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年终奖到账230元,我冷静下班,当晚公司180亿核心数据遭受对手攻击,直接收到上司的341个电话,我:反正都是230,不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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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飘着瑞幸的焦苦味。李薇攥着手机,银行短信明晃晃地钉在屏幕上:「您尾号8873的储蓄卡于12月31日15:02入账工资230.00元,余额436.80元。」
她去年替公司拿下了华东区三个大标,光给老板周明辉省下的公关费就不止两百万。年终考评A,所有人都在传她至少拿十五万。
行政部的孙姐凑过来,胖脸挤着笑:「薇薇,今年发了多少?我听说技术部人均八万呢。」
李薇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没看呢。」
孙姐伸手去够她手机:「别装了,群里都炸了,财务说系统卡顿分批到账——你肯定是大头那批。」
对面工位的实习生小杨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刺响:「姐,你卡里……怎么只有230?」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三秒。所有人都在看李薇。
周明辉端着保温杯从门口经过,皮鞋声顿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眼李薇,又扫了眼她桌上的手机,什么都没说,继续走向他自己那间带落地窗的办公室。
孙姐的表情瞬间精彩,低头扒拉了两下手机,然后抬头时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哎呀,是不是系统出错了?薇薇你别急,我帮你去问问财务。」
李薇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拉开椅子:「不用问。下班了。」
她路过周明辉办公室时,玻璃墙里周明辉正在打电话,笑得满脸褶子。他说:「对,今年股东分红没问题,成本端控制得特别好——人工支出比去年压缩了27%。」
李薇步子没停。
电梯里,她看到公司大群弹出99+条消息。孙姐连发了三个大笑表情包,配文:「今年年终奖的惊喜真是层出不穷呢~有的人忙一整年,不如人家一顿饭钱:)」
底下跟了二十多个「懂自懂」的回复。
李薇按灭屏幕。电梯到达一楼,她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风冷得灌脖子。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一句:「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答应了。今晚就可以。」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你确定?干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李薇看着马路上川流的车灯:「我这一年拿230的回不了头,和拿二十三万的回不了头,能有什么区别?」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成静音,塞进口袋。
身后的写字楼亮如白昼,三十八层周明辉的办公室里,他还端着那个保温杯在笑。
李薇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晚上十点。
李薇窝在出租屋的懒人沙发里刷综艺,桌上摆着半盒没吃完的草莓。手机屏幕从半小时前就开始发疯一样地亮——先是震动,后来她不接,对面开始疯狂弹微信语音,再后来连苹果自带的FaceTime都响了。
她翻了个面,把屏幕扣在抱枕底下。
震动持续了十分钟,终于停了。但只安静了不到三秒,又开始了新一轮。这次换了个号码。
她拿起来瞄了一眼,备注是「周扒皮」。
她点了拒接。然后手机在手里嗡嗡嗡地连续震,像得了帕金森。
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数字从12跳到34,再跳到78。到第94个的时候,她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数字变成了117。
她端着水杯,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周扒皮」三个字不断弹出来。旁边还夹杂着几个「孙姐」「行政-刘」「财务-张敏」的未接。
微信未读消息直接炸成了「···」,她点进去一看,公司大群里周明辉@了她十七次。
周明辉:「李薇,立刻回电话。」
周明辉:「事情紧急,看到速回。」
周明辉:「李薇我知道你在看手机。」
周明辉:「你现在接电话,年终奖的事我明天给你解释。」
周明辉:「李薇!!!」
下面孙姐跟着发:「薇薇,你是不是手机关静音了?快看群,出大事了。」
技术部总监王凯:「@李薇,你晚上六点左右有没有动过服务器权限?」
行政刘:「薇薇你住哪?周总说让我去接你。」
李薇往上翻了翻。下午六点四十分的时候,王凯在技术群里发了一个截图——公司核心数据库的访问日志里,有一个用李薇的工号登录的IP,在六点十分从外部网络导出了全部竞标底价和客户协议备份,总量覆盖了公司过去五年所有核心商业数据。
凌晨一点,对面服务器确认失陷。那些数据下一秒可能出现在任何一家竞品公司的收件箱里。
手机上的未接来电终于跳到了第163个。
接着是第200个,第241个,第289个,第317个。
到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停在了341。
李薇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屏幕光照亮她半张脸。一条新的短信弹出来,来自周明辉:「李薇,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公司一百八十亿的数据盘在你手里。你接电话,多少钱我都给。」
她看着那条短信,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然后把手机重新翻扣在茶几上。
「反正都是230,不接怎么了?」
她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坐回沙发里继续看综艺。
综艺里嘉宾正在玩抢凳子,笑得前仰后合。
茶几上手机又亮了。这一次是王凯发的微信:「李薇,看在我们一起加过三百天班的份上,你告诉我一句话就行——是你干的吗?」
李薇把吸管咬得扁扁的,打字:「你们先聊,我看完这期。」
王凯秒回:「姐,你疯了吧?周总报警了。」
李薇:「报警好。正好让警察看看,一个全年利润两千万的公司,给我发230年终奖之前,给周明辉的私人账户转了多少『分红』。」
她发完这句,把王凯的聊天框也静音了。
这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推送:「热点:云创科技宣布以3.2亿收购竞品『盛达信息』核心客户数据资产,交易条款已于今日晚间敲定。」
李薇点进去,评论区第一条就是:「盛达内部怕是出内鬼了,这波卖给老对头,直接断自己后路。」
她把那条新闻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手机再次震动——周明辉直接拨了第342个电话。
她没接,开了飞行模式。
窗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白点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李薇窝在沙发里,把综艺的声音调大了一格。
她知道。明天会比今天热闹一万倍。
早上七点,李薇被敲门声叫醒。
门外站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看着像实习生,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年长的那个亮了证件:「李薇女士?我们是经侦支队的。周明辉先生报案,说你涉嫌非法入侵公司系统、窃取商业机密。」
李薇穿着珊瑚绒睡衣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周明辉还说什么了?」
「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行。」她转身去卧室换衣服,从床头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羽绒服内袋,「走吧。」
警车停在楼下,她上车前抬头看了一眼天。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漏出一点边。
到了经侦支队,她被带进一间询问室。桌对面坐着那个年长的警察,旁边的小警察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记录。
「李薇,昨晚六点十分,有人用你的工号和动态令牌,从外部IP登录了盛达信息的技术服务器,导出全部核心数据。动态令牌只有你本人持有,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李薇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从内袋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我解释之前,你们要不要先看看这个?」
年长警察看了她一眼,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银行流水打印件,还有几个U盘。
「这是过去十八个月,周明辉通过七家壳公司,从盛达信息账上转移走的资金流水。总额四千三百万,名义是『咨询服务费』『技术外包』『设备采购』,对应的供应商全部是空壳。」
小警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
「这一份,」李薇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昨晚截的那张新闻图,「是云创科技今天凌晨发布的收购公告。他们说收购了盛达信息的核心客户数据资产,但盛达信息的技术部总监王凯可以作证,昨晚六点之前,公司内部没有任何关于数据出售的审批流程。」
年长警察眉头皱起来:「你是说——」
「我说的不是『我导出数据卖给了云创』,我说的是,昨晚六点十分用我工号登录的那个人,导出数据之后,数据去了哪?」
她手指点着那张新闻图:「云创科技3.2亿收购『核心客户数据资产』,交易条款『已于今日晚间敲定』。而我的工号登录时间,是昨晚六点十分。」
年长警察沉默了几秒,把U盘插进自己电脑,开始翻看里面的表格。越往后翻,脸色越沉。
「这些流水……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个月前。」李薇靠回椅背,「我从去年八月开始发现公司账目不对劲。周明辉每年都说经营困难、压缩开支,年终奖一年比一年少。去年我们部门完成了一点七个亿的营收,他发给全公司的年终奖总额不到四十万。我算了一笔账,他把利润至少转移走了六成。」
小警察在旁边飞快地记,手都有点抖。
「那你为什么不早报案?」
「因为我缺一个铁证。」李薇说,「我只是怀疑他转移资产,但我找不到资金最终去向的闭环。直到昨天晚上,他用我的工号导出了数据,然后数据出现在云创科技的收购清单里——你们不觉得这个时间线很有意思吗?」
