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车明天能提吗?」
吕文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雨前的死寂。
修车师傅刘师傅叼着烟,斜眼瞥了瞥那辆黑色奥迪A6的发动机舱,吐出一口烟圈。
「急什么?疑难杂症,得慢慢查。」
他的手指随意地在引擎盖上敲了敲,油污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再说了,吕老板,你这车都开了八年了,该换的零件一堆,拆都拆了,今晚肯定走不了。」
车间里其他几个学徒停下手里的活,眼神在刘师傅和吕文博之间来回瞟。
有人嘴角挂起看好戏的弧度。
吕文博看了看表。
晚上十点二十七分。
车间大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扭曲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防冻液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那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车,扫过刘师傅那张写满「我说了算」的脸,扫过车间角落里那几个堆满零件的货架。
最后,定格在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上。
红灯没亮。
「行。」
吕文博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让刘师傅皱了皱眉。
「那今晚就麻烦刘师傅了。」
刘师傅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沾满油污的鞋底碾灭。
「客气什么,都是老客户了。」
他说着,转身朝办公室走去,边走边扯着嗓子喊:「小张!把卷帘门拉下来!今晚这车就搁这儿了!」
卷帘门轰隆隆地落下。
车间里的光线被一寸寸吞噬。
吕文博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刘师傅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叫小张的学徒按下锁门按钮,看着车间里只剩下几盏昏暗的应急灯。
然后,他按亮了手机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被为难的恼怒,反而像深夜的湖面,平静得可怕。
他打开一个加密相册。
第一张照片,是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拍的。
刘师傅正从一辆宝马X5的油箱里,用一根细长的软管往外抽汽油。
第二张照片,是今天上午十一点二十二分。
学徒小张把一盒全新的原厂火花塞,拆开包装,取出两个,剩下的放进了自己的工具箱。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吕文博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冰冷的刀。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那辆被「疑难杂症」困住的奥迪。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刘师傅。」
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寂静的车间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的刘师傅猛地回头。
「还有事?」
吕文博没说话。
他的手,缓缓伸进了西装内袋。
不是手机。
是一个黑色的、硬质的长方形物体。
刘师傅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几个学徒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过来。
应急灯的光线在吕文博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掏出那个东西,握在手里,却没有立刻亮出来。
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边缘。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吕文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车,从来不在修理厂过夜。」
刘师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强笑道:「吕老板,你这什么意思?车都拆了,难道还能……」
话没说完。
吕文博的手指,按在了那个黑色物体的某个按钮上。
「滴」的一声轻响。
很轻。
但在落针可闻的车间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
刘师傅的呼吸,骤然停了。
01
三天前。
下午四点,春江路「顺发汽修」门口。
吕文博把黑色奥迪缓缓开进维修车位,熄火。
车窗摇下,热浪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刘师傅在吗?」
他朝里面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一辆车的底盘下钻出来,手里还拎着扳手。
是刘师傅。
他眯着眼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吕文博,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
「哟,吕老板!车怎么了?」
「发动机抖动,怠速不稳,提速时偶尔有顿挫感。」吕文博推门下车,言简意赅。
刘师傅走过来,拉开驾驶室门,坐进去点了火。
引擎发出沉闷而不规则的喘息声。
他听了十几秒,关掉。
「小毛病。」刘师傅拍了拍方向盘,「估计是火花塞该换了,可能还有点积碳。清洗一下,换套火花塞,再做个全面检查,明天下午来取车。」
「今天弄不完?」
「今天活多。」刘师傅指了指车间里另外三辆等待维修的车,「你这问题不大,但得排队。放心,明天肯定给你弄好。」
吕文博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从车里拿出公文包,锁好车,把钥匙递给刘师傅。
「麻烦了。」
「客气啥。」刘师傅接过钥匙,顺手扔进旁边一个满是油污的铁盒里,「老客户了,肯定给你用最好的件,价格也最公道。」
吕文博转身要走。
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余光瞥见,刘师傅在他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快的、审视猎物般的打量。
从上到下。
从手腕上那块普通的国产腕表,到脚上那双穿了两年、鞋底磨损明显的皮鞋。
目光最后落在他手里那个半旧的公文包上。
停留了两秒。
然后,刘师傅转身,朝车间里喊:「小张!把这辆奥迪开进去!先拆火花塞看看!」
语气里的那点热络,已经凉了三分。
吕文博像是没察觉,径直走向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报了个地址。
出租车驶离。
透过后视镜,他能看到「顺发汽修」的招牌在夕阳下反着光。
刘师傅已经回到那辆车的底盘下,只露出两条腿。
刚才那种审视的目光,吕文博太熟悉了。
这八年,他见过太多。
从他破产那一刻起,从他不得不卖掉公司、卖掉豪宅、开上这辆最后的代步车开始,这种目光就像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
只是刘师傅的目光里,除了势利,还有点别的东西。
一种更隐蔽的、带着算计的贪婪。
吕文博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脑海里浮现出三天前,在「老同学微信群」里看到的那条消息。
