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车库里擦车,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从车底的反光看见一双拖鞋,是老婆王芳那双穿了三年、底儿都快磨平的粉色塑料拖鞋。
我没吭声,手里的抹布继续擦着轮胎,眼睛盯着车底那双脚。
她在我车头蹲了足足五分钟,手里拿着把钳子,是家里那把剪铁丝用的。
她往车底探了三四回身子,每回都听见钳子咬住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最后一回起来的时候,她额头上全是汗,手背蹭了蹭就转身往回走,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
等她上了楼,我从车底钻出来,趴到驾驶座底下用手电照了照。
刹车踏板连接的钢索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全断,但踩上几脚准得崩。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用抹布把周围的灰尘又抹均匀了,盖上发动机盖,锁了车门。
王芳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进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车擦完啦? ”我说擦完了。
她哦了一声,往锅里倒酱油,说弟明天来家里吃饭,叫我去买条草鱼,三斤往上的,小军爱吃。
小军是她弟弟王军,三十一了,在城南一个汽修厂当学徒,干三年了还没转正。
去年结的婚,媳妇是卖化妆品的,俩人租房住。
上个月王芳跟我念叨,说小军想买个二手面包车跑货拉拉,差两万块钱。
我没接话。
家里存款也就六万出头,女儿下学期的补习班四千八,我上个月开车追尾赔了对方一千二,修车花了两千三。
两万块钱拿出来,家里还剩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芳又说,弟明天来借车用,说去趟隔壁县拉点旧家具,他媳妇娘家给的。
我说行啊,反正我明天歇班。
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你真好说话。
我笑了笑,问她刹车片是不是该换了,最近踩刹车感觉有点软。
她筷子顿了一下,说不知道,你自己去修车铺看看。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买了草鱼,在菜市场门口碰见邻居老赵。
老赵问我昨晚上是不是跟媳妇吵架了,说半夜听见车库那边有响动。
我说没有,可能是野猫。
回到家我把鱼收拾干净搁冰箱里,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小,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
十点半王军来了,进门就喊姐夫,穿着一件发黑的牛仔外套,袖口全是油点子。
王芳从厨房出来,给他倒了杯水,说车在楼下,钥匙在鞋柜上。
王军拿起钥匙,冲我咧嘴笑:“姐夫,中午别等我吃饭啊,我把东西拉回来就得赶紧还车,晚上还得接媳妇下班。 ”
我站起来,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塞到他手心里。
我说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王军说放心吧姐夫,我又不是头一回开车。
转身就下了楼,楼道里传来他吹口哨的声音,跑了调,是最近短视频里火的那首歌。
王芳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半根葱,眼睛看着门口,一句话没说。
我坐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屏幕上演的是个调解节目,老头老太太为拆迁款吵架。
王芳进厨房去了,油烟机又响起来,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二十分钟后我下楼倒垃圾,站在垃圾桶边上点了根烟。
车库的门开着,我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不在。
地上有一道新鲜的刹车印,从车库一直延伸到小区门口。
我把烟掐灭在垃圾桶盖子上,上楼去了。
中午吃饭王芳明显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扒拉,菜夹起来又掉回去。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心慌。
我说是不是担心小军开我车出事,她那筷子啪嗒掉桌上,汤溅出来几滴。
她赶紧拿抹布擦,说那车又不是什么好车,磕了碰了修也花不了几个钱。
我说嗯,也是。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接起来是交警队的,问是不是于海江,我说是。
说城南高速出口发生一起单方事故,一辆五菱宏光撞上了路边的隔离墩,驾驶员受伤送医院了,让家属赶紧去。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沙发扶手定了定神。
王芳在卧室睡午觉,我推门进去,她正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我说小军出事了,在县医院。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掀到地上,光着脚就往门口跑。
县医院急诊室外头,王军躺在床上,左腿上打了石膏,额头缝了七八针,纱布上渗着血。
旁边站着两个交警,一个年轻的正往本子上记,一个岁数大的问我是不是车主。
我说是。
他说刹车系统故障导致失控,幸亏车速不快,四五十迈,撞上的又是隔离墩不是护栏,人没大事。
王芳蹲在病床边哭,抓着她弟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军眯着眼睛,麻药劲儿还没全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刹车踩到底没反应,那车怎么回事啊。
那个岁数大的交警转过头问我,你这车最近修过刹车没。
我说没有,上礼拜刚做完保养,刹车好好的。
他说那得拖回去做个鉴定,看是机械故障还是人为的。
王芳的哭声停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我把车钥匙交给交警,说你们随便查,查清楚了我还得找保险公司理赔呢。
交警走了以后,王芳把王军安顿好,叫我出来,在走廊尽头那排塑料椅子坐下。
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冲鼻子,对面产房传来婴儿哭声,一阵一阵的。
王芳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有中午剁菜沾的葱叶子。
她问我,你早上擦车的时候,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吧。
我说没有啊,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觉得奇怪,好好的刹车咋会坏。
我看着走廊那头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轱辘吱吱响,说等鉴定结果吧,该谁的责任谁担着。
她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那把绿椅子上,拖鞋在地上蹭来蹭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小军住院的钱,你先垫上行不,回头我想办法还你。
我说行,我先交了五千押金。
晚上回到家快十点了,女儿被她姥姥接走了。
屋里冷冷清清,厨房灶台上还放着中午剩的半条鱼,苍蝇在上面嗡嗡转。
我打开冰箱拿了瓶啤酒,坐在沙发上喝。
王芳没回来,说在医院陪床。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刹车钢索上的划痕清清楚楚,剪了好几刀,但没彻底剪断。
要是王军开得再快点,或者撞上的不是隔离墩是护栏,人就不是缝几针的事儿了。
啤酒瓶子在我手里攥着,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夜里两点多王芳回来了,眼睛肿得像桃。
她站在卧室门口,说你还没睡。
我说睡不着。
她走过来坐到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她说于海江,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我喝了口啤酒,啤酒已经温了,苦味儿更重。
我说你说。
她说小军之前欠了别人一万八,借的高利贷,利息翻到三万多了,人家堵到汽修厂去了,说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胳膊。
他媳妇吓得回娘家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说前天晚上小军来找她,跪在楼下哭,说自己活不下去了。
我问,所以你就想出来这个办法,把我车刹车剪了,让他出个车祸,拿保险赔的钱还债?