年长警察抬起头:「你的意思是,有人偷了你的令牌,用你的身份导出数据,再把数据卖给了云创?那这个人是谁?」
李薇摇摇头:「我不知道令牌什么时候被偷的。但我建议你们查一下,昨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周明辉的私人手机和云创科技CEO赵启明的通话记录。」
她顿了顿:「还有,查一下周明辉名下那套深圳湾一号的房产,去年九月全款购入,总价两千一百万。钱从哪里来的,他应该比我说得清楚。」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另一个警察探头进来:「老张,云创科技那边有动静——他们法务刚刚给周明辉发了一封律师函,说昨晚签署的收购协议里数据清单与他们对标的不符,他们要追究盛达信息的违约赔偿责任。」
年长警察盯着李薇看了足足十秒:「你干的?」
李薇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我昨天晚上六点之后就在家看综艺,手机飞行模式到今早。你们调我通讯记录和定位都行。」
她看着警察,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只做了我该做的——保留了证据,等着贼自己露出马脚。周明辉做了什么呢?他偷了公司的钱,又偷了我的身份,最后把脏水泼在我身上,好去跟云创签那份3.2亿的合同。」
她往前倾了倾身:「你猜,云创那3.2亿付给谁?付给盛达信息的对公账户,还是周明辉在开曼群岛的私人账户?」
小警察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年长警察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站起来:「小王,去调周明辉昨晚的通话记录和今早所有银行流水。小刘,把云创科技那边的人请来配合问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薇一眼:「你在这等着,哪都别去。」
李薇点点头。门关上之后,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询问室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微信未读消息,公司大群已经彻底炸了。王凯连发了十几条:「云创那边说数据是周总亲自对接的」「@所有人 盛达要被卖了」「周总今天没来公司」「有人看到他车在机场那边」
孙姐最新一条消息是凌晨发的:「不是李薇干的吗?怎么又扯上周总了?」
下面没人回她。
李薇把手机按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金属桌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会议室里,孙姐那个幸灾乐祸的表情。想起周明辉端着保温杯经过时那个假装没看见的眼神。想起手机短信里那个刺眼的「230.00」。
她闭上眼。等这场雪化完,差不多也该出结果了。
中午十二点,经侦支队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李薇、年长警察老张、小警察王晨、周明辉的律师、云创科技的两个法务代表,还有盛达信息的副总赵恒。赵恒坐在角落,脸色铁青,手指一直在敲桌面。
老张把投影仪打开,屏幕上是一张时间线图表。他拿激光笔点着第一个节点:「昨晚18:10,IP地址访问盛达信息服务器,使用李薇工号和动态令牌。令牌序列号经鉴定,与李薇本人持有的物理令牌完全一致。」
周明辉的律师举手:「这说明李薇是唯一可能操作的人。」
老张没理他,激光笔移到下一个节点:「昨晚18:15,数据打包完成开始外传。传输目标IP经过追查,最终指向一个云服务器的中转节点。」
「然后,」他把幻灯片往下翻了一页,「我们查了昨晚19:00到21:00之间的通讯记录。周明辉的私人手机号,在19:23、19:47、20:05分别与云创科技CEO赵启明通话三次。通话前两次时长分别为8分钟和12分钟,第三次只有42秒。」
云创的法务脸色变了。
老张继续说:「同时,我们查到周明辉名下的深港跨境账户,在昨晚20:30收到了一笔来自开曼群岛的预付款,金额3200万人民币。汇款备注写的是『数据资产收购定金』。」
周明辉的律师额头开始冒汗:「这个……需要核实资金来源。」
「需要吗?」老张把另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这是我们从银行调过来的流水——汇款方注册地址和去年九月周明辉购入深圳湾一号房产时,借款方出具的放款委托书上的地址,完全一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恒猛地站起来:「周明辉,你他妈——」
老张抬手制止他:「坐。还没完。」
他把最后一张截图投上去:「今天凌晨一点,云创科技发布的那条收购公告,配图的附件清单里有一份『数据资产目录』。这份目录里的内容,和盛达信息服务器导出的数据库结构完全匹配。但有意思的是,云创法务今天上午给盛达发了律师函,说数据与他们对标的不符——为什么不符?」
他看向云创的法务代表:「因为昨晚19:23,周明辉在第一次通话里发给赵启明的『数据样本』,和实际导出数据根本对不上。他给云创看的是一套假模板,但真正被导出的那一份,还在我们手里。」
云创法务脸都白了:「所以昨晚的签约……是基于虚假数据?」
老张点头:「对。周明辉的计划是:先用李薇的令牌导出真实数据备份到自己手里,然后拿一份假的样本跟云创签3.2亿的合同。等云创付了钱、发现自己拿到的东西是假的,他就把脏水全部推给李薇,说是她盗卖数据导致交割失败——他本人则拿着3200万订金和过去两年转移的4300万,全身而退。」
他说完,看向周明辉的律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律师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周明辉发来的一条新消息:「别认,等我从香港回来再说。」
律师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赵恒一把拍在桌子上:「他在香港?他准备跑?」
老张转头对王晨说:「立刻联系机场边检,拦截周明辉。港澳通行证和护照信息都有备案——」
他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传真:「张队,深圳湾口岸那边刚拦住一个人,用的是周明辉的港澳通行证。他排在出境通道第九位,被系统自动弹了预警。」
赵恒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是被人抽了根筋。他盯着会议室的天花板笑了两声:「一年……我跟他搭档一年半,他告诉我公司经营困难,年终奖只能发五百。五百块钱打发技术部?原来全在深圳湾那套房里呢。」
他转头看向李薇,嘴唇动了动:「你早就知道?」
李薇坐在长桌最末端,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我知道他转移了钱,但我一直拿不到他往境外走的闭环证据。昨天晚上他用我令牌导出数据的那一刻,他自己帮我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她停下来,把圆珠笔啪地一声按在桌上:「他以为他在嫁祸我。实际上他是在帮我收网。」
赵恒看了她很久,最后别开脸,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老张合上文件夹:「李薇,你报案的证据链完整。周明辉涉嫌职务侵占、非法转移资产、虚假交易、以及诬告陷害。后续我们会正式立案侦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你工号和令牌被冒用的事,初步判断是办公室内部有人配合。我们已经在排查昨晚18:00前后的门禁记录和监控。」
李薇站起来,把羽绒服拉链拉好:「哦对了,我昨晚一直在家看综艺,小区门口的监控和电梯记录都能查。我手机飞行模式到今早七点半,通讯记录干干净净。」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老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盛达信息年终奖池里那些被周明辉截走的钱,能追回来吗?」
老张看了她一眼:「按照现行法律和资产冻结程序,如果他能主动退赃,你们员工被拖欠的奖金大概率能补回来一部分。具体数额要等审计。」
李薇点了点头:「那我等他退。」
她走出经侦支队大楼时,太阳已经从云层里彻底钻出来了。路边的积雪被扫成了一堆堆,环卫工正拿铁锹把它们铲进垃圾车。空气冷而干净,混着一点柴油尾气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群,最后一条未读是孙姐在早上十点发的:「哎呀我就说薇薇不是那样的人嘛,昨晚是我太着急了说的气话,薇薇你别往心里去呀~」
下面跟了二十多个撤回消息的提示。
李薇看了两秒,把孙姐的聊天框点了「删除」。然后把公司大群也点了「退出」。
她站在人行道边上等红灯,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新短信——银行发来的:「您尾号8873的储蓄卡收到汇款230000.00元,余额230436.80元。汇款备注:盛达信息2025年度绩效奖金补发。」
她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马路对面。赵恒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冲她招了招手。
「我跟财务说了,先把我自己那份总监绩效垫给你。」赵恒喊了一声,隔着车流和早高峰的嘈杂,「别推辞,你这一年值这个数。」
李薇攥着手机,红灯变绿。她走过斑马线,到赵恒面前站定:「补发是补发,该退赃的还得退。」
赵恒笑了:「退。周明辉的钱冻了,估计下周就能清出完整账目。到时候全公司按贡献系数补发——你应该是最大的那个系数。」
「我最大的系数是230。」李薇说,「剩下的跟我没关系,那是审计的事。」
她绕过赵恒继续往前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王凯发来的微信:「姐,听说你走了?昨天在群里怼你是我狗眼不识泰山,回头请你吃饭行吗?」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吃火锅。」
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从背后吹来,裹着雪水融化的潮湿气味。她沿着人行道走了百来米,在一个早餐摊前停下来:「老板,来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
老板掀开蒸笼的热气,白雾腾起来糊了她一脸。她接过塑料袋,捏了捏,包子烫得指尖发红。
她咬着包子往前走,路过那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时,没抬头看。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李小姐你好,我是云创科技的赵启明。关于昨晚的事,我想当面跟您聊一下。您有没有兴趣来云创?」
她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咬着肉包子往前走。
