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岛加了次油,看完价格,我理解了为什么路上都是小车

◎ 油价不跟你商量,小车替你商量。

所有人都说冰岛是极光、瀑布、黑沙滩。没人说在N1加油站按下油枪那一刻,心会先结冰。我原来也以为,冰岛路上小车多,是因为欧洲人环保、北欧人低调。直到我在雷克雅未克郊外加满第一箱油,看见计价器跳到14,419 ISK,我才明白:在冰岛,小车不是审美,是算过账后的清醒。我站小车这边,而且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租车行在凯夫拉维克机场。Ólafur,四十来岁,红胡子,穿一件灰色抓绒,把钥匙递给我时,我看了一眼停车场,一辆白色丰田Yaris,小得像被海风吹瘪了。我说能不能换SUV,我付差价。他笑了一下,说:“你先加一次油。加完还想要SUV,回来找我。”我当时觉得他小看人。三天后,我在加油站握着油枪,手指被风吹得发麻,脑子里只有他那句话。那箱油花了我14,419 ISK。我把小票塞进口袋,没扔。后来它一直在我外套里,像一张不轻不重的罚单。冰岛不是不欢迎大车,是油价先替你做了选择。我选小车,不是因为我穷,是因为我不想把风景的预算烧在油箱里。

一、油枪跳了三次

那天是九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出头。雷克雅未克东边那条路,风从海面横着推过来,雨不大,但打在脸上像细砂。我把车停在N1加油站,穿一件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加油站没有人服务,只有一排自助机,屏幕亮着,像在冷风里硬撑着。我插卡,输入PIN码,选了95号汽油。油枪比我想象中重,橡胶管冻得发硬。我把它塞进Yaris的油箱口,按下扳机。

数字开始跳。

0.00 ISK。0.15。0.37。1.02。我盯着那块屏幕,风把雨吹进领口。油枪第一次跳停的时候,显示9,872 ISK。我松开手,又按了一次。第二次跳停,13,406 ISK。第三次跳停,14,419 ISK。45.2升。单价319 ISK一升。我把油枪挂回去,手指已经僵了。旁边一辆灰色丰田Hilux也在加油,车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冰岛男人,穿橙色工装裤,脸上有被风磨出来的红。他看了一眼我的Yaris,又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一声。

“第一次在冰岛加油?”他问。

我说是。

他把油枪拔出来,说:“我叫Björn。你开Yaris,聪明的选择。”

我问他为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Hilux:“我工作要拖东西,没办法。一个月跑三千公里,油钱比我老婆的房贷还高。你刚付了14,419,还问为什么路上都是小车?”

我说我以为北欧人喜欢大车。

他摇头:“喜欢和养得起是两件事。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便利店门口停着四辆车:一辆起亚Picanto,一辆丰田Corolla,一辆铃木Swift,还有一辆达契亚Sandero。没有一辆SUV。Björn把加油枪放好,走进便利店。我也跟进去。便利店里有热狗机,旋转着,灯很暖。店员叫Helga,金发,鼻钉,围裙上别着一枚小徽章。她问我:“加满了吗?”

我说加满了,14,419。

她把热狗递给我:“650 ISK。咖啡590 ISK。你这一箱油,够买二十二个热狗。”

我笑不出来。她倒很自然,说:“我开起亚Picanto,1.0排量。每周加4,000 ISK。我男朋友想买路虎,我说你先付得起油。”

“他买了吗?”我问。

“没有。”她把零钱数给我,硬币一枚一枚落在手心里,“他算了一下,一个月油钱要110,000 ISK。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我站在便利店窗边,咬了一口热狗。窗外那辆Yaris小得可怜,但那一刻它像一件救生衣。风把加油站顶棚吹得嗡嗡响。我数了数,从进站到加满,一共十一分钟。这十一分钟里,我花掉了14,419 ISK。而在同一个窗口,一个热狗650 ISK,一杯咖啡590 ISK。油价不跟你讲风景,也不跟你讲汇率。它只跟你讲一件事:你每踩一次油门,都在做一道算术题。

