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刚刷到她的微信头像,借给表姐三万开店说半年还,一年没动静去她店里消费,发现她头像换成了奔驰,其实车是租的,店早就欠了十万外债

01.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拆快递。

纸箱里是给妈买的护膝,天冷了,她膝盖又该疼了。

我撕胶带的手停下来,盯着微信朋友圈那张头像看了足足半分钟。

表姐的新头像是她靠在一辆白色奔驰车头的照片。

墨镜,红唇,下巴微微扬起

配文只有三个字:新伙伴。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上,继续拆快递

护膝摸起来挺厚实,应该能顶一个冬天。

我把护膝塞进帆布袋里,又把手机捡起来,点开和表姐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停在三个月前,我问她店里生意怎么样,她回了个还行,后面跟了个笑脸。

三万块。

一年前转过去的时候,她说半年就还。

我说不急,你先把店撑起来。

她在老家县城开了家烘焙店,开业那天我请假回去捧场,她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站在柜台后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店门口的花篮排了一排,她老公大刘在门口发传单,见人就喊进来尝尝,新店开业买二送一

那天我走的时候,表姐塞给我一袋蛋挞,说这是她亲手烤的第一炉。

蛋挞还烫手,油纸袋上印着店名:甜心烘焙。

我在回省城的大巴上吃了一个,酥皮掉了一裤子。

我把对话框往上划,找到那条转账记录。

三万,2023年9月15日。

备注写的是给姐开店用

她秒收,回了一句谢谢妹,半年内一定还你

现在一年零两个月了。

我没催过。

不是不差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三万块对我来说是大半年的积蓄,在省城租房子、吃饭、交通,每个月能攒下来也就两千出头

但我总觉得她比我难,开店投入大,回本慢,我催了就是不近人情。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同事小周发的消息,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那家川菜馆。

我回了个又鬼使神差地点回了表姐的朋友圈。

奔驰。

白色奔驰。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车头的标志,看车漆的反光,看她靠着的姿势。

她瘦了,下巴尖了一些,但笑得挺得意

评论区里一堆老家的亲戚在夸,三姨说咱家出女老板了,二舅发了一排大拇指。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

02.

周五晚上,我买了回县城的高铁票。

没跟表姐说,只说回去看妈

其实也确实要去看妈,护膝还在帆布袋里装着。

但我心里揣了另一件事,那件事从看到奔驰头像起就像一根小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疼,但咽口水的时候总觉得有东西

周六上午到县城,我先回了趟家。

妈试了护膝说正好,又问我在省城吃得好不好

我含糊应了几句,出门往表姐的店走。

甜心烘焙在县城步行街的中段,位置不算最好,但人流量还行。

我走到街口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想看看店里生意怎么样

远远望过去,玻璃门关着,门口没有花篮了,台阶上落了层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近了才看见门上贴了张白纸,写着内部装修,暂停营业

纸的边角翘起来了,看着贴了有段日子了。

我透过玻璃往里看,柜台还在,收银机也在,但货架上空空荡荡的,连个面包渣都没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表姐打电话。

号码都按出来了,又删掉。

我拍了张店门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配了句话:路过表姐的店,怎么关门了?

三姨秒回:装修呢,过阵子就开

我没再问。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看见街对面停了辆白色奔驰。

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我过了马路走过去,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

车很新,轮胎上还绑着红布条,像是刚提不久。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在车尾看见了一张贴纸,上面印着一家租车公司的名字和电话。

我站在车后面,把那行电话号码念了两遍。

不是买的。

是租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对着那张租车贴纸拍了张照片。

拍完又觉得自己可笑,拍这个干什么?

人家租车也好买车也好,跟我那三万块有什么关系?

但我还是把照片存进了相册,跟那张奔驰头像放在一起。

往回走的路上,我拐进了一家奶茶店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擦着台面。

我要了杯柠檬水,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对面那家甜心烘焙怎么关门了?

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擦台面的动作没停。

你说小芸那店啊?关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

我攥着柠檬水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我手背上。

生意不好吗?

刚开始还行,后来就不行了。老板娘把抹布扔进水桶里听说欠了不少钱,供应商的货款都没结清。上个月有人来店里搬东西,吵了一架。

我没再问下去。

柠檬水喝了一半就扔了,太酸。

指尖刚刷到她的微信头像,借给表姐三万开店说半年还,一年没动静去她店里消费,发现她头像换成了奔驰,其实车是租的,店早就欠了十万外债-有驾

03.