路口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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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飘着瑞幸的焦苦味。李薇攥着手机,银行短信明晃晃地钉在屏幕上:「您尾号8873的储蓄卡于12月31日15:02入账工资230.00元,余额436.80元。」
她去年替公司拿下了华东区三个大标,光给老板周明辉省下的公关费就不止两百万。年终考评A,所有人都在传她至少拿十五万。
行政部的孙姐凑过来,胖脸挤着笑:「薇薇,今年发了多少?我听说技术部人均八万呢。」
李薇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没看呢。」
孙姐伸手去够她手机:「别装了,群里都炸了,财务说系统卡顿分批到账——你肯定是大头那批。」
对面工位的实习生小杨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刺响:「姐,你卡里……怎么只有230?」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三秒。所有人都在看李薇。
周明辉端着保温杯从门口经过,皮鞋声顿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眼李薇,又扫了眼她桌上的手机,什么都没说,继续走向他自己那间带落地窗的办公室。
孙姐的表情瞬间精彩,低头扒拉了两下手机,然后抬头时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哎呀,是不是系统出错了?薇薇你别急,我帮你去问问财务。」
李薇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拉开椅子:「不用问。下班了。」
她路过周明辉办公室时,玻璃墙里周明辉正在打电话,笑得满脸褶子。他说:「对,今年股东分红没问题,成本端控制得特别好——人工支出比去年压缩了27%。」
李薇步子没停。
电梯里,她看到公司大群弹出99+条消息。孙姐连发了三个大笑表情包,配文:「今年年终奖的惊喜真是层出不穷呢~有的人忙一整年,不如人家一顿饭钱:)」
底下跟了二十多个「懂自懂」的回复。
李薇按灭屏幕。电梯到达一楼,她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风冷得灌脖子。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一句:「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答应了。今晚就可以。」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你确定?干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李薇看着马路上川流的车灯:「我这一年拿230的回不了头,和拿二十三万的回不了头,能有什么区别?」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成静音,塞进口袋。
身后的写字楼亮如白昼,三十八层周明辉的办公室里,他还端着那个保温杯在笑。
李薇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晚上十点。
李薇窝在出租屋的懒人沙发里刷综艺,桌上摆着半盒没吃完的草莓。手机屏幕从半小时前就开始发疯一样地亮——先是震动,后来她不接,对面开始疯狂弹微信语音,再后来连苹果自带的FaceTime都响了。
她翻了个面,把屏幕扣在抱枕底下。
震动持续了十分钟,终于停了。但只安静了不到三秒,又开始了新一轮。这次换了个号码。
她拿起来瞄了一眼,备注是「周扒皮」。
她点了拒接。然后手机在手里嗡嗡嗡地连续震,像得了帕金森。
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数字从12跳到34,再跳到78。到第94个的时候,她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数字变成了117。
她端着水杯,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周扒皮」三个字不断弹出来。旁边还夹杂着几个「孙姐」「行政-刘」「财务-张敏」的未接。
微信未读消息直接炸成了「···」,她点进去一看,公司大群里周明辉@了她十七次。
周明辉:「李薇,立刻回电话。」
周明辉:「事情紧急,看到速回。」
周明辉:「李薇我知道你在看手机。」
周明辉:「你现在接电话,年终奖的事我明天给你解释。」
周明辉:「李薇!!!」
下面孙姐跟着发:「薇薇,你是不是手机关静音了?快看群,出大事了。」
技术部总监王凯:「@李薇,你晚上六点左右有没有动过服务器权限?」
行政刘:「薇薇你住哪?周总说让我去接你。」
李薇往上翻了翻。下午六点四十分的时候,王凯在技术群里发了一个截图——公司核心数据库的访问日志里,有一个用李薇的工号登录的IP,在六点十分从外部网络导出了全部竞标底价和客户协议备份,总量覆盖了公司过去五年所有核心商业数据。
凌晨一点,对面服务器确认失陷。那些数据下一秒可能出现在任何一家竞品公司的收件箱里。
手机上的未接来电终于跳到了第163个。
接着是第200个,第241个,第289个,第317个。
到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停在了341。
李薇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屏幕光照亮她半张脸。一条新的短信弹出来,来自周明辉:「李薇,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公司一百八十亿的数据盘在你手里。你接电话,多少钱我都给。」
她看着那条短信,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然后把手机重新翻扣在茶几上。
「反正都是230,不接怎么了?」
她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坐回沙发里继续看综艺。
综艺里嘉宾正在玩抢凳子,笑得前仰后合。
茶几上手机又亮了。这一次是王凯发的微信:「李薇,看在我们一起加过三百天班的份上,你告诉我一句话就行——是你干的吗?」
李薇把吸管咬得扁扁的,打字:「你们先聊,我看完这期。」
王凯秒回:「姐,你疯了吧?周总报警了。」
李薇:「报警好。正好让警察看看,一个全年利润两千万的公司,给我发230年终奖之前,给周明辉的私人账户转了多少『分红』。」
她发完这句,把王凯的聊天框也静音了。
这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推送:「热点:云创科技宣布以3.2亿收购竞品『盛达信息』核心客户数据资产,交易条款已于今日晚间敲定。」
李薇点进去,评论区第一条就是:「盛达内部怕是出内鬼了,这波卖给老对头,直接断自己后路。」
她把那条新闻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手机再次震动——周明辉直接拨了第342个电话。
她没接,开了飞行模式。
窗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白点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李薇窝在沙发里,把综艺的声音调大了一格。
她知道。明天会比今天热闹一万倍。
早上七点,李薇被敲门声叫醒。
门外站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看着像实习生,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年长的那个亮了证件:「李薇女士?我们是经侦支队的。周明辉先生报案,说你涉嫌非法入侵公司系统、窃取商业机密。」
李薇穿着珊瑚绒睡衣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周明辉还说什么了?」
「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行。」她转身去卧室换衣服,从床头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羽绒服内袋,「走吧。」
警车停在楼下,她上车前抬头看了一眼天。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漏出一点边。
到了经侦支队,她被带进一间询问室。桌对面坐着那个年长的警察,旁边的小警察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记录。
「李薇,昨晚六点十分,有人用你的工号和动态令牌,从外部IP登录了盛达信息的技术服务器,导出全部核心数据。动态令牌只有你本人持有,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李薇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从内袋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我解释之前,你们要不要先看看这个?」
年长警察看了她一眼,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银行流水打印件,还有几个U盘。
「这是过去十八个月,周明辉通过七家壳公司,从盛达信息账上转移走的资金流水。总额四千三百万,名义是『咨询服务费』『技术外包』『设备采购』,对应的供应商全部是空壳。」
小警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
「这一份,」李薇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昨晚截的那张新闻图,「是云创科技今天凌晨发布的收购公告。他们说收购了盛达信息的核心客户数据资产,但盛达信息的技术部总监王凯可以作证,昨晚六点之前,公司内部没有任何关于数据出售的审批流程。」
年长警察眉头皱起来:「你是说——」
「我说的不是『我导出数据卖给了云创』,我说的是,昨晚六点十分用我工号登录的那个人,导出数据之后,数据去了哪?」
她手指点着那张新闻图:「云创科技3.2亿收购『核心客户数据资产』,交易条款『已于今日晚间敲定』。而我的工号登录时间,是昨晚六点十分。」
年长警察沉默了几秒,把U盘插进自己电脑,开始翻看里面的表格。越往后翻,脸色越沉。
「这些流水……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个月前。」李薇靠回椅背,「我从去年八月开始发现公司账目不对劲。周明辉每年都说经营困难、压缩开支,年终奖一年比一年少。去年我们部门完成了一点七个亿的营收,他发给全公司的年终奖总额不到四十万。我算了一笔账,他把利润至少转移走了六成。」
小警察在旁边飞快地记,手都有点抖。
「那你为什么不早报案?」
「因为我缺一个铁证。」李薇说,「我只是怀疑他转移资产,但我找不到资金最终去向的闭环。直到昨天晚上,他用我的工号导出了数据,然后数据出现在云创科技的收购清单里——你们不觉得这个时间线很有意思吗?」
年长警察抬起头:「你的意思是,有人偷了你的令牌,用你的身份导出数据,再把数据卖给了云创?那这个人是谁?」
李薇摇摇头:「我不知道令牌什么时候被偷的。但我建议你们查一下,昨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周明辉的私人手机和云创科技CEO赵启明的通话记录。」
