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拐角那盏路灯闪了第三下的时候,我正把车停进老位置。
后视镜里,张明远那辆黑色奥迪跟得紧,车头几乎贴着我保险杠。
我没动,等他先下。
他下了车,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
路过我车窗时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拆了,弹出一根叼上。
没递给我。
“王哥,今天这车开得急了啊。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我媳妇坐后头,差点晕车。 ”
我说张总不好意思,刚才十字路口那边有辆电动车别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也没说信不信,抬脚走了。
烟灰落在我车门前那块地砖上,他没弯腰去捡。
我蹲下去把那截烟灰擦了,用鞋底蹭了两下。
旁边保安老刘隔着玻璃朝我点头,比了个口型——走了啊?
我点点头,把车窗摇上去,又摇下来,说老刘你值夜班盯着点,这几天下雨,地库渗水。
他说知道了,然后补了一句:“那谁今天又让你等了四十分钟吧。 ”我没接话,把车锁好,往电梯间走。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到十八楼,电梯门一开,正好撞见董事长秘书小陈抱着文件夹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王哥你怎么从车库上来了,楼上有会议要你开车。
我说我送张总回来的,刚停完车。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那你赶紧上来,董事长在三楼小会议室等了快半小时了。
我赶紧按了三楼。
电梯门关上又打开,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没有。
小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张明远的声音,带着笑,说:“就是个开车的,让他等着怎么了。 ”
我没马上推门。
站在门口,听见董事长咳嗽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嗓子不舒服。
然后他说:“老王的驾驶技术还是稳的,别耽误正事。 ”
我抬手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董事长坐在主位上,面前一杯绿茶,茶汤已经凉了。
张明远坐在他右手边,翘着二郎腿,正拿手机划拉。
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董事长指了一下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老王,车钥匙给我,你开我那辆老别克去趟机场,接下河南来的王总。 这信封里有航班号和接机牌,到了举着就行。 ”
我接过来,说好。
转身要走的时候,张明远突然开口了:“等下。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会议室门关上,然后走到我面前,笑着对董事长说:“舅舅,你那个司机,前两天拿你车接送私活的事,你知不知道? ”
我站在那儿没动。
董事长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明远又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我:“我前天晚上,在滨河路看见你开那辆别克,副驾驶坐了个女的,不是嫂子吧? ”
我把信封换个手拿着,说张总你看错了,前天晚上我车送去保养,开的自己的速腾。
他“哈”了一声,说我媳妇跟我说的,她又不是不认识你的车。
他自己宝马不开,不开你那破速腾。
我看着他,没说话。
董事长把茶杯放下,声音没什么起伏:“明远,你先坐下。 老王跟了我十一年了,这种事他不会干。 ”
张明远笑着坐回去,跷起二郎腿:“我也没说一定是他。 就是那车停路边,拍照拍得清楚,我媳妇认出来了。 我就说一嘴,舅舅你别急。 ”
我攥着信封出了门,走到电梯间才松了手指头。
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面印着“河南某某机械设备有限公司”的红字。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1”。
楼层数字往下跳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嗓子眼里发干,咽了口唾沫,也没压下去。
去机场的路上,我开着那辆老别克,车况还行,就是方向盘包浆了,摸着滑。
我给媳妇发了条微信,说晚上接孩子,我可能晚点回。
她回了一个“嗯”,隔了十分钟又发一条:“妈今天去社区医院开药,花了四百六,卡里剩三千二了。 你发工资了吗?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
机场到了,举着牌子等了二十分钟,河南那边的王总出来,五十多岁,胖,戴金丝眼镜,拉着个大行李箱。
我上去接箱子,他摆手说不用不用,自己推。
上车后他坐后排,问了我一句:“你开车多少年了? ”我说十一年。
他说哦,那挺稳的。
然后就没话了。
把他送到酒店,我回公司交钥匙。
到地库停好车,正好看见张明远那辆奥迪还停在那儿。
我从车前走过,看见车窗上贴了张白纸,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四个字:“借过,别停。 ”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旁边一个空车位。
那是我的固定车位。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把车钥匙锁好,上楼交差。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地库开车。
老别克已经被洗过了,玻璃锃亮,前挡风上夹着一张停车卡,底下压着一张五十块钱的加油票。
我把油票拿起来看了——停车卡上写着“昨日下午四点”,加油票是昨天晚上的,加了两百块92号汽油。
我把两张票放进手套箱里。
刚打着火,手机响了。
是公司行政发的通知:上午十点,全公司中层以上大会,要求全体驾驶员待命。
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把车开到办公楼侧门,熄火等着。
九点五十,大厅里开始有人进出。
十点整,行政电话打过来,说王师傅你上来,董事长找。
我上到三楼,会议室门开着。
里面坐了二十几号人,张明远坐在董事长右手边第二个位置,正对着门口。
看见我进来,他不笑了,眉头皱了一下。
董事长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老王,你昨天送河南王总,路上没出啥事吧? ”我说没有,一路顺,他还在后座睡着了。
董事长“嗯”了一声,把文件放下:“那你过来,把你昨天看到的那个纸条,还有你停车位拍的那张照片,给大伙看看。 ”
会议室安静下来。
张明远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舅舅,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跟王哥开个玩笑,贴个纸条占车位,至于上会吗? ”
董事长没看他,看着我:“老王,你把照片调出来。 ”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那张拍的车窗纸条照片举起来,让会议室里的人看。
白纸上那四个字“借过,别停”拍得很清楚,底下画的那个箭头也被照进去了,还能看见旁边那个空车位上用白线画的一个“禁”字。
张明远“哈”了一声,说这地方本来就是临时车位,我贴个条怎么了?
