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圆桌上的转盘缓缓停住,那枚油腻的鲍鱼壳正对着我的方向。
包厢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我姐周莉笑得像朵塑料花,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小宇,你看姐多想着你,开了三年的奥迪A4,市场价最少十二万,姐十五万转给你,这叫什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姐夫王宏斌端着酒杯,酒气喷到我脸上:「就是,自家人还能坑你不成?这车我们保养得跟新的一样。」
满桌子亲戚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脸上。
二姑嗑着瓜子笑:「周宇啊,你姐这是提携你,别不知好歹。」
小姨夫打着酒嗝:「可不是嘛,要不是亲戚,谁舍得这个价?」
我妈在桌下悄悄拽我袖子,眼神里写满了「别闹事」。
我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我姐嘴角那抹算计的笑,姐夫眼里的轻蔑,亲戚们看热闹的促狭。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陶瓷底座碰触玻璃转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姐。」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算计而显得有些刻薄的眼睛。
「那辆车,你上周是不是已经卖给二手车行了?」
周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继续往下说,语速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成交价八万五,车贩子当场转账,你银行卡尾号668的那张建行卡,周五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到账。」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劝酒的姐夫,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酒液从杯沿晃出来,滴在他那件号称「三万八」的定制西装上。
我姐张了张嘴,涂着口红的嘴唇颤抖着,像两条蠕动的红色蚯蚓。
我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手指搭在封口的棉线上,轻轻绕了一圈。
周莉的瞳孔开始收缩。
亲戚们伸长了脖子。
我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手指停在棉线打结处。
「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01
七天前,周二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我站在地铁早高峰的人流里,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姐」这个字。
接通,周莉的声音像加了糖精的咖啡,甜得发腻:「小宇啊,起床没?姐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挤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站稳:「你说。」
「你姐夫公司最近不是换车嘛,他那辆奥迪A4要处理掉。」周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还有麻将洗牌的哗啦声,「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跟你姐夫说,这车得留给自家人。」
地铁隧道里的灯光在窗外飞速掠过。
「车况特别好,三年才跑四万公里,全程4S店保养。」周莉顿了顿,像是在计算什么,「市场价最少十二三万,姐就收你十五万,怎么样?够意思吧?」
车厢里有人打了个喷嚏。
我握紧扶手,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二十九岁,穿着优衣库的素色T恤,背着一个用了三年的双肩包,典型的都市普通上班族。
「十五万?」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周莉提高了音量,「这已经是亲情价了!你要去二手车市场,这种车况的至少得十六七万呢!」
地铁到站,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去。
我跟着人流挪动,手机还贴在耳边:「姐,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呀!」周莉急了,「我跟你说,这车可抢手了,好几个朋友都问我呢。我是看在你是我亲弟弟的份上,才第一个通知你的。」
走到公司楼下时,我看了眼手机。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点开,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小宇啊,你姐那车的事……她刚才打电话给我了。你要是有钱,就买了吧,毕竟是亲姐弟……」
我按灭屏幕。
电梯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熬夜加班留下的淡淡乌青。
上午十点,部门会议。
经理把一叠报表摔在桌上:「周宇,你这个季度的业绩又垫底!公司不养闲人,明白吗?」
同事们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
坐在我对面的李薇低头玩着美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是经理的表侄女,进公司半年,业绩永远「刚好」比我高一名。
散会后,李薇踩着高跟鞋走到我工位旁,香水味浓得呛人。
「周宇。」她俯身,低胸装里的沟壑若隐若现,「听说你姐要卖你车?十五万的奥迪?」
我抬头看她。
「我男朋友在二手车行做事。」李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他说你姐那车,上周就去他们那儿估价了,车贩子最高出到八万五,你姐嫌低没卖。」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能听见:「怎么,亲姐姐坑弟弟,一坑就是六万五?」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继续敲击。
李薇自觉无趣,撇撇嘴走了。
午休时间,我坐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237641.38元。
这个数字我已经看了三年。
三年来,它一分钱都没动过。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因为这笔钱的每一分,都沾着我导师的血。
下午两点,我请了假。
打车去城西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市场里弥漫着汽油、皮革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
车贩子们蹲在阴凉处打牌,看见有人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我在B区17号摊位找到了李薇说的那个车贩子。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
「看车?」他叼着烟打量我。
「打听个车。」我递过去一根烟,「黑色奥迪A4,2019款,车牌尾号668。」
车贩子接过烟,别在耳朵上:「那车啊,车主是个女的,开价九万,我们最高出到八万五,她嫌低。」
「车况怎么样?」
「发动机修过。」车贩子吐了口烟圈,「去年出过大事故,右前大梁校正过,不然我们能给到十万。」
阳光从铁皮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车主说这周内要是卖不出去,就八万五卖给你们?」我问。
车贩子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对,周五来签合同。怎么,你也要买?」
我摇摇头,转身离开。
走到市场门口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姐夫王宏斌。
「小宇啊。」他的声音带着官腔,一听就是喝了酒,「你姐那车的事,你得抓紧啊。不是姐夫说你,二十九岁的人了,连辆车都没有,出门多没面子?」
我站在路边等车。
「十五万真不贵。」王宏斌继续说,「你姐这是照顾你。你要是钱不够,姐夫可以借你,利息就按银行的算,亲兄弟明算账嘛。」
出租车来了。
我拉开车门,对着手机说:「姐夫,我再想想。」
挂断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去哪儿?」
「去银行。」我说。
02
周四晚上,家庭聚餐。
地点定在我姐家新买的「豪宅」——其实是个郊区的联排别墅,首付百分之三十,贷款三十年。
我坐公交转了两次车,花了五十分钟才到。
按门铃,开门的是我妈。
老太太穿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一看就是周莉给买的。
「小宇来啦。」我妈笑得勉强,眼角堆起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出的疲惫。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姑一家,小姨一家,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的远房亲戚。
周莉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果盘:「都来啦?快坐快坐!」
王宏斌坐在主位的真皮沙发上,正用投影仪播放他上周去三亚开会的照片。
「这是我们公司跟当地政府的合作项目。」他指着屏幕上模糊的建筑轮廓,「总投资三个亿,我主要负责前期对接。」
亲戚们发出赞叹声。
二姑夫搓着手:「宏斌现在真是出息了!」
小姨满脸羡慕:「莉莉嫁得好啊,这别墅真气派!」