在冰岛加了次油,看完价格,我理解了为什么路上都是小车-有驾

二、他们早就算过账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房。房东叫Sigrún,五十岁,短发,穿一件黄色雨衣,开一辆银色铃木Swift。她到Bónus超市停车场接我,车停在我面前时,我差点没认出来。那车小,轮毂也小,后视镜上挂着一串羊毛线编的小挂件。她下车,跟我握手,说:“你租的是Yaris?不错,省油。”

我坐进副驾,膝盖几乎顶到手套箱。她发动车,说:“我先去买点东西,你不介意吧?”

我说不介意。

Bónus是冰岛最便宜的连锁超市。停车场里一排车,我数了一下,二十一辆车里,有十四辆是小型车。Sigrún推着购物车进去,买了胡萝卜、酸奶、黑麦面包、一袋燕麦、两盒鸡蛋。结账的时候,收银员Anna跟她打招呼:“今天不买羊肉?”

Sigrún说:“羊肉太贵了。1,890 ISK一公斤。我买鸡腿。”

Anna笑:“你车小,装得下。”

Sigrún也笑:“车小,心大。”

回到车上,我忍不住问她:“你们为什么不开大车?冰岛路这么野,冬天这么长。”

她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后备箱很小,两袋胡萝卜、一箱燕麦、一盒鸡蛋、几件羊毛衣,就满了。她关上门,说:“我给你算一笔账。我每天上班来回22公里。周末去看我父母,来回60公里。我的车5.3升跑一百公里。现在油价319 ISK一升。我一个月油钱大概11,000 ISK。如果我开我前夫那辆SUV,10升跑一百公里,一个月油钱21,000 ISK。保险一年89,000 ISK,道路税9,800 ISK。我一个月工资620,000 ISK。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多花10,000 ISK在油上?”

我说:“因为大车安全?”

她看了我一眼:“安全不是靠车重。安全是靠你开多快,路多滑,轮胎好不好。我冬天用钉子胎,该慢就慢。小车在城里好停,在窄路上好会车。大车不是买不起,是养不起。”

她发动车,开出停车场。路上风很大,Swift被吹得轻轻晃。她握住方向盘,说:“你看那些大车,很多是租车公司的。游客开,因为他们只开五天。我们住在这里的人,开三百六十五天。”

我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换大车?”

她说:“想过。去年我女儿说,妈妈你换一辆大一点的吧。我去车行看了一辆丰田RAV4。销售说,很好,很安全。我问他,油耗多少?他说,8.5升。我算了一下,一年要多花120,000 ISK。我女儿就不说话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在冰岛,车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车是工具。工具越轻,你越自由。”

那天下午,她带我去看她出租的房间。房子在雷克雅未克郊区,外墙是波浪板,涂成深蓝色。门口停着她的Swift,旁边是一辆现代i10。她说那是邻居的车。邻居是机场行李员,每天通勤35公里。我问他为什么不拼车。她说:“机场排班不一样,拼不了。但他开i10,一个月油钱8,000 ISK。他还能存钱去西班牙度假。”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辆小车。它们没有天窗,没有大屏,没有真皮座椅。但它们身上有一种很硬的东西:算过账之后的踏实。

在冰岛加了次油,看完价格,我理解了为什么路上都是小车-有驾

三、大车不是没面子

来冰岛之前,我对北欧有一个预设:人高马大,收入高,应该开大车。沃尔沃、奥迪、路虎,至少也是丰田普拉多。结果到了雷克雅未克,我发现停车场里最多的是Yaris、Corolla、Swift、Picanto。偶尔一辆大皮卡,后面不是拖着船,就是拖着工作设备。大车不是没有,但每一辆大车都有理由。

我本来也想给自己找理由。在维克镇,我跟租车行说想换一辆达契亚Duster。电话那头说:“可以,每天补6,500 ISK。”

我说:“Duster也不算大车。”

他说:“比Yaris大。油耗7.8升。你确定?”

