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孕后丈夫每天骑电动车接送,有回路过保时捷展厅她下意识踩了脚刹车......
她怀孕后丈夫每天骑电动车接送,有回路过骏驰展厅她下意识踩了脚刹车……
01.
我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婆婆把自己的藤编箱子搬进了我们的卧室。
那天我刚下班,鞋还没换,听见她在里面说:这张床靠墙,方便我半夜起来。你们年轻人睡哪边都一样,挤一挤就过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把我的针织衫一件件叠好,放进了床尾的收纳柜。
柜门上还贴着我上个月买的标签,白底蓝字,写着冬季衣物。
丈夫周成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们能让我来吗?
他没接话。
婆婆把一只浅绿色茶杯放在我的梳妆台上,茶杯底下垫着我给孩子买的小方巾。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放软:你现在肚子越来越大,一个人在家也不方便。我过来搭把手,等孩子出生了再说。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毛病。
我确实怀孕了,周成每天骑电动车接送我,婆婆过来照顾,好像也是为了我们好。
可她的箱子已经摆在卧室里,衣服挂进了我的衣柜,连我放护肤品的那层抽屉也被她清空了。
妈,主卧只有一张床。我说。
你们去小房间睡,我睡这里。小房间床窄,你现在怀着孩子,睡不踏实。
周成把衣架上的衬衫取下来,低声说:小月,你先别急,妈也不是外人。
我看了看那只浅绿色茶杯。
杯沿缺了一个小口,是婆婆从老家带来的。
她以前舍不得用,逢年过节才拿出来。
现在它稳稳放在我的梳妆台上,旁边是我的梳子、护手霜和几根散开的发圈。
我把发圈一根根捡起来。
我不是说妈不能来。我说,只是卧室不能这样安排。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你这是嫌我?
不是嫌你,是房间要重新分。
你怀孕了,我给你做饭洗衣服,你还要跟我分房间。周成,你听听,她这是不是把我当外人?
周成抿了抿嘴,没看我。
我低头把那只缺口的杯子移到桌角。
婚后两年,我已经习惯了先把话咽回去。
婆婆嫌我煮饭淡,我就多放半勺盐。
她来家里住几天,我把自己的衣服让出一半衣柜。
周成夹在中间,我不想让他难做,常常一句算了就过去了。
有一次婆婆把我买给自己的栗子糕带走,我嘴上说没事,晚上却对着空盒子发了半天呆。
周成问我怎么了,我还说是困的。
人总不能因为几块糕点就闹得一家人不安生。
可现在,她要的是我的卧室。
家里可以多一个照顾我的人,但不能少一个做主的人。
周成终于抬起头:妈,先住客房吧。小房间虽然窄,床还是能睡的。
婆婆没说话,把那只箱子的扣子重新扣上。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停住了。
晚上吃饭时,她忽然提起:对了,云栖路那套小房子,你们是不是还空着?
我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我婚前买的小公寓,离医院近,平时偶尔过去住。
周成知道,婆婆也知道。
怎么了?我问。
你弟弟明年要结婚,先让他们住一阵子。年轻人刚成家,哪有地方落脚。你现在怀孕了,也不常去那边。
周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了我碗里。
鱼肉凉了,油浮在汤汁上,筷子一碰就散。
那套房子不住,也不能随便给别人住。我说。
婆婆放下碗:一家人,怎么能说随便?
我看向周成。
他没有抬头。
02.
第二天早上,周成照旧骑电动车送我去上班。
我坐在后座,手扶着他外套两侧。
风从袖口钻进来,带着早餐摊的油烟味。
以前我会提醒他慢一点,今天一路没说话。
到了云栖路口,他把车停下,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你妈什么时候回去?
周成愣了一下。
她过来照顾我,住几天可以。住主卧不行。云栖路的房子,也不能给弟弟住。
你跟妈说吧。
她是你妈。
你也是这个家的人。
他说完就拧动车把,像是赶着去上班。
我站在路边,看见他的后视镜上挂着一只小布袋。
那是我前几天缝的,里面放着两颗薄荷糖和一小包纸巾。
布袋口歪歪扭扭,我缝坏了一针,周成却一直没换。
晚上回到家,婆婆已经把客房的床单换成了她带来的花色床单。
她从厨房端出一碗汤:先喝点,炖了两个小时。你们年轻人不懂,孩子要养好,不能光图省事。
我接过碗,放到桌上,没有喝。
妈,主卧你不能住。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又说这个?
