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早上七点四十,我准时拧开家门。
走廊里声控灯还没亮,我习惯性跺了一下脚,灯闪了两下才慢悠悠亮起来。
电梯间那盆绿萝又黄了两片叶子,物业老赵大概又忘了浇水。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工作群昨晚最后一条还停在十一点半,是老周发的报表。
电梯到负一层,车门解锁的滴答声在地下车库里格外清脆。
我把包扔在副驾,刚坐稳,安全带还没拉过来,后视镜里就出现一个快步走来的身影。
苏敏。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开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走路的时候袋子一晃一晃的。
她走到车后门,拉了一下,没拉开。
我降下车窗:今天后门锁好像又卡了,你从前面上来吧。
她绕到副驾,把我包抱起来坐进来,包搁在自己腿上。
保温袋放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保鲜膜,里面裹着半个三明治。
又没吃早饭?我发动车子,随口问了一句。
吃了吃了,她把保温袋往里推了推,这是给同事带的。
我没拆穿她。
她每次说给同事带的,最后都是自己躲在茶水间吃完。
我见过一次,去她们公司送材料,路过茶水间,她站在饮水机旁边,三明治咬了一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还在回工作消息。
车子出了地库,拐上云栖路。
这条路每天早上都堵,车流慢慢往前蹭,我习惯了,手搭在方向盘上,也不急。
苏敏低头看手机,拇指划得很快,应该是在回消息。
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然后伸手去按车窗按钮。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早上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闷。她说了一个字。
我没接话。
这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她每次上车,过不了多久就会开窗。
有时候说闷,有时候说味道有点重,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直接按按钮。
我车里其实没什么东西,不抽烟,不放香薰,脚垫每周洗一次。
但她就是觉得有味道。
第一次她提的时候,我专门去洗车店做了全车除味。
第二天她上车,还是开了窗。
后来我就不折腾了。
车子继续往前蹭,苏敏把车窗升上去,过了两分钟又降下来。
反复了两次。
我余光扫了她一眼,她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机屏幕上的工作消息还在不停弹。
昨晚上没睡好?我问。
睡了六个小时,够了。她说。
六个小时。
她每天都说够了,黑眼圈快挂到嘴角了。
前面路口左转,拐进她公司那条辅路。
我把车停在路边,她推门下车,保温袋拎在手里,回头跟我说了句谢了啊,车门还没关严实就转身往大楼走。
开衫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她也没顾上整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
车子重新启动,我往自己公司开。
后视镜里副驾座位空着,她的保温袋在座位上压出一个小凹痕。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车行。
销售小哥挺热情,带我看了好几款。
我最后停在一辆两座跑车前面,银灰色,车身线条很干净。
这车后排空间——
不用后排。我说。
手续办得很快。
我把旧车留在车行,开着新车回家。
车子驶进地库的时候,方向盘轻得不像话,座椅包裹感很强,整个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的空间。
手机亮了一下,苏敏发的消息:明天还是老时间?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锁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新车。
车身在车库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挺好。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照常出门。
电梯到负一层,苏敏已经站在我原来停车的位置了。
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薄外套,手里还是拎着那个保温袋。
她看着我从电梯间走出来,又看着我走向旁边那辆银灰色跑车。
你换车了?她的声音提了半个调。
嗯。我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一下。
她走过来,绕着车转了半圈,然后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两个座位,中间一个窄窄的扶手箱,后面什么都没有。
这车……她顿了一下,没有后座?