她顿了顿:「还有,查一下周明辉名下那套深圳湾一号的房产,去年九月全款购入,总价两千一百万。钱从哪里来的,他应该比我说得清楚。」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另一个警察探头进来:「老张,云创科技那边有动静——他们法务刚刚给周明辉发了一封律师函,说昨晚签署的收购协议里数据清单与他们对标的不符,他们要追究盛达信息的违约赔偿责任。」
年长警察盯着李薇看了足足十秒:「你干的?」
李薇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我昨天晚上六点之后就在家看综艺,手机飞行模式到今早。你们调我通讯记录和定位都行。」
她看着警察,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只做了我该做的——保留了证据,等着贼自己露出马脚。周明辉做了什么呢?他偷了公司的钱,又偷了我的身份,最后把脏水泼在我身上,好去跟云创签那份3.2亿的合同。」
她往前倾了倾身:「你猜,云创那3.2亿付给谁?付给盛达信息的对公账户,还是周明辉在开曼群岛的私人账户?」
小警察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年长警察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站起来:「小王,去调周明辉昨晚的通话记录和今早所有银行流水。小刘,把云创科技那边的人请来配合问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薇一眼:「你在这等着,哪都别去。」
李薇点点头。门关上之后,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询问室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微信未读消息,公司大群已经彻底炸了。王凯连发了十几条:「云创那边说数据是周总亲自对接的」「@所有人 盛达要被卖了」「周总今天没来公司」「有人看到他车在机场那边」
孙姐最新一条消息是凌晨发的:「不是李薇干的吗?怎么又扯上周总了?」
下面没人回她。
李薇把手机按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金属桌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会议室里,孙姐那个幸灾乐祸的表情。想起周明辉端着保温杯经过时那个假装没看见的眼神。想起手机短信里那个刺眼的「230.00」。
她闭上眼。等这场雪化完,差不多也该出结果了。
中午十二点,经侦支队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李薇、年长警察老张、小警察王晨、周明辉的律师、云创科技的两个法务代表,还有盛达信息的副总赵恒。赵恒坐在角落,脸色铁青,手指一直在敲桌面。
老张把投影仪打开,屏幕上是一张时间线图表。他拿激光笔点着第一个节点:「昨晚18:10,IP地址访问盛达信息服务器,使用李薇工号和动态令牌。令牌序列号经鉴定,与李薇本人持有的物理令牌完全一致。」
周明辉的律师举手:「这说明李薇是唯一可能操作的人。」
老张没理他,激光笔移到下一个节点:「昨晚18:15,数据打包完成开始外传。传输目标IP经过追查,最终指向一个云服务器的中转节点。」
「然后,」他把幻灯片往下翻了一页,「我们查了昨晚19:00到21:00之间的通讯记录。周明辉的私人手机号,在19:23、19:47、20:05分别与云创科技CEO赵启明通话三次。通话前两次时长分别为8分钟和12分钟,第三次只有42秒。」
云创的法务脸色变了。
老张继续说:「同时,我们查到周明辉名下的深港跨境账户,在昨晚20:30收到了一笔来自开曼群岛的预付款,金额3200万人民币。汇款备注写的是『数据资产收购定金』。」
周明辉的律师额头开始冒汗:「这个……需要核实资金来源。」
「需要吗?」老张把另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这是我们从银行调过来的流水——汇款方注册地址和去年九月周明辉购入深圳湾一号房产时,借款方出具的放款委托书上的地址,完全一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恒猛地站起来:「周明辉,你他妈——」
老张抬手制止他:「坐。还没完。」
他把最后一张截图投上去:「今天凌晨一点,云创科技发布的那条收购公告,配图的附件清单里有一份『数据资产目录』。这份目录里的内容,和盛达信息服务器导出的数据库结构完全匹配。但有意思的是,云创法务今天上午给盛达发了律师函,说数据与他们对标的不符——为什么不符?」
他看向云创的法务代表:「因为昨晚19:23,周明辉在第一次通话里发给赵启明的『数据样本』,和实际导出数据根本对不上。他给云创看的是一套假模板,但真正被导出的那一份,还在我们手里。」
云创法务脸都白了:「所以昨晚的签约……是基于虚假数据?」
老张点头:「对。周明辉的计划是:先用李薇的令牌导出真实数据备份到自己手里,然后拿一份假的样本跟云创签3.2亿的合同。等云创付了钱、发现自己拿到的东西是假的,他就把脏水全部推给李薇,说是她盗卖数据导致交割失败——他本人则拿着3200万订金和过去两年转移的4300万,全身而退。」
他说完,看向周明辉的律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律师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周明辉发来的一条新消息:「别认,等我从香港回来再说。」
律师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赵恒一把拍在桌子上:「他在香港?他准备跑?」
老张转头对王晨说:「立刻联系机场边检,拦截周明辉。港澳通行证和护照信息都有备案——」
他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传真:「张队,深圳湾口岸那边刚拦住一个人,用的是周明辉的港澳通行证。他排在出境通道第九位,被系统自动弹了预警。」
赵恒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是被人抽了根筋。他盯着会议室的天花板笑了两声:「一年……我跟他搭档一年半,他告诉我公司经营困难,年终奖只能发五百。五百块钱打发技术部?原来全在深圳湾那套房里呢。」
他转头看向李薇,嘴唇动了动:「你早就知道?」
李薇坐在长桌最末端,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我知道他转移了钱,但我一直拿不到他往境外走的闭环证据。昨天晚上他用我令牌导出数据的那一刻,他自己帮我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她停下来,把圆珠笔啪地一声按在桌上:「他以为他在嫁祸我。实际上他是在帮我收网。」
赵恒看了她很久,最后别开脸,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老张合上文件夹:「李薇,你报案的证据链完整。周明辉涉嫌职务侵占、非法转移资产、虚假交易、以及诬告陷害。后续我们会正式立案侦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你工号和令牌被冒用的事,初步判断是办公室内部有人配合。我们已经在排查昨晚18:00前后的门禁记录和监控。」
李薇站起来,把羽绒服拉链拉好:「哦对了,我昨晚一直在家看综艺,小区门口的监控和电梯记录都能查。我手机飞行模式到今早七点半,通讯记录干干净净。」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老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盛达信息年终奖池里那些被周明辉截走的钱,能追回来吗?」
老张看了她一眼:「按照现行法律和资产冻结程序,如果他能主动退赃,你们员工被拖欠的奖金大概率能补回来一部分。具体数额要等审计。」
李薇点了点头:「那我等他退。」
她走出经侦支队大楼时,太阳已经从云层里彻底钻出来了。路边的积雪被扫成了一堆堆,环卫工正拿铁锹把它们铲进垃圾车。空气冷而干净,混着一点柴油尾气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群,最后一条未读是孙姐在早上十点发的:「哎呀我就说薇薇不是那样的人嘛,昨晚是我太着急了说的气话,薇薇你别往心里去呀~」
下面跟了二十多个撤回消息的提示。
李薇看了两秒,把孙姐的聊天框点了「删除」。然后把公司大群也点了「退出」。
她站在人行道边上等红灯,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新短信——银行发来的:「您尾号8873的储蓄卡收到汇款230000.00元,余额230436.80元。汇款备注:盛达信息2025年度绩效奖金补发。」
她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马路对面。赵恒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冲她招了招手。
「我跟财务说了,先把我自己那份总监绩效垫给你。」赵恒喊了一声,隔着车流和早高峰的嘈杂,「别推辞,你这一年值这个数。」
李薇攥着手机,红灯变绿。她走过斑马线,到赵恒面前站定:「补发是补发,该退赃的还得退。」
赵恒笑了:「退。周明辉的钱冻了,估计下周就能清出完整账目。到时候全公司按贡献系数补发——你应该是最大的那个系数。」
「我最大的系数是230。」李薇说,「剩下的跟我没关系,那是审计的事。」
她绕过赵恒继续往前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王凯发来的微信:「姐,听说你走了?昨天在群里怼你是我狗眼不识泰山,回头请你吃饭行吗?」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吃火锅。」
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从背后吹来,裹着雪水融化的潮湿气味。她沿着人行道走了百来米,在一个早餐摊前停下来:「老板,来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
老板掀开蒸笼的热气,白雾腾起来糊了她一脸。她接过塑料袋,捏了捏,包子烫得指尖发红。
她咬着包子往前走,路过那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时,没抬头看。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李小姐你好,我是云创科技的赵启明。关于昨晚的事,我想当面跟您聊一下。您有没有兴趣来云创?」
她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咬着肉包子往前走。
路口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地砖。
2
凌晨四点十七分,李薇被手机震醒。
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霓虹灯的光,照着床头上跳动的来电显示——王凯。第三个了。
她划开接听,王凯的声音压得像在防贼:“姐,你赶紧看技术群备份,我刚才巡检日志发现一个东西……有个从你账号发出去的定时指令,设定在明天早上九点,会向所有客户邮箱批量发送一份你根本不知道的文件。”
李薇从床上坐起来:“文件名是什么?”