客房我已经收拾好了。你的衣服我放进了右边柜子,洗漱用品放在卫生间第二层。你住那里,吃饭、照顾我都方便。
客房床板硬。
我让周成明天换床垫。
我半夜要是听不见你动静呢?
我会叫周成。
婆婆看了一眼周成:你看,她安排得倒是明白。儿子在外面辛苦一天,回家还要听这些。
周成坐在沙发上换鞋,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
我把汤碗端回厨房,盖上盖子。
妈,我知道你是想照顾我。我说,不过照顾不是住进别人卧室,也不是替别人安排房子。你愿意来,我欢迎。具体怎么住,我们一起商量。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动。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怕伤和气,所以什么都说好。现在肚子里多了一个孩子,我得把家里的规矩说清楚。
周成抬头:小月,你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重。
我转身看他:我只是说清楚,没有说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
婆婆拿起桌上的汤碗,转身往客房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云栖路那套房,弟弟已经看好了,结婚家具都想过了。你现在说不给,叫他怎么办?
让他自己安排。
都是一家人,你帮一把怎么了?
我没立刻回答。
那套小房子是我工作第四年买的,装修时周成帮我刷过两面墙。
那时候他还没和我结婚,干完活坐在地上吃盒饭,手背上沾着白灰。
后来我们领证,他说房本写不写名字都一样,家里不用分那么清。
我信过这句话。
只是这几年,真正需要分清的时候,总是我退一步。
我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才说:帮忙可以有很多种,不一定要拿我的房子。
婆婆轻轻哼了一声:你这孩子,嘴是越来越利了。
我看向她:嘴不利,只是以前没说。
我愿意照顾一家人的情绪,但不再拿自己的生活去填每一个人的方便。
那晚周成睡在客房陪他母亲说话。
我一个人躺在主卧,床的另一边空着,婆婆留下的衣物香气却在衣柜里。
她的箱子还靠墙放着,扣子朝外,像随时准备再打开。
半夜我起身喝水,经过客房,听见婆婆压低声音:你媳妇现在有了孩子,脾气大些也正常。你别跟她顶,女人怀孕心里容易多想。
周成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房子的事,先别逼她。
我停在走廊上。
婆婆没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顺手把门轻轻关上。
03.
婆婆没有再直接提主卧,开始从别的地方一点点试。
她早上六点起来,在客厅拖地。
拖把头碰到我的鞋柜,哐的一声。
我醒来时,她已经把我的鞋子全摆到了门外。
孕妇家里不能乱,鞋子要分开。她说。
我穿好鞋:那双软底鞋放里面,我上班要穿。
放门口沾灰,穿进去又带一地。
我把鞋拿回来,放进最下面一格。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
中午,她给弟弟郭瑞打电话,声音故意放得不低。
你嫂子说再看看。你别急,结婚的事慢慢来。她现在怀着孩子,家里都顺着她。
我在旁边剥豆角,指甲里卡了一点豆筋。
周成下班回来,婆婆正在客厅叠小衣服。
那些衣服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蓝的、黄的,还有两件袖口很大的棉褂。
这些给孩子穿。她说,都是没穿过的,洗一洗就行。
我摸了摸其中一件,领口有一道细细的手工线。
谢谢妈,先放着吧。孩子的衣服不用准备这么多。
怎么不用?你们买的那些薄得跟纸一样。
孩子出生后再看。
什么都要现买,多麻烦。你现在有云栖路那套房,放东西也方便。把钥匙给我,我让你弟弟去量量尺寸,别到时候来不及。
我手里的豆角断成两截。
周成去厨房洗手,水声一直没有停。
钥匙在我这里。我说。
你弟弟只是去看看,又不是住进去。
那也不行。
婆婆脸色变了:你这防谁呢?
