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背着我与阔少秘密订婚,拿着我的工资卡给对方买名表:“他才是我的未来!”我停掉副卡坐上劳斯莱斯接任会长她傻眼
1
短信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通知:尾号4478的储蓄卡消费八万八千元,商户是“瑞仕名表行”。
我关了火,拿起手机看了两遍。这张卡是我的工资卡,每月十五号到账一万二,年终奖另算。八万八,几乎是卡里所有活期余额。
孟薇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她的副卡一直挂在我这张卡下面,平时买菜、交房租、给她妈买药,我都由着她刷。可她从没买过超过三千块的东西。
我点开消费明细,手指往下滑。三天前,一笔两万六,商户是“半岛酒店”。两天前,一笔九千八,商户是“悦姿美容”。今天这笔八万八,名表行。
我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孟薇,你动我工资卡了?”
水声停了。过了几秒,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怎么了?我弟开学,我给他交学费。”
“学费八万八?瑞仕名表行?”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稳住。“我帮他同学代买的,人家把钱转我了。你大惊小怪什么?”
“转你了?我卡里现在剩三百二。”
她擦头发的手停住,眼睛不看我了。“明天就转回来,你急什么。”
我看着她。我们在一起四年,她撒谎时右手指尖会不自觉地抠掌心,现在就在抠。
“孟薇,你弟上的是技校,学费一学期五千。你当我没给过?”
她突然把毛巾摔在沙发上。“许承远,你查我?我花你点钱怎么了?我跟你四年,住这破出租屋,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我花你八万八你心疼了?”
“钱去哪了?”
“花了。”
“花哪了?”
“你管不着。”
我回到卧室,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副卡。卡不在。我又翻她包,在夹层里找到了。卡背面贴着一小片便签,写着一个“韩”字。
我拿着卡走出来,她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手里的卡,站起来就抢。
“还我!”
“韩是谁?”
“客户。”
“什么客户要你拿我的工资卡买八万八的表?”
她抢不过,突然冷笑一声。“许承远,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韩兆伦随便一顿饭都比你一个月工资高。他才是我的未来,你懂吗?”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副卡。厨房里,煮了一半的面坨在锅里,发出焦糊味。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才是我的未来。”她盯着我,下巴抬起来,“我跟他已经订婚了。下个月办酒。你那张卡,就当是我这几年陪你的补偿。”
我拨了银行客服电话,按了免提。
“你好,我要停用尾号4478账户下的所有副卡。”
孟薇扑过来抢手机,我侧身让开。客服确认身份后,不到一分钟,副卡停了。
“许承远你疯了!”她尖叫,“我明天还要用!”
“你明天用他的卡。”
我拿起外套出门。身后传来她砸东西的声音,一个杯子摔在门上,碎了。
我走到楼下,夜风很凉。手机又响了,是周姨。
“承远,你爸让你明天回家一趟。有事。”
“什么事?”
“你回来就知道了。”她顿了一下,“带上身份证。”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对面商场的巨幅屏幕上,正播着韩氏集团的广告。韩兆伦的照片一闪而过,西装革履,笑得很标准。
我攥紧手机。那张工资卡,是我进明丰食品第一天办的。从基层业务员做到研发部主管,六年。孟薇不知道,明丰的董事长许广年,是我父亲。
她更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瑞仕名表行。
柜员一开始不肯调监控,我说卡被盗刷,已经报警。她叫来店长,店长看了我的身份证和银行流水,把我带进办公室。
监控画面里,孟薇穿一件米色风衣,旁边站着韩兆伦。他试了一块金表,孟薇拿出我的卡,递给柜员。刷完卡,韩兆伦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这块表,百达翡丽,八万八。”店长说,“那位先生说,他未婚妻送他的生日礼物。”
我盯着屏幕。孟薇笑得很甜,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能给我一份拷贝吗?”
“报警的话,警方会来调。”
“我先报警。”
从表行出来,我打了110。警察来得很快,做了笔录,说会联系银行和商户。我知道这笔钱大概率追不回来,但我要的是立案回执。
中午,我回了出租屋。孟薇不在,她的东西少了一半。衣柜空了,化妆品只剩几瓶过期的。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搬去韩兆伦那儿了。你别找我。
我把纸条拍了照,收进抽屉。
下午两点,我到了父亲家。周姨开的门,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书房指了指。
父亲坐在红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六十五岁,头发全白,腰板还很直。我母亲去世后,他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宅,很少管我。
“坐。”
我坐下。他把文件推过来。
“孟薇,半年前以你未婚妻的身份,向公司借了二十万。说是你母亲住院急用。周锦批的。”
我拿起文件。借款单上,孟薇的签名歪歪扭扭,旁边是我的名字,字迹模仿得很像。
“我没让她借。”
“我知道。”父亲看着我,“但她是用你名义借的。这笔钱,从你今年的分红里扣。”
“分红?”
“你是明丰食品的股东。你母亲留给你的股份,百分之十二。六年前就过户了。你一直不肯进董事会,我就让周锦替你管着。”
我放下文件。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他种了二十年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韩兆伦的韩氏集团,正在收购明丰的竞争对手。下个月,市食品行业协会改选会长。韩家想推他们的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明丰唯一的继承人。”他转过身,“我本来想再磨你两年。但现在,韩兆伦把手伸到你身边来了。孟薇拿走的,不止是你的工资卡。”
他递给我一个U盘。
“公司新品配方,上周被人从研发部电脑导出。登录账号是你的。IP地址,是你出租屋的宽带。”
我接过U盘,手心发凉。
“我没导出过。”
“我知道。”父亲看着我,“所以,你要么回来接我的位置,要么等着被韩家吃掉。你自己选。”
我攥着U盘。窗外起风了,桂花树的叶子翻出银灰色的背面。
“孟薇知道你的身份吗?”