对。
她站在车门边,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那我——她往后退了半步,我坐地铁吧。
地铁站走过去要十五分钟。
没事,走走挺好的。
她转身走了。
步子比平时快,深蓝色外套的背影拐出地库出口,保温袋还是晃来晃去。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方向盘握在手里,车厢里安静得过分。
以前她坐在后面,总会有点动静,手机震动的声音,保温袋拉链的声音,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开出地库,拐上云栖路。
早高峰还是堵,车流慢慢往前蹭。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空的。
到公司楼下,停车,熄火。
手机亮了一下,苏敏发了条消息:地铁还挺快的,以后不用等我了。
我没回。
接下来三天,都是这样。
我开车,她坐地铁。
早上出门时间还是一样,只是电梯到负一层之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第四天晚上,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牛奶,碰到她。
她站在冰柜前面,手里拿了一盒草莓,翻过来看日期,又放回去,换了一盒。
我走过去拿牛奶,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么晚还没睡。她说。
买点东西。
结账的时候她排在我后面,收银员扫完我的牛奶,她忽然从购物篮里拿出一盒草莓,放在柜台上:一起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扫码付了。
草莓买多了,你拿一盒。她把草莓塞进我袋子里,转身就走了。
我拎着袋子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走远。
她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大,但很快。
回到家,我把草莓洗了,放在碗里。
草莓很甜,咬下去汁水溅出来,我抽了张纸巾擦手。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了一点。
车子开出地库的时候,我拐了个弯,没有直接上云栖路,而是绕到了地铁站方向。
远远看见苏敏站在路边,深蓝色外套,保温袋还是拎在手里。
她正低头看手机,旁边站了好几个人,都在等公交。
我把车慢慢靠过去,降下车窗。
上车。
她抬起头,看见我,又看了看车。
你这车——
副驾不是空着吗。
她犹豫了两秒。
后面的公交车按了一下喇叭,她吓了一跳,然后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来。
保温袋搁在脚边,她系好安全带,车子重新启动。
你不是走云栖路吗,怎么绕这边来了。她问。
今天想换条路走。
她没再说话。
车子往前开了一段,她忽然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一下,让风不直接对着自己吹。
冷?我问。
不是,她说,风吹得眼睛干。
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她低头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你原来那辆车,味道也还好。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下去。
前面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余光扫了她一眼。
她靠着椅背,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
保温袋搁在脚边,拉链还是没拉严,露出一截保鲜膜。
有人嫌你车里有味道,也有人记得你车里空调的风往哪边吹。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慢慢滑出去。
03.
后来,每天早上绕到地铁站接她,变成了一件没说好的事。
我不提,她也不问。
七点四十出门,七点五十左右拐到地铁站路边,她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面,看见我的车就收起手机走过来。
有时候她到得早,会蹲在路边看手机,蹲累了就站起来跺跺脚。
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黄。
她上车之后,动作慢慢固定下来。
先把保温袋放在脚边,然后系安全带,然后伸手拨一下空调出风口。
每次都拨,不管我有没有开空调。
有时候我根本没开,她也会伸手摸一下出风口的叶片,像是确认一下风往哪边吹。
然后她会从保温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扶手箱上。
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两片装的小包装饼干,有时候是一小盒酸奶,吸管用透明胶带贴在盒身上。
她什么都不说,搁下就低头看手机。
我第一次看见扶手箱上多了个橘子的时候,拿起来看了看,她头也不抬地说:家里买多了。
后来每天都有。
我开始习惯上车先看一眼扶手箱。
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小零食,有一次是一小袋剥好的核桃仁,装在密封袋里,袋口扎了个死结。
我单手解了半天没解开,她用余光瞄了一眼,伸手拿过去,指甲掐住结扣轻轻一挑就开了,又放回扶手箱上。
你指甲留这么长。我说。
忘了剪。她把手指缩回去,继续看手机。
有一天早上,她上车之后没放东西。
保温袋搁在脚边,拉链破天荒拉严了。
她系好安全带,拨了一下出风口,然后就靠着椅背看窗外。
我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扶手箱,空的。
没问。
又开了一段,她忽然坐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扶手箱上。
一小瓶免洗洗手液。
那种便携装的,瓶身是浅绿色,标签上画了两片叶子。
你车上不是没有吗,她说,我昨天逛超市看见,顺手拿了一瓶。
我拿起来看了看。
瓶身不大,刚好握在掌心里。
谢了。
不用谢,顺手的事。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那天下午我洗车的时候,在扶手箱里翻出一堆东西。
橘子皮她每次都帮我收走了,剩下的是饼干包装袋、酸奶盒、核桃仁密封袋。
我一个个捡出来,发现密封袋底下还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巾。