王凯咽了口唾沫:“叫‘盛达真实资产剥离报告.pdf’。”
电话那头传来他敲键盘的噼啪声,隔了几秒他又说:“我追踪了一下这个定时任务的创建时间,你猜是什么时候?昨天晚上九点半——你还在会议室里跟老张说话的时候,有人在远程用你的令牌创建了这个任务。”
李薇的睡意全消。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打开自己手边的笔记本电脑,输入一串指令进入公司VPN的日志终端。
“创建任务的IP我查一下……是来自云创科技的办公网段。”她说。
王凯在电话那头明显抽了口凉气:“赵启明?”
李薇盯着屏幕上那条红色的访问记录:“周明辉被拦在深圳湾,他手里那份数据备份就断掉了。赵启明交了3200万定金只拿到一个假样本,他现在唯一的办法是什么?”
“把水搅浑?”王凯的语气开始发颤,“九点钟把这封假报告群发出去,所有客户会以为是你捅出去的内部机密,盛达股价一开盘就得崩。”
“崩了之后呢?”李薇合上电脑,“赵启明就可以以‘盛达信息内部管理失控致使数据泄露’为由,单方面终止收购协议,同时追究我们违约赔偿。那3200万定金他不退,还要额外再咬一口。”
王凯在那边狠狠锤了一下桌子:“他妈的这群人……姐,那怎么办?我能不能强制取消那个定时任务?”
“你一旦取消,对方立刻就能感知到。他们知道有人在后台查他们了。”李薇站起来,披上外套,“你什么都别动。让它留着。”
王凯急了:“留着?明天九点一触发就完了!”
“九点触发了才是铁证。”李薇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赵启明和周明辉的合作如果真像他们演的那么干净,为什么赵启明的网段里会出现从我账号创建的任务?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从一开始,周明辉的令牌就不是一个人拿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王凯说:“姐,你是说……赵启明那边也有人能登录你的号?”
“不一定是登录。”李薇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写字楼里零星亮着的几扇窗,“但他们能拿到我令牌的一次性密钥备份。周明辉负责导出真实数据,赵启明负责后续在数据上做手脚。两个人分工,一个嫁祸,一个补刀。”
她想了想,又说:“现在周明辉被按住了,赵启明担心他把自己供出来,所以连夜补了一个定时炸弹。到时候数据泄露的责任还是在我头上,周明辉进了局子也得认栽,赵启明自己全身而退。”
王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闷闷的:“那咱们就……等着被他炸?”
李薇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U盘:“我之前给老张那份流水只是第一套。周明辉用过七家空壳公司,每家公司的注册代理人签名都是同一个人——我查过了,那个代理人用的注册邮箱,同时出现在云创科技的行政外包合同上。”
她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赵启明帮周明辉建了壳公司。这俩人早就穿一条裤子了。”
王凯的语气忽然变了:“那定时任务……我能加个壳吗?”
“什么壳?”
“我在任务外面嵌一层伪装脚本。如果明天九点有人触发它,它会先弹出一个报错窗口显示‘文件损坏无法发送’,但实际上内容会在后台被拦截到我的私有云上。只要内容到了我手里,我就能反向对比出这个PDF的元数据——谁建的、什么时候建的、用哪台机子建的。”
李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要多少时间?”
“四个小时。”王凯说,“我现在就回公司机房,不走正门从地下车库绕,避开所有摄像头。”
“小心点。”李薇说,“赵启明可能已经在盛达的机房里安排了眼线。”
王凯嘿嘿笑了两声:“姐,你忘了我是干技术的?机房天花板吊顶上面那层维修通道,整个盛达就我一个人知道怎么爬。”
他挂了电话。
李薇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拨通了老张的私人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老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从被子里被叫起来的:“又怎么了?”
“张队,麻烦你帮我调一份东西。赵启明名下的公司,过去三年里有没有跟一个叫‘信恒咨询’的注册地址有过资金往来。这个信恒咨询——就是周明辉那七家空壳公司里最早注册的那家。”
老张那边传来翻纸的窸窣声:“这么晚了……行,我让小刘回系统里查。你先说,查到什么程度?”
“找到那笔往来,赵启明就不能再装外人了。他那个定时任务就算九点炸出来,顶多算个‘协助调查线索’,构不成把柄。但如果他和信恒咨询有直接资金关联,那就变成蓄意协同作案了。”
老张沉默了两秒:“你等着。”
电话挂了。
凌晨五点的城市安静得只剩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的水流声。李薇坐在书桌前打开一罐可乐,盯着屏幕上的日志终端。王凯的头像在对话框里亮着,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又亮起,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分钟。
五点半的时候他终于发来一条消息:“伪装壳已挂好。我进了机房吊顶,现在趴在主交换机上面,冷得要死。”
李薇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六点零三分,老张的电话回来了。
“查到了。赵启明名下的云创科技,在去年四月有一笔三百二十万的转账,接收方就是信恒咨询。备注写的‘技术咨询费’。流水和你之前给的那份U盘里的凭证编号能对应上。”
李薇把可乐罐捏扁了。
“张队,可以收网了。”
七点四十分,李薇敲开了经侦支队的大门。
老张已经在办公室里了,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流水单和资金链路图。旁边站着小刘,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整夜没睡。
“定时任务几点触发?”老张问。
“九点整。”李薇看了一下表,“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老张点了两个人:“去云创科技,把赵启明请过来喝茶。”
他说完看着李薇:“你不去?”
李薇摇头:“我要回公司。九点那封邮件如果按时弹出‘发送失败’的提示,赵启明在那边一定能收到监控警报。他但凡不傻就会立刻销毁手头的证据。我得在他销毁之前,让王凯把元数据从后台拽出来。”
老张点头:“我让小刘跟你一块去。”
八点二十,李薇和小刘从经侦支队出来,打车直奔盛达信息的写字楼。
出租车上,手机震了。王凯发来一张照片——他从天花板夹层里拍的,视角正对着机房的操作台。屏幕上显示那个定时任务的进度条,距离触发还有三十八分钟。
照片角落有一双脚。穿着男士皮鞋,站在操作台前面。
李薇把照片放大。那双脚的后跟踩着一个黑色接线板的边缘,接线板上贴着一张标签纸,写着“云创-外联端口”。
她截图,把局部放大发给老张。
八点四十六分,车停在写字楼楼下。
李薇和小刘从消防通道上楼,走楼梯到二十三层机房所在楼层。他们没走正门,从走廊尽头的设备间侧门进去,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里面是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维修通道。
通道尽头透出光线,夹杂着键盘敲击的声音。
李薇贴着墙侧头看出去——机房操作台前坐着一个人。年轻,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着盛达信息的技术部工服。但她认识这个人。这是去年秋招进来的实习生,名字叫陈宇。
陈宇的手正在操作台上飞快地点着鼠标,屏幕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各种加密文件的压缩包。他正在挨个点开查看。
李薇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拍够了,她敲了敲维修通道的铁皮隔板。
当啷一声,陈宇猛地回头,脸刷地白了。
“你……李姐?”
李薇从通道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删东西呢?”
陈宇的手僵在鼠标上,屏幕上的文件夹还开着。里面那个“资产剥离报告”的原始文件赫然在列,创建时间显示为凌晨二点四十分。
小刘从后面跟上来,亮出证件:“经侦支队。陈宇是吧,请你配合调查。”
陈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梗着脖子说:“我……我在维护系统安全。这个文件有问题,我正要删除它。”
“你凌晨二点四十跑回机房创建了这个文件,然后把它挂在一个定时群发任务上,现在又回来删。”李薇把手机里的视频调出来,播放到他蹲在操作台前点鼠标的那一段,“你说你在维护安全?”