“她不知道。”父亲说,“但她背后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了。”
3
从父亲家出来,我直接去了韩兆伦的公司。
韩氏集团在江州最贵的写字楼里,大堂挑高十几米,前台后面是整面大理石墙。我说找韩兆伦,前台问我预约了吗。我说没有,我是孟薇的男朋友。
她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韩兆伦下来了。
他比广告上瘦一些,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许承远?孟薇跟我提过你。”
“她在哪?”
“楼上。不过她不一定想见你。”
“她拿我的卡给你买表,刷了八万八。我已经报警了。”
他笑容没变。“那是她自愿的。她说你对她很好,分手费。”
“分手费刷我的卡?”
“这你得问她。”他靠在柱子上,两只手插兜,“许先生,我劝你一句。孟薇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你一个月万把块,在江州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她跟着我,住江景房,开保时捷。你觉得她会选谁?”
我看着他的脸。他说话时眼睛不眨,像在谈一笔稳赚的生意。
“你接近她,是为了明丰的配方。”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想象力挺丰富。不过既然你提了,我也不妨告诉你。明丰的研发部主管,一个月工资一万二,管着公司最核心的配方。你觉得,这种位置,韩氏不想要?”
“所以你让孟薇偷我的电脑?”
“我没让她偷。她只是觉得,帮我能换来她想要的东西。”他抬手看了眼表,正是那块百达翡丽,“对了,你报警的事,我律师会处理。慢走。”
他转身进了电梯。我站在大堂里,周围人来人往,没人看我。
手机响了,是公司技术部老张。
“承远,你赶紧回来。审计部在查你。说你违规导出配方,要停你的职。”
“我知道了。”
我打车回公司。路上,我打开父亲给的U盘。里面是一份系统日志:上周三凌晨两点,有人用我的账号登录研发系统,导出了“明丰新品-2024”文件夹。登录IP,确实是我出租屋的宽带。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孟薇在家。
到了公司,审计部的人已经在会议室等我。老张站在门口,冲我摇了摇头。
“许承远,公司决定暂停你的一切职务。这是通知。”
我接过通知,上面盖着明丰食品的公章。签字的是总经理赵启明,我父亲的副手。
“我要见赵总。”
“赵总在开会。”
“那我等。”
我在会议室外面坐了三个小时。傍晚六点,赵启明出来了。他看见我,叹了口气。
“承远,你爸让我跟你说,先回家休息。这件事,他会处理。”
“赵叔,配方不是我导出的。”
“我知道。”他压低声音,“但系统记录指向你。现在韩氏那边已经放出风声,说明丰的核心技术泄露。协会改选在即,你爸压力很大。”
“韩氏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赵启明看着我,没说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窗外天黑了,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孟薇。
“许承远,你报警了?”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韩兆伦的律师说要告你诽谤!你赶紧去撤案!”
“配方是你导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上周三凌晨,你用我的电脑,登了我的公司账号。对不对?”
“我没有。”
“孟薇,监控和日志我都拿到了。你拿我的卡买表,我可以当你是变心。但你偷配方,这是犯罪。”
她呼吸急了。“是他让我做的!他说只要帮他这一次,他就跟我结婚,给我妈付手术费!许承远,你撤案,我求你了。我妈还在医院等着钱。”
“你妈的手术费,我给你转了三万。上个月。”
她不说话了。
“孟薇,你选了韩兆伦。现在,你得自己承担。”
我挂了电话。走廊尽头,周姨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承远,你爸让你去协会一趟。会长选举的候选人名单,今天下午公示。”
4
协会的公示栏在江州食品大厦一楼。我到的时候,门口围了不少人。
名单贴在玻璃橱窗里,会长候选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赵启明,韩氏集团的副总裁孙耀。没有我。
我站在人群外面,周姨把一份材料递给我。
“你爸说,让你看看这个。”
材料是孟薇向公司借款的完整记录。除了那二十万,还有三笔,总计十八万。最早的一笔,在一年前。经办人都是周锦,审批人是我父亲。
“我爸一直知道?”
“董事长从第一笔借款就发现了。”周姨说,“但他没拦。他说,想看看孟薇到底要多少钱才肯离开你。”
我攥着那几张纸。“所以他就让她一直借?”
“承远,你爸做事,有他的道理。这些借款单上,都有孟薇的亲笔签名和你的名字。如果走法律程序,她跑不掉。”
我抬头看公示栏。孙耀的照片挂在韩兆伦旁边,两个人长得有几分像。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孙耀是韩兆伦的舅舅。
“韩家推的是孙耀。如果孙耀当上会长,下一步就是修改行业标准,把明丰的配方排除在外。”周姨说,“你爸让你选。”
“选什么?”
