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说回老家给祖坟培土,高铁票买了又退,人开着车往海边去了。
我在行车记录的云盘里,听见了副驾女人的两句和声。
结婚十二年,我头一回翻他的行车记录。
那台车里装的是前后双录,带云存储,他手机号登录的账号,家里平板上一直挂着。
我点开那天的记录,是想看看他车停哪儿了。
他说回老家,可老家堂弟打电话来问,怎么还没到,祖坟培土的石灰都拉上山了。
行车记录里,他早上九点从地库出去,先往西上了绕城,开了四十分钟到高铁站。
停车七分钟,又出来,掉头往东。
我听见他给谁打电话,声音压得低:退了,开车去,自在些。
然后就是高速,两个小时,从城东出口下,再往海边开。
风噪大起来,车轮压过砂石路,嘎吱响。
副驾有女人说话,前一句听不真,像问这地方行不行,后一句清楚,她跟着车载音乐哼,哼的是陈慧娴的《千千阙歌》。
就这两句,我听了七遍。
我今年四十二,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到手四千六。
老公周诚,跑医疗器械销售,好的时候一个月一万二三,差的时候七千。
我们有个女儿,刚上初二。
这套房子是结婚时两家凑的首付,贷款还剩十一年,每月还三千四。
周诚老家在邻县,开车两个半小时,高铁四十分钟。
他爹去年没了,今年清明没回去,挨了他娘好一顿数落。
这一回说好去给祖坟培土,我还特意塞给他五百块现金,让他买点纸钱供果。
他把钱揣兜里,说知道了。
我没想过他会骗我。
这十二年,他手机不设密码,工资卡交给我管,出差多了些,可每天晚上九点跟家里视频。
我查过他,什么也没查出来,后来就不查了。
他那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兜里也掏得干净,我一直觉得,这种男人折腾不出大浪。
直到那天晚上,我无意间点开行车记录,听见那两句和声。
我没声张。
第二天他回来,我照常给他热饭。
他坐沙发上刷手机,腿翘在茶几上,鞋底沾着干了的泥沙。
我拿扫帚过去扫,他抬了抬脚,说海边的沙子就是细,鞋缝里都是。
他说话没过脑子。
我手没停,问,不是回老家了,怎么还有沙子。
他顿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说回来路上走了段河滩,老家那边也在修路。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
我坐在阳台上,把行车记录里的视频全导出来,一帧一帧看。
那女人下车时,只露了半张脸,鸭舌帽压得低,穿一件灰白色防晒衣,脚上是双粉色洞洞鞋。
她往海边走,周诚跟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粉色保温箱。
我认出了那双鞋。
上个月周诚说给女儿买了双凉鞋,拿回来是双粉色的洞洞鞋,码数不对,我让他退,他说便宜,留着以后穿。
现在那双鞋,在我家鞋柜最底层,标签都没拆。
我浑身发冷,可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关了平板,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忘了关火,壶嘴呜呜叫,我才回过神来。
我把火关了,站在灶台前,手抖得拿不住水杯。
周诚在屋里翻了个身,含糊着叫了声老婆。
我没应。
我不确定,是在叫我,还是在叫梦里那个人。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打了流水。
这半年,他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下两千三,藏在一张我从来不知道的卡上。
那张卡消费记录不多,一笔两千八的黄金手链,一笔五百多的海边民宿,一笔三百多的海鲜套餐。
我把流水单叠成小方块,塞进包里。
那天下班,我照旧去菜市场,买了把空心菜,三块五,买了半斤五花肉,十八块。
回家炒菜时,油溅到手背,烫了个泡,我居然不觉得疼。
我婆婆晚上来电话,问周诚培土培得怎么样。
周诚说都弄好了,坟头草清干净了,还压了纸钱。
我在旁边削苹果,刀滑了一下,指头上划了道小口子。
婆婆在电话里夸他孝顺,又提了句大姑姐家孩子要交学费,差三千,让我先垫上。
我说工资还没发,卡里就剩一千二。
婆婆嗓门一下高了:一个月六千块,全花家里了,怎么也没存下点?