是高中同学赵胖子发的。
「各位老同学!最近要修车保养的注意了!春江路‘顺发汽修’,黑店!老子宝马换个轮胎,他妈的把老子原厂轮毂刮花了死不认账!还偷偷换了我两个空气滤芯!有图有真相!」
下面跟着几张照片。
刮花的轮毂特写。
被换上的、印着山寨标识的空气滤芯。
还有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时间是深夜,一个穿着工装的人影正蹲在赵胖子的宝马旁,手里拿着工具。
截图里,那人的侧脸,有点眼熟。
吕文博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在意。
直到今天,他的车需要维修。
直到他走进「顺发汽修」,看到刘师傅那张脸。
和监控截图里那个侧脸,慢慢重合。
出租车一个拐弯。
吕文博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02
第二天下午三点。
吕文博准时来到「顺发汽修」。
车还没好。
「吕老板,不好意思啊!」刘师傅擦着手上的油污,脸上带着歉意,「火花塞拆下来看了,确实该换。不过你这车积碳比想象中严重,得清洗节气门、喷油嘴,可能还要换点火线圈。这些活细,今天真弄不完。」
吕文博看了看车间。
他那辆奥迪的引擎盖敞开着,里面被拆得一片狼藉。
旁边停着两辆昨天没见过的车。
一辆是奔驰S级,一辆是保时捷卡宴。
几个学徒正围着那两辆车转。
「那什么时候能好?」
「最快也得明天晚上。」刘师傅递过来一支烟,「你放心,肯定给你用最好的材料,彻底根治。就是这费用……可能比昨天预估的要多点。」
「多少?」
「初步算下来,材料加工时,大概得……」刘师傅掏出手机,假装计算,「八千左右。」
吕文博没接烟。
「昨天你说小毛病,两三千搞定。」
「那是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嘛!」刘师傅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吕老板,你这车八年了,零件老化很正常。我们也是为了彻底解决问题,不然开出去再出毛病,不是耽误你事吗?」
话说得滴水不漏。
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吕文博沉默了几秒。
「行。明天晚上我来取车。」
「好嘞!」刘师傅笑容灿烂,「明天晚上八点,保准让你开走!」
吕文博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刘师傅,我有个小东西好像掉车里了,能开一下车门我找找吗?」
「掉东西了?」刘师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你等等。」
他从铁盒里翻出奥迪钥匙,按了解锁。
吕文博拉开车门,俯身进去。
副驾驶的脚垫下,座椅缝隙,储物格里……他摸索了一阵。
「找到了。」
他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纽扣大小的东西。
刘师傅瞥了一眼,没在意。
「小玩意还挺重要?」
「嗯,挺重要。」吕文博把那个「纽扣」握在手心,关上车门,「麻烦了,明天见。」
走出汽修厂大门。
吕文博摊开手掌。
那个黑色的「纽扣」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他轻轻一按侧面。
极细微的「咔嚓」声。
「纽扣」底部,弹出一个微型USB接口。
这不是什么小玩意。
这是三天前,他收到赵胖子那条微信后,特意从网上某个特殊渠道买来的。
高清、广角、带夜视、磁吸式、续航七十二小时的微型摄像头。
昨天他来送车时,趁着刘师傅不注意,把它吸附在了驾驶座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金属框架上。
角度刚好能拍到驾驶室大部分区域,以及部分发动机舱。
吕文博走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那个微型摄像头。
导入数据。
屏幕亮起。
画面从昨天下午他锁车离开开始。
快进。
学徒小张把车开进工位。
刘师傅走过来,指挥小张拆火花塞。
拆下来的四个火花塞,成色并不差,至少还能用两万公里。
刘师傅拿在手里看了看,随手扔进一个脏兮兮的零件筐。
然后,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全新的火花塞。
画面里,火花塞盒子上「NGK」的logo清晰可见。
刘师傅拆开包装,取出四个。
但紧接着,他的手在盒子里又摸了一下,掏出了另外两个,迅速塞进了自己的工装口袋。
剩下两个,连同盒子,被他随手放在工作台上。
吕文博暂停画面,放大。
盒子里,原本应该是六个装。
现在,只剩四个空位。
刘师傅拿走了两个。
价格不菲的原厂NGK铂金火花塞,市场价单个接近两百元。
吕文博继续播放。
晚上八点,车间里只剩下刘师傅和另一个学徒。
卷帘门半关着。
刘师傅走到那辆奔驰S级旁边,打开油箱盖。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根细长的软管和一个小油桶。
软管伸进奔驰的油箱。
他用嘴一吸,汽油顺着软管流进油桶。
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抽了大概三四升,他拧好奔驰的油箱盖,提着那桶汽油,走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旁,加进了面包车的油箱。
那辆面包车,吕文博记得,是刘师傅自己平时开的。
晚上十一点。
车间里彻底没人了。
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
是学徒小张。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吕文博的奥迪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动任何东西。
只是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随着想象中的颠簸左右晃动,嘴里发出「轰轰」的模拟引擎声。
玩了大概五分钟。
他下车,从自己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东西。
吕文博把画面放到最大。
那是一瓶车载香水。
劣质的、散发着刺鼻化学香精味的玻璃瓶。
小张拧开奥迪的空调出风口香水座,把他那瓶劣质香水插了进去。
然后,他对着车内饰拍了拍,掏出手机,来了张自拍。
照片里,他坐在奥迪驾驶位,咧着嘴笑,背景是拆开的引擎舱。
他低头摆弄手机,显然是在发朋友圈或者某个聊天群。
配文看不清楚。
但那个炫耀的姿态,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吕文博关掉视频。
他靠在便利店冰凉的塑料椅背上,慢慢喝了口水。
眼神平静无波。
只有握着水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03
第三天,上午。
吕文博没有去汽修厂。
他去了市工商局。
查询「顺发汽修」的注册信息。
法人代表:刘顺发。
注册资本:五十万元。
经营范围:三类汽车维修(不含发动机总成大修)。
成立时间:七年前。
行政处罚记录:三条。
最近的一条,是去年,因为使用假冒伪劣汽车配件,被罚款五千元。
执行情况:已缴纳。
吕文博用手机拍下这些信息。
然后,他去了趟税务局的办事大厅。
不是去举报。
他只是以「咨询企业纳税信用等级」的名义,在大厅的自助查询机上,输入了「顺发汽修」的税号。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近三年的纳税记录。
营业额申报数额低得可怜。
与春江路那个黄金地段、门庭若市的修理厂规模,完全不成比例。
吕文博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出税务局,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那头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烦躁。