打开看了一眼,上面什么都没写,就是一张普通的纸巾。
我叠回去,放回扶手箱里。
后来有一天,我起晚了。
七点五十才出门,给她发消息说别等我,自己先坐地铁。
她回了个好。
我开车上路,拐上云栖路的时候,习惯性往地铁站方向看了一眼。
银杏树下没人。
开到第三个路口,堵车。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的车流,忽然看见路边公交站台上站着一个人,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保温袋,正踮着脚往路这边张望。
是苏敏。
她没坐地铁。
公交站台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她大概是等了半天公交没来,又不好意思跟我说。
我把车靠边,按了一下喇叭。
她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
你不是说别等你吗。她拉开车门,喘着气坐进来。
你不是说坐地铁吗。
她没回答,低头系安全带。
保温袋搁在脚边,拉链又没拉严,露出半个保鲜膜裹着的包子。
公交等了半天不来。她小声说了一句。
我把车开上路。
扶手箱上多了一个包子,保鲜膜外面还裹着一层厨房纸巾,摸上去温温的。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她想了想,又从保温袋里摸出一个包子,搁在刚才那个包子旁边。
面包不顶饿。
我没说话,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的,皮很薄,馅儿调得咸淡刚好。
她低头看手机,拇指划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04.
那天是周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三早上公司有例会,我一般会早出门十分钟。
头天晚上我给她发了消息,说第二天提前走,让她别等。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出门。
电梯到负一层,手机响了。
苏敏。
喂?
你……到地库了?她的声音有点犹豫,背景里有风声。
刚到,怎么了?
那个,你能不能……她顿了一下,算了没事,你走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手机屏幕。
通话记录里她的名字亮着,通话时长十七秒。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出地库。
拐上云栖路之前,我打了左转向灯,然后方向盘往右打,往地铁站方向开过去。
银杏树下没人。
我慢慢往前开,一边开一边往路边看。
公交站台也没有。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又放下了。
开出去大概两百米,看见她了。
她蹲在人行道边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着脚踝。
保温袋搁在旁边地上,拉链敞着,里面的保鲜盒滚出来一半。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疼的。
下台阶踩空了,她说,脚崴了一下。
能站起来吗?
试过了,有点疼。
我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踝。
隔着袜子看不出什么,但她手指按着的位置已经有点肿了。
去医院。
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好——
去医院。
我把她保温袋捡起来,拉链拉好,拎在手里。
另一只手伸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抓住我的小臂,慢慢站起来。
站直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牙齿咬了一下嘴唇。
能走吗?
能。
她试着迈了一步,身子歪了一下,手抓紧了我的袖子。
你扶着我肩膀。我说。
她把手挪上来,搭在我肩膀上。
手指凉凉的,指甲剪短了。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到车旁边,拉开副驾车门。
她坐进去的时候,脚踝碰到车门框,又吸了一口气。
慢点。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让她腿能伸直。
保温袋放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保鲜盒盖子可能没盖好,汤洒了。
没事。
车子开出去,她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睫毛还是微微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她疼,但她不说。
疼的话可以出声。我说。
还好。
过了两个路口,她忽然说:其实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想问你走了没有。
嗯。
后来想想算了,你开会要早到。
开会可以迟到。
她没接话。
车子拐进医院停车场,我找了个离急诊最近的车位停好。
扶她下车的时候,她手搭在我肩膀上,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急诊大厅里人不多,我挂了号,扶她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
她弯腰把鞋带解开,动作很慢,手指头有点抖。
我来。
我蹲下去,帮她把鞋脱了。
袜子是浅灰色的,脚踝肿起来一块,看着有点发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忽然说了一句:袜子破了个洞。
我低头看了一眼,大脚趾的位置确实有个小洞。
破就破了,反正穿在鞋里没人看见。我说。
早上出门太急,拿错了。
护士叫号了,我扶她进去。
医生按了按她的脚踝,她手指攥着检查床的床单,没出声。
拍了个片子,好在没伤到骨头,就是韧带拉伤。
开了点外用药,嘱咐少走路。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她扶着我的肩膀,单脚跳着走。
跳了两步差点摔倒,我干脆蹲下去。
上来。
不用——
上来。
她趴到我背上。
不重,轻得有点意外。
她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指还是凉凉的。
保温袋我拎在手里,一晃一晃。
你今天开会怎么办。她在我耳边问。
请了假。
你领导不说你?