周诚躲进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攥着削了一半的苹果,血从指头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哭不闹,也不摊牌。
我要把他的证据攒全,把他从这套房子里薅出去,薅得他连一双鞋都带不走。
我买了支录音笔,烟盒大小,黑色,塞在客厅电视机旁边的假花里。
他打电话时爱坐沙发上,声音不大,可录音笔收音好。
我还把平板藏起来,不给他用,说孩子上网课,不能占着。
他要用,只能拿手机连车载云盘,这样他的所有新行程,我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第五天,他下班回来说,下周要去海边城市开个会,公司安排,得三天。
我问他住哪个酒店。
他报了个名字,我查了,跟行车记录里那家民宿就差一公里。
我嘴上说好,给他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几袋速溶咖啡。
那天晚上,他睡熟后,我拿他手机看,微信聊天记录干净得跟白纸一样。
转账记录也删了。
他精了。
可他没有删短信验证码。
一条订房确认短信,躺在里面:海景双床房,两晚,七百九十八。
他出门那天早上,我送他到电梯口,帮他把行李箱轮子扶正。
他说老婆,等我回来,带点海鲜。
我笑,说好。
电梯门关上,我转身进屋,开始翻他的旧手机。
抽屉里有部三年前的手机,屏碎了,开机还能用。
微信登录着,里面有个我眼熟的头像。
那女人叫刘敏,三年前是周诚他们公司的前台,后来走了。
聊天记录断断续续,从三年前开始,每段都短,像接头暗号。
最早一条,她说:周哥,我离婚了。
周诚回:慢慢来,别着急,有需要说话。
中间一条,她发:今天那家店真好吃。
周诚回:下回还去。
最近一条,是在海边那天,她发:千千阙歌,你唱得没我准。
周诚回:那下回你唱我听。
我没哭。
我把这些聊天记录截屏,传到我的云盘里,设了个只有我知道的密码。
我去找大姑姐,找的是她单位门口。
我在那儿等二十分钟,她出来了,骑个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一包菜。
她看见我,先笑,说弟妹怎么来了。
我说,姐,上回说学费的事,我先给你拿两千。
她从包里往外掏手机,动作利索。
我说,别急,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周诚那辆车,车主是我,可车贷是从他卡里扣的,这三年多,他在外头是不是常加班?
她脸色变了,说那肯定忙。
我说,忙到一个月贴两千三出去,姐知道贴哪儿了不?
她不说话,手机塞回包里。
我看着她,说,我不怪你,你是他姐。
可钱是家里的,他把窟窿挖大了,日子还过不过?
大姑姐蹬上电动车,丢下一句话: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掺和。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路口,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这家里,没人会站我这边。
周诚回来后,往家里带了一箱海鲜,说便宜,六十块钱买了一大袋。
我当着他的面,把海鲜倒出来,一只只挑。
里面有条死鱼,肚子软塌塌的。
我把那条鱼拿出来,放在他鞋边,说,这鱼死透了,你看肚子都烂了。
他低头看一眼,踢开,说,死了就扔了,能值几个钱。
我说,是值不了几个钱。
可这鱼活着的时候,在海里游得欢,上了岸就烂在袋子里。
人不也一样,心烂了,比鱼快多了。
他没听出味,进门洗澡去了。
我闻了闻手,腥气很重,洗了三遍才掉。
我开始找刘敏。
不费劲,她短视频账号就一个字,敏。
里面发了些烘焙、赶海的视频,有几条定位在那家海边民宿附近。
最新一条,她戴着那顶鸭舌帽,对着镜头笑,说:今天有人给剥螃蟹,张嘴就吃。
那条视频下面,有个叫“城哥”的账号点了赞。
周诚的小号,头像是片海。
我没有关注她,用小号给那条视频点了收藏。
收藏会出现在我的主页里,没关系,我用的是新号,昵称是一串乱码。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等周诚睡下,打开他的包,翻出一张快递单,寄件地址是海边一个小区,收件人刘敏,电话尾号四个七。
我把单号拍下来,又把包放回原处。
第二天我顺藤摸瓜,加了那个小区的团购群,潜水。
群里有人发过刘敏的照片,问有人捡到一只蓝白猫没有。
刘敏回:我见过,在三号楼后面。
她在三号楼。
我又查了那家民宿的入住记录,抖音上有人晒过,说海景房不错,电话打过去,前台不会随便给。
可我有订房短信,拿着短信去一趟,前台查了,说一位刘女士入住,同住人周先生。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可我还是没闹。
我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日子。
周诚娘过生日,他张罗着回老家摆几桌。
我提前一天回去,帮忙买菜。
婆婆在灶上忙,看我切菜,说,周诚他二舅家的闺女要出嫁,到时候随礼不能少。
我剁肉,刀落在砧板上,啪啪响。
婆婆又说,你们在城里也不知道攒没攒钱,别到时候拿不出手。
我停下刀,说,周诚一个月藏两千三,给外头女人花,您老随礼的事,找他。
婆婆手里锅铲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她没接,瞪着我:你胡嚼什么?