“明天晚上,行业酒会。韩兆伦和孟薇订婚,会在酒会上宣布。你爸说,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我回到家,出租屋空荡荡的。孟薇剩下的东西堆在墙角,一个纸箱就能装完。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
U盘里除了系统日志,还有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父亲六年前写的一份备忘录。上面写着:承远,你妈走的时候,让我别告诉你家里的事。她想让你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但现在,爸老了。明丰是你妈的心血,你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备忘录最后一行:韩氏想吞明丰,不是一天两天了。孟薇出现得太巧。你留个心眼。
我合上电脑。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高楼的灯光。
第二天晚上,行业酒会在江州大酒店宴会厅。
我穿了一件旧西装,是两年前孟薇给我买的,袖口有些磨毛。进门时,侍者看了我一眼,还是让我进去了。
大厅里全是人。韩兆伦站在最前面,孟薇挽着他的胳膊,穿一条香槟色长裙,脖子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她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
韩兆伦也看见了我。他低头对孟薇说了句什么,孟薇松开了他的胳膊。
我走过去。
“孟薇。”
“你来干什么?”她压低声音,“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是明丰食品的代表。”
“你?”她笑了一下,“许承远,别闹了。你连个主管都被停了。”
韩兆伦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许先生,又见面了。今天是我和孟薇的好日子,希望你别捣乱。”
“我来宣布一件事。”
周围几个人转过头。孟薇拉我袖子。“许承远,你别——”
我甩开她的手,走上宴会厅前面的小舞台。司仪正要说话,看见我上来,愣住了。
“各位,我是明丰食品研发部的许承远。今天韩兆伦先生和孟薇女士订婚,我本来不该来。但有一件事,必须在这里说清楚。”
韩兆伦脸色变了。“保安!”
“孟薇女士在过去一年里,以我未婚妻的名义,向明丰食品借款三十八万元。这笔钱,她用来给韩兆伦先生买了一块百达翡丽,以及支付韩氏集团窃取明丰配方的酬劳。”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孟薇的脸白了。
韩兆伦大步走上来,抓住我的领子。“你胡说八道!”
“系统日志、银行流水、借款单,我都交给了协会纪律委员会。”我看着他的眼睛,“韩总,你舅舅孙耀的会长候选人资格,恐怕要重新审了。”
保安冲上来拉我。我走下舞台,经过孟薇身边。她嘴唇在抖。
“许承远,你毁了我。”
“是你自己选的。”
我走出宴会厅。外面雨还在下,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酒店门口。周姨站在车边,替我拉开车门。
“董事长让你上车。”
我坐进去。父亲坐在后座,闭着眼睛。
“说完了?”
“说完了。”
“回家吧。”他睁开眼睛,“明天,你跟我去协会。会长选举,你得参加。”
5
第二天早上八点,劳斯莱斯停在协会楼下。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昨天酒会上的事已经传开了,楼下围着几个记者,被保安挡在外面。父亲坐在我旁边,闭目养神。
“爸,孙耀的候选人资格,能撤吗?”
“纪律委员会已经收到材料。今天上午开会。”他睁开眼,“但光撤孙耀不够。韩家推孙耀,是因为明丰这些年太软。你妈在的时候,明丰是江州食品行业的老大。现在呢?市场份额跌到第四。”
“所以你让我接班。”
“你接不接,自己定。”他看着我,“但今天这个会长,你必须去争。”
“我不是候选人。”
“名单可以增补。协会章程第十二条,会员企业可临时提名候选人。周锦已经递了申请。”
车门打开,周姨站在外面。“董事长,承远,时间到了。”
我下车。记者举起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我走进大楼,父亲跟在我后面半步。经过走廊时,我看见韩兆伦和孙耀站在会议室门口。韩兆伦脸色铁青,孙耀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什么纪律委员会?我资格是合法提名的!”
韩兆伦看见我,眼神像刀子。我走过去,他拦住我。
“许承远,你昨天那出戏,够狠。”
“彼此彼此。”
“你以为你赢了?”他压低声音,“明丰的配方已经在我手里。就算孙耀当不上会长,我照样能让明丰滚出江州。”
“你手里的配方,是假的。”
他愣了一下。
“上周三孟薇导出的那份文件,是我父亲半年前就准备好的假数据。真的配方,从来没进过研发部电脑。”我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变白,“韩总,你花了八万八买的那块表,换了一份假配方。这笔生意,亏了。”
他攥紧拳头,孙耀拉住他。“兆伦,别在这儿。”
我走进会议室。协会理事们已经坐好,赵启明坐在明丰的位置上。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孙耀的候选人资格被暂停,纪律委员会开始调查韩氏集团涉嫌商业窃密。明丰食品临时提名我作为会长候选人,理事会投票,十四票赞成,三票反对,两票弃权。
我当选了。
走出会议室时,手机震了一下。孟薇发来一条短信:我妈的手术费,韩兆伦没给。医院说今天停药。许承远,我错了。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进口袋。
下午,我回了一趟出租屋。孟薇坐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纸箱。她瘦了一圈,眼睛红肿。
“许承远。”
“你来拿东西?”
“我来还你。”她把纸箱递过来,“你的卡,还有那张表。表我卖了,钱在这张卡里,八万八,一分不少。”
我接过卡。“你妈的手术?”
“我找韩兆伦要,他说跟我没关系了。”她低下头,“许承远,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保证还。”
“孟薇,借款单还在公司。三十八万,加上利息,你打算怎么还?”
她蹲在地上,哭出声来。
我看着她。四年前,她在超市做收银员,我每天下班去买一瓶水,就为了跟她说句话。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许承远你真傻。
“你妈的手术费,我可以先垫。”我说,“但从今天起,你跟我去公司,把借款的事说清楚。该签的协议签了,该还的钱还了。”
她抬起头。“你还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让你自己承担。”
我转身走了。背后传来她的哭声,还有纸箱倒地的声音。
回到父亲家,周姨递给我一份文件。明丰食品股权转让协议,父亲把他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我。加上母亲留给我的百分之十二,我成了明丰最大的股东。
“你爸说,明天董事会,你正式接任会长兼董事长。”
我拿起笔,签了字。
6
接任董事长的第一天,我就碰上了麻烦。
早上九点,董事会还没开完,财务总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表。
“许总,韩氏集团昨天下午从我们三家主要供应商那里撤单了。他们宁愿赔违约金,也不给明丰供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赵启明皱着眉。“哪三家?”