说了就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车旁边,我拉开车门,她从我背上滑下来,坐进副驾。
系安全带的时候,她低着头,手指在安全带上绕了两圈。
其实我每天早上等你车的时候,她声音很轻,都会数银杏树叶子。
数叶子?
嗯。那棵树上的叶子,从秋天数到冬天,快数完了。
我发动车子,没说话。
有人数银杏叶子等你,有人绕路接你,有人记得你袜子破了个洞——这些事,你不用说出来,它们已经在那里了。
车子开出医院停车场,她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睫毛不颤了。
扶手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袋剥好的核桃仁,还是密封袋装的,袋口扎了个死结。
05.
苏敏脚踝养了大概两周。
那两周我每天早上直接开到她楼下,不用再绕到地铁站。
她住望江小区,离我隔了两个街区,小区门口有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底下总停着几辆共享单车。
她拄了几天拐,后来能慢慢走了,就是上下台阶还得扶着栏杆。
我让她别急着上班,她说在家闷得慌,还是每天拎着保温袋出门。
保温袋里的东西开始变多了。
以前是一个橘子或者一小袋饼干,现在有时候是一盒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自己做的饭团,保鲜膜裹得整整齐齐,两头拧紧,像外面便利店卖的那种。
她搁在扶手箱上,还是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早上,她上车之后,从保温袋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搁在扶手箱上。
豆浆,她说,自己打的,没放糖。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能入口。
你早上几点起来?我问。
没看时间。
打豆浆要泡豆子。
提前泡的。
她低头看手机,拇指划得很快。
但我注意到她手指尖有点红,大概是早上洗豆子的时候水太凉。
车子拐上云栖路,她忽然说:其实你原来那辆车,味道真的还好。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我知道。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
那你怎么换了两座的?
我没回答。
前面路口红灯,车子慢慢停下来。
她等了几秒,见我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看窗外。
你是不是觉得我嫌你车里有味道。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车窗玻璃。
没有。
有的。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
车子滑出去,她伸手拨了一下空调出风口,那个动作已经变成一种下意识的习惯,手指碰到叶片的时候轻轻拨一下,然后收回去。
我那时候……她顿了一下,不是嫌你车里有味道。
嗯。
我是真的觉得有点闷。化疗完之后,鼻子特别敏感,很多东西闻着都不舒服。
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你原来那辆车里的味道,其实不是臭味,她说,是洗车液的味道。你每周都洗车,洗车液的味道留在座椅上,我闻着有点闷。但我知道你洗车是因为我说过一次。
前面快到她们公司了。
我打了右转向灯,车子慢慢靠边。
化疗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前年。做了半年,现在没事了,就是鼻子还比较敏感。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昨天超市打折买了什么菜。
我把车停在她公司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保温袋拎在手里,准备下车。
所以你每天早上开窗,我说,不是因为闷。
是闷,但不是嫌你。
她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弯腰对着车窗说:你原来那辆车,坐习惯了,其实挺舍不得的。
车门关上,她往大楼走。
深蓝色外套换成了浅灰色大衣,走路的时候步子还是很快,脚踝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
扶手箱上保温杯还冒着热气。
晚上回家,我打开储物间的门。
最里面那个架子上,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旧车里收出来的东西——几个硬币,一本过期的行驶证,一包没拆的纸巾,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巾。
就是那张什么都没写的纸巾。
我拿起来,展开。
对着灯看,才发现纸巾角上有一个很淡很淡的铅笔印,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笔画很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她坐后座,借了我一支笔,说记个东西。
后来笔还给我了,我没多想。
那张纸巾,她大概是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下,又叠好,塞在扶手箱的角落里。
我叠回去,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四十出门。
车子开到望江小区门口,她站在香樟树底下,浅灰色大衣,保温袋拎在手里。
上车之后,她系好安全带,拨了一下出风口,然后从保温袋里摸出一个橘子,搁在扶手箱上。
家里买多了。她说。
我拿起橘子,握在手里。
苏敏。
嗯?