不是防谁,是房子没有经过我同意,不能让别人进去。
周成,你说句话。
周成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小月不愿意就算了,钥匙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你弟弟连家具尺寸都看好了。
那就先不看。
婆婆把叠好的小衣服放到一边,闷声说:现在我是说一句都不行了。
我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又停住。
不是不行,是不能什么都由她说了算。
可是这句话讲出来,家里大概要安静一阵。
我不喜欢那种安静,像饭桌上少了一双筷子,人人都知道少了,却没人伸手去拿。
我低头把豆角装进盘子,装得太满,几根掉在了地上。
婆婆弯腰去捡,我先一步拿起来。
她看见我的肚子,忽然说:你看你现在,弯腰都费劲。以后孩子出生了,我和你住一间,夜里我还能搭把手。你们睡客房,反正周成打地铺也行。
妈,不用。我说。
怎么不用?你是怕我抢你的房间,还是怕我看见什么?
周成皱眉:妈,你别这样说。
我说什么了?她从前不是最懂事吗?现在有了孩子,连婆婆都要防着。
我把盘子端到桌上。
我没防着你。我只是想让你住客房。
客房离厕所远。
我可以把夜灯装到门口。
我睡不惯。
那就住几天,住不惯回家。
这句话说完,屋里忽然没了声音。
周成看着我,像第一次听见我说这种话。
我也觉得陌生。
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盘边,抠出一小块白色的釉。
婆婆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豆角。
你现在是越来越会安排了。
我嗯了一声:家里的事,本来就要有人安排。
晚上周成在阳台晾衣服,我靠在门边看他。
他把我的外套翻过来,先抖了抖口袋,再夹到最里面。
你今天说让妈回家,她听见了。他说。
她不适合长期住这里。
她是想帮忙。
我知道。
那你不能委婉一点?
我已经很委婉了。
他扯平衣角:她养我不容易。
我没有立刻接话。
周成从小跟着母亲过,父亲常年在外,家里很多事都是婆婆一个人扛。
这个我知道。
她习惯了把儿子的生活抓在手里,周成也习惯了用听话来回报她。
可听话的人一多,就总有人要替他们承担后果。
她养你辛苦,我也知道。我说,所以我从没拦她来。但她不能因为养过你,就决定我以后怎么住。
周成把最后一件衣服夹好。
云栖路那套房,你真不能让给弟弟?
不能。
就住一年。
也不能。
你弟弟结婚,人生就这一回。
我看着他:我的房子也不是为了让谁结婚才留下的。
他转过身,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变了。
我把门拉上。
厨房里婆婆还在烧水,壶盖轻轻跳动,发出一下一下的响声。
过了几天,她开始把自己的东西往主卧一点点挪。
先是茶杯,再是药盒,然后是两双棉拖鞋。
我没有立刻动。
周成看见了,也没说话。
我把自己的护手霜往旁边挪了三厘米,给她的药盒留出位置。
挪完以后,我盯着那三厘米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药盒拿回客房。
可以商量的是住几天,不可以商量的是谁有权决定我的房间。
婆婆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你非要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
我说:不划清楚,最后谁都不舒服。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盒,没再争。
04.
周成的弟弟订婚那天,婆婆一早就把我叫起来,让我陪她去云栖路看房。
我说不去。
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你不去,我自己也找得到。
钥匙在我这里。
周成那里有一把。
我转头看向周成。
他刚洗完脸,正拿毛巾擦头发。
那一瞬间,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婆婆说:你弟弟女朋友家里下午过来看房,怎么也要有个能住的地方。我们家不能让人觉得没准备。
这是你们家的事。我说。
你也是这个家的人。
我是周成的妻子,不是云栖路那套房的代管人。
婆婆的脸一下沉了。
你弟弟以后叫你嫂子,逢年过节也会照顾你。现在让他住一下,怎么就不行?
我下床,慢慢把睡衣袖口挽好。
因为那套房子是我的。
你嫁进来这么多年,还是我的、你的。你把周成当什么?
周成是我的丈夫,不是那套房子的主人。
屋里很静。
周成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妈,今天先别去看了。
你也跟着她说?
我不是……
你不是,你是什么?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就能把你弟弟往外推?