我拿出手机,播放行车记录里那段和声。
厨房里油烟大,可那段歌声清楚得很。
婆婆听完,嗓门降下来,说,兴许是同事。
我又点开那条短视频,周诚小号点赞就在最前面。
婆婆不说话了,靠着灶台,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我说,您过您的寿,我不搅和。
这事我解决,不劳您费心。
她拽住我胳膊,嘴哆嗦几下,说,你别闹大了,村里亲戚都在看。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说,他都不怕,我怕什么。
那天晚上,周诚回来,家里来了不少亲戚。
他忙前忙后递烟倒茶,像个大孝子。
我在人群里坐着,跟没事人一样。
饭吃到一半,亲戚们开始敬酒。
我站起来,说,我提一个。
一桌人都看着我。
我说,周诚这些年在外头跑,辛苦了。
挣的钱,有交家里的,也有交外头的。
今天是咱妈寿辰,当着大家面,我把话放这儿:明儿我们就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周诚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酒洒出来,滴在菜里。
桌上一下静了,连孩子都不闹了。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想压下去:你喝多了吧。
我拿出录音笔,当众放。
刘敏的声音从假花里收的,周诚那次坐沙发上打电话,没避人。
他对电话里说:她不知道,我卡都分着呢,等孩子再大点,我就搬过去。
亲戚们脸色各异,有人往后退,有人假装夹菜。
婆婆冲过来要抢录音笔,我闪开,说,妈,这是你家,我不砸。
我就让大家听听,您儿子多有本事。
周诚红着脸,把杯子往地上一摔,朝我吼:你疯了!
你拿出这个来,孩子怎么办?
我盯着他,说,你跟外头女人哼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带着女儿回了城。
女儿坐在车上,不说话。
她什么也没问,把耳朵里的耳机取下来,说,妈,我听见了。
我没回头,握着方向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听见就听见,你长大了,该懂。
离婚办得比我想得顺利。
周诚怕我把录音传到公司去,也怕我把聊天记录发到家族群里。
我们协议离的,房子归我,车归我,孩子跟我。
他卡里藏的三万二,转给我当抚养费。
我让他在协议上写明,自愿放弃所有共同财产。
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抖,可能早就想走了。
我把笔递给他,说,你那个刘敏,以后就是正主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这些年,你也有不对。
我没接话,把离婚协议折好放进包里,转身出了民政局。
外面太阳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站在台阶上,心里空了一块,又觉得松得厉害。
刘敏没跟他长久。
听说她跟前夫复婚了,带着孩子回了内地。
周诚一个人租了间公寓,离我们小区四站路。
有次我去超市,看见他站在冷柜前,拿着盒打折的速冻饺子,翻来覆去地看。
我没叫他,绕到另外一头,买了盒临期的酸奶,三块钱。
女儿喜欢喝,兑点蜂蜜,能省则省。
日子慢慢过。
我把房子重新刷了,女儿房间贴了张新墙纸,海蓝色的,她挑的。
她说,妈,咱以后也去海边玩,就咱俩。
我说好。
我没告诉她,我早把行车记录拆了,那个云盘账号也注销了。
但我还留着一段录音,锁在手机加密相册里,是那天夜里,周诚睡熟后打呼噜的声音。
我留它,是为了提醒自己,再累再难,也别再把一个男人当成天。
人这辈子,摔了不丢人,丢人的是躺在泥坑里,还指望别人拉你。
自己爬起来,手上有泥,拍拍就是。
家散了不可怕,心气散了,那才叫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