陈宇盯着屏幕上自己的侧脸,后脖颈的汗湿透了领口。
小刘直接拔了他的鼠标和键盘,把操作台封条贴上去。
八点五十八分。距离定时触发还有两分钟。
王凯的声音从天花板上面传下来,带着点回音:“姐,我这边拦截脚本准备好了。两分钟后那个假文件会被拦截到私有云,同时向触发端返回一个‘发送失败’的报错代码。”
陈宇被小刘按在旁边的椅子上,脸朝向墙壁。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李薇侧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备注是“赵总”。
小刘把手机拿起来,冲李薇点了点头,直接按了接听键,但没说话。
电话那头赵启明的声音急匆匆地传出来:“陈宇,定时任务触发没有?报错了吗?如果报错了你赶紧把原始文件从我云盘删了——”
小刘开了免提:“赵启明先生,我是经侦支队。您的云盘我们已经锁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挂断了。
九点整。机房里的主屏幕闪烁了一下,那个定时任务触发了。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文件损坏,发送失败。”
但同时,王凯在天花板上面轻笑了一声:“姐,原始文件元数据已经抓到。创建者设备MAC地址匹配赵启明办公室里那台私人笔记本的序列号。”
李薇站在机房的冷风空调底下,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掏出手机,给老张发了条消息:“赵启明的云盘锁了。元数据能对上他办公室的机器。还有一个帮凶,人就在我们这里。”
老张秒回了一个“收到”。
李薇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维修通道的隔板,王凯从缝隙里探出半张脸,脸上全是灰。
“下来吧,”李薇说,“我请你吃早餐。”
王凯从通道里爬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一眼被按在椅子上的陈宇,啧了一声:“秋招的时候你还问我技术岗怎么转正最快,我说少废话多干活。你倒好,活干到赵启明那儿去了。”
陈宇低着头没说话。
李薇转身走向机房门,王凯跟上来。
“姐,这事完了吧?”
李薇推开防火门,清晨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照得地上的瓷砖泛白。
“完了。”她说。
九点二十分,经侦支队办公室里,赵启明已经坐在询问室了。
老张坐在他对面,手机摆在桌上,扬声器开着,王凯发来的元数据鉴定报告正在被第三方电子取证机构同步朗读:“……该PDF文件元数据创建者账户为zhaoqiming@yunchuang.com,创建设备MAC地址AC:8B:C9:4E:12:77,经比对与云创科技CEO办公室监控提取的设备一致……”
赵启明闭着眼睛,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老张关掉扬声器:“赵总,你还有什么补充的?”
赵启明睁开眼:“我想见我的律师。”
“可以。”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顺便提一句,周明辉在深圳湾口岸的临时羁押室里,已经签了退赃协议。他愿意配合供述所有共同策划细节,包括你在开曼开的那个资金通道。”
赵启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退赃协议已经签了?”他问。
“签了。”老张推开门,“所以你现在见律师之前,最好先想想你那3200万定金还能保住多少。”
门关上了。
李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便利店买的关东煮。王凯坐她旁边,嘴里塞着半个饭团,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姐,”他含糊不清地说,“年终奖那个事……你真不生气啊?”
李薇用竹签戳了一颗鱼丸:“气。但气完了发现不值当的。230块钱放在余额里,跟230万放在余额里,其实都是个数字。”
王凯咽下饭团:“那不一样。230万你能买很多东西了。”
“我拿着230万,能买什么?”李薇转头看他,“买回这三百天加的班?买回每天早上八点开会的睡眠?还是买回周明辉那副‘我在为你考虑’的嘴脸?”
王凯不说话了。
李薇把最后一颗鱼丸吃了,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走吧。回去补觉。”
她站起来,经过询问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赵启明正在打电话:“……对,退订金吧,能退多少退多少……那套深圳湾的房子?我哪知道,你问周明辉去。”
李薇没停步,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经侦支队大门口的玻璃门。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地面上最后一滩雪水正在蒸发,蒸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王凯从后面追上来:“姐,赵恒刚才在群里说了,周明辉那4300万加赵启明这边能吐出来的订金,扣掉罚款和诉讼费,全公司年终奖平均补发三万二。你按A档算,起码翻五倍。”
李薇没看手机。
她迎着光眯起眼睛,伸手挡了一下脸。
“那挺好的。”
王凯凑过来:“所以你年收入终于过六位数了,不庆祝一下?”
李薇想了想:“火锅。今晚。你请。”
王凯哎了一声,跑着去路边拦车了。
李薇站在经侦支队门口,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银行余额里那笔230000的补发款还躺在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备注,没有解释。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路边一棵榕树,树干上还挂着一截没化完的冰溜子,被太阳一照,亮晶晶地往下滴水。
她伸手碰了一下,冰凉的。
然后笑着把手缩回来,塞进口袋,追着王凯喊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3
火锅店的热气糊了整面玻璃窗。
王凯把一盘毛肚全倒进红油锅里,筷子在汤面上搅了两圈:“姐,你说周明辉在里头吃的第一顿饭会不会是牢饭?”
李薇从锅里捞了一片藕:“他签了退赃协议,量刑能减。但职务侵占加诬告陷害加伪造交易,三罪并罚,五年起步。”
王凯“啧”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火锅店对面就是盛达信息那栋写字楼,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映着夕阳,橘红色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楼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
李薇没接话,低头涮了一片牛肉。
手机在桌上震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她看了一眼,没接。
王凯凑过来瞄屏幕:“谁啊?”
“不知道。”李薇把手机翻了个面,“先吃饭。”
但那个号码打了一遍又一遍,到第四通的时候她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带一点京腔:“李薇女士?我是星辰资本的合伙人,姓顾。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了盛达信息近期的情况,对您的专业能力和应对方式很感兴趣。不知道您有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李薇把筷子放下:“你是哪家猎头?”
“不是猎头。”对方笑了一声,“我直接找的您。星辰资本在筹备一个针对企业数据安全方向的投后管理团队,我们需要一个既有业务视角又能识别财务陷阱的人。我看了周明辉案子的公开卷宗摘要——您那套从流水倒推资金闭环的方法,很漂亮。”
李薇夹起锅里最后一片牛肉:“你知道我还在盛达挂着职吧?”
“知道。”对方说,“但据我了解,赵恒已经向董事会提交了新任总经理的提名方案——方案里没有你。他们打算从外部空降一个CEO。”
王凯的筷子停住了,他抬头看李薇,眼神里写满了“真的假的”。
李薇没看王凯,对着手机说:“顾总,你消息挺灵通的。”
“做投资的,信息就是饭碗。”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轻松下来,“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你先考虑一下。回头我让助理发一份详细的职位说明到你的邮箱。”
挂了电话后,王凯迫不及待地问:“赵恒真要把你踢出去?”
李薇把手机放回桌上:“他没踢我。他只是没提名我。”
“那不是一回事吗!”
“差得远。”李薇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蘸料,“提名谁当总经理是董事会的权力。我一个前项目总监,没有管理过公司全盘的履历,赵恒不提名我是正常的。”
王凯瞪着她:“你不生气?”
李薇想了想:“周明辉的事让我学会了一件事。生气之前先把账算清楚。”
她指着窗外那栋写字楼:“我现在手里握着三样东西。第一,老张那边的案子正式立案了,我是关键证人。第二,云创那3200万订金的追缴流程还在走,我是提供核心证据的人。第三,陈宇刚被开除,技术部空了一个安全架构师的编制。”
王凯眨了眨眼:“安全架构师……这是技术部的岗啊,你不做业务了?”
李薇靠在椅背上:“做业务是给别人赚钱。做安全架构,可以盯着别人的账。”
王凯愣了三秒钟,然后往后一仰:“姐,你这是在给自己搭棋盘。”
“没那么玄乎。”李薇站起来去结账,“我就是想清楚了,在一个地方待了三年,不能只带回一个银行的230块转账记录。”
火锅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她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街对面的写字楼里陆陆续续亮起了加班的灯。
她站在路边等王凯结账出来,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深蓝色的星空图,备注写着:“李薇你好,我是赵恒的助理宋琳。赵总想明天上午跟你聊一下。”
她通过了申请,对方秒发了一条消息:“赵总说想跟你聊聊公司后续的管理架构。明早十点,还是老会议室。”
李薇回了两个字:“好的。”
王凯从火锅店里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谁啊?”
“赵恒的助理。约我明天上午谈管理架构。”
王凯把牙签吐了:“你看,我就说他们要来安抚你。”
李薇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
“是不是安抚,”她说,“明天见了才知道。”
第二天上午十点,老会议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在长桌中间那盆绿萝上。赵恒坐在主位,旁边坐着宋琳,对面坐着李薇。
赵恒开门见山:“李薇,我不跟你绕圈子。董事会已经通过了新任CEO的人选,下周一正式公示。”
李薇点了点头:“谁?”