“面粉、食用油、包装。都是合作十年的老供应商。”
我拿过报表。三家供应商的违约金加起来,不到五十万。韩氏赔得起。
“他们为什么突然撤单?”
“韩兆伦亲自打的电话。”财务总监看了我一眼,“他说,谁给明丰供货,就是跟韩氏过不去。”
我放下报表。父亲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他昨天把公司交给我,今天就不打算替我拿主意了。
“赵叔,我们自己的库存还能撑多久?”
“面粉和油,最多两周。包装三天。”
“联系备用供应商。”
“联系了。但江州周边的厂,要么是韩氏参股的,要么不敢得罪韩家。只有外省两家愿意谈,但运费高,而且要先款后货。”
我算了一下。明丰账上的流动资金,勉强够付。但这样一来,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先签外省那两家。款我今天批。”
财务总监走了。赵启明叹了口气。“承远,韩兆伦这是要把我们逼死。你昨天在酒会上揭了他的底,他现在什么都不顾了。”
“他不是不顾。他是算准了我们会硬撑。”我站起来,“赵叔,你帮我约一下市电视台的财经栏目。明天我去录节目。”
“录节目?”
“韩氏不是想打价格战吗?那就让全市都知道,他们用不正当手段打压同行。”
第二天下午,我上了电视台。主持人问我对行业未来的看法,我谈了明丰的新品计划,顺便提了一句:近期有不正当竞争行为,明丰已经向协会纪律委员会提交证据。
节目晚上播出。第二天一早,三家供应商中的两家主动打电话来,说愿意继续合作。第三家还在观望,但至少缺口没那么大了。
孟薇的事也在走程序。她签了还款协议,分五年还清三十八万。我替她垫了她妈的手术费,但让她写了借条。周姨说她现在在一家便利店上夜班,白天照顾她妈。
我以为事情在好转。直到第五天,审计部老张来找我。
“许总,公司内部系统被人植入了一个监控程序。从三个月前就开始运行了。”
“谁的账号?”
“你的。还是你原来那个研发部账号。”
我打开电脑。老张指着屏幕上一串代码。“这个程序会自动复制你浏览过的所有文件,发送到一个外部邮箱。邮箱注册人是孟薇,但登录IP在韩氏大厦。”
我靠回椅背。孟薇偷配方的事,我以为已经结束了。没想到韩兆伦在她之前,就已经在我的账号里埋了后门。
“能查到都发了什么吗?”
“配方文件夹、客户名单、还有……”老张停了一下,“你父亲给你的股权转让协议。上周三发的。”
上周三,我还没接任董事长。韩兆伦那时候就知道我要接班了。
“老张,把这个程序留着,别删。改成反向监控。”
“什么意思?”
“他既然想看,就让他看。从今天起,我电脑里的每一份文件,都做成两个版本。真的在保险柜,假的放在桌面。”
老张看着我。“许总,你这是要钓鱼。”
“他钓了我三个月。该换我了。”
7
钓鱼计划进行到第二周,韩兆伦上钩了。
我放在桌面上的“明丰新品-2025”文件夹,被他完整复制。三天后,韩氏集团宣布,将在一周后召开新品发布会,推出“全新植物蛋白饮品”。
赵启明急得嘴角起泡。“承远,那个文件夹里是假配方。但韩兆伦如果按假配方生产,出来的东西根本不能喝。他会不会发现?”
“他发现不了。”我说,“假配方里的数据,是经过计算的。实验室小样没问题,但批量生产会凝固。等他发现,货已经铺出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发布会那天,我们同步开。真的配方,我已经让老张准备好了。”
赵启明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点了点头。“你比你爸狠。”
“不是我狠。是他先动的手。”
发布会前一天晚上,我接到孟薇的电话。
“许承远,韩兆伦让我明天去发布会现场。他说要宣布跟我的婚期。”
“你去吗?”
“我不想去。”她声音很低,“但我妈还在医院。他说我不去,就把我借他的钱算成高利贷,让我还双倍。”
“孟薇,你借他多少?”
“二十万。我妈第一次手术的时候。”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去。但去之前,先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二天上午,孟薇来了。她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我给她一份文件。
“这是韩兆伦让你偷配方的聊天记录。我通过技术手段恢复的。你签个字,证明这些是他指使的。”
她看着文件,手在抖。“签了这个,我会坐牢吗?”
“你是从犯,又有自首情节。最多缓刑。但如果你不签,韩兆伦把所有事推到你身上,你就是主犯。”
她拿起笔,签了。字迹还是歪歪扭扭,跟借款单上一样。
“许承远,你恨我吗?”
“不恨。”我把文件收好,“但我也不会再信你。”
下午两点,韩氏新品发布会。我和赵启明坐在台下。韩兆伦站在台上,背后大屏幕上是“韩氏植物蛋白饮”的广告。
“这款产品,是我们韩氏自主研发,历时三年,投入上亿。”他举起一瓶样品,“今天,我们正式宣布,韩氏将改变江州食品行业的格局。”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台下响起掌声。
我站起来。
“韩总,你喝的那瓶,是特制的吧?”