王芳猛地抬头,眼睛瞪着我。
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昨晚上拿钳子下楼的时候,我就在车库里。
她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把手机解锁,翻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就把脸别过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王芳,我跟你结婚八年了,女儿都上二年级了,你为了你弟要弄死我?
她那肩膀抽得更厉害了,说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解释什么,解释你没想弄死我,就是想弄我个半残好拿保险金?
你那钳子再多剪两下,今天躺在医院里的是我,不是王军。
她扑通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板上,拽着我裤腿,说海江我错了,我当时脑子糊涂了,就想让小军先过这一关,我没想那么多。
我把裤腿从她手里拽出来,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路灯把车库门口那块水泥地照得发白,我那车位空着,地面干干净净。
隔壁单元那家养了条狗,半夜总叫,这时候正一声一声地吠。
我想起上个月她生日,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猪蹄,炖了一下午。
她回来吃了一口说咸了,整锅倒进了垃圾桶。
结婚的时候她跟我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不图我大富大贵,就图个安稳。
她弟要买房我出了两万,到现在没还。
她妈生病住院我跑前跑后,掏了八千。
过年给她娘家包红包,年年五千打底,我爸妈那边就两千。
我琢磨着过日子嘛,她高兴就行。
她跪在客厅地板上没起来,哭声压得低低的,像耗子在啃木头。
我转过身看着她,说你起来吧,地上凉。
她爬起来坐到沙发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我说王芳,咱们离婚吧。
她猛地抬起头,说不,我不同意。
我说你同意不同意无所谓,明天我去法院起诉。
你剪刹车这事属于故意伤害未遂,我要报警,你该坐牢坐牢,该赔钱赔钱。
她说你要是报警,小军怎么办,他腿还伤着呢。
我说他伤着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媳妇不是跑了吗,让她回来伺候。
你为了他还想让我死第二回?
她不说话了,手指头揪着沙发垫子边儿上的流苏,一根一根地揪。
过了很久她说,能不能不离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说你以前也说什么都听我的,你弟一张嘴你啥都忘了。
她说不提他了,我跟他断绝关系。
我说你断不了,那是你亲弟弟,从小你妈就教你让着他。
就像这回,你宁愿让我出事也要帮他。
你心里谁排第一你清楚。
天快亮的时候她回卧室了,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有鸟开始叫,叽叽喳喳的,对面楼有人开窗户泼水,哗啦一声。
茶几上那张照片还搁着,屏幕暗了,我没碰。
早上七点我打电话给交警队,说车不用鉴定了,我撤案。
对方问为什么,我说家庭内部矛盾,自己解决。
又打电话给保险公司,报了单方事故,理赔员说派人来看。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王芳从卧室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整齐了。
她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搁在茶几上。
她说这卡里有四万八,是我这几年的私房钱,本来想给女儿攒着上大学用的。
你拿着,小军的医药费和修车的钱从里头扣,剩下的你留着。
我看着那张卡,是农商银行的,边角磨得发白,她用了有好几年了。
我说你哪来的私房钱。
她说每个月从菜钱里抠一点,给你说买菜花了二百五我就记三百,年底奖金我瞒了一部分,攒了三年多。
我把卡推回去,说你自己留着吧,离婚的时候算共同财产,该分分。
她说你真要离?
我说你真要剪刹车线的时候没想过会离婚?
她不说话了,站着站着眼圈又红了。
我把烟盒揣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她说你去哪。
我说去接闺女,今天星期天,舞蹈班该下课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那件碎花睡衣穿了好几年了,领口都洗得发白了。
我说王芳,你记住一句话。
她看着我。
我说有些线剪断了能接上,有些线剪断了,车就翻了。
人心也是一样的。
她蹲下去,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抽。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楼下那家又在放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听不出唱的哪出。
我关上门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的。
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住了,掏出手机看了看那张刹车线的照片,点了删除。
照片没了,回收站也清了。
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在院子里追着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下走。
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落在楼梯扶手上,薄薄一层,擦不掉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