晚上我躺在妈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我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看到的东西。

关了快两个月。

欠供应商的钱。

租来的奔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万块。

如果店已经关了两个月,那这三万块去哪了?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哪怕是说一声妹,店撑不住了,钱可能要再等等,我也认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朋友圈照发,奔驰照晒,头像照换。

我打开手机,又去看她的朋友圈。

头像还是那张奔驰照,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拍的是一杯咖啡,配文忙里偷闲

定位在县城的一家咖啡馆

评论里有人问店什么时候重新开业,她没回。

我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姐,我回县城了,明天有空见个面吗

发出去之后,消息秒变已读

但她没回。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屏幕上始终没有跳出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又拿起来看

还是没回。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她回了,凌晨两点多发的:妹你来啦?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姐请你。

后面跟了个定位,是县城新开的一家饭店,人均不便宜的那种。

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个

中午我到饭店的时候,表姐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烫了卷,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像个女老板。

她看见我就站起来招手,笑得跟朋友圈里一模一样。

妹,你瘦了!她拉着我坐下,把菜单推过来,随便点,姐请客。

我接过菜单翻了翻,每一道菜的价格都让我眼皮跳

我点了两个最便宜的菜,把菜单还给她。

她又加了两个硬菜,还要了瓶红酒。

姐,别点那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没事。她摆摆手,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然后转过来看我,眼睛亮亮的,怎么样,在省城还好吗?

还行。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姐,你店什么时候重新开?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捕捉到。

但她的手出卖了她,她把餐巾纸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

快了,装修完了就开。

哦。我没追问。

菜上来了,她给我夹菜,问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谈对象。

每一个问题都热络得恰到好处,像是排练过的。

我一边吃一边应着,心里那根小鱼刺变成了大鱼的骨头,横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吃完饭她喊服务员买单。

我瞥了一眼账单,四百多。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递过去,服务员刷了一下,说余额不足。

她又换了一张,还是不行。

最后她翻了翻钱包,凑了现金付的。

她把钱包合上的时候,我看见里面夹层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纸,露出一角,上面印着催款通知四个字。

04.

吃完饭表姐说带我去兜风。

她按了一下车钥匙,那辆白色奔驰的车灯闪了两下。

我站在车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去了。

车里有一股新车内饰的味道,混着某种廉价的香薰。

后视镜上挂了个平安符,红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她发动车子,音响自动响起来,放的是某首网络流行歌。

她跟着哼了两句,方向盘打得挺溜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滨河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风一吹,枝条抽在车窗上,啪嗒啪嗒地响

姐,这车挺好的。我说。

是吧,新提的。她拍了拍方向盘,语气轻快得不太真实

我没接话。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吹得我脸发烫。

我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手机,手机里有那张租车贴纸的照片。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硌得生疼

车子在滨河路边停下来。

她熄了火,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我从来没见过她抽烟。

她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她眯着眼睛看着河面

妹。她叫了我一声。

嗯。

你那三万块……她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再给姐一点时间。

我没说话。

店里出了点状况,供应商那边催得紧,我把货款的账先填了。她把烟掐灭在车窗外,转过来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本来想着年底就能周转开,没想到越滚越大。

店关了两个月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昨天去看了。

她把头转回去,看着河面。

河水是灰绿色的,上面漂着几片枯叶

远处有个人在钓鱼,鱼漂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

欠了多少?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了个数。

十万。

我攥着手机的手松开了。

三万和十万,放在一起比,我的三万突然显得没那么大了。

但我心里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更沉了。

像是本来只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坑,现在发现这个坑比想象中深得多,而且底下还有人。

车是租的。我说。

她没否认。

头像呢?奔驰头像,朋友圈那些,给谁看的?

她把车窗摇上去,车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暖风还在吹,嗡嗡地响。

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指甲是新做的,酒红色,但食指的指甲缺了一小块,像是被掰断的。

给供应商看的。她的声音很轻,他们天天打电话催,我说店在装修,车是新买的,让他们放心,钱不会少。其实他们也不信,但至少能拖一阵子。

她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她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什么东西憋了回去。

大刘呢?我问。

跑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个月走的,说出去找钱,到现在没回来。电话打不通。

指尖刚刷到她的微信头像,借给表姐三万开店说半年还,一年没动静去她店里消费,发现她头像换成了奔驰,其实车是租的,店早就欠了十万外债-有驾

05.

我让表姐把车开回县城,停在那家租车公司门口

她不解地看着我,我说你跟我进去。

租车公司是个小门面,里面坐着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用电脑看电视剧。

看见我们进来,他按了暂停键,目光在表姐脸上停了一下。

续租还是还车?他问。

表姐没说话。

我替她说了:还车。

中年男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一张单子

他撕下来递给表姐押金扣完,还要补一千二的超期费用。

表姐接过单子,手指在发抖。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租期三十天,已经超了十二天。

押金五千,扣完超期费和车损,还剩一千八。

中年男人从抽屉里数出一千八现金,放在柜台上。

表姐没拿。

我把钱拿起来,塞进她大衣口袋里

租车公司出来,她站在路边,驼色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奔驰被租车公司的人开走了,停车位空了一块,地上留了两道轮胎印