明天开始,还是老时间,老地方。
她愣了一下。
你换车了。
没换,我说,旧车没卖,一直停在车行仓库里。
她转过头看着我。
两座的开腻了,我发动车子,换回来。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又拨了一下,明明刚才已经拨过了。
你以为被嫌弃的,其实是被在意了很久的。你以为是寻常的,其实有人悄悄画了个笑脸,藏在你每天都会经过的角落里。
车子拐上云栖路,银杏树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但春天会再长的。
06.
旧车开回来的那天,我专门去洗了一次。
没用车行的洗车液,自己在家里用清水擦了座椅,晾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坐进去,车厢里没什么味道,就是一股淡淡的清水味儿。
七点四十出门,拐到望江小区门口。
苏敏站在香樟树底下,浅灰色大衣,围巾裹到下巴。
她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就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眯了一点。
她拉开车后门,坐进后座。
保温袋搁在旁边座位上,拉链还是没拉严。
还是后面宽敞。她说。
嗯。
车子开出去,她没开窗。
过了两个路口,她伸手摸了一下车窗按钮,又把手收回去。
想开就开。我说。
不用,今天不闷。
后视镜里,她靠着椅背,低头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往窗外看。
银杏树叶子彻底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叶子数完了。她说。
还会长的。
她没接话。
到她们公司楼下,她推门下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弯腰对着车窗说:扶手箱里有东西。
然后转身走了。
我打开扶手箱,里面放着一个小布袋子。
抽绳的那种,浅蓝色,布料摸上去软软的。
拉开抽绳,里面是一双袜子。
浅灰色的。
我把袜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大脚趾的位置没有洞。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袜子洗了,晾在阳台上。
风把袜子吹得一晃一晃,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后来每天早上,她还是七点五十站在银杏树下。
叶子掉光了,她就靠着树干看手机。
看见我的车,收起手机走过来,拉开车后门坐进去。
保温袋搁在旁边,拉链永远拉不严。
扶手箱上每天都有东西。
有时候是橘子,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一小盒酸奶,吸管用透明胶带贴在盒身上。
她还是会伸手拨一下空调出风口。
有时候根本没开空调,她也会摸一下叶片。
我也习惯了。
有一天早上,她上车之后,从保温袋里摸出两个包子,一个搁在扶手箱上,一个自己拿着咬了一口。
今天馅儿有点咸。她说。
是吗。
嗯,酱油放多了。
还行。
她吃完包子,把保鲜膜叠成小方块,塞进保温袋侧兜里。
然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车子慢慢往前开,云栖路还是堵。
我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她睫毛微微颤。
苏敏。
嗯?
袜子合适吗。
她睁开眼睛,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放的。
猜的。
她把眼睛又闭上,嘴角弯了一下。
合适。
前面路口红灯,车子停下来。
扶手箱上保温杯还冒着热气,她今天带了豆浆,还是没放糖。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能入口。
后视镜里,她靠着椅背,呼吸慢慢变匀了。
大概是睡着了。
后来那棵银杏树又长了新叶子。
她还是每天早上站在树底下,手里拎着保温袋,拉链永远拉不严。
我车里的扶手箱上,每天都会多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橘子,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一小袋剥好的核桃仁,袋口扎了个死结。
她还是会伸手拨一下空调出风口,明明没开空调。
我也还是会绕到地铁站方向,虽然她已经不在那里等了。
习惯了。
习惯这东西,像温到刚好的豆浆,没放糖,但喝着喝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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