中国的份额从巅峰时的三成掉到不足一成。
病因并不完全相同。日本车企押错了混动和氢能,被路径依赖死死缠住;保时捷则是高端小众、转型反复,没能一条路走到底。
它们之间只有一个共同点:都在用“我们有自己的节奏”来解释落后。
汽车工业史上,总拿节奏替落后辩护的品牌,后来大多就只剩下节奏了。
保时捷当然不会明天就倒下。它有911,有七十多年攒下的品牌,背后还站着大众集团。但它这一退,退掉的东西比9000个岗位重要得多——它退掉的,是定义下一代豪华车的资格。
规模这条曲线是有惯性的。从28万辆退到20万辆,哪天再想爬回去,渠道得重建,研发得重新摊薄,账本只会比现在更难算。
当中国市场已经在用智能座舱、辅助驾驶、空间和服务重新定义豪华的时候,保时捷选择退回到声浪、机械和血统。这三样当然很值钱,只是它们值钱的方式,是收藏品的定价方式,不再是工业品的定价方式。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它变成一家收藏品汽车公司。
真正危险的,是它自愿选择成为一家收藏品汽车公司。
这种选择反映在财报上的顺序,通常先是很赚钱,再是规模变得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