全场安静。韩兆伦看着我,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手里那瓶是实验室小样。批量生产的货,现在在仓库里已经凝固成块了。”我走上台,拿出一份检测报告,“这是第三方机构对韩氏生产线抽样检测的结果。蛋白质含量为零,菌落超标。韩总,你投入上亿的,是一批废品。”
台下哗然。记者疯狂按快门。韩兆伦手里的瓶子掉在地上,碎了。
“你设局!”
“是你先偷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三个月前,你让孟薇在我电脑里装监控。两周前,你复制了我桌面上的假配方。韩总,你每一步都踩在我给你准备好的路上。”
保安冲上来。韩兆伦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在动,没说出话。
我走下台,经过孟薇身边。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
“你妈的手术费,医院那边我已经结清了。”我说,“剩下的,你自己还。”
她抬起头,眼泪流下来。“许承远,我——”
“别说了。”
我走出发布会大厅。外面阳光很烈,照在江州大酒店的玻璃幕墙上。周姨站在劳斯莱斯旁边,替我拉开车门。
“许总,回公司吗?”
“回公司。”
8
韩兆伦被抓的第三天,协会纪律委员会公布了调查结果:韩氏集团涉嫌商业窃密、不正当竞争,取消会员资格,孙耀的理事职务被罢免。
同一天,明丰食品的新品“晨光植物蛋白饮”正式上市。真的配方,真的生产线,第一批货三天卖完。
我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桌上堆着报表和合同。赵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承远,韩氏那边想谈和解。他们愿意赔钱,条件是撤销刑事指控。”
“谁来的?”
“韩兆伦的父亲,韩正山。”
我接过文件。韩正山是韩氏集团创始人,七十岁了,早年跟我父亲有过交情。文件里写着,韩氏愿意赔偿明丰两千万,并退出江州食品市场。
“你怎么看?”赵启明问。
“赔钱可以。退出市场也可以。但刑事指控不能撤。韩兆伦窃取商业机密,证据确凿。他得自己承担。”
赵启明叹了口气。“韩正山说,想见你一面。”
“不见。”
“他说,跟你父亲有关。”
我抬起头。
当天下午,我去了韩正山的办公室。他比父亲大几岁,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
“许承远,你比你爸狠。”他开口就说,“你爸当年跟我争市场,争了十年,也没把我儿子送进去。”
“韩兆伦不是我送进去的。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韩正山看着我。“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让你隐姓埋名六年吗?”
“为了磨我。”
“不全是。”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韩正山。他们站在一间厂房前面,厂房门口挂着“明丰食品厂”的牌子。
“三十年前,明丰和韩氏是一家。你妈和我女儿是同学。后来我们分家,你爸要了食品厂,我要了渠道。说好各做各的,谁也不挖谁的人。”
“后来呢?”
“后来你妈走了。你爸一个人撑明丰,我帮过他。但韩兆伦长大了,他觉得明丰早晚是韩氏的。我劝不住他。”
韩正山把照片推给我。“你爸让我告诉你,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但有些事,不能退。”
我拿起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广年、正山,1994年秋。
“韩兆伦的事,我不管了。”韩正山说,“但韩氏还有几百个工人。你如果要赶尽杀绝,他们没饭吃。”
“我没想赶尽杀绝。”
“那你撤诉。”
“不撤。”我站起来,“韩总,工人没饭吃,是因为韩兆伦拿公司的钱去搞窃密。不是因为我。”
我走出韩氏大厦。外面下着小雨,劳斯莱斯停在路边。我坐进车里,周姨递给我一个信封。
“孟薇今天上午去了法院,把韩兆伦指使她窃密的证据全部提交了。这是她的口供副本。”
我打开信封。最后一页,孟薇写了一行字:许承远,我不求你原谅。但我想让你知道,那四年,我不是全在演戏。
我把口供收好。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周姨,回公司。”
9
韩兆伦的案子开庭那天,江州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孟薇坐在证人席上,穿一件黑色毛衣,头发剪短了。她说话时声音很稳,把韩兆伦怎么让她接近我、怎么让她偷配方、怎么承诺给她妈付手术费,一件一件说清楚。
韩兆伦的律师试图反驳,说孟薇是自愿的,没有证据证明韩兆伦指使。检察官当庭播放了一段录音,是孟薇提交的证据。录音里,韩兆伦的声音很清楚:“你只要把文件导出来,剩下的我来办。你妈的手术费,我明天就打过去。”
韩兆伦低下头。他的律师不再说话。
休庭后,我在走廊里碰见孟薇。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眼睛红着。
“许承远。”
“嗯。”
“你妈留给你的股份,我听说你捐了一部分给食品学院?”
“设立了助学基金。用我妈的名字。”
她点点头。“你妈叫什么?”
“周明华。”
“明华的明,是明丰的明吗?”
“是。”
她低下头。“许承远,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你是——”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看着她,“但就算你不知道,你拿我的卡给别的男人买表,这件事跟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没关系。”
她没再说话。我转身走了。
出了法院,赵启明在车里等我。
“承远,韩氏那边又出事了。韩正山今天早上宣布退休,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韩氏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
“跟我们没关系。”
“还有一件事。协会改选,下个月正式投票。你现在的支持率很高,但孙耀虽然被撤了,韩氏在协会里还有几个理事。他们可能会推别人出来跟你争。”
“谁?”