周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都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贷压力大着呢。」
果盘转到我面前时,周莉特意停下来。
「小宇,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都听见。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二姑嗑着瓜子:「要我说啊,小宇你就该买。你姐这是帮你,有辆车,找对象都容易些。」
小姨夫点头:「就是,你都二十九了,连个代步工具都没有,说出去多不好听。」
我妈在厨房门口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没说话,拿起一块苹果。
周莉见我不接话,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小宇,姐可是把机会第一个留给你。你要是不要,明天我可就卖给别人了。」
王宏斌关了投影仪,客厅安静下来。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茅台:「今天高兴,喝点好的。」
金色的液体倒入杯中。
「小宇。」王宏斌递给我一杯,「你姐为你的事可是操碎了心。这杯酒,你得敬你姐。」
酒杯悬在半空。
所有亲戚都看着。
我接过酒杯,放在茶几上:「姐夫,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开车?」周莉愣了,「你哪来的车?」
「借朋友的。」我说。
周莉和王宏斌对视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三分怀疑,七分不屑。
「什么朋友啊?能借你车?」周莉追问,「不会是那种几千块的破二手车吧?」
我笑了笑,没回答。
晚饭时,话题又绕回到车上。
二姑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说:「小宇啊,不是二姑说你。你看看你姐,比你才大两岁,别墅住着,好车开着。你再看看你,租个老破小,上班挤地铁……」
「二姑。」我打断她,「地铁挺好的,不堵车。」
桌上安静了一秒。
周莉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小宇,姐知道你自尊心强。但这社会就是这么现实,你要是连辆车都没有,谁看得起你?」
王宏斌接话:「我公司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家里都给配车了。小宇,你这……」
「我这怎么了?」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王宏斌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你这条件,确实该改善改善了。」
晚饭后,女人们去厨房洗碗,男人们在客厅抽烟。
我走到阳台透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郊区特有的青草味。
王宏斌跟了出来,递给我一支烟。
「不抽,谢谢。」我说。
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小宇,其实那车的事,是你姐的主意。」
烟雾在夜色中缭绕。
「你也知道,我们买这别墅,贷款压力大。」王宏斌吐着烟圈,「你姐想着,反正要卖车,不如卖给你,钱让自家人赚。」
我靠着栏杆,看着远处工地上闪烁的塔吊灯。
「姐夫,那车出过事故吧?」我轻声问。
王宏斌夹烟的手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你……你听谁说的?」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右前大梁校正过。」我转过头看他,「去年出的车祸,保险赔了八万多,修车就花了六万。这事,交管局的系统里有记录。」
王宏斌的脸色在月光下一点点变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
周莉端着果盘出来:「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她看见王宏斌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王宏斌掐灭烟头,挤出一个笑,「跟小宇聊聊工作。」
周莉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把果盘塞给我:「吃点水果。」
转身回屋时,她低声对王宏斌说:「你跟他废什么话,爱买不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见。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十分钟。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8810的账户于21:47完成一笔转账,金额150000.00元,余额87641.38元。
转账备注:购车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截图,保存。
03
周五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周莉。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小宇!钱我收到了!你终于想通了!」
我坐起身,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车什么时候过户?」我问。
「随时!」周莉语速飞快,「你今天有空吗?我们上午就去车管所!」
「上午要加班。」我说,「下午吧。」
「好好好,那就下午两点,车管所门口见!」周莉顿了顿,补充道,「记得带身份证啊。」
挂断电话后,我没再睡。
起床,洗漱,煮咖啡。
手机银行APP的图标在屏幕上亮着红点。
我点开,又看了一遍那条转账记录。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没有点撤回。
上午九点,我准时到公司。
李薇今天穿了条红色连衣裙,像只开屏的孔雀,在办公室来回晃荡。
「周宇。」她端着咖啡杯停在我工位旁,「听说你最后还是买了你姐的车?」
我没抬头:「听谁说的?」
「你姐啊。」李薇笑得意味深长,「她早上在朋友圈发动态了,说终于把车卖给了自家人,亲情无价。」
我打开微信。
周莉的朋友圈果然更新了。
一张奥迪车的照片,配文:「三年陪伴,终要说再见。还好,接手的是我最亲爱的弟弟。亲情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明知道会吃亏,但还是心甘情愿。因为我们是家人啊爱心拥抱」
下面已经有一堆点赞和评论。
二姑:「莉莉真是个好姐姐!」
小姨:「小宇有福气啊!」
王宏斌:「老婆做得对,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
我妈也评论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
李薇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要我说啊,你这六万五花得值。买了个‘好弟弟’的名声,以后亲戚圈里,谁不得夸你姐大公无私?」
打印机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我转头看她:「李薇。」
「嗯?」
「你男朋友在二手车行,一个月能挣多少?」我问。
李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我说,「八万五收车,转手卖十五万,这利润率挺可观的。」
李薇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回电脑屏幕,「就是觉得,有些钱挣得太容易,容易让人睡不着觉。」
李薇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中午,我没去食堂。
坐在工位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三个文件。
一个PDF,一个视频,一个音频。
我点开PDF,是份全英文的专利文件。
标题:《基于量子纠缠原理的超高密度数据存储技术》。
发明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我导师的英文名。
另一个,是我的。
专利号下面有一行小字:该专利全球独家授权已于2020年6月转让,转让金额3800万美元。
我关掉文件。
点开视频。
画面晃动,是手机拍摄的。
镜头对着医院病床,导师躺在上面,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小宇……专利的事……对不起……」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下午一点半,我提前下班。
打车去车管所的路上,司机一直在听交通广播。
女主播的声音甜得发腻:「接下来让我们接听一位王先生的来电。王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什么想分享的?」
「喂?主持人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太熟悉了,「我今天特别高兴,我老婆把她开了三年的车卖给了她弟弟。你说现在这社会,这么看重亲情的年轻人不多了吧?」
司机嗤笑一声:「这哥们儿真能显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管所门口,周莉和王宏斌已经到了。
那辆黑色奥迪A4洗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周莉看见我,远远就挥手:「小宇!这里!」
她今天穿了件名牌连衣裙,背着最新款的包,整个人容光焕发。
王宏斌站在车旁,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我走过去。
「身份证带了吗?」周莉迫不及待地问。
「带了。」我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
周莉一把抢过去,对照着看了看,然后笑眯眯地拍我肩膀:「这才对嘛!走,姐带你去办手续!」
车管所大厅里人很多。
我们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车辆过户是吧?」她接过材料,「买卖双方身份证。」
