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从广东回云南老家,堂哥一家搭我的车,到家后堂哥问车费,我说给2000就行了
堂哥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又看了看旁边副驾驶座上还在打盹的小侄子,没接话。
那车是二手的比亚迪,开了六年,底盘有点散,过减速带时总得“咣当”一声。这一路两千多公里,我开了两天一夜,中间只歇了两次。堂哥坐在后座,一开始挺客气,中间却一直在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眼神飘忽。他老婆抱着孩子睡得正香,口水都渗湿了衣领,我也没敢叫醒。
“2000?”堂哥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是怕烫嘴,“小勇,这……是不是有点多?现在顺风车才收个过路费啊。”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没急着回答,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堂哥的眼神躲闪,右手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搓着,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堂哥,”我放慢了车速,车子拐进县道,尘土扬起,打在挡风玻璃上,“我上个月刚换完空调压缩机,花了八百。一路油费一千二。你要是觉得多,那我确实开亏了。你要是觉得少,那你更该给。毕竟,我是载人回家,不是拉货。”
堂哥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吐出一句:“那1000吧。家里也不宽裕,孩子学费还没交齐。”
我没说话,只是把车载音响里的流行歌关掉了。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小侄子醒了,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叫了声“爸爸”。堂哥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低头去摸孩子的脸颊,但下一秒,那柔和劲儿像被针扎了一样,迅速绷了起来,恢复了那种客气又疏离的模样。
我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其实我不缺那1000块,也不缺那2000块。我是做工程的,这点钱对我也就是两瓶好酒的价钱。但我记得三年前,家里分老宅的地皮,堂哥也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那时候,大伯还在世。老宅要拆,补偿款下来,堂哥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说:“小勇,你是长子,虽然常年在外,但这宅基地姓赵,就该我多占两间。你要是有意见,就去告我去。”
我那时刚结完一笔款,手里正紧着,没跟他吵,只说:“爸在的时候说好了,一人一半。”
堂哥当时的脸色,和现在一模一样。手指在裤腿上蹭,眼神飘向别处,语气平得不正常:“爸老了,糊涂了,怎么能听他的?咱们讲规矩。”
最后,是我退了。
我让出了那两间宅基地,补偿款少了四万八。父亲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树枝,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他说:“小勇,哥难,你别跟他计较。”
我说:“爸,我计较的不是钱,是他那点心安理得。”
父亲没说话,只是转过头去,看着墙上的日历,一声没吭。
三个月后,父亲走了。
再后来,堂哥拿着那多出来的四万八,给儿子付了首付。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感谢弟弟体谅,全家和和睦睦。那时候,我正在工地上蹲着抽烟,听到这条消息,烟头烫了手指,我都没察觉。
现在的局面,比三年前更尴尬。
车子停在老宅前的空地上。堂哥一家下车,动作很快,仿佛怕慢一秒就要多付钱。堂嫂抱紧了孩子,侧身避开我,像避开一个不熟悉的陌生人。堂哥站在那儿,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愈发模糊。
“小勇,”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是背对着我,朝着远去的堂嫂喊的,“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嫂子炖了排骨。”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晚上要吃饭。在这个宗族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是规矩,不吃饭就是生分了。
我没应声,只是解开车门,把后备箱里的行李取出来。两袋米,两箱奶,都是给堂嫂和小侄子的。那是我特意买的,牌子好一点的,单价不便宜。
“行李放后备箱就行,不急。”堂哥吐出一口烟,手指夹着烟,微微颤抖,眼神依然没有看我,“我看你车里还有点油,要不要加满?算我的。”
“不用了,马上要走了。”我把最后一袋东西扔进车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堂哥,有件事,我想问清楚。”
堂哥的手指僵硬了一秒。
“2000块,你到底是嫌多,还是嫌少?”我盯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石头上,“我让你少出1000,是给你面子,也是给大伯的香火钱。你别告诉我,你觉得我这是在敲诈。”
堂哥脸色一白,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掐灭了烟头,用力踩了又踩,仿佛在踩灭我说的话。
“小勇,你变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仿佛他是那个受伤的人,“以前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小气。
我忽然觉得荒谬。
三年前让出四万八,今天主动降价一千,在他看来,我居然成了“小气”和“难相处”的代名词。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堂哥还站在原地,抱着胳膊,一副等我道歉的姿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我的轮胎上,像一道黑色的锁链。
我挂挡,起步,倒车。
车轮碾过那层薄薄的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摇下车窗,想透气,却闻到了一股陈旧的烟草味,那是堂哥身上的味道,混合着这座老宅特有的霉味。
“记得把后备箱的米奶拿走,别留车里发霉了。”我头也没回,把这句话留在了空气里。
车开出去很远,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堂哥还站在那儿,像尊雕像。直到我转弯,消失在视野里,他才动了动身子,大概是转身回了屋。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冷酷。也许他会跟亲戚说,小勇混成老板了,看不起人,连兄弟都算得清清楚楚。
那就随他去吧。
四万八,两千块,一千块。数字是死的,人心也是。我只是不想再让那些数字,成为刺痛我心的刺。
车子汇入高速,引擎声平稳有力。我打开收音机,换了一个台,主播正在讲一个关于“界限”的话题。我没听进去,只是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前方路况良好,限速120。
我踩下油门,风噪越来越大,把车窗外的声音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