「老赵,我吕文博。」
「文博?」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传来赵胖子惊讶的声音,「卧槽!稀客啊!你小子消失好几年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找你打听个事。」吕文博开门见山,「你上次在群里说的,春江路‘顺发汽修’,还记得吗?」
「记得啊!妈的,黑店!老子现在想起来还一肚子火!」赵胖子的声音立刻亢奋起来,「怎么?你也中招了?」
「车在那儿修。」
「赶紧弄出来!」赵胖子急道,「那地方邪性!我跟你说,我后来托人打听过,那姓刘的,黑着呢!偷换零件都是小意思,听说他专门搞二手车翻新,把事故车、泡水车收拾收拾,当精品车卖!还有……」
他压低声音:「有人说他那儿,晚上根本不止修车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听道上朋友提过一嘴,说他那儿半夜经常有来历不明的车进出,一停就是几个小时,鬼知道在搞什么。」赵胖子顿了顿,「文博,你听我一句,赶紧把车弄走,钱亏了就亏了,别惹麻烦。」
「知道了,谢了老赵。」
「客气啥!对了,你最近怎么样?当年你可是咱们班第一个百万富翁,后来听说……」
「还行。」吕文博打断他,「先这样,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
吕文博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
阳光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
手指缝里漏下的光斑,在柏油路面上跳动。
像八年前,他站在自己公司顶楼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时,看到的万家灯火。
那时候,他以为那光永远属于他。
直到合伙人卷款跑路,直到银行抽贷,直到供应商堵门,直到法院的封条贴上公司大门。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从身家数千万的「吕总」,变成负债累累、众叛亲离的「吕文博」。
妻子带着孩子离开,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我看错了你。」
朋友?树倒猢狲散。
亲戚?唯恐避之不及。
这八年,他开过网约车,送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
住过城中村的出租屋,吃过三块钱一包的泡面,被催债的电话逼到差点从桥上跳下去。
但他没死。
不仅没死,他还用这八年,一点一点,把债还清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就像没人知道,那个在破产前夜、被他秘密转移到海外某个信托基金里的核心专利,究竟值多少钱。
那项关于新能源汽车电池管理系统的底层算法专利。
八年前,无人问津。
八年后,全球新能源车企争抢的香饽饽。
专利授权费,像雪片一样,每个月定时汇入那个只有他知道的账户。
数字后面的零,多到他懒得去数。
但他没动。
一分都没动。
他依旧开着那辆破奥迪,住着老破小的房子,穿着普通的衣服。
像个真正的、落魄的中年男人。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把他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拿回来的时机。
也在等,这八年来,每一个像刘师傅这样,用那种目光打量过他、算计过他、欺辱过他的人。
他要看清楚,人性到底能贪婪到什么地步。
「顺发汽修」……
吕文博抬起头,眯着眼看向远处。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04
第三天,下午。
吕文博再次来到「顺发汽修」。
这一次,他没进门。
他把车停在街对面的临时停车位,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烟是便宜的牌子,十块钱一包。
他抽得很慢,目光始终锁定在修理厂门口。
下午三点到五点,是高峰。
进出的车辆不少。
吕文博注意到几个细节。
刘师傅对开豪车来的客户,笑容格外热情,亲自迎送,递烟倒茶。
对开普通家用车的客户,态度明显敷衍,很多时候甚至懒得露面,让学徒应付。
有一辆本田雅阁来做保养,车主是个年轻女孩。
刘师傅跟她说了半天,女孩被忽悠得连连点头,最后签了一份长长的维修清单。
吕文博用手机上的长焦功能,拍下了那份清单。
常规保养之外,加了「发动机深化清洗」、「空调系统杀菌」、「油路清洗」等六七项,总费用接近四千。
女孩开走车时,刘师傅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吕文博掐灭烟头。
他打开手机,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
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英文名字,后缀是某国际顶级律师事务所。
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吕先生,您委托的专利授权续约谈判已全部完成,新合约条款已发至加密附件,授权金首期款五千七百万美元已于今日汇出,请注意查收。」
吕文博面无表情地关掉邮箱。
五千七百万美元。
折合人民币,四亿左右。
首期款。
他退出邮箱,点开手机银行APP。
输入那个几乎从不使用的账号和密码。
登录成功。
账户余额显示:0.00。
他切换到另一个账户。
同样是0.00。
最后,他点开了第三个账户。
一个境外银行的私人账户。
界面跳转。
余额显示。
一连串的数字,像沉默的军队,排列在屏幕上。
吕文博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退出,锁屏。
仿佛那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重新看向「顺发汽修」。
刘师傅正送走一位开保时捷的客户,点头哈腰,直到对方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直起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朝地上啐了一口。
「妈的,有钱了不起啊。」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回车间。
吕文博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他没有回家。
而是去了城西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市场很大,人声鼎沸,灰尘漫天。
吕文博戴着口罩,穿行在密密麻麻的车位之间。
他的目标很明确。
B区,23号摊位。
摊主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正蹲在一辆宝马5系旁边,跟买家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车况。
「美女你放心!这车绝对精品!原版原漆,全程4S店保养记录,连个螺丝都没动过!」
女买家有些犹豫:「可是这价格……比网上报价低了好几万啊。」
「网上那是虚价!」光头一拍胸脯,「我这儿实诚!你看这漆面,这内饰,这发动机声音!跟新车没区别!」
吕文博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他认得那辆宝马5系。
昨天下午,在「顺发汽修」的车间里,他见过这辆车。
当时这车被架在升降机上,底盘锈蚀严重,大梁有明显的切割焊接痕迹。
是一辆典型的事故翻新车。
而现在,这辆车被打理得油光水滑,内饰翻新,发动机舱清洗得干干净净。
像极了「精品二手车」。
女买家最终被说动,交了定金。