周莉把我的身份证和她的身份证一起递过去。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输入车牌号。
屏幕上跳出车辆信息。
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我们。
「这车出过重大事故。」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去年十月,右前侧碰撞,大梁校正。你们知道吧?」
周莉的脸色变了变:「知道……不过修好了,跟新的一样。」
工作人员没接话,继续操作。
几分钟后,她把材料递回来:「双方在这里签字。」
周莉飞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笔递给我:「小宇,签吧。」
我看着过户申请表。
买方签字栏还空着。
「姐。」我没接笔,「这车你上周去二手车行估价,人家最高出多少?」
大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周莉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说什么?」
「我问,车贩子给你最高报价多少?」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王宏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小宇,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工作人员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
后面排队的人也开始探头探脑。
周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小宇,你到底签不签?」
我没说话。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相册,找到一张截图。
是昨天那个车贩子的微信聊天记录——当然,是我用技术手段伪造的,但看起来天衣无缝。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周莉。
聊天记录里,车贩子说:「周姐,那车我们最多给八万五,您考虑考虑。」
时间是上周三。
周莉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手指开始颤抖。
「八万五。」我看着她的眼睛,「姐,你准备十五万卖给我。」
「不是……小宇你听我解释……」周莉慌了,「那车贩子乱说的……」
「车管所的系统里,这车现在估值八万二。」工作人员冷不丁插了一句,「如果出过事故,这个价还算公道。」
周莉猛地转头瞪向工作人员:「你闭嘴!」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王宏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拉住我胳膊:「小宇,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我甩开他的手。
拿起桌上的笔。
在过户申请表上,写下两个字:拒绝。
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莉呆呆地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把笔放下,声音清晰得能让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这车,我不要。」
04
回公司的地铁上,手机一直在震。
我开了静音。
屏幕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
来电显示:姐、妈、姐夫、二姑、小姨……
最后一条是微信。
我妈发的语音,我点开转文字:「小宇,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姐都被你气哭了!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你姐难堪?」
我关掉微信。
地铁到站,我回到公司。
刚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同事们都在偷瞄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八卦。
李薇坐在工位上,正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立刻闭嘴,但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笑藏不住。
经理从办公室出来,敲了敲我的桌子:「周宇,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
经理没让我坐,自己往老板椅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周宇啊。」他拉长了声调,「听说你最近家里有点事?」
我没说话。
「本来呢,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过问。」经理话锋一转,「但是你今天下午,没请假就提前离岗,这属于旷工,知道吗?」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
「根据公司规定,旷工半天扣三天工资。」经理从抽屉里拿出考勤表,「你这个月已经迟到两次了,再加上今天下午……」
他拿起红笔,在表格上画了个圈。
「这样吧。」经理抬起头,露出一个「我为你着想」的表情,「看在你平时还算老实的份上,我就不通报了。但这个月绩效,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看着他手里那支红笔。
笔尖悬在「绩效评分」那一栏。
「经理。」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李薇上周三下午也没请假,去做了四个小时的美甲,这事怎么算?」
经理的手顿住了。
「上周五,她十点半才到公司,理由是堵车。」我继续说,「但那天她的行车记录仪显示,她九点就把车停在了商场地下车库。」
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经理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还有上个月。」我看着他逐渐收缩的瞳孔,「她报销的招待费里,有两张KTV的发票,时间是周二下午三点。那天公司全员在开季度会议。」
红笔从经理手里滑落,掉在桌上,滚了几圈,停在桌沿。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我没回答。
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经理猛地站起来,「周宇,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说,「如果经理觉得这是威胁,那我建议您重新读一遍《劳动法》。」
拉开门。
外面办公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工作,但竖起的耳朵暴露了他们。
我回到工位,关电脑,收拾东西。
李薇忍不住凑过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周宇,你要辞职啊?」
我拿起背包,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李薇。」我说,「你男朋友上个月收的那辆保时捷911,是事故车吧?右后翼子板整个换过,车架号打磨重打。这事要是让原车主知道……」
李薇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别乱说!」她的声音在抖。
「车架号的位置,原厂用的是激光蚀刻,重新打磨后会有细微的痕迹。」我从她身边走过,「用紫外线灯一照,特别明显。」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爸。
我接起来。
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小宇,你妈哭了半下午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流如织。
「你姐也哭。」我爸叹气,「你说你们姐弟俩,至于吗?为了一辆车……」
「爸。」我打断他,「那车她八万五就能卖,非要十五万卖给我。这不是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爸的声音更疲惫了,「你姐这些年……是有点变了。但你妈说得对,一家人,能忍就忍忍。」
晚风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爸。」我说,「导师去世前,给我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人,你越忍,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挂断电话后,我在街边站了十分钟。
然后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三年没联系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沉稳。
「陈律师。」我说,「我要启动那个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确定?」陈律师问,「一旦启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确定。」
「好。」陈律师说,「账户里的两千三百万,加上专利转让费的三千八百万美金,折合人民币约两亿七千万。所有资金已经完成合规审查,随时可以动用。」
「先转五百万到我常用账户。」我说,「剩下的,按我们之前讨论的方案操作。」
「明白。」
挂断电话后,我走进路边的一家咖啡店。
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机银行APP弹出新通知。
您尾号8810的账户于18:23收到一笔转账,金额5000000.00元,余额5087641.38元。
我喝了口咖啡。
苦得恰到好处。
晚上八点,家庭微信群炸了。