“周正邦。江州粮油的老总。他跟你爸有过节。”
我认识周正邦。十年前,他跟父亲争过协会会长,输了两票。后来他的粮油公司做大了,一直不服明丰。
“他资历够,人脉也广。”赵启明说,“而且他公开说过,明丰是靠垄断原料供应打压同行。现在韩氏倒了,他正好捡便宜。”
“他说的垄断,是指我们签了独家供应协议?”
“对。三家供应商,韩氏撤单后,我们跟他们签了三年独家。周正邦说这是不正当竞争。”
我靠在座椅上。那三家供应商,是韩氏撤单后主动来找我的。他们怕韩氏报复,要求签独家保底。我签了,因为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赵叔,你帮我查一下周正邦的粮油公司。看看他跟韩氏有没有资金往来。”
“你怀疑他?”
“韩氏刚倒,他就跳出来。太巧了。”
三天后,赵启明拿着一份银行流水来找我。
“周正邦的粮油公司,半年前收到韩氏一笔两千万的转账。名义是‘预付款’。”
“预付款?买什么?”
“买我们明丰的配方。韩兆伦当初让孟薇偷配方,不只是为了韩氏。他还卖给了周正邦。”
我看着那份流水。周正邦拿到配方后,没有生产。他在等,等韩氏和明丰两败俱伤,他再拿着配方出来收拾残局。
“赵叔,这份流水,交给协会纪律委员会。”
“现在就交?”
“不。等会长选举那天,当着所有理事的面交。”
10
会长选举前一周,周正邦请我吃饭。
地点在江州老饭店,包厢里只有他和我。他五十多岁,胖,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承远,你爸身体还好吧?”
“挺好。”
“我跟你爸争了十年,没争过他。现在他退了,我以为轮到我。没想到你比你爸还厉害,半年就把韩氏掀翻了。”
“周叔,你找我来,不是夸我的吧。”
他放下筷子。“明丰和粮油,争了这么多年,该停了。你撤了那三家供应商的独家协议,我退出会长选举。怎么样?”
“那三家供应商签独家,是因为韩氏撤单。我撤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可以跟粮油签。我保证不压价。”
“周叔,你半年前收了韩氏两千万。这件事,协会纪律委员会已经知道了。”
他脸上的笑没了。“你查我?”
“我没查你。是韩兆伦的案子里,有一笔资金流向说不清。检察官顺藤摸瓜查到的。”
他站起来。“许承远,你别逼我。我手里也有你的东西。孟薇那三十八万借款,是你爸设的局。你拿自己女朋友当诱饵,这件事传出去,你比我难看。”
“孟薇的借款单,是她自己签的字。我爸设局,是让她自己选。她选了钱,选了韩兆伦。周叔,你拿了两千万,选了韩氏。你跟她一样。”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过了很久,他坐下。
“你要什么?”
“退出选举。把韩氏那两千万退回去。还有,你跟韩氏签的配方转让协议,交出来。”
“我要是不交呢?”
“那选举那天,这份流水就会出现在每个理事的桌上。周叔,你选。”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完。
“许承远,你比你爸狠。”
“这话韩正山也说过。”
选举那天,周正邦没有出现。理事会投票,我以二十一票赞成、三票弃权当选江州食品行业协会会长。
会后,赵启明递给我一把车钥匙。
“你爸说,这辆车以后归你。”
我走出协会大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车牌是明丰的。周姨站在车边,替我拉开车门。
“许总,回家吗?”
“去我妈的墓地。”
车开过江州大桥,穿过半个城市,停在城西公墓。我下车,沿着石阶往上走。母亲的墓在第三排,碑上刻着“周明华”三个字。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妈,明丰我接住了。”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我站了很久。
下山时,手机响了。是孟薇。
“许承远,韩兆伦的判决下来了。六年。”
“我知道了。”
“我妈的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我找了份新工作,在城南的超市做店长。借你的钱,我会按月还。”
“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许承远,你妈的名字,是你爸起的吗?”
“不是。是我外公起的。明华,明日的明,中华的华。后来我爸开食品厂,用了这个明字。”
“明丰的明。”
“对。”
她轻轻叹了口气。“许承远,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周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许总,回公司还是回家?”
“回家。”
车驶上江州大道,路两边是明丰的广告牌。晨光植物蛋白饮的包装上,印着一行小字:明丰食品,始于1994。
我闭上眼睛。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工资卡到账提醒,这个月的工资,一万二。
我笑了一下。这张卡,从进明丰第一天办的。六年了,还是这个数。
11
接任会长后的第一个月,明丰的销售额涨了四成。晨光系列铺进了全省两百多家超市,外省经销商也主动找上门来。
赵启明说,这是明丰十年来最好的成绩。父亲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现在每天在院子里种花,偶尔来公司转一圈,看看报表就走。
我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直到那天下午,周姨拿着一份文件进来。
“许总,韩氏那边有动静。韩兆伦在狱里递了话,说要见你。”
“不见。”
“他说,跟你母亲有关。”
我放下笔。
第二天,我去了江州看守所。韩兆伦剃了光头,瘦了很多,坐在玻璃对面。
“许承远,你赢了。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说。”
“你母亲周明华,当年不是病死的。”
我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明丰和韩氏还是一家。你爸管生产,我爸管销售。后来你妈发现我爸在账上做手脚,挪了公司的钱去投别的生意。她要去告发,我爸求她,你爸也劝她。她没告,但条件是我爸退出公司。我爸退了,可你妈手里一直留着那份账本。”
“我妈是病死的。肝癌。”
“是肝癌。”韩兆伦往前凑了凑,“但那份账本,她没销毁。她交给了你爸。你爸拿着账本,逼我爸签了协议,韩氏永远不能碰明丰的配方。这份协议,在协会档案室锁了三十年。”
我站起来。“你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
“你爸用你妈留下的账本,保了明丰三十年。但那份账本里,还有一件事。你妈当年挪用了一笔钱,给你外公治病。数额不大,但足够让她坐牢。你爸为了压住这件事,才跟韩氏签了保密协议。许承远,你爸保住了明丰,也保住了你妈的名声。但他保不住你。”
“你闭嘴。”
“我六年,你爸三十年。你以为你赢了?你爸才是最大的赢家。”
我走出看守所,外面阳光刺眼。周姨在车边等我,看见我的脸色,没问什么。
“周姨,协会档案室,有没有一份三十年前的保密协议?”