光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送走女买家后,哼着小曲回到摊位后面的小屋里。
吕文博跟了过去。
小屋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刘哥!又搞定一台!就那辆宝马,卖了二十二万!对对,按咱们说好的,钱我马上转你一半……放心,手脚干净得很,记录都抹了,神仙也查不出来!」
「明天?明天有几台‘湿货’要处理?行,我晚上过去……老地方是吧?明白!」
光头挂了电话。
吕文博转身离开。
「湿货」。
道上的黑话,指泡水车。
刘师傅的生意,果然不止偷点汽油、换点零件那么简单。
事故车翻新。
泡水车处理。
甚至可能涉及走私车、盗抢车的销赃。
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而刘师傅,显然是这个链条上关键的一环。
吕文博走出二手车市场。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市交警支队事故科的一位老同学。
当年他风光时,这位老同学没少蹭他的饭局。
「喂,王队,我吕文博。」
「吕……文博?」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迟疑,随即是尴尬的干笑,「哎呀,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小事想麻烦你。」吕文博语气平淡,「帮我查几辆车的出险记录和过户记录,车架号我稍后发你。」
「这个……」王队犹豫了,「文博,这不合规矩啊,车辆信息是保密的……」
「我记得你儿子今年高考?想报江大计算机系?」吕文博打断他,「江大计算机学院的李院长,是我大学室友,上周还一起喝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呼吸声变得粗重。
「文博……你看你,老同学了,说这些干嘛!」王队的语气立刻热络起来,「不就是查个记录嘛!小事!你把车架号发来,我马上让人查!」
「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吕文博挂断电话。
把刚才在二手车市场记下的几辆车(包括那辆宝马5系)的车架号,发了过去。
不到二十分钟。
王队的微信来了。
几份PDF文件。
吕文博点开。
第一份,那辆宝马5系。
出险记录:三次。
最近一次,一年前,重大事故,车头严重损毁,气囊全爆,保险公司推定全损。
车辆随后被拍卖。
买家信息:空白。
第二份,一辆奔驰C级。
出险记录:两次涉水,发动机进水,维修金额巨大。
同样被推定全损,拍卖。
买家信息:同样空白。
第三份,第四份……
一共七辆车。
全部是重大事故车或泡水车,全部被保险公司推定全损并拍卖,买家信息全部缺失。
而这些车,在过去几个月里,陆续以「精品二手车」的身份,出现在光头那个摊位上。
吕文博收起手机。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
他站在路边,看着这座城市的霓虹闪烁。
八年前,他也曾是这霓虹的一部分。
后来坠入黑暗。
现在,他该回来了。
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
05
第三天,晚上八点。
吕文博准时出现在「顺发汽修」门口。
卷帘门半开着。
车间里灯火通明。
他那辆奥迪已经重新组装好,停在最外侧的工位上。
刘师傅正靠在车门边抽烟,看到吕文博进来,咧嘴一笑。
「吕老板,准时啊!」
「车好了?」
「好了!」刘师傅拍了拍引擎盖,「问题全部解决!换了全新火花塞、点火线圈,清洗了节气门、喷油嘴、三元催化,加了最好的燃油添加剂。现在这车,动力至少提升百分之三十,开起来跟新车一样!」
他说得眉飞色舞。
吕文博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劣质香精混合着空调出风口的灰尘味,熏得人头晕。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坐进驾驶室,点火。
引擎启动的声音确实平稳了许多,怠速抖动消失。
但吕文博能听出来,那平稳里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沉闷。
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压制着。
「试一圈?」刘师傅凑到车窗边。
「不用了。」吕文博熄火,下车,「多少钱?」
「清单在这里。」刘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维修单,递过来,「材料都是最好的,工时费给你打了八折,一共一万两千八。」
吕文博接过单子。
目光扫过。
火花塞:四个,NGK铂金,单价280,小计1120。
点火线圈:四个,原厂,单价850,小计3400。
节气门清洗:800。
喷油嘴清洗:1200。
三元催化清洗:1500。
发动机内部清洗:980。
空调系统深度清洗杀菌:1200。
燃油系统清洗添加:680。
各种辅料、工时费……
林林总总,列了二十多项。
总金额:12800。
「昨天你说八千左右。」吕文博抬头。
「昨天是预估嘛!」刘师傅搓着手,「实际干起来,发现的问题比预想的多。吕老板,我们这可是良心价,你去4S店,没两万下不来!」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眼神在吕文博脸上扫过,带着审视和催促。
几个学徒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隐隐形成半包围的态势。
车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吕文博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久到刘师傅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
久到几个学徒交换眼神,有人悄悄握紧了身边的扳手。
「刘师傅。」吕文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车,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不放心?」刘师傅眉头一拧,「吕老板,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的手艺?」
「不是信不过。」吕文博把维修单折好,放进口袋,「只是我这人谨慎惯了。这样,车今晚先放这儿,我明天白天开出去跑一圈高速,试试车况,没问题的话,明天下午我来结账提车。」
刘师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吕老板,你这就不地道了吧?」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拔高,「车修好了,你说不放心?活我干了,材料我用了,你现在想赖账?」
「我没说赖账。」吕文博依旧平静,「钱明天一定给。车今晚放这儿,我也不开走。」
「不行!」刘师傅断然拒绝,语气强硬,「要么现在付钱提车,要么……车扣这儿,什么时候付钱,什么时候开走!」
他身后的学徒也往前凑了凑。
有人把手里的工具敲得叮当响。
威胁的意味,毫不掩饰。
吕文博看着刘师傅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
看着那几个年轻学徒脸上混杂着亢奋和凶狠的表情。
看着车间里那些昏暗的角落。
看着墙角的监控——红灯依旧没亮。
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
却让刘师傅愣了一下。
「刘师傅。」吕文博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针,刺破车间里紧绷的空气,「你确定,要扣我的车?」
「确定!」刘师傅梗着脖子,「不付钱,别想开走!」
「好。」
吕文博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不是要转账。