二姑发了条长语音,我没点开,直接转文字:「小宇啊,不是二姑说你。你今天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你姐就算报价高了点,那也是为你好!你现在让她在车管所丢那么大的人,以后亲戚还做不做?」
小姨夫跟上:「小宇,赶紧给你姐道个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表哥也冒出来:「要我说,周宇就是读书读傻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发送。
我:「明天中午,聚贤楼,我请客。所有事,当面说清楚。」
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周莉回复:「好。」
王宏斌:「行。」
我妈发了个流泪的表情。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
找到一个备注为「赵总」的号码。
拨通。
「赵总,我是周宇。您上个月说的那个项目,我考虑好了,可以投。明天下午三点,我们详谈。」
05
周六上午十点,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陈律师已经在会议室等我。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是那种一看就很贵的精英律师。
「资料都准备好了。」陈律师推过来一个文件夹,「这是您导师遗嘱的公证副本,这是专利转让合同的备案文件,这是境外资金回流的完税证明,这是……」
厚厚一叠文件,在会议桌上铺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纸张的边缘反射着淡淡的光。
「所有手续合法合规。」陈律师看着我,「但我要提醒您,一旦这些信息公开,您的生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翻开遗嘱副本。
最后一页,导师的签名已经有些模糊。
签名旁边,是他用颤抖的手写下的一行小字:「给小宇——知识不该成为罪恶的筹码。」
「我导师是怎么死的?」我突然问。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官方结论是突发心脏病。」
「实际呢?」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陈律师沉默了很久。
「专利转让完成后三个月,你导师收到一笔匿名汇款,五百万美金。」他缓缓开口,「汇款附言写着:封口费。」
我合上文件夹。
「那笔钱呢?」
「按您导师生前指示,全部捐给了山区儿童助学基金会。」陈律师说,「捐赠人署名:一个赎罪的人。」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三年前,我在这座城市一无所有,租着十平米的隔断间,每天挤两个小时地铁去实验室。
导师拍着我肩膀说:「小宇,咱们这个技术要是成了,能改变世界。」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
后来光灭了。
「陈律师。」我说,「下午的饭局,您陪我一起去。」
中午十一点半,聚贤楼。
这家酒楼以贵著称,人均消费至少一千。
我提前到了,订了最大的包厢「荣华厅」。
服务员领我进去时,眼睛一直往我身上瞟——我今天穿了套简单的休闲装,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一千块。
「先生,我们包厢有最低消费。」服务员委婉提醒。
「我知道。」我说,「按一万的标准配菜。」
服务员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热情了:「好的先生,马上安排!」
我在主位坐下。
打开手机,看了眼银行余额。
五千零八十七万六千四百一十一点三八元。
这个数字我已经看了一早上,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十一点五十分,亲戚们陆续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二姑一家。
二姑夫进门就咋呼:「哎呦,这包厢真气派!小宇今天大出血啊!」
二姑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少说两句。」
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接着是小姨一家,表哥表嫂,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走动的远亲。
最后到的是周莉和王宏斌。
周莉今天穿了身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妆容精致,但眼睛有些红肿。
王宏斌跟在她身后,西装革履,表情严肃得像来参加商务谈判。
「都到啦?」周莉环视一圈,脸上挤出一个笑,「小宇今天挺大方啊。」
她在主位旁边坐下——那是平时长辈坐的位置。
服务员开始上菜。
龙虾,鲍鱼,海参,燕窝……
菜一道道上,桌上渐渐摆满了。
二姑夫看得直咂嘴:「这一桌不得好几千?」
「一万二。」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莉筷子顿在半空:「小宇,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我给她夹了只鲍鱼,「姐,尝尝。」
周莉盯着那只鲍鱼,没动。
王宏斌清了清嗓子:「小宇,今天这顿饭,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亲戚们都放下筷子。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关于那辆车。」我开口,「姐,你卖给二手车行了吗?」
周莉脸色变了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八万五,成交了吗?」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小姨夫打了个圆场:「哎呀,车的事都过去了,今天一家人吃饭,别提这些不高兴的……」
「成交了。」周莉突然打断他。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昨天下午,八万五,现金。小宇,你满意了吗?」
服务员端着汤进来,感受到气氛不对,放下汤碗就快步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姐。」我说,「你明知那车只值八万五,为什么要十五万卖给我?」
周莉的嘴唇在颤抖。
「我……我是为你好!」她提高了音量,「你连辆车都没有,出门多没面子?我这是逼你上进!」
「逼我上进?」我笑了,「用坑我六万五的方式?」
「什么叫坑你!」周莉猛地站起来,「我是你亲姐!我能坑你吗?那车我开了三年,有感情的!我卖给你,是想着以后还能看见它!」
「然后呢?」我问,「看我开着辆出过重大事故的车,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刹车会失灵?」
周莉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右前大梁校正,制动系统受损,4S店的维修记录里写着:建议更换整车制动总成,车主拒绝。」我一字一句,「姐,你拒绝的理由是:太贵了。」
王宏斌也站了起来:「周宇!你够了!」
「我够什么?」我转向他,「姐夫,去年那场车祸,是你开的车吧?酒后驾驶,撞上护栏,副驾驶坐的是你女秘书。这事,需要我调交警记录吗?」
王宏斌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你胡说八道!」
「那个女秘书叫张雯,二十三岁,财经大学毕业,现在在你公司做财务。」我说,「她去年年底流产过一次,医院记录显示,陪同人是王宏斌。」
「轰」地一声。
周莉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王宏斌,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二姑小姨全都傻了。
表哥嘴里的海参掉出来,挂在嘴角。
「姐。」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转盘上,转到周莉面前,「这里面有三样东西。第一,那辆车的真实维修记录。第二,姐夫和张雯的开房记录——当然,只到去年底,今年他们换地方了。第三……」
我顿了顿。
「第三,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文件袋在转盘上缓缓转动。
红色的火漆封口,在灯光下像一滴血。
周莉呆呆地看着那个文件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恐惧。
「小宇……你……你什么时候……」
「导师去世后。」我说,「我开始学了一些东西。比如怎么查银行流水,怎么调取监控,怎么破解加密文件。」
我笑了笑。
「姐,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导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拉着我的手说:小宇,咱们的技术被偷了。」
空调出风口的风吹过来,文件袋的一角微微掀起。
「所以我用三年时间,学会了所有能保护自己的技能。」我看着周莉,「也包括怎么看清身边的人。」
周莉跌坐在椅子上。
脸色惨白如纸。
王宏斌想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滚!」周莉的声音嘶哑,「你给我滚!」
王宏斌脸色铁青,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二姑夫试图打圆场:「莉莉啊,这事可能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我打断他,「二姑夫,您去年借我姐那二十万,说是工地周转,实际上拿去赌了吧?澳门威尼斯人,VIP厅,输光了。」
二姑夫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小姨想说话,我看向她:「小姨,您儿子上国际学校的赞助费,是我姐出的吧?三十万。条件是您帮她在我妈面前说好话,劝我买那辆车。」
一桌人,全都僵住了。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恐惧、难以置信。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我的眼镜。