我走到衣柜前,把婆婆之前放进来的两件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客房。
动作不快。
一件是深灰色开衫,一件是旧围巾。
围巾边角有一块脱线,我拿针线盒补了两针。
婆婆看见了,嘴唇抿紧。
你还有心思补这个。
脱线了,容易勾到。
你对一条围巾倒是有耐心。
我把线头剪掉:人和东西一样,哪里松了,先补一补。补不好,再换位置。
周成轻轻叫我:小月。
我没有看他。
婆婆站起身: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云栖路那套房,你不给你弟弟住,我就不去医院照顾你。以后孩子出生,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疲惫。
她不是恶人。
她只是太习惯用自己的辛苦换别人的听话。
儿子从前听,弟弟也听。
我以前也听。
现在我不听了,她便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维持这个家。
我把针线盒盖上。
你不去,我会请人照顾。周成也可以请假。
周成猛地抬头。
我不是说你不重要。我对婆婆说,你愿意来,我会记着。你不愿意来,我也不会拿房子换你的照顾。
婆婆的手指在围巾上摸了一下。
你真舍得?
舍不得。
这三个字说出来,心口像压着一碗放凉的粥,温吞,噎人。
我当然舍不得。
舍不得一家人冷着脸,舍不得周成夹在中间,舍不得孩子还没出生,家里就开始分成两边。
可舍不得,不等于答应。
我也不想让你难受。我说,但我不会把房子交出去。你可以不高兴,可以暂时不来。这个选择,我不替你做。
周成站起来:妈,房子的事到此为止。你想照顾小月,就按她说的住客房。不想住,回家休息。别把照顾和房子放在一起谈。
婆婆看着他:你这是被她教会了。
周成抬手擦了一下鼻梁,声音不大:我只是听见她说什么了。
婆婆没再出声。
她把钥匙放回桌上,拿起自己的布袋,慢慢往客房走。
走到门边,她忽然问:我带来的那几床小被子,放哪儿?
我说:婴儿房的柜子还空着,左边那格可以放。
她回头看我,眼里的硬劲松了一点。
你不是不要吗?
先放着。用不用,孩子出生后再看。
她嗯了一声。
中午,婆婆还是去了订婚宴。
她临出门前,把客房门关上,又把主卧门口那双棉拖鞋收了回去。
周成送她下楼。
我在家里把主卧重新整理了一遍。
床单换回浅色的,梳妆台上的茶杯擦干净,放到客厅柜子里。
那只杯子缺口朝里,看起来没那么明显。
周成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钥匙。
他把钥匙放到我面前。
妈让我还给你。
我没有马上拿。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房子是你的,钥匙就该你收着。
我看着那把钥匙,问:她还说别的吗?
她说订婚宴上的甜汤太甜,让我晚上别买甜的。
我笑了一下,又把钥匙收进抽屉。
我可以接受你不高兴,但我不会用自己的退让,来证明我值得被当成一家人。
周成坐在床边,手掌轻轻放在我膝盖旁,没有碰到我。
对不起。
我没说没关系。
过了会儿,我问:晚上吃面,还是吃米饭?
他说:面吧。
那你去切葱。
他起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菜刀碰到案板,一声一声,慢慢把屋里的空白填上。
05.
婆婆回家后,家里安静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周成骑电动车接我下班。
我们经过骏驰展厅时,门口摆着一辆灰白色的小车,车里装着儿童座椅,旁边还放着一只折叠婴儿车。
我下意识踩了脚刹车。
车身往前晃了一下,周成赶紧撑住车。
怎么了?他问。
那个座椅看着挺稳。
我看了两眼,又把脚收回来:走吧,别挡路。
那次之后,婆婆知道了这件事。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周成说的,也许是我在电话里随口提过一句。
总之,她第二天来家里时,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不是想买车吗?
我正在阳台晾小袜子,回头看她。
只是路过看见了。
看见了就踩刹车,说明你是真想要。既然你想要,云栖路那套房更应该给你弟弟住。你们把房子处理一下,换个车,也不耽误他住。
周成正在削苹果,刀口停在果皮上。
妈,小月不是这个意思。
那她踩什么刹车?
我看着那双刚洗好的小袜子,夹子没夹稳,一只掉到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肚子挡着,不太方便。
婆婆伸手想扶我,我往旁边让了一点。
我看的是儿童座椅。我说。
看座椅不就是为了买车?