而是点亮屏幕,解锁,打开相册。
然后,把屏幕转向刘师傅。
「那在扣车之前,刘师傅,你先看看这个。」
刘师傅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
只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里,他正蹲在那辆奔驰S级旁边,用软管从油箱里偷抽汽油。
时间、地点、他的脸、动作,清晰得连他工装上的油渍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是……」刘师傅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尖锐而颤抖。
「别急。」吕文博手指滑动。
第二张照片。
刘师傅从火花塞盒子里偷拿两个,塞进口袋。
第三张。
学徒小张坐在奥迪驾驶位自拍,背景是拆开的引擎舱。
第四张。
光头在二手车市场打电话,嘴里说着「湿货」、「老地方」。
一张接一张。
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师傅的脑门上。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双腿开始发软,几乎站不稳。
「刘师傅。」吕文博收起手机,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现在,我们能聊聊了吗?」
刘师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吕文博,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应急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几个学徒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刘师傅那副见了鬼的样子,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不安。
吕文博往前走了半步。
离刘师傅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这人,有个毛病。」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车,从来不在修理厂过夜。」
刘师傅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想后退,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吕文博的手,缓缓伸进了西装内袋。
不是手机。
是一个黑色的、硬质的长方形物体。
刘师傅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
他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物体,像盯着一条随时会扑上来的毒蛇。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吕文博的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
「我这个人,耐心不太好。」
他的手,握住了那个黑色物体。
拇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边缘。
然后,按下了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滴。」
那一声「滴」的轻响,在死寂的车间里,不啻于惊雷。
刘师傅浑身猛地一哆嗦,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工作台上,震得台面上的工具哗啦作响。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吕文博握着那个黑色物体,缓缓举到两人之间。
那不是手机。
也不是录音笔。
是一个比烟盒略大、通体漆黑、边缘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设备。
正面,一块小小的液晶屏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映在吕文博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屏幕上,快速跳动着复杂的代码和进度条。
刘师傅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不解而疯狂震颤。
那是什么?
GPS追踪器?信号屏蔽器?还是……某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更可怕的东西?
吕文博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进度条走到终点。
屏幕画面一变。
出现了一个简洁的界面。
左上角,是一个红色的、旋转的三角警示标志。
标志下面,是一行小字:
车辆安全锁止系统 远程控制终端
中间,是那辆黑色奥迪A6的3D模型图。
模型周围,密密麻麻分布着数十个闪烁的绿色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车上的一个关键部件或传感器。
发动机、变速箱、ABS泵、安全气囊模块、行车电脑、燃油泵、车门锁、车窗升降器、甚至轮胎气压监测传感器……
刘师傅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工装。
他看懂了。
他全看懂了。
这个黑色的小盒子,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追踪器。
这是一个后门。
一个直接侵入车辆CAN总线网络、能够远程控制车上几乎所有电子系统的后门!
而此刻,这个后门的控制权,握在吕文博手里。
吕文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师傅。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刘师傅。」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
「为什么我的车,不能在修理厂过夜了。」
刘师傅的腿,彻底软了。
他顺着工作台滑坐在地上,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06
尿骚味混着机油味,在车间里弥漫开。
几个学徒目瞪口呆地看着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的刘师傅,又看看面无表情、手里握着那个黑色终端的吕文博。
一时间,没人敢动。
没人敢说话。
只有应急灯滋滋的电流声,和刘师傅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吕文博的目光,从刘师傅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那几个学徒。
他的视线很平静。
却像无形的冰锥,刺得每个人后背发凉。
「你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去把卷帘门拉下来。」
「锁死。」
两个离门口最近的学徒,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按下按钮。
卷帘门轰隆隆地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间成了一个密闭的、令人窒息的空间。
吕文博走到刘师傅面前,蹲下身。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刘师傅。」他举起那个黑色终端,屏幕上的奥迪3D模型泛着幽蓝的光,「解释一下。」
