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考驾照前总要挑个好日子,没想到四科都是一次过,拿到证那天他特别高兴,还请家里人出去吃了顿饭 。
饭桌上他拍着方向盘套说,姐,这车以后我天天给你当司机。
那辆车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二手捷达,六万八,说是让他跑业务方便。
其实他在物流公司干调度,根本不用车。
车挂在公司名下抵税,实际就是给他开的。
他拿到证第三天,我接到电话,说车在高速上追尾了,人没事,车头瘪了。
我赶到现场,看见他蹲在路边抽烟,手在抖。
后车是个拉海鲜的货车,水箱破了,鱼虾撒了一地,他正跟司机说什么,司机摆摆手走了。
交警说后车全责,变道没打灯。
弟弟凑过来,姐,吓死我了,差点就……他没说完,我看着他指甲缝里黑黑的机油,突然想起他考科三前,在考场外转了三圈,说鞋底沾土不稳当。
修车要一万二,保险赔八千,剩下四千我说我来出。
他搓着手说,姐,等我发工资就还你。
这话说了三年,从他结婚买房开始。
车修好了,他开车更小心了,变道提前三秒打灯,车速永远不超八十。
周末他开车带爸妈去郊区,妈坐在副驾驶,一路攥着安全带。
爸在后座说,慢点开,你姐这车贵。
转折是在上个月。
我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想把车抵押贷款,才发现行驶证上名字不是他,是公司。
我去找他,他正在楼下洗车,水管喷着泡沫,车头擦得锃亮。
我说车要抵押,你签个字。
他关了水枪,抹布在手里拧成麻花,姐,这车……不是给我了吗?
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成深色。
我说是给你用,不是给你。
他抬头看我,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那表情像小时候弄丢了我的钢笔,又不敢承认。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说查过了,车挂公司名下,我随时能卖。
他说姐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电话背景音里,他媳妇在喊,房贷还没还完,你姐要收车?
第二天我去公司拿行驶证,抽屉里锁着,钥匙在财务那儿。
财务小姑娘说,昨天李哥来问过,说车是他的,要办过户。
我打开抽屉,行驶证还在,但保险单不见了。
我打电话问他,他说保险单在车上,可能洗车时弄丢了。
我挂了电话,看见办公桌上相框里,他十二岁生日我送他的自行车,他骑在墙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车最终没抵押,我借了高利贷。
上周五,他开车来我公司,说顺路送文件。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姐,我媳妇怀孕了,想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看着他鞋尖,新皮鞋,亮得能照见人。
我说恭喜。
他说,能不能把车卖了,钱算我借的,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窗外在下雨,他的捷达停在楼下,雨刷器整齐地停在中间。
我说车不值钱了,卖也就三万。
他说三万也行,首付还差两万八。
我拉开抽屉,行驶证下面压着一张纸,是他去年写的保证书,说车只是借用,所有权归姐。
纸角卷起来了,上面有个油渍的指印。
他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门框,节奏和小时候等妈给他盛饭时一样。
我说,车你留着,钱我想办法。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姐,我…… 我打断他,说记得按时还利息。
他点头,转身时碰倒了门后的伞架,金属杆子在地上滚出好远。
他没回头,蹲下去捡,背影在走廊灯光下缩成小小一团。
昨天妈打电话,说弟弟把车卖了,买了套二手房,写的他媳妇名字。
妈说,你弟说谢谢你,等孩子出生了,认你当干妈。
我挂了电话,打开抽屉,保证书不见了。
财务说,昨天李哥来送文件,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现在我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把新车钥匙,是弟弟快递来的,附言写着:姐,车我赎回来了,还是你的名字。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B超单,黑白的影像里,有个小点,像颗没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