“星河创投的前副总裁,陆衍。他有十五年行业经验,在资本圈人脉很深。”赵恒说完顿了一下,看了李薇一眼,“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李薇靠在椅背上:“我想问的是,你选陆衍的时候,把公司现有的数据安全漏洞摆在第一位考虑了吗?”
赵恒一愣:“什么意思?”
李薇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那是一份她从公司内部系统打印的权限审计报告,上面标注了十三个拥有最高权限的账号,其中七个在过去三个月里有过非工作时间的异常访问记录。
“周明辉虽然被拘了,但他留在公司的‘朋友’不止陈宇一个。”李薇说,“这七个账号里,有三个是空挂的,人早离职了,权限还开着。还有一个是副总级别,密码从来没换过。如果我是下一个想偷数据的人,我不需要偷令牌,我连门都不用撬。”
赵恒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脸色沉下来:“这些数据你什么时候拉的?”
“昨天晚上。通过技术部的公共查询端口。”李薇说,“你如果要空降一个不懂技术底层的CEO,起码先把这十三把锁换了。不然周明辉进去半年,数据被卖第二次,别说星河创投,银河创投来了也救不了这公司。”
宋琳在旁边小声插话:“李薇,赵总的意思是,陆衍来了之后会组建新的管理层,到时候这些问题的整改方案会由他统一部署……”
“等他来了再部署?他入职最快下周一。这中间四天,七个幽灵账号还在系统里挂着。你知道一个周末能导出多少数据吗?”李薇转头看向宋琳,“小宋,你去年做行政对账单的时候漏了一笔两万三的差旅报销,周明辉在周会上点名批评了你二十分钟。你现在跟我说等人来了再部署?”
宋琳抿紧了嘴,脸有点红。
赵恒把那张权限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你直接说,你想做什么。”
“安全架构师。”李薇说,“给我独立于业务线的审计权限,不归技术部管,直接向董事会汇报。我有权力随时冻结异常账号、调取所有操作日志,不需要经过任何部门审批。”
赵恒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个岗位的汇报层级太高了,董事会那边未必同意。”
“你现在打电话给任一个非执行董事。”李薇说,“就问他一句,如果下周一之前系统又被入侵了,他担不担这个责任。”
赵恒看着她看了五秒,然后掏出手机走了出去。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李薇和宋琳。宋琳低着头翻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画了一堆乱线。
大约七分钟后赵恒推门回来,手机还举在耳边。他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那行,按这个方案走”,然后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椅子里:“董事会同意了。安全架构师,独立审计权限,直接向审计委员会汇报。薪酬按总监级走,浮动绩效和公司整体安全指标挂钩。”
他看着李薇:“但有一个附加条件——你得在下周陆衍入职之前,把那十三个漏洞全部堵上。”
李薇站起来,把包拎到肩上:“四天够了。”
她走到门口时赵恒在后面说:“李薇,你这是一步棋走到底了。”
她回头:“我拿230的时候你们没人问我走了几步棋。现在我先走一步,你们且看着。”
门推开,走廊里阳光满得晃眼。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王凯发来一条消息:“姐,听说你升了?今晚继续火锅?”
她回:“安全架构师不是升职。是换个位置盯着。”
王凯秒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她又往下翻,看到昨夜那个北京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是那位顾总发的职位说明的截取版:“……预期年薪80-120万,不设业绩考核上限……”
李薇看了两秒,按了删除。
然后她拨通了王凯的电话:“你昨晚说的那个幽灵账号里,有一个是市场部前总监的。你帮我查一下他离职之后,还有没有用公司邮箱发过外部邮件。”
王凯在那边哎了一声:“开工了开工了。”
李薇挂了电话,沿着走廊往技术部的方向走过去。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传来两个实习生的说话声。
“你听说了吗?李薇直接跟赵恒拍桌子要了个新岗位……”
“她是不是太狂了?周明辉的事里她也有责任吧,令牌是她自己没看好……”
“谁知道呢,反正周总进去了,现在公司谁横谁说了算呗。”
李薇没停步,从茶水间门口走过去时顺手把门带上了。啪嗒一声轻响,里面的对话戛然而止。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走廊转角时掏出工牌刷开了技术部的门禁。
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绿灯亮起。
门开了。
技术部里坐了七八个人,键盘声噼里啪啦。王凯在最里面的工位上冲她招手,屏幕上是那七个幽灵账号的详细操作日志,密密麻麻的表格铺满了整个显示器。
李薇走过去,把包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俯身看着屏幕。
“从哪个开始?”
王凯往旁边让了让:“从那个离职的前总监开始。他去年十月走的,但账号最后一次登录是上周三凌晨两点。”
李薇的眼睛掠过那行时间戳,嘴角微微动了动。
“查他登录之后访问了哪些表。”她说,“找出来,发给法务备案。”
王凯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翻飞。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技术部的百叶窗缝隙里,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条。电脑风扇嗡嗡地转着,键盘声起起落落。
李薇站在光条中间,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流,没有再说话。
4
周四下午两点,李薇把十三份权限回收报告整整齐齐摆在赵恒办公桌上。每份报告后面都附了一页操作截图,最后一页是她自己手写的签批说明。
赵恒翻了几页:“前总监那个账号查清楚了?”
“查了。”李薇靠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他上周三凌晨访问了客户档案表,但没有导出。应该是想偷,被我们提前回收权限打断的。法务已经发了存证函,他要是敢往外传,随时能起诉。”
赵恒合上报告,看了她一眼:“你这四天没怎么睡吧。”
“睡了。”李薇站起来,“每天五小时。够了。”
她走到门口,赵恒在身后又说了一句:“陆衍明天上午到。他刚才给我发了封邮件,说想先见见你这个新来的安全架构师。”
李薇回头:“他几点到?”
“十点。还是老会议室。”
“我九点半到。先把技术部上周的完整日志归好档,给他省点时间。”
赵恒没再说话,李薇推门出去。
走廊里宋琳迎面走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李薇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扯出个客气的笑:“李薇姐,陆总那边让我问一下,你这边的安全审计报告能不能先出一份简版,他想在到任前看一眼。”
李薇点头:“可以。晚上八点发你邮箱。”
宋琳眼睛亮了亮:“那太好了,我转告陆总。”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低下来:“李薇姐,那天会议室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紧张了。”
“没事。”李薇说,“不紧张的时候把对账单核对清楚就行。”
宋琳脸一红,快步走了。
李薇回到技术部工位上,王凯正趴在一堆代码里打哈欠。看见她回来,他揉了揉眼睛说:“姐,我昨天晚上顺带查了一件事。陆衍在星河创投的时候,投过一家数据公司叫‘链融科技’。链融科技去年被云创科技收购了。”
李薇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时间线呢?”
“链融被云创收购是去年九月的事。陆衍在星河创投的任期到今年一月结束,中间有三个月重叠期。”王凯坐直了,“这三个月里,星河创投对链融科技做了两轮追加投资,总额七千万。”
李薇拉开椅子坐下:“也就是说,陆衍在投链融的时候,知道自己投的公司马上要被云创收购?他一面向董事会推荐链融,一面看着它被赵启明的公司吃下去。钱从左手进,右手出?”
王凯摊手:“我只是查到了公开资料。但时间线卡得这么紧,你不能说它没猫腻。”
李薇盯着屏幕上的公司关系图谱,隔了一会儿说:“这个先压着。明天见了真人再说。”
周五上午九点半,李薇提前到了会议室。她把打印好的简版安全报告摆在长桌这头,旁边放了一杯美式。窗帘全拉开了,今天的太阳比前几天都烈,晒得会议桌中间的绿萝叶子微微打蔫。
她拿一次性纸杯接了水,倒进花盆里。
九点五十三分,会议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比她想象中年轻,看着不到四十,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进门先扫了一圈房间,目光在李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李薇?”他主动伸出手,“陆衍。”
李薇起身握了一下:“陆总好。简版报告在桌上。”
陆衍没急着看报告。他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把手机面朝下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我看了周明辉案子的卷宗摘要。你在经侦支队会议室里说的那句‘他帮我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很精彩。”
“那是陈述事实。”李薇说,“不算精彩。”
陆衍笑了笑:“谦虚了。周明辉那种人我见过不少,能把他从开曼的资金通道里揪出来的,你是第一个。”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报告翻了几页,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指着一行字:“你建议把客户数据库的异地备份周期从每周缩短到每日——这个是为什么?”