「为什么我车上的行车电脑,被刷入了非原厂程序?」
「为什么安全气囊的碰撞传感器数据,被人为篡改过?」
「为什么燃油泵的控制模块里,多了一个远程断油的后门?」
「还有……」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奥迪3D模型的引擎部分被放大。
几十个绿色光点中,有三个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为什么我原厂的NGK铂金火花塞,被换成了山寨货?」
「为什么点火线圈的型号,和维修单上写的根本对不上?」
「为什么节气门根本没洗,只是喷了点化清剂做做样子?」
每问一句,刘师傅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无人色,嘴唇青紫,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说话?」吕文博收起终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替你说。」
「你根本就没打算好好修车。」
「你从一开始,就想把我这辆车,变成你的‘货源’。」
吕文博走到奥迪旁边,手指轻轻划过引擎盖。
「八年车龄,奥迪A6,市场残值还有十多万。」
「如果把它变成一辆‘事故翻新车’或者‘泡水修复车’,收拾收拾,当精品二手车卖,至少能多赚七八万。」
「所以,你故意夸大故障,拆得七零八落,拖时间。」
「你偷换我的原厂零件,用山寨货顶替。」
「你在我的行车电脑里动手脚,埋后门,方便以后随时让车‘出故障’,或者干脆远程锁死,逼车主低价处理。」
「等车主受不了,把车卖给你,或者抵押给你,你再转手一翻新,利润翻倍。」
吕文博转过身,目光像两把刀,钉在刘师傅脸上。
「我说得对吗,刘师傅?」
刘师傅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
他想否认。
想辩解。
想破口大骂。
但吕文博那双眼睛,像能看透他所有的肮脏心思。
所有的狡辩,在那双眼睛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我没有……」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没有?」吕文博笑了。
很冷的一抹笑。
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屏幕怼到刘师傅眼前。
「那这些照片,你怎么解释?」
「偷汽油。」
「偷零件。」
「让你的学徒,在我的车里自拍,发朋友圈炫耀?」
「还有……」
他手指滑动,调出那几张二手车市场的照片,以及王队发来的出险记录PDF截图。
「这些事故车、泡水车,从你的修理厂出去,换身皮,就变成‘精品二手车’,在光头那里卖高价。」
「刘师傅,你这生意,做得挺大啊。」
刘师傅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那些照片,那些记录,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
完了。
全完了。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是什么落魄的中年男人。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一头早就盯上他,把他所有肮脏勾当都查得一清二楚的恶狼!
「你……你到底是谁?」刘师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我是谁?」吕文博收起手机,重新握住那个黑色终端。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一个红色的按钮上,轻轻悬停。
「我是那个,能让你牢底坐穿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滴——!」
尖锐的报警声,从奥迪的车内猛地响起!
同时,车间里所有的灯,包括那几盏应急灯,全部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啊——!」
几个学徒吓得尖叫起来。
刘师傅更是魂飞魄散,在地上疯狂往后蹭,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黑暗中,只有吕文博手里那个终端的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
映着他半张脸。
冷漠,平静,像掌控生死的判官。
「别怕。」吕文博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却更让人毛骨悚然,「只是远程激活了车辆的防盗报警,顺便切断了车间的总电源。」
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07
吕文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按亮。
一束刺眼的白光,像手术刀,划破黑暗。
光束落在刘师傅惨白的脸上。
「第一条路。」
吕文博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清晰,冰冷。
「我现在报警。」
「偷窃、诈骗、使用假冒伪劣配件、销售事故车泡水车、涉嫌非法改装车辆电子系统……」
「这些罪名加起来,判你十年,不过分吧?」
刘师傅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想说「你没有证据」,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证据?
那些照片,那些记录,那个能远程控制他车的终端……哪一样不是铁证?
「第二条路。」吕文博的手电光移开,照向车间角落里那几个堆满零件的货架。
「你把从我车上偷换下来的原厂零件,全部原封不动装回去。」
「把行车电脑里你动过的手脚,全部清除干净。」
「把维修单上那些根本没做的项目,全部做完,并且,用最好的材料。」
「然后……」
光束转回,重新定格在刘师傅脸上。
「你把从我这里,以及从其他客户那里,偷窃、诈骗的所有钱款、财物,按照市场价的三倍,赔偿到位。」
「包括赵胖子被刮花的轮毂,被偷换的空气滤芯。」
「包括那辆宝马车主被多收的保养费。」
「包括所有在你这里修过车、被你坑过的客户,一个不漏,全部赔偿。」
刘师傅的嘴唇哆嗦着。
三倍赔偿?
那得多少钱?
他这些年坑蒙拐骗赚的那些黑心钱,恐怕全吐出来都不够!
「我……我没那么多钱……」他嘶声道。
「没钱?」吕文博轻笑一声,「你那辆破面包车,后备箱夹层里,藏了二十万现金吧?」
刘师傅浑身剧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怎么知道?!
「你老婆名下那张银行卡,上周刚进了三十万,是你处理那批‘湿货’的分成吧?」
「你在东郊租的那个仓库,里面堆着十几台还没处理的‘货源’,总价值超过两百万。」
吕文博每说一句,刘师傅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如死灰,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
这个人,把他查得底朝天。
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底牌,在这个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选吧。」吕文博收起手电,车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他终端屏幕的幽蓝微光,「是去坐牢,还是赔钱。」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刘师傅粗重、绝望的喘息声。
几个学徒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终于明白,今晚踢到的不是铁板。
是钢板。
不,是合金装甲板!