他又转向我,声音高了些:“王哥,你要觉得受了委屈,你直接跟我说,犯不着拿这点破事到会上说。 我舅舅一天到晚多忙,你为这个烦他? ”
他话音没落,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行政工装的女人走进来,手上有张打印纸,递给董事长:“李总,南郊仓库那边的监控调出来了,您看一下。 ”
董事长看了一眼,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放:“明远,你过来,把这个看仔细了。 ”
张明远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就白了。
纸上打印的是监控截图,画面里,张明远那辆黑色奥迪正停在仓库门口某条黄线内,地上有四个大字:“消防通道,禁止停车”。
截图上方有日期时间,是上周五下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点凉,吹得那张打印纸边角微微卷起来。
张明远直起腰,先看我,又看董事长:“舅舅,这跟今天的事没关系吧? 这是仓库那边的消防通道,我停车就停了两分钟,我是进去拿个东西……”
董事长把纸对折,叠了两下,放进抽屉里:“明远,你昨天停老王车位,贴着个条,这是开他玩笑。 你上周停消防通道,这是开火警玩笑。 这两样放一块儿,你跟我说说,哪样是能拿上台面讲的? ”
张明远嗓门高起来:“舅舅,你这是翻旧账啊? 我停消防通道,那是行政那边没划线,我哪儿知道那是禁停区? ”
董事长没接话,转向我:“老王,你先出去。 ”
我退出会议室,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隔着一层门板,听见里面张明远的声音又大了一层,拍着桌子说:“舅舅! 你为了一个司机,跟我较真? ! ”然后是一阵安静,再然后,董事长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我没听清。
半分钟后,会议室门开了。
行政那女人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走过我身边时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王哥,明哲保身。 ”就走了。
我在走廊站了十分钟。
十点四十,会议室门终于开了,里面的人陆续出来,没人看我。
最后出来的是董事长,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我面前,递过来:“老王,这月的油补,你拿去。 ”
我接过来,捏了一下,里面是几张百元钞。
董事长从我身边走过去,没再说别的。
他走到电梯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明远那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这事我处理。 ”
我没说话。
他把电梯按开,进去了。
当天下午,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没有点名,只说了“为加强消防管理,严禁占用消防通道,违者严肃处理”。
群里没人回复。
到了晚上,我刷手机,看见行政的小刘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配了一个吃瓜的表情。
我划过去,没点赞。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到地库。
车钥匙插进去,刚打着火,手机响了。
是董事长的私人号码。
接了。
他在电话里咳嗽了两声,说:“老王,今天你送我去趟南郊仓库。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出去。
到办公楼门口,他已经在台阶上站着,穿了件深灰色夹克。
上车后,他坐在后排没说话。
车开出去五分钟,他才开口:“明远的事,定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非洲分公司缺个负责人,三年期。 今天会上宣布,下周一走。 ”
我攥着方向盘,没说话。
车过一个红绿灯,他睁开眼,在后视镜里跟我对了一眼:“老王,你跟着我十一年了。 有些事,我看得见。 ”
我没接话。
车继续往前开,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到了南郊仓库,他下车,我留在车里。
仓库门口那块消防通道的黄线还在,白灰画的,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电动叉车。
他背着手走过去,站了两分钟,又走回来,拉开车门坐进来:“走吧,回公司。 ”
下午两点,公司大群发了一则任职公告:张明远同志任非洲分公司总经理,全面负责当地业务拓展,任期三年。
公告下面没人评论,我切出群聊,把手机锁屏。
晚上回到家,媳妇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
我把牛皮纸信封放在鞋柜上,她探出头问那是什么,我说油补。
她擦着手出来,把信封拿起来,拆开看了看里面五百块钱,又放回去:“你那个张总,今天群里那个公告是怎么回事? ”
我说他被调去非洲了。
她“哦”了一声,把葱段丢进锅里,说:“调走好,省得天天给你气受。 ”我没接话,去阳台上站着。
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车铃铛响了两声,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抽完才进屋吃饭。
第二天上午,我去地库拿车。
张明远那辆黑色奥迪已经不在了,车位空着,地上那块黄线还在。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眼,转身拉开车门,打火。
车刚起步,手机弹出一条微信。
是小陈发的,就一句话:
“王哥,董事长让我问你,明天送他去机场,六点能到吗? ”
我回了一个字:“能。 ”
然后我看了眼后视镜,把车开出地库。
阳光从地库出口照进来,有点晃眼。
我伸手把遮阳板拉下来,听见自己心里那口气,像轮胎慢撒气一样,一点点漏掉了。
但方向盘还在手里,车还在往前开。
成年人这辈子的体面,不是谁打了你一巴掌你能当场还回去。
体面是有人替你记着那一巴掌,第二天一声不吭替你讨了债,你还在他面前,把车开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