周姨看了我很久。“有。你爸让我保管的。他说,等你当上会长再给你。”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我打开,里面是一份发黄的协议,还有一本手写账本。账本封面写着“明丰食品厂-1994”,字迹是我母亲的。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每一笔进出,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医院诊断书:周明华,肝癌晚期。
诊断书下面,是一张汇款单。收款人是我外公,金额五万。汇款日期,比我母亲确诊早三个月。
我合上账本。周姨说:“你妈当年确实挪了钱,但她在确诊后,用自己的工资一笔一笔还清了。你爸不让我告诉你,是怕你觉得你妈不干净。”
“我妈干净。”我把账本收好,“她比谁都干净。”
12
我带着账本回家时,父亲正在院子里浇桂花树。
“爸。”
他转过身,看见我手里的牛皮纸袋,手停了一下。
“你去了看守所。”
“韩兆伦说的,是真的?”
父亲放下水壶,走到石桌边坐下。他老了,头发全白,背也有些弯。
“你妈走的那年,你十二岁。她让我别告诉你,她想让你记住她好的样子。”
“账本里那五万,她早就还了。”
“我知道。”父亲看着我,“但她还钱的方式,是每天多上四个小时班,连着上了两年。她不让厂里人知道,也不让我帮你外公。她说,她犯的错,她自己担。”
我坐在他对面。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在桌上。
“那份保密协议,是你逼韩正山签的?”
“是。”父亲说,“你妈发现韩正山挪用公款,本来要报警。韩正山求她,说家里有老有小。你妈心软,让他退股。但退股之后,韩正山还想偷配方。你妈走之前,把账本交给我。她说,广年,这个能保明丰,也能毁明丰。你自己看着办。”
“你用账本逼韩正山签了三十年不碰配方的协议。”
“对。”父亲看着我,“韩兆伦恨我,不是因为我抢了他家的生意。是因为我用他爸的把柄,压了他家三十年。他偷配方,不光是为了钱,是为了出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妈不让。”父亲的声音有些哑,“她说,承远长大了,别让他背着这些事。她想让你干干净净地活着。”
我低下头。账本在手里沉甸甸的。
“爸,会长我接住了。明丰我也接住了。但你欠我妈一个道歉。”
父亲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面。那棵树是他跟我妈一起种的,三十年了,树干比碗口还粗。
“你妈走那天,这棵树刚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我跟她说,明华,你放心。明丰在,我就在。”
他转过身,眼睛红了。“承远,你妈没看错人。明丰交给你,我放心。”
那天晚上,我留在老宅吃饭。周姨做了四个菜,都是我妈生前爱吃的。父亲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承远,你恨韩兆伦吗?”
“不恨。”
“那孟薇呢?”
我想了想。“也不恨。但不会原谅。”
父亲点点头。“那就够了。恨一个人,太累。你妈以前说,人这辈子,能守住自己该守的,就行了。”
我举起杯,跟父亲碰了一下。窗外,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
13
会长选举后的第三个月,协会召开年度大会。我作为会长,做了第一份年度报告。
报告里,我宣布了三件事:第一,明丰食品将开放晨光系列的部分专利,供协会成员免费使用。第二,协会将设立行业自律基金,专门用于打击商业窃密和不正当竞争。第三,我个人捐出明丰股份的百分之五,设立“明华食品科技奖学金”,资助食品专业的大学生。
台下掌声响起来。赵启明坐在第一排,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会后,周正邦走过来。他退选之后,把韩氏那两千万退了,人也低调了很多。
“许会长,你比你爸大方。”
“周叔,明丰开放专利,不是大方。是行业需要。一家独大,早晚出事。”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为你骄傲。”
“谢谢。”
他走了。我站在会场门口,看着人群散去。周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许总,有人送来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是孟薇的。她站在一家新开的超市门口,穿着店长制服,旁边是“明华超市”的招牌。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许承远,我用了你妈的名字。如果你不同意,我改。
我看了很久。明华。明日的明,中华的华。
“周姨,帮我查一下这家超市的注册信息。”
“已经查了。孟薇用自己的积蓄开的,没有用你的钱。名字是上个月注册的。”
我把照片收好。“不用改。”
那天下午,我开车去了城南。超市不大,两间门面,货架摆得整整齐齐。孟薇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我,愣了一下。
“许承远。”
“路过,看看。”
她放下笔。“你不同意的话,我明天就去改。”
“不用改。”我看着招牌,“我妈的名字,你好好用。”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许承远,那三十八万,我还了五万了。剩下的,我每个月还。”
“我知道。财务跟我说了。”
“你……还恨我吗?”