终于。
刘师傅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恐惧、不甘和最后一丝挣扎。
「我……我赔钱……」
声音嘶哑,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是……你得保证,不报警……不把那些照片和记录泄露出去……」
吕文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钱赔到位,事情了结,我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如果你敢耍花样……」
他按亮终端,屏幕上的奥迪3D模型,三个红色光点旁边,又多了一个闪烁的、血红色的骷髅标志。
「我不介意,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车辆失控’。」
刘师傅浑身一颤,裤裆处又湿了一片。
这次,是彻底吓尿了。
「我赔……我一定赔……马上赔……」
他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踉跄着冲向办公室。
「小张!去把我面包车后备箱的钱拿来!全部拿来!」
「小李!去仓库!把那些……那些‘货’的清单拿过来!快!」
几个学徒像受惊的兔子,手忙脚乱地冲出去。
吕文博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终端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八年的隐忍。
八年的蛰伏。
不是为了报复这些小鱼小虾。
但既然撞上了,那就顺手清理了吧。
就当是。
重回这个世界之前,一次小小的热身。
08
二十分钟后。
办公室的桌子上,堆满了现金。
一沓沓红色的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有些还带着油污。
二十万。
刘师傅颤抖着手,把最后一沓钱放上去,然后退后两步,低着头,不敢看吕文博。
「吕……吕老板……现金就这些了……其他的,我马上转账……」
吕文博没看那些钱。
他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那是刘师傅平时坐的位置。
手里拿着刘师傅刚才递过来的赔偿清单。
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车牌号、维修项目、被坑金额、三倍赔偿数额。
从赵胖子的宝马,到那个开本田雅阁的年轻女孩。
从被偷换火花塞的奥迪,到被多收保养费的奔驰。
一共三十七位客户。
赔偿总金额:一百八十六万五千四百元。
「不够。」吕文博放下清单,声音平淡。
「不……不够?」刘师傅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吕老板,这……这已经是我全部家当了……那仓库里的货,我也愿意折价赔……」
「我说的不是钱。」吕文博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刘师傅面前。
「我说的是,态度。」
他拿起桌上那沓赔偿清单,轻轻拍了拍刘师傅的脸。
动作很轻。
侮辱性却极强。
刘师傅的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攥紧,指甲掐进肉里,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明天上午九点。」吕文博把清单扔回桌上,「我会联系这些客户,告诉他们,你刘师傅良心发现,要为他们免费做一次全车深度检查,并退还之前多收的费用。」
「你,亲自打电话,一个一个道歉。」
「态度要诚恳,理由要合理,就说之前是学徒操作失误,账目混乱,现在查清了,必须弥补。」
「能做到吗?」
刘师傅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亲自打电话道歉?
还要免费检查、退钱?
这比让他赔钱更难受!
这是把他的脸踩在地上,还要让他自己碾两脚!
但看着吕文博那双冰冷的眼睛,他所有的不甘和屈辱,都化成了恐惧。
「能……能做到……」他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
「很好。」吕文博点点头,「至于仓库里那些‘货’……」
他顿了顿。
刘师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原路退回,或者,找真正有资质的报废厂处理掉。」吕文博的声音陡然转厉,「如果再让我知道,有一辆事故车、泡水车,从你这里流入二手车市场……」
他没说完。
但话里的寒意,让刘师傅打了个寒颤。
「不敢……再也不敢了……」刘师傅连声道。
吕文博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他走到那堆现金前,随手拿起两沓,扔给缩在角落里的学徒小张。
「这是你们这个月的工资,外加封口费。」
小张手忙脚乱地接住,愣住了。
其他几个学徒也愣住了。
「今晚的事,出了这个门,谁敢说一个字……」吕文博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后果,你们清楚。」
几个学徒浑身一激灵,拼命点头。
吕文博不再理会他们。
他走到自己的奥迪旁,拉开车门。
劣质香水的味道还没散尽。
他皱了皱眉,伸手把那个香水瓶拔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不是刘师傅还给他的那把,而是另一把备用钥匙。
插入,点火。
引擎平稳启动。
吕文博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
奥迪缓缓驶出工位,停在卷帘门前。
他按了下喇叭。
「开门。」
刘师傅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过去按下按钮。
卷帘门缓缓升起。
外面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
照亮了车间里的一片狼藉,也照亮了刘师傅那张灰败绝望的脸。
吕文博最后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复仇者的快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踩死了一只碍眼的蚂蚁。
然后,他踩下油门。
黑色奥迪驶出修理厂,汇入深夜的车流。
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一闪,消失不见。
09
第二天,上午九点。
吕文博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他打开手机,登录了一个临时注册的微信小号。
小号里只有一个群。
群名:「顺发汽修客户维权群」。
群成员:三十七人。
都是昨晚那份赔偿清单上的客户。
吕文博用这个小号,以「知情人士」的身份,把刘师傅的道歉话术模板、免费检查项目清单、退款流程说明,发到了群里。
然后,他附上了一句:
「刘师傅因内部管理不善,造成诸多疏漏,深感愧疚。今日起,将逐一联系各位,诚挚道歉并办理退款及免费检查事宜。请各位务必配合,保留好维修单据,维护自身权益。」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
群炸了。
「真的假的?刘扒皮会主动退款?」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上个月被他坑了三千多!正想投诉呢!」
「免费全车检查?该不会是新的套路吧?」
质疑声,兴奋声,议论声,刷了满屏。
吕文博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九点十分。
第一个客户在群里发言:
「刚接到刘师傅电话了!态度好得吓人!说我上次保养被多算了两个项目,要退我八百!还让我随时去免费做全车检查!」
九点十五分。
第二个客户:
「我也接到了!说我那辆车的火花塞上次换的不是原厂的,要给我免费换回原厂!还送一次打蜡!」
九点二十分。
第三个,第四个……
群里彻底沸腾了。
「卧槽!刘扒皮转性了?」
「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管他呢!有钱退就行!」
「我下午就去!看他耍什么花样!」
吕文博关掉群聊,退出微信小号。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但回甘。
窗外阳光明媚,车水马龙。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胖子打来的。
「文博!卧槽!神了!」赵胖子的声音亢奋得几乎破音,「刘扒皮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赔了我轮毂的钱!还说要给我车免费做个全车漆面修复!态度那叫一个好!跟孙子似的!」
「嗯。」吕文博应了一声。
「是不是你干的?」赵胖子压低声音,「我就知道!你小子消失这么多年,一出现就搞这么大动静!快跟我说说,你怎么收拾那老小子的?」
「没什么。」吕文博语气平淡,「就是跟他讲了下道理。」