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
「今天这顿饭,我请。」我说,「就当是……散伙饭。」
重新戴上眼镜时,我看见周莉在哭。
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妈也哭了,捂着脸,肩膀颤抖。
我爸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
陶瓷底座碰触玻璃转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姐。」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算计而显得有些刻薄的眼睛。
「那辆车,你上周是不是已经卖给二手车行了?」
周莉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涂着口红的嘴角向下撇,眼泪把眼线晕开,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污迹。
我的手停在牛皮纸文件袋的封口处。
棉线已经解开,袋口微微张开一条缝隙。
能看见里面白色的纸张边缘。
王宏斌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从他的鬓角流下来,滑过颤抖的下颌,滴在价值三万八的西装领口上。
二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碗碟上。
小姨夫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我妈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渗出压抑的呜咽。
我抽出文件袋里的第一张纸。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单。
交易时间、金额、对方账户,清清楚楚。
我的手指按在纸上,缓缓推到转盘中央。
纸张在玻璃上滑动的声音,像刀片刮过骨头。
周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张流水单上,周五下午三点二十七分的到账记录。
八万五千元整。
转账方:诚信二手车行。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不断的低鸣,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喘息。
我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汇聚成滴,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砸在那份流水单上。
水渍晕开,模糊了那个数字。
八万五。
06
「诚信二手车行。」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响起,平静得像在念新闻稿。
「法人代表李大强,四十三岁,名下有三家车行,五处房产,两辆奔驰。」我顿了顿,「去年因为销售重大事故车被告上法庭,最后赔了三十万和解。」
周莉的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甲盖泛起青白色。
「姐。」我看着她,「你明知道他是这种人,还是把车卖给他了。」
「我……我不知道……」周莉的声音在抖,「我只是想快点把车处理掉……」
「快?」我笑了,「上周三估价,周四谈判,周五成交。确实很快。」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张纸。
是一份车辆检测报告。
「诚信车行的检测师出具的。」我把报告转过去,「车况评级:C。建议零售价:九万到九万五。备注:此车出过重大事故,右前大梁校正,制动系统存在隐患,建议整车检查后再销售。」
王宏斌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周宇!」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理他。
抽出第三张纸。
是一份二手车买卖合同复印件。
「这是你和李大强签的合同。」我说,「第八条,特别约定:卖方保证车辆无重大事故,无水泡,无火烧。如有不实,退还全部车款,并赔偿买方损失。」
我把合同转到周莉面前。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约定,瞳孔在剧烈颤抖。
「姐。」我轻声说,「你签字的时候,知道这条意味着什么吗?」
周莉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混着眼线液,在脸上糊成一团。
「意味着。」我替她说下去,「如果李大强把车卖出去后,买家发现这是辆事故车,他可以拿着这份合同来找你。退车,赔钱,甚至起诉你欺诈。」
「不会的……」周莉喃喃自语,「他说他会处理好的……」
「他怎么处理?」我问,「把里程表调低?把事故记录抹掉?还是找个不懂行的冤大头,十五万卖出去?」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的亲戚都僵在原地,像一尊尊石雕。
二姑夫额头上全是汗,他掏出手帕擦,手却在抖。
小姨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
表哥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只有我妈还在哭,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妈。」我转向她,「您知道那车出过事故吗?」
老太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您知道。」我替她回答,「去年车祸后,姐跟您哭诉过,说修车花了六万,保险只赔了五万八,剩下的两千她垫的。您当时还说,人没事就好,车坏了再修。」
我妈的哭声更大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那您为什么还劝我买?」我问。
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以为修好了……我以为……」
「您以为修好了。」我重复她的话,「所以您觉得,十五万买辆修好的奥迪,不亏。哪怕这车真实价值只有八万五,哪怕它可能随时刹车失灵。」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区,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三年。」我看着窗外,「导师去世后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
我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良心?」
「为什么有些亲人,可以面不改色地坑害自己的家人?」
「为什么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有钱就是大爷?」
没有人回答。
包厢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哭泣声。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纸。
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我把卡放在转盘上,轻轻一推。
卡片滑到桌子中央,在阳光下反射着哑光。
「这里面有五百万。」我说。
所有亲戚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二姑夫的呼吸粗重起来。
小姨的嘴巴张成O型。
表哥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卡,像饿狼看见了肉。
「不是给你们的。」我说。
我看向周莉。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恐惧,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贪婪。
「这五百万,是导师留给我的。」我说,「专利转让费的三千八百万美金,我捐了百分之九十给科研基金会。剩下的,加上导师自己的积蓄,一共五千多万。」
我拿起那张黑卡。
「这张卡里的五百万,我本来打算……」我顿了顿,「算了,不提了。」
我把卡放回口袋。
周莉的眼神跟着那张卡移动,像被磁铁吸住。
「姐。」我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这三年在干什么吗?」
我走回座位,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打开,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专利文件、技术图纸、实验数据。
「导师去世后,我用了两年时间,把他没完成的研究做完了。」我说,「三项国际专利,五项国内专利。上个月,一家跨国科技公司出价两亿,买断了所有专利的十年使用权。」
我合上电脑。
「钱已经到账了。」我说,「两亿七千万,税后。」
包厢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姑夫的手帕掉在地上。
小姨的筷子从手里滑落。
表哥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莉呆呆地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到困惑,到恐惧,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懊悔。
她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嘴角在抽搐。
眼皮在抽搐。
整个人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抖起来。
「小宇……」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我问,「说我其实有钱?说我不需要你那辆破车?」
我笑了。
「姐,如果今天我没掏出这张卡,没说出这两亿七千万,你会怎么对我?」
我环视一圈。
「你们会怎么对我?」
「继续劝我买那辆事故车?」
「继续在亲戚圈里说我不知好歹?」
「继续在家庭聚会时,把我当成反面教材,教育下一代?」