我说确定。他让我第二天去换。第二天早上,我在维克加油站遇到一个本地导游,叫Einar。他四十岁左右,戴一顶灰色毛线帽,开一辆现代i10。那车小得像个鞋盒,但他开得很稳。他看我站在租车行门口,问我:“你要换车?”

我说想换Duster。

他问:“为什么?”

我说:“路不太好,怕小车不够。”

他笑:“你开去哪里?”

我说:“去冰河湖,再往东一点。”

他说:“一号公路。限速90。很多路段铺得很好。你不需要Duster。你需要的是不要超速,不要在大风里开门。”

他指了指加油站旁边那辆黑色大型SUV,一个德国游客正站在车旁,手里拿着油枪,表情不太好看。Einar说:“他叫Klaus。昨天在霍芬加油,花了22,000 ISK。今天又加。他跟我说,他没想到冰岛油这么贵。”

我走过去,Klaus正在用不太流利的英语抱怨:“这车每百公里12升。我租了十天。油钱够我再买一张机票。”

Einar说:“你租车的时候没算油费?”

Klaus说:“我以为冰岛很小。”

Einar笑:“冰岛不小。一号公路一圈1,332公里。你开大车,风一吹,油耗更高。”

我最后没有换Duster。我给租车行打电话,说算了。那头说:“聪明。”我回到Yaris里,Einar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挡风玻璃。风突然大起来,布被吹跑了,他追了两步,捡回来,骂了一句冰岛语。我问他:“你们本地人是不是觉得开大车很傻?”

他把布塞进口袋,说:“不傻。有人需要。拖房车,拖雪地摩托,拖渔具。但如果你只是从雷克雅未克开到维克,开大车就像穿登山靴去超市。不是不行,是没必要。”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说:“在冰岛,车不是面子。车是工具。工具越重,你越要喂它。”

那天下午,我开着Yaris去黑沙滩。风把车门吹得很难开,我用手死死拉住。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车,其中八辆是小车。一对法国情侣开着一辆丰田Aygo,后备箱里塞着两个背包和一个睡袋。一个冰岛家庭开着一辆斯柯达晶锐,后座坐着两个孩子。没有人看我的车。没有人因为车小就少看一道风景。大车不是没面子,只是在这里,面子不值319 ISK一升。

在冰岛加了次油,看完价格,我理解了为什么路上都是小车-有驾

四、油钱去哪了

在冰岛加了几次油之后,我开始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油钱到底去了哪里?是加油站赚走了,还是税拿走了?

我在雷克雅未克东边一个加油站遇到Jón。他五十岁,蓝工装,胸口别着名牌,是这家站的经理。我问他:“为什么冰岛油价这么高?”

他把我带到办公室,墙上贴着一张油价构成表。他指着上面的数字说:“319 ISK一升。其中碳税96 ISK,道路税,增值税24%。剩下的才是油本身和运输。冰岛不产油,全部进口。船运过来,仓储,配送。你看到的不是一升汽油,是一整条链子。”

我问:“那为什么路上还是那么多车?”

他说:“因为冰岛没有别的选择。人口39万,雷克雅未克都会区24万。公交有,但班次少。单程630 ISK。你从郊区到市区,坐公交要一个小时,开车二十五分钟。冬天风大,雨横着下,没人愿意在站台等二十分钟。车是必需品。但必需品也可以选小的。”

他指窗外:“你看那辆丰田Corolla。2012年的。车主是护士,每天开40公里。她不是买不起大车,她是不想把钱花在油上。冰岛注册车辆33万辆,很多人一年只开8,000公里。小车够用。”

我又问:“电动车呢?不是说冰岛电动车很多?”