她盯着那两道印子看了很久。

走吧,去你店里。我说。

店没什么好看的。

走吧。

甜心烘焙的门还是锁着的。

表姐从包里翻出一串钥匙,试了好几把才找到对的那把。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混着过期面粉的酸味扑面而来。

她摸索着开了灯,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照得满屋子惨白

柜台还在,收银机还在,但货架上积了一层灰。

后厨的操作台上还摆着一个烤盘,烤盘里躺着几个没烤的面团,已经干裂发霉了,上面长了一层白毛。

墙角堆着几袋面粉,袋子被老鼠咬破了,面粉洒了一地,上面印着细小的爪印。

表姐站在后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烤盘。

最后一炉面包没来得及烤。她说,供应商带了人来搬东西,把冰柜和搅拌机都搬走了。我说留个烤箱给我,他们没同意,说那个也能卖钱。

她走到操作台前,用手指碰了碰那个发霉的面团。

面团硬得像石头,她的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印。

大刘走之前,把店里最后一点流水也拿走了。她把那个面团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他说出去找钱,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她把面团放回烤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三万块,我拿来付了供应商第一笔催款。她转过来看我,眼睛终于红了,但声音还是稳的,我没骗你,当初是真的想把店做好。开业那天你来了,我烤的第一炉蛋挞,你吃了一个。那天我觉得自己终于做成了一件事。

我记得那个蛋挞。

酥皮掉了一裤子,油纸袋上印着甜心烘焙

我把那个油纸袋留了很久,夹在笔记本里,后来搬了几次家就找不到了。

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问。

说不出口。她靠在操作台上,驼色大衣蹭了一层灰,你是咱家最小的,从小读书好,考到省城上班。我这个当姐的,跟你开口借钱已经很难了,还要跟你说店要倒了、老公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她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她把那个发霉的面团拿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

围裙挂在墙上,已经落满了灰,口袋上还印着甜心烘焙四个字。

这面团我留着。她说,留个念想。

我在后厨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被搬空的架子,看着地上那些老鼠爪印,看着墙上的围裙口袋鼓起来的那一小块。

然后我掏出手机,把那张租车贴纸的照片删了。

姐。

嗯。

欠供应商的十万,还了多少了?

还了四万,还差六万。她顿了顿,你那三万,算在里面了。

我知道。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

两万四。

在省城攒了三年的钱,借出去三万,还剩两万四。

我转了两万到她微信上。

她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出来看,愣住了。

妹,你——

不是给你的。我说,是借给你的。这次要写借条。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我把手机拿过来,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今借到陈念人民币两万元整用于偿还甜心烘焙所欠供应商货款,承诺两年内还清

然后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在下面打上自己的名字。

她打了。

陈芸。

两个字,拼音输入法,打了好几遍才打对。

06.

烘焙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

表姐锁了门,把那串钥匙放进包里

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回家吃吧,妈做了饭。

我们并排走在步行街上。

两边的店铺都亮着灯,卖衣服的、卖奶茶的、卖炸鸡的,喇叭里喊着各种促销

经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收凳子,看见表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表姐也点了点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把债还了。她说,供应商那边答应了分期,每个月还五千。我明天去找工作,县城的超市在招人,一个月三千,我再接点手工活,应该够。

烘焙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等债还完了再说吧。烤箱没了,搅拌机没了,从头来。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妹,你说人是不是非得摔到底,才肯跟家里人说真话?

我想了想,说:摔到底之前,总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她没再说话。

绿灯亮了,我们过了马路。

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我不上去了。她说,替我跟三姨问好。

上去吃个饭吧。

不了。她拉了拉大衣的领子,今天这身衣服是借的,不想让三姨看见。

我这才注意到她大衣的吊牌还藏在领子里面,露出一小截白线

她笑了笑,伸手帮我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冬天上学,她总在门口帮我系围巾,系得紧紧的,说别冻着脖子。

走了。她转身往巷子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借条我记着呢,两年。

知道了。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巷子深处,看不见了。

路灯把巷口照得亮堂堂的,里面却黑漆漆的,像一张合拢的嘴。

我上了楼。

妈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放着一袋蛋挞,油纸袋上印着甜心烘焙

哪来的?我问。

你表姐上午送来的。妈头也没回,说是最后一炉,用别人店的烤箱烤的。让我等你回来热给你吃。

我拿起一个蛋挞。

已经凉了,酥皮还是层层叠叠的,咬一口,碎屑掉了一手。

指尖刚刷到她的微信头像,借给表姐三万开店说半年还,一年没动静去她店里消费,发现她头像换成了奔驰,其实车是租的,店早就欠了十万外债-有驾

我把蛋挞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

那个油纸袋还放在桌上,甜心烘焙四个字被油浸透了,变得半透明。

我把纸袋折好,夹进了手机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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