没有人敢看我的眼睛。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碗,或者桌子,或者地板。
只有周莉还在抖。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两道黑色的污迹和惨白的皮肤。
「小宇……」她伸出手,想拉我的袖子,「姐错了……姐真的错了……」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错在哪?」我问。
「我不该……不该骗你……」周莉哭出声,「我不该把事故车卖给你……我不该要价那么高……」
「还有呢?」我问。
周莉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茫然。
「想不起来了?」我帮她回忆,「去年妈做手术,差八万块钱,你给我打电话,说手头紧,最后是我掏的。事后你说会还我,到现在也没还。」
周莉的脸色更白了。
「前年爸想换辆车,看中一辆十二万的国产SUV,你说国产车没面子,撺掇他买二十万的合资车。差价八万,你说你出四万,我出四万。最后我出了四万,你说你的四万要下个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前年……」
「别说了!」周莉尖叫起来,「别说了!」
她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像只受惊的刺猬。
「小宇……」我妈哭着开口,「都是一家人……你姐她知道错了……你就……」
「妈。」我打断她,「如果今天没钱的是我,穷的是我,被坑六万五的是我,您会让她把钱还给我吗?」
老太太愣住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答不上来。
「您不会。」我替她回答,「您会说,一家人,别计较。您会说,你姐也不容易。您会说,你是弟弟,要让着姐姐。」
我深吸一口气。
「但凭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得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而且每个人,都无法回答。
07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果盘。
看见包厢里的景象,她愣了一下,放下果盘就匆匆退了出去。
门关上。
世界再次被隔绝在外。
我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今天这顿饭,我本来有两个打算。」
我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第一个打算,如果你们能诚恳地承认错误,把该还的钱还了,该道的歉道了。」我顿了顿,「那这张卡里的五百万,我会拿出来,成立一个家庭基金。谁家有急事,可以申请使用。」
二姑的眼睛亮了。
小姨的呼吸急促起来。
表哥的脖子伸得老长。
「第二个打算。」我继续说,「如果你们还是觉得,坑我是为我好,骗我是应该的,那我今天就把所有账算清楚。从此以后,各走各路。」
我看向周莉。
「姐,你选哪个?」
周莉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妆容全花。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那种挣扎我太熟悉了——一边是良心,一边是利益。
三年前,导师也面临过同样的选择。
有人出价五百万,买他手里的实验数据。
他拒绝了。
然后他就「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我……」周莉的嘴唇在抖,「我还钱……我把车钱还你……」
「车钱?」我问,「哪笔车钱?」
「就……就昨天那十五万……」周莉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呢?」我问。
周莉又愣住了。
「妈手术的八万。」我提醒她,「爸买车的四万。前年你儿子报补习班,说钱不够,从我这儿拿的三万。大前年你说要投资理财,让我凑五万……」
我一笔一笔地数。
周莉的脸色随着每一个数字的报出,就白一分。
数到最后,她自己都傻了。
「总共……」她喃喃自语,「多少?」
「四十一万七千六百元。」我说,「零头我给你抹了,算四十万。」
包厢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姑夫掰着手指头算:「四十万……我的天……」
小姨小声嘀咕:「莉莉这也太……」
周莉的脸涨红了。
这次不是羞愧,是愤怒。
「你记账?」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周宇!你居然给自家人记账!」
「不然呢?」我反问,「等你良心发现?」
「我是你姐!」周莉拍桌子站起来,「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
「你养我?」我笑了,「姐,我十四岁就住校,学费是助学金,生活费是奖学金。大学四年,我打了四份工,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研究生导师给我发补贴,我给妈寄了一半。你说你养我?」
周莉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她咬着牙,「我还!四十万是吧!我还!」
她从包里掏出钱包,翻出银行卡。
「我现在就转给你!」
「等等。」我说。
周莉的手顿住。
「利息。」我说。
「什么?」
「四十万,借了这么多年,该有利息吧?」我问,「就按银行定期存款利率算,三年期,年化3.5%。我算算……」
我拿出手机,点开计算器。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本金四十万,三年利息四万二。」我说,「总共四十四万二。零头给你抹了,四十四万。」
周莉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的手在抖,银行卡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王宏斌弯腰捡起来,脸色铁青:「周宇!你别太过分!」
「过分?」我看向他,「姐夫,你那女秘书张雯,上个月是不是又怀孕了?这次你准备怎么处理?再给五十万打胎费?」
王宏斌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的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你……你……」
「我怎么知道?」我帮他接下去,「张雯的闺蜜是我大学同学,她们聊天记录里全是你的事。需要我把截图发到家族群吗?」
王宏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那里,眼神空洞。
周莉转头看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王宏斌!」她尖叫,「你给我说清楚!」
王宏斌低着头,不敢看她。
「说啊!」周莉扑上去,抓住他的衣领,「张雯是谁!怀孕是怎么回事!五十万打胎费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撕裂了包厢的寂静。
像一头受伤的母兽。
亲戚们全都傻了。
二姑想劝,被我一个眼神制止。
小姨想拉架,被表嫂拽住。
所有人,就这么看着。
看着周莉撕扯王宏斌的西装,看着王宏斌像条死狗一样任她打骂,看着这对曾经在亲戚圈里风光无限的夫妻,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所有伪装。
真难看。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苦得发涩。
08
周莉打了十分钟。
累了。
她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衣服皱巴巴,脸上的妆花得像鬼。
王宏斌的西装被扯破了,领带歪在一边,脸上有几道抓痕。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哭,一个喘。
像两条搁浅的鱼。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五。
离我和赵总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差不多了。」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四十万,加利息四万,总共四十四万。」我看着周莉,「今天之内转给我。逾期一天,加百分之五滞纳金。」
周莉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涣散。
「我没那么多钱……」她的声音像蚊子叫。
「你有。」我说,「你银行卡里还有二十八万存款,你支付宝理财里还有十二万,你微信零钱通里还有五万。加起来四十五万,够还我了。」
周莉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怎么连我支付宝都知道……」
「我还知道你所有的密码。」我说,「你生日,你儿子生日,你结婚纪念日。姐,你这么多年就没换过密码。」
周莉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眼神里有恐惧,有陌生,有难以置信。
「小宇……」她喃喃自语,「你还是我弟弟吗……」
「我也想问你。」我反问,「你还是我姐吗?」
这个问题,我问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周莉心上,却像一块巨石。
她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这次不是愤怒,是真正的……崩溃。
「我转……」她哭着说,「我现在就转……」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开银行APP。
输入密码时,输错三次。
第四次才成功。
转账界面跳出来。
她输入金额:440000。
手指在确认键上悬停。
迟迟按不下去。
「莉莉……」我妈哭着开口,「要不……妈这里还有点……」
「不用。」我打断她,「她还得起。」
周莉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按下确认键。
手机震动。
我的手机也响了。
银行短信:您尾号8810的账户于14:51收到一笔转账,金额440000.00元,余额5527641.38元。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周莉。