以后也许会买。现在没有决定。
你们天天骑那个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孩子出生了总不能还这样。你娘家不是也有一套房吗?先把云栖路的让出来,车的事慢慢想。
我把小袜子夹好,才转过身。
云栖路的房子不让。
婆婆皱眉: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因为你每次来,最后都要绕到那里。
周成放下苹果:妈,房子已经说过了。
我是在替你们打算。
你替我们打算,可以先问问我们要不要。
婆婆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周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苹果,果皮削断了,悬在手边。
以前是以前。
婆婆没再接他的话,转头对我说:你看你把他变成什么样了。
我擦了擦手,坐到餐桌边。
妈,周成还是周成。他只是开始自己做决定了。
婆婆把手里的布袋放在椅背上: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不管。可你弟弟怎么办?他对象家里已经问过两次了,连住处都没有,谁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那是他们要解决的事情。
你一句话就推开了。
我不能因为别人要结婚,就把自己的房子交出去。
你弟弟住一年,房子还能少一块吗?
房子不会少一块,但我的日子会多很多麻烦。
婆婆不说话了。
周成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进碟子里。
中间有一块削得太深,白色果肉少了一角。
我拿起那块吃了。
婆婆看着我:你连一句好听的都不愿意说?
我说:我可以说得好听一点,但答案不会变。
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去厨房洗杯子。
水声哗啦啦地响。
过了很久,她在里面说:你们上次经过那个展厅,是不是看见一辆灰色的小车?
我抬头:你怎么知道?
周成说过。
周成也抬起头,像没料到她会提。
婆婆把杯子冲了两遍:我不是说你们一定要买。你怀着孩子,坐电动车确实不方便。你弟弟那边,我再想办法。
我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杯子放回沥水架,手指在杯沿上擦了一下。
别误会,我不是松口。她说,就是你弟弟那边还有别的亲戚可以问问。
周成低声说:妈。
叫我干什么。你们自己过日子,自己安排。
她说完,拿起布袋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你上次让我带回去改的小被角。线脚我重新缝了,边上别让孩子抓到。
我接过来,摸到里面硬硬的东西。
这是……
婴儿床的护栏扣。你买的那个不合适,我让老裁缝重新做了一个。先放着,不一定用得上。
她说得很快,像只是顺便。
周成送她到门外。
我拆开布包,看见里面除了护栏扣,还有一张被折了几折的纸。
是云栖路那套房的钥匙登记复印件,背面写着几行字。
房子不借。小瑞的住处我再想。
字迹是婆婆的,歪歪扭扭,最后一个想写得特别重,纸都被划出了一道印子。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回去。
当天晚上,周成把存放在客厅抽屉里的备用钥匙交给我。
我妈让我都拿回来。
她真这么说?
她说你收好。以后没有你的话,谁也别去。
我把钥匙放在掌心,冰凉的一小截。
那她还来吗?
来。她说明天给你送炖好的汤。住不住,她听你的。
我把钥匙收进钥匙盒,里面还有几枚旧纽扣,一卷没用完的白线。
一家人不是谁替谁做主,而是我说不的时候,你还愿意留下来一起吃饭。
周成没有说话。
他去厨房洗锅,洗了一半,忽然问:你真不想买车?
想过。
那以后买。
以后再说。
我每天接送你,也没觉得多辛苦。
我知道。
今天那个展厅,其实我也看见儿童座椅了。
我看着他:你踩刹车了吗?
他笑了一下:没有,我怕你说我乱看。
我把桌上的苹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现在可以看。
06.
婆婆后来没有再搬进主卧。
她每周来两次,带一锅汤,顺手把客房的床单换掉。
她还是会念叨我买的衣服薄,还是会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还是喜欢在我不注意时把厨房里的调料位置重新排一遍。
我也不再每件事都顺着她。
她说汤要趁热喝,我说我现在不想喝,放凉了再喝。
她说婴儿床应该靠窗,我说我想放在墙边。
她说小衣服要按颜色分,我说我没那么多时间。
说完她会皱眉,过一会儿又继续叠衣服。
有时她不高兴,坐在沙发上削苹果,一削就是很长一条皮。
削断了,就重新拿一只。
家里没人急着哄她,周成也不在旁边来回劝。
他最近下班还是骑电动车来接我。
只是车后座多了一个靠垫,靠垫套是婆婆缝的,浅灰色,针脚不算整齐,边角还露着一点线头。
我第一次看见时说:这个可以拆下来洗。
婆婆说:我知道,我缝了两层。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喜欢也别拆,坐着不硌。
我说:没说不喜欢。
她低头把线头压进去。
云栖路那套房一直锁着。
郭瑞最后在单位附近合租了一间小房子,婆婆去看过一次,回来嫌房间小,嫌楼道窄,嫌厨房水龙头不好用。
说了半天,她又把一袋晒好的床单塞给郭瑞。
先用着,旧是旧了,洗干净的。
周成问她:你不是说不管了吗?