「讲道理?他能听?」赵胖子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嘿嘿笑道,「行!你牛逼!晚上我请你吃饭!必须好好宰你一顿!」
「改天吧,今天有事。」
「行!那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
吕文博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
一部崭新的、未经任何实名注册的卫星电话。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说的是英文。
「吕先生。」
「东西准备好了吗?」吕文博用中文问。
「准备好了。按照您的要求,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新公司‘星海科技’已完成所有法律手续,注册资本一亿美元,实际控制人为您指定的离岸信托。」
「公司账户已开通,首笔资金五千万美元已到账。」
「您要求的核心团队,包括技术总监、法务总监、财务总监,均已签署保密协议,背景干净,能力顶尖,随时可以到位。」
「另外,您要的那份‘礼物’,也已经送到指定地点。」
吕文博静静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好。」他开口,「三天后,我会回国。」
「明白。这边一切就绪,等您到来。」
电话挂断。
吕文博收起卫星电话,望向窗外。
城市的天空,湛蓝如洗。
八年前,他从这里坠落。
八年后,他要从这里,重新起飞。
但在这之前。
还有最后一件小事要处理。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离开咖啡馆。
10
当天下午。
吕文博开着那辆奥迪,回到了春江路。
没有去「顺发汽修」。
而是停在了街对面。
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目光平静地看着修理厂门口。
刘师傅正在送一位客户,点头哈腰,笑容满面,和昨天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几个学徒也在忙前忙后,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陆续有车开进去,都是群里那些来办理退款和免费检查的客户。
每个人出来时,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设定的剧本走。
吕文博抽完一支烟,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他没有回家。
而是去了城东一个高档别墅区。
保安拦下了他的车。
「先生,请问您找谁?」
「A区18栋,苏先生。」吕文博报出一个名字。
保安核对了一下访客名单,点点头,升起栏杆。
「请进。」
吕文博把车开进去,停在18栋别墅门口。
这是一栋欧式风格的三层别墅,带独立花园和车库,市值至少三千万。
他下车,按响门铃。
很快,一个穿着居家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开了门。
看到吕文博,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你是?」
「吕文博。」吕文博自报家门。
中年男人——苏明远,眉头皱得更紧。
「吕文博?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他就要关门。
「苏总。」吕文博伸手抵住门,声音平静,「八年前,江华科技,A轮融资,五百万。」
苏明远关门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装的镇定掩盖。
「什么江华科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冷声道,「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报警?」吕文博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苏总可以先看看这个,再决定报不报警。」
苏明远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毒蛇。
「这是什么?」
「八年前,江华科技破产清算前一周,公司核心服务器上的全部数据备份。」吕文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苏明远心上,「包括所有财务往来记录、内部通讯邮件、以及……那笔五百万A轮融资款的真实流向。」
苏明远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你……你怎么会有……」
「我怎么会有?」吕文博替他说完,「因为当年那个负责销毁服务器数据的IT主管,是我大学师弟。他留了个心眼,偷偷备份了一份,藏在老家。」
「他本来想用这个敲诈你,但还没来得及,就出车祸死了。」
「临死前,他把备份的地址告诉了我。」
吕文博看着苏明远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苏总,需要我提醒你吗?」
「那五百万融资款,根本没有用于江华科技的产品研发。」
「其中三百万,被你转到了你小姨子开的空壳公司,洗了一圈,变成了你在澳洲买的别墅。」
「另外两百万,你用来贿赂当时负责破产清算的法官,让他‘加快流程’,尽快把江华科技的剩余资产拍卖掉,方便你低价接盘。」
「我说得对吗?」
苏明远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死死抓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你……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想怎么样。」吕文博收回抵着门的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三天后,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星海科技’成立,并启动对原江华科技核心专利的全球授权计划。」
「到时候,会有很多媒体,很多投资人,很多……老朋友到场。」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锥,刺进苏明远的眼睛。
「我希望,苏总也能来。」
「毕竟,当年如果没有你那五百万‘救命钱’,江华科技可能死得更快。」
「我得当面,好好‘感谢’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苏明远嘶声喊道,「吕文博!你到底想干什么?要钱?我可以给你!多少都行!只要你把那个U盘给我!」
吕文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钱?」
他轻轻笑了笑。
「苏总,你觉得,我现在缺钱吗?」
苏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吕文博身上那件半旧的衬衫,脚下那双磨损的皮鞋,还有那辆停在门口的、八年前的奥迪A6。
怎么看,都不像有钱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和自信,却让他心底发寒。
「三天后,发布会见。」
吕文博不再多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奥迪缓缓驶离别墅区。
后视镜里,苏明远还僵在门口,像一尊风化的石雕。
吕文博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绚烂的晚霞。
这座城市的霓虹,又开始一盏盏亮起。
八年的蛰伏,结束了。
那些背叛过他的人,算计过他的人,嘲笑过他的人……
该还债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手机震动。
是一条新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吕先生,您要查的关于‘那场车祸’的线索,有新进展了。肇事司机在入狱前,账户里收到过一笔来自海外的汇款,汇款方……指向苏明远的小姨子。」
吕文博握着方向盘的手,缓缓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冷得像极地的冰。
果然。
当年的破产,不是意外。
那场导致IT主管死亡的「车祸」,也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为了吞掉他的公司,他的专利,他的一切。
苏明远……
吕文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天后的发布会。
希望你能喜欢。
我为你准备的。
这份「大礼」。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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