Jón说:“新车里一半是电动车。但冬天续航掉得厉害。我们这里风大,冷。充电便宜,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家装充电桩。公寓里的人要排队。所以很多人还是买小排量汽油车。Yaris、Corolla、Swift。它们不酷,但它们能把你从A点送到B点,还不用你卖血。”

那天下午,我坐房东Sigrún的车去超市。她提到政府补贴充电桩。她说:“我女儿想买电动车。但她的公寓没有车位。她只能买一辆二手Yaris。1.3升。一个月油钱10,000 ISK。她说,等以后有房子再换。”

我问她:“你觉得冰岛油价会降吗?”

她说:“不会。我们不是卖油的国家。我们卖的是距离。你想看冰川,就要开过去。你想看极光,就要开出去。油钱是你为距离付的钱。”

她顿了一下,又说:“但你可以选择用更少的油走同样的距离。这就是为什么路上都是小车。不是我们不想开大车,是我们算得清楚。”

我在冰岛待了十二天。一共加了三次油。第一次14,419 ISK,第二次11,806 ISK,第三次12,930 ISK。总共39,155 ISK。如果开Duster,按7.8升算,同样里程大概要多花14,000 ISK。那14,000 ISK,够我在Bónus买七公斤鸡腿,够我住两晚青旅,够我买一件冰岛羊毛衣。油价不跟你商量,但它逼你商量。你商量出来的结果,就是停车场里那一排小车。

在冰岛加了次油,看完价格,我理解了为什么路上都是小车-有驾

五、那天我没再抱怨

还车那天,是九月二十八号。凯夫拉维克机场外面风很大,雨点斜着打在租车行的玻璃上。Ólafur站在柜台后面,还是那件灰色抓绒。他接过钥匙,问我:“加了几次油?”

我说:“三次。一共39,155 ISK。”

他吹了一声口哨:“你开得挺远。”

我说:“我开的是Yaris。”

他笑了:“所以你还能笑。”

他低头检查车辆,绕着Yaris走了一圈,蹲下看轮胎,又站起来看挡风玻璃。然后他掏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里是一辆深绿色丰田Corolla,1998年的,车尾贴着一面小小的冰岛国旗贴纸,车漆有锈迹,但很干净。他说:“我爸在阿克雷里。这辆车开了42万公里。他每天开去渔港,开去超市,开去我姐姐家。他从来没觉得需要换大车。”

我问:“他不觉得小吗?”

Ólafur说:“他一个人住。为什么要大?在冰岛,车不是身份。车是工具。工具越轻,你越自由。”

他把手机收起来,又说:“你知道游客最常犯的错是什么吗?租一辆大SUV,加满油,开到加油站,看见价格,然后不敢踩油门。他们花了更多钱,却玩得更少。你开Yaris,你去了黑沙滩、冰河湖、黄金圈。你花了39,155 ISK。他们开大车,可能花80,000 ISK,然后待在雷克雅未克喝咖啡。”

我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那张14,419 ISK的小票。那张纸已经被我揉得发软,边缘起了毛。我突然想起Björn在加油站说的话,想起Helga数硬币的手,想起Sigrún后备箱里的胡萝卜,想起Einar追那块被风吹跑的布。我没有说话。Ólafur把钥匙放进抽屉,说:“下次来,还租Yaris。”

我说:“下次来,我可能租电动车。”

他说:“也行。只要你不租路虎。”

在冰岛加了次油,看完价格,我理解了为什么路上都是小车-有驾

六、机场停车场

去机场的巴士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雨停了,天边有一道很淡的光。停车场里停着一排排还回来的车,Yaris、Corolla、Swift、Picanto。雨刷都立着,像一排小手在风里举着。我的口袋里还有那张小票,14,419 ISK。巴士开动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它,纸已经软了。我没有再算它等于多少个热狗,也没有再算它等于多少人民币。我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小车,想起Ólafur说的那句话:工具越轻,你越自由。风从巴士门缝里钻进来,有点冷。我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