她白了他一眼:我是不拿你嫂子的房子管。
这句话她说得像在责怪人。
我在旁边择菜,没有抬头。
手边的芹菜叶子落了一小堆,我把老叶挑出来,嫩的留着。
有一次周成问我:你还记得那天在展厅门口,你为什么踩刹车吗?
记得。看见儿童座椅了。
我以为你是想看车。
我也看车了。
你当时不是说不急吗?
现在也不急。
他骑车时没再追问。
到了家门口,他把车停稳,先下车,再伸手扶我。
婆婆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盒。
今天炖了萝卜排骨。她说,没放太多盐。
我接过保温盒:放餐桌上吧。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钥匙盒:云栖路那套房,今天我让小瑞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走了。
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前两天,放门口,没进屋。你放心。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我把备用钥匙放在你家门口的鞋柜上了。
好。
你不去看看?
明天去。
那边窗帘有一块掉钩了,我给你记在纸上。还有厨房水槽下边有点漏,不严重,先拿盆接着。
她说完,低头换鞋。
我看着她弯腰的动作,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把衣服挪进我衣柜时,也说过一句:你现在肚子越来越大,一个人在家不方便。
那时候我只听见了她要占我的房间。
后来她把自己的箱子搬回客房,给我缝靠垫,替我把婴儿床护栏扣重新做了一遍。
她不是一开始就懂得边界,只是我以前从未真正把边界摆到她面前。
周成提着保温盒进厨房,问:晚上还骑车出去吗?
不出去。我说。
那我把车擦一下,明天接你。
你别每天擦,车都快被你擦薄了。
妈说车座上有灰。
婆婆在玄关接话:有灰就擦,怀着孩子呢。
我看了她一眼:妈,车座有一点灰没关系。你别每次都替他擦。
她手里的鞋拔子停了一下。
我顺手。
顺手也不用。以后我自己拿纸擦。
你现在弯腰不方便。
那就让周成擦。
周成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婆婆也没再坚持,把鞋拔子放回原处。
饭后,她坐在客厅给小被子剪线头。
电视里放着一档吵吵闹闹的节目,她嫌声音大,拿遥控器按小了一格。
我在阳台收衣服,收完一件,递给周成一件。
他把衣服叠好,婆婆把叠好的放进篮子里。
三个人没有谁说话,只有衣架碰到晾衣杆,轻轻响着。
我收最后一件时,摸到口袋里有两颗薄荷糖。
是周成早上放进去的,包装纸被压出了折痕。
我剥开一颗,含在嘴里。
婆婆抬头问:甜不甜?
有点凉。
那就别吃了。
吃一颗没事。
她低头继续剪线头:别吃多了,晚上睡不着。
我把另一颗放回口袋。
周成从篮子里拿出我的外套,翻过来抖了抖,夹子掉了一只。
他弯腰去捡,婆婆在旁边说:那个夹子松了,明天换掉。
我说:不用换,夹紧一点还能用。
周成把夹子重新夹上。
衣服没有掉下来。
日子不用谁一直让着谁,能把各自的东西放回原处,就已经很安稳了。
婆婆端起茶杯,杯口的缺口朝着自己。
她喝了一口,问我:明天云栖路那边,你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
我把最后一件小衣服叠好,放进篮子里。
你有空就去。
她点点头。
周成在门口找车钥匙,找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又摸出一把。
这个是云栖路的。
我伸手接过来,放进自己的钥匙盒。
婆婆把小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在沙发扶手上。
电视里的声音又大了一点,她伸手按小。
我去厨房把萝卜排骨热上,顺便洗了三个碗。
锅里的汤刚冒出一点热气,周成在外面问:明天早上吃面吗?
我说:看你煮得好不好。
他在外面应了一声,拖鞋踩过地板,去找葱。
我把碗一个个摆到桌上,婆婆在旁边挑掉葱花里的黄叶,周成低头试了试汤的咸淡。
没有谁再提那套房子,也没有谁催我喝完那碗汤。
第二天早上,周成还是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来接我,婆婆把缝好的靠垫放在后座,我关门前顺手看了一眼灶台,汤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