“孟薇,我不恨你。但有些事,回不去了。”
她点点头,眼睛红了。“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人逼我。”
“那就好。”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她跟顾客打招呼的声音,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年。
14
韩兆伦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韩氏集团被收购,韩正山带着家人搬去了南方。江州食品行业重新洗牌,明丰成了龙头。
父亲的身体却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不是大病,是心脏早搏,医生说是年纪大了,要静养。他住进了医院,病房里摆着桂花树的照片。
“承远,公司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管了。”
“你好好养病。”
“我养着呢。”他靠在枕头上,“你妈昨天托梦给我,说桂花树该剪枝了。你回去帮我剪剪。”
“爸,那是梦。”
“梦也是她说的。”他闭上眼睛,“你去吧。”
我回到老宅,拿了剪刀,站在桂花树下面。树长得太高了,有些枝桠伸到了墙外。我踩着梯子,一根一根剪。
周姨站在下面,递给我一杯水。“你爸这几天老念叨你妈。医生说,他心脏不好,别让他太激动。”
“我知道。”
“承远,有件事,你爸不让我告诉你。孟薇的超市,开业那天,你爸让人送了一个花篮。卡片上写的是‘明华超市,开业大吉’。”
我停下手里的剪刀。
“你爸说,孟薇那姑娘,做错了事,但心不坏。她用了你妈的名字,是她的心意。让你别拦着。”
我继续剪枝。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
“周姨,你跟着我爸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你妈走的那年,我来的。”
“那你见过我妈。”
“见过。”周姨笑了一下,“你妈是个爽快人。她走之前,跟我说,周锦,以后你帮我看着广年,别让他犯糊涂。”
“我爸犯过糊涂吗?”
“犯过。韩正山那件事,他本来想报警,是你妈拦着。你妈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后来韩兆伦偷配方,你爸气得好几天没睡着。他说,当年就不该饶韩家。”
我剪完最后一根枝桠,从梯子上下来。桂花树修剪后,看起来清爽了很多。
“周姨,下个月协会有个食品安全论坛。你帮我安排一下,让孟薇的超市也参加。她是零售终端,有发言权。”
周姨看着我。“你确定?”
“确定。公是公,私是私。她做得好,就该让她来。”
15
食品安全论坛在江州会展中心举行。来了两百多家企业,孟薇的明华超市是唯一一家社区零售店。
她站在台上发言时,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利落。讲的是社区超市如何把控进货渠道,怎么跟供应商签质量协议。台下有人拍照,有人记笔记。
我坐在第一排。她讲完下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许会长。”
“孟店长。”
她笑了一下,走了。
论坛结束后,协会安排了晚宴。我没去,直接回了公司。周姨在办公室等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许总,韩氏那边最后一批资产清算完了。韩正山留了一封信给你。”
我打开信。信很短:许承远,韩兆伦错了,我也有错。明丰的配方,我从来没想过要偷。是兆伦自己走的歪路。你妈当年放我一马,我没脸求你原谅。但韩氏几百个工人,谢谢你没赶尽杀绝。落款是韩正山。
我把信收好。“周姨,韩氏的工人,有多少进了明丰?”
“三百二十七个。都签了正式合同。”
“那就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着那辆劳斯莱斯,周姨每天擦得锃亮。
“周姨,这车,是我爸什么时候买的?”
“六年前。你进公司那年。你爸说,等你接任那天,让你坐这辆车去协会。他说,你妈当年嫁给他,坐的是自行车。他想让你风风光光地接他的班。”
我看着那辆车。六年前,我还在业务部跑超市,每天骑电动车。孟薇那时候在超市做收银员,我每天去买一瓶水。
“周姨,明天把车还给我爸吧。我开自己的车上班。”
“你爸说,这车归你了。”
“我知道。但我想开自己买的。”
周姨笑了。“行。我明天让人给你换一辆。”
“不用换。我坐地铁。”
16
第二年春天,桂花树开花了。
父亲出院后,搬回了老宅。他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太极,下午看报纸。公司的事,他真的一句不问。
我把明丰的日常管理交给了赵启明,自己只抓战略和研发。晨光系列出了三款新品,市场反应都不错。协会的工作也上了正轨,行业自律基金处理了两起窃密案,都移交了司法。
孟薇的超市开了第二家分店,就在明丰总部旁边。她每个月按时还款,从不拖欠。有一次我在电梯里碰见她,她抱着一箱货,满头汗。
“许会长。”
“许承远就行。”
“许承远。”她笑了笑,“你妈的名字,我用得很好。超市去年评了诚信商户。”
“我听说了。”
电梯到了。她抱着箱子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许承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毁了我。”
电梯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母亲的墓地。桂花开了,满山都是香的。我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坐了一会儿。
“妈,明丰挺好的。爸也挺好的。我……也挺好的。”
风把花瓣吹起来,落在碑上。我伸手拂掉,站起来。
下山时,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工资卡到账提醒,这个月的工资,一万二。
我笑了一下。这张卡,从进明丰第一天办的。六年了,还是这个数。但卡里的钱,我再也没让别人动过。
车开过江州大桥,路两边是明丰的广告牌。晨光植物蛋白饮的包装上,印着那行小字:明丰食品,始于1994。
我打开车窗。江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手机又响了,是周姨。
“许总,明天协会开会,议程发你邮箱了。”
“好。”
“还有,你爸让你回家吃饭。他说桂花开了,让你回去剪枝。”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
我想起四年前,孟薇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笑着问我:“许承远,你天天来买水,是不是喜欢我?”
那时候我工资卡里只有三千块,电动车骑了五年。但那天阳光很好,她笑得也很好。
我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江州大桥越来越远,明丰的广告牌在夕阳里闪着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