「收到了。」
周莉看着那条短信,眼神空洞。
像被抽走了魂。
「还有一件事。」我说。
她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坐回椅子上。
「车。」我说,「那辆奥迪,你现在不能卖了。」
周莉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李大强。」我说,「他昨天收到车后,今天上午已经找到下家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家里凑了十五万,准备买来代步。」
包厢里安静下来。
「那孩子叫刘浩,二十三岁,农村来的,父母在工地打工。」我看着周莉,「十五万,是他家全部的积蓄。」
周莉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如果你不阻止这笔交易,那孩子就会花十五万,买一辆随时可能刹车失灵的事故车。」
我顿了顿。
「然后某一天,可能在高速上,可能在十字路口,刹车突然失灵。」
「然后……」
我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周莉的脸「唰」地白了。
白得像纸。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李大强说他能处理好……」
「他怎么处理?」我问,「把刹车片换了?把制动液换了?还是祈祷那孩子永远别开太快?」
周莉的嘴唇在抖。
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我……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
拨号。
响了三声,接通。
「喂?周姐啊!」李大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粗哑,带着市侩的笑,「钱收到了?放心,车我已经找到下家了,十五万,一分不少!下午就签合同!」
周莉的声音在抖:「李老板……那车……能不能不卖了……」
「什么?」李大强的声音提高八度,「不卖了?周姐,你逗我玩呢?合同都签了,定金都收了!」
「定金……我退给你……」
「退?」李大强冷笑,「周姐,咱这行有这行的规矩。合同签了,车就是我的了。我爱卖谁卖谁,你管不着。」
「可是……那车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李大强打断她,「检测报告你不是看过了吗?车况评级C,建议零售价九万到九万五。我卖十五万,那是我的本事。」
周莉急了:「那是事故车!刹车可能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李大强的笑声。
笑声很冷。
「周姐。」他说,「合同第八条,白纸黑字:卖方保证车辆无重大事故。你现在跟我说是事故车?」
他的声音压低了。
透着威胁。
「那我是不是可以拿着合同,去法院告你欺诈?退一赔三,八万五的三倍,二十五万五。周姐,你准备好钱了吗?」
周莉的手机从手里滑落。
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像她此刻的人生。
09
碎裂的手机屏幕上,李大强的声音还在继续。
「周姐?周姐你说话啊!」
「装死是吧?行,那我下午就带人去你家!」
「咱们法院见!」
电话挂断。
忙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周莉呆呆地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
像在看一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里,是她破碎的人生。
「现在你知道了。」我说。
周莉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
「知道我为什么能查到这么多吗?」我问,「因为导师死后,我开始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善良需要牙齿。」
我从背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袋。
比之前那个更厚。
「这里面,是李大强所有违法交易的证据。」我说,「销售事故车一百二十七辆,调表车八十九辆,水泡车四十三辆。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万。」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还有他偷税漏税的证据,行贿的证据,暴力催收的证据。」
我看着周莉。
「姐,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周莉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第一,让李大强把车退回来,你赔他违约金,大概两万。然后这辆车,你当废铁处理,能卖多少是多少。」我说。
「第二,我拿着这些证据去举报,李大强至少判十年。那辆车会被查封,作为证物。但那个叫刘浩的孩子,可能会因为拿不回钱,父母急得病倒。」
我顿了顿。
「你选哪个?」
这个问题,我问得很平静。
但周莉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她的眼睛在我和文件袋之间来回移动。
像困兽。
「我……」她的声音嘶哑,「我没钱赔违约金……」
「我有。」我说。
周莉愣住了。
「我可以借给你。」我说,「两万,按银行利率算利息,半年内还清。」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还欠那个孩子一个交代。」我说,「也欠自己一个良心。」
我看了眼时间。
两点五十五。
「我给你五分钟考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
车流如织,人潮涌动。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导师的故事结束了。
用生命为代价。
我的故事,刚刚开始。
「我选第一个。」
周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
但很清晰。
我转过身。
她低着头,肩膀还在抖,但声音很坚定。
「我把车退回来……赔违约金……不能害了那个孩子……」
我点点头。
「明智的选择。」
我从钱包里掏出两叠现金。
每叠一万。
放在桌上。
「这是两万。」我说,「现在给李大强打电话,说车你要收回,违约金当面给。」
周莉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感激,有羞愧,有困惑。
「小宇……」她轻声问,「你早就准备好了,是吗?」
我没回答。
把现金往前推了推。
「打电话吧。」
周莉捡起地上碎裂的手机。
屏幕已经花了,但还能用。
她拨通李大强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通。
「周姐!想通了?」李大强的声音透着得意,「我就说嘛,二十五万五,你拿不出来的……」
「李老板。」周莉打断他,「车我要收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车我要收回。」周莉重复,「违约金两万,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李大强笑了。
笑声很冷。
「周姐,你逗我玩呢?合同签了,车就是我的。你说收回就收回?」
「那就法院见。」周莉说,「我手里有你所有违法交易的证据。销售事故车一百二十七辆,调表车八十九辆,水泡车四十三辆。需要我一辆一辆报给你听吗?」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哪来的这些……」
「这不重要。」周莉说,「重要的是,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收下两万违约金,把车还我。第二,我去举报,你准备好坐十年牢。」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只有李大强粗重的喘息声。
「你在哪。」他终于开口。
「聚贤楼,荣华厅。」
「等着。」
电话挂断。
周莉放下手机,整个人像虚脱一样,瘫在椅子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小宇……」
「不用说。」我打断她,「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二十分钟后,李大强到了。
他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脖子上金链子比手指还粗。
身后跟着两个纹身青年。
一进包厢,他就瞪着眼睛扫视一圈。
「周姐,哪个是周姐?」
周莉站起来:「我。」
李大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
「证据呢?」他问。
周莉看向我。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是销售记录的照片,还有几份伪造的检测报告。
李大强接过,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你怎么弄到这些的……」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我把两万现金推过去。
「拿钱,交车。」
李大强的眼睛在现金和文件之间来回移动。
他身后的纹身青年想上前,被他拦住。
「行。」他咬了咬牙,「今天算我栽了。」
他拿起现金,数了数。
然后掏出车钥匙,扔在桌上。
「车在地下停车场,B区17号。」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说。
李大强停住,回头看我。
眼神凶狠。
「还有事?」
「那个叫刘浩的孩子。」我说,「定金退给他,一分不少。再赔他五千块精神损失费。」
「什么?!」李大强瞪眼,「凭什么!」
「凭你差点害死他。」我说,「也凭我手里的这些证据,足够让你在里面多待五年。」
李大强的拳头握紧了。
额头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我,像要吃人。
我平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在看一块石头。
最终,他松开了拳头。
「行。」
他掏出手机,转账。
然后把转账记录给我看。
「满意了?」
我点点头。
「滚吧。」
李大强带着人走了。
包厢门关上。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周莉拿起车钥匙,手指还在抖。
「现在怎么办……」她轻声问。
「去把车开回来。」我说,「然后送去报废。」
「报废……」
「不然呢?」我问,「你还想卖给下一个冤大头?」
周莉低下头。
不说话了。
10
下午三点半。
周莉和王宏斌去停车场取车。
亲戚们陆续离开。
走的时候,没人跟我打招呼。
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而过。
像在躲避什么。
最后走的,是我爸妈。
老太太眼睛哭肿了,扶着墙才能站稳。
老爷子搀着她,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
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
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满桌的菜,几乎没动。
龙虾冷了,鲍鱼硬了,海参蔫了。
像一场荒诞剧的布景。
我坐在主位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凉了。
但更提神。
三点四十五,手机震动。
赵总发来微信:「周总,我到了。您在哪个包厢?」
我回复:「荣华厅,直接进来。」
半分钟后,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人。
赵总走在最前面,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定制西装,气场强大。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大约四十岁,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
女的三十出头,职业套装,干练精明。
「周总!」赵总大步走过来,伸出双手,「久仰久仰!」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
「赵总客气,请坐。」
三人落座。
赵总看了眼满桌的菜,愣了一下。
「周总这是……刚招待完客人?」
「家里人。」我说,「处理点事。」
赵总识趣地没多问。
他介绍身后两人:「这位是张律师,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这位是李总监,负责项目对接。」
我点点头。
「那我们直接谈正事?」
「好!」赵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这是项目计划书,您先过目。」
我接过,翻看。
是一个高科技产业园区的开发项目。
总投资十五亿。
赵总想拉我入伙,占股百分之三十,出资四亿五千万。
我看了十分钟。
合上文件。
「项目不错。」我说。
赵总眼睛亮了:「那周总的意思是……」
「但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要控股。」我说,「百分之五十一。」
赵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二,项目管理团队,我要换人。」我继续说,「用我的人。」
赵总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我看着他,「这个项目必须跟高校合作,设立科研基金,专门扶持像我和我导师这样的青年学者。」
赵总沉默了。
他身后的张律师和李总监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震惊。
「周总……」赵总斟酌着词句,「控股的事……能不能再商量?毕竟这个项目是我们公司发起的……」
「不能。」我说得很干脆。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
「赵总,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赵总摇头。
「因为三年前,导师去世后,我查过所有想买我们专利的公司。」我说,「你们公司是唯一一家,没有参与过恶性竞争的。」
赵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您……您都查了?」
「都查了。」我说,「包括你十六年前创业时,因为不肯行贿,被卡了半年批文的事。」
赵总的表情变了。
变得复杂。
有震惊,有感慨,还有一丝……敬佩。
「周总……」他苦笑,「您这是把我扒得底裤都不剩啊。」
「彼此彼此。」我说,「你不也查过我吗?不然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两亿多现金?」
赵总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
「行!」他一拍桌子,「就按您说的办!控股百分之五十一,管理团队您定,科研基金我们出钱!」
他站起来,再次伸出双手。
「周总,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手。
「合作愉快。」
签约很快。
张律师准备了标准合同,现场修改了几个条款。
签字,盖章。
四亿五千万的投资,就这么定下来了。
签完字,赵总感慨:「周总,您是我见过最特别的投资人。别人投资都是为了赚钱,您好像……还有别的目的?」
我看着合同上自己的签名。
「钱很重要。」我说,「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赵总若有所思。
「比如?」
「比如……」我顿了顿,「让该被惩罚的人受到惩罚,让该被保护的人得到保护。」
赵总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同类。
又像在看一个……谜。
「周总。」他认真地说,「您导师要是知道您现在这样,一定会很欣慰。」
我笑了笑。
没说话。
欣慰吗?
也许吧。
但更多的,是遗憾。
遗憾他没能亲眼看到。
遗憾这个世界,总是要让好人付出代价,才能让坏人得到惩罚。
送走赵总一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我站在酒楼门口,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手机震动。
是陈律师。
「周总,您交代的事办妥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李大强的所有证据,已经匿名提交给市场监管部门和公安机关。另外,那个叫刘浩的年轻人,我已经联系上了,把情况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他说……」陈律师顿了顿,「他说谢谢您救了他一命。他父母也哭了,说要当面给您磕头。」
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用。」
「还有一件事。」陈律师说,「您姐姐周莉女士,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她找你干什么?」
「她问……您手里那些证据,有没有备份。」陈律师的声音很谨慎,「她说想看看,李大强到底干了多少坏事。」
我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说?」
「我说需要您的授权。」
「给她吧。」我说,「所有证据,复制一份给她。」
「好的。」陈律师犹豫了一下,「周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您姐姐她……好像真的知道错了。」陈律师说,「她在电话里哭了很久,说对不起您,也对不起父母。」
我看着天边的晚霞。
橘红色的光,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暖色。
「知道了。」
挂断电话。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像星河倒悬。
我拿出手机,点开家庭微信群。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昨天发的那句:「明天中午,聚贤楼,我请客。所有事,当面说清楚。」
下面没有人回复。
像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我输入一行字。
又删掉。
再输入。
再删掉。
最终,我发出去一句话。
只有三个字。
「我走了。」
然后退出群聊。
关机。
把手机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走进夜色。
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导师的仇,还没报。
那些窃取他心血的人,还在逍遥法外。
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资本,还在肆意妄为。
但没关系。
我有时间。
有钱。
有技术。
还有……一颗足够冷硬的心。
从今天起,周宇死了。
活着的,是一个带着两亿七千万和一身本事的……
复仇者。
街角,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来。
停在我面前。
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周总,请。」
我坐进车里。
真皮座椅柔软得像云。
车窗外的城市飞快后退。
像一部倒放的电影。
电影里,有导师的笑容,有实验室的灯光,有那些为了理想熬过的夜。
也有姐姐算计的眼神,亲戚们的嘲讽,还有这个世界的……冷漠。
但现在,都过去了。
车窗升起。
隔绝了所有声音。
车驶向机场。
那里有一架私人飞机在等我。
目的地:硅谷。
那里,一场关于未来的战争,刚刚打响。
而我,是带着核武器去的。
夜色渐浓。
城市在身后缩小成一个光点。
像遥远的星辰。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导师最后的样子。
他拉着我的手说:「小宇,知识不该成为罪恶的筹码。」
我握紧了他的手。
「导师。」
我轻声说,像在对着虚空承诺。
「我会让那些拿走筹码的人……」
「付出代价。」
车穿过隧道。
灯光在车窗上流淌。
像时光的河流。
而我,是逆流而上的人。
只为,讨回一个公道。
只为,让该亮的光,亮起来。
让该灭的,彻底熄灭。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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