“因为云创那次攻击的本质是数据导出,不是破坏。”李薇说,“如果缩短备份周期,导出行为发生后的四十八小时内我们就能通过比对备份差异确认数据泄漏范围。不需要等到对方把钱花完了才发现丢了什么。”
陆衍点了下头,把报告合上:“建议很好。但预算呢?异地备份扩容要买额外存储空间,一年下来成本增加大概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买一个180亿数据资产的安全险。”李薇说,“陆总在星河投过那么多项目,应该比我会算这笔账。”
陆衍看了她一眼,笑了:“好,我批。”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这边,拿杯子去接咖啡机里的水。经过她身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度:“李薇,除了安全报告之外,你有没有别的想跟我聊的?”
李薇转头看他:“陆总指的是什么?”
陆衍端着纸杯喝了一口美式,目光很平静:“比如链融科技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李薇的手指搭在报告封面上,没动:“链融科技怎么了?”
陆衍笑了一下:“我投链融的时候,云创的收购谈判还没启动。十月协议签署的时候我已经在办离职流程了,从法理上我不存在利益冲突。”
他顿了顿,把纸杯放下:“但我猜你手下那个姓王的工程师肯定查到了时间线上的疑点。所以你今天坐在这里,等的不只是我批预算,你还在等我主动提这件事。”
李薇没否认:“陆总观察力很强。”
“做投资的,信息就是饭碗——这话是不是很耳熟?”陆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你在火锅店里接的那通北京电话,我事后查了。星辰资本的顾总,他给你开的价码我大概知道。你拒绝了。”
李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陆总翻我的通话记录?”
“不用翻。那个圈子就那么大,你拒绝了他,他当晚就在一个投后管理的微信群里提了你一句,说‘盛达有个小姑娘挺硬,挖不动’。”陆衍靠在椅背上,“我今早在群里看到的。”
李薇没接话。
陆衍接着说:“我来盛达之前做了尽调。周明辉的问题不全是个人贪婪,也是公司治理结构本身有漏洞。你选择留下来拿这个安全架构师的岗,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报复。你是想搭一个框架,让后来的人不再掉进同一个坑。”
他站起来,把手伸到桌子中间:“这个框架我帮你搭。但前提是你得信我。”
李薇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窗外的阳光把陆衍的袖口照得泛白,扣子反射出一小圈光晕。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平稳的,没有闪躲。
她伸手握住了。
“那我信你一次。”她说,“链融的事翻篇。但如果以后再有——我会翻旧账。”
陆衍收回手:“正常。”
十点四十分,李薇从会议室出来。王凯在走廊尽头探头探脑,看她出来立刻冲上去:“怎么样?他提链融了吗?”
“提了。”
“然后呢?”
“然后我信了。”
王凯一愣:“你信了?姐你怎么能——万一他——”
“万一他撒谎,我手里还有那七千万追加投资的全套资料。链融收购案的法律追诉期是三年,现在才过了不到十个月。”李薇一边走一边说,“信他是给他面子,留底牌是给自己台阶。”
王凯在后面追了两步:“那你这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李薇推开技术部的门:“信他今天说的这一句。明天的事,明天他再说一句,我再信下一句。”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她的工位上,把键盘上每个键帽都照得亮亮的。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邮件弹窗。发件人是赵恒,主题只有一行字:“今晚公司全员邮件,我要发一封公开信。你帮我看一眼措辞。”
她打开附件,信的开头写着:“各位同事,过去半个月盛达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震荡。但震荡之后,我们也会迎来从未有过的清醒。”
李薇读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句话:“我们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的年终奖变成一句讽刺。同样的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然后她点了回复,附上修改版,抄送给了陆衍和宋琳。
窗外的阳光从上午走到了正午,把影子从桌子这头挪到了那头。
她关上邮件页面,开始整理下周的安全巡检排班表。
5
邮件发出去的当天晚上,全员信在六点零三分准时弹进了盛达信息每个人的收件箱。
李薇正在收拾包准备下班,手机连续震了十几下。她划开屏幕,公司大群她早就退了,但私聊窗口像是捅了蜂窝一样往外冒红点。
王凯连发三条:“姐你上内网头条了”“赵恒那封信你的名字出现了两次”“底下评论炸了”。
她点开王凯转来的内网截图。赵恒的信里用了一段专门写她:“……特别感谢李薇同事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不仅协助司法机构完成了对过往违规行为的全面追查,更主动承担起公司数据安全体系的紧急修复工作。经董事会批准,李薇同志将出任本公司首任数据安全架构师,享有独立的审计权限……”
评论区第一条是技术部一个老员工发的:“早该给薇姐放权限了,之前我们提过三次系统漏洞都没人管。”跟了一百多个赞。第二条是市场部的:“所以年终奖什么时候补?跟架构师岗位有关系吗?”下面有人回:“你急什么,审计完自然补。”
李薇划了几下就退出来了。她把包甩到肩上,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前台,行政部的孙姐正趴在桌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立刻坐直了,表情像是吃了一整颗柠檬:“呀,薇薇……哦不对,该叫李总监了?”
李薇脚步没停:“孙姐,总监是技术序列,不是行政级别。你继续忙。”
孙姐嘴巴张了张,那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李薇已经推开玻璃门进了走廊。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七楼的时候电梯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站着赵恒,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了两个饭盒。
“你还没走?”赵恒进电梯按了B1,然后打量了她一眼,“正好,我在楼下买了两份煲仔饭——本来准备加班吃的。你拿一份回去。”
李薇看了一眼保温袋:“赵总请客?”
“你就当是我替董事会提前给你发的开工礼。安全架构师的编制批下来之前你先吃着。”
电梯到B1,赵恒递了一盒给她,转身往车库方向走了。
李薇拎着那个保温袋走出写字楼大门,冷风吹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饭盒标签——腊味双拼,多加了一份窝蛋。
她笑了笑,把饭盒塞进包里,往地铁站走去。
周末两天她没看公司任何消息。周六睡到中午,下午去超市买了一堆速冻水饺和薯片,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季综艺。周日上午王凯发了一条消息:“姐,陆衍今天来公司加班了,一个人在顶层办公室翻了三个小时的旧合同。”
李薇回:“正常。新来的CEO都在补课。”
王凯:“但他让宋琳调了去年一整年的客户投诉记录。”
李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了三秒钟,打了一行字:“调就调。他看多久都行。”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分,李薇到公司的时候茶水间里正在烧第二壶热水。她接了一杯黑咖啡,转身看见陆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A4纸。
“早。”陆衍晃了晃那沓纸,“我周末看了三百多份合同。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李薇端着咖啡靠在水台边:“客户投诉记录里提到最多的问题是‘数据交付延迟’。但我猜你发现的不是这个。”
陆衍把纸翻到最后一页:“你去年做华东区那三个大标的时候,每个标的中标价都比第二名的报价低将近20%。很多人以为是你的谈判能力强,但我查了那三家客户的公开采购记录——他们过去三年和盛达合作的所有项目,报价线都踩在第二名的喉咙上。”
李薇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陆衍走近一步:“这种报价精度,需要提前知道对手的底价。你去年在周明辉手下干的时候,拿过这种信息吗?”
茶水间里水壶的指示灯从红跳到了绿,蒸汽扑了一声。
李薇把咖啡杯放到台面上:“陆总,你周末查了三天的结果就是来问我有没有偷看竞争对手的标底?”
“不是偷看。”陆衍笑了一下,“我是来告诉你,你那三个标的报价策略虽然精准,但没有任何违规记录的痕迹。我查了所有相关的邮件存档和内部审批流程,你每一步都是在合法框架内完成的。”
他停了停,把手里那沓纸翻回第一页:“你的谈判能力是真的。所以我才更想不通——一个能凭本事把报价精度控到这种程度的人,周明辉为什么只发你230?”
李薇看着他的眼睛。茶水间的窗户半开着,早上的冷风钻进来,吹动了他手里那沓纸的页角。
“因为他觉得我不值。”李薇说,“一个拿了230还不走的人,在他眼里是最好用的成本项。能干活,不反抗,没有议价能力。”
陆衍把那沓纸收起来夹在腋下:“那你现在呢?”
“现在?”李薇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现在我会用你桌上的那些老合同,重新算一遍公司过去三年在所有项目里的真实成本边际。然后把亏损最大的业务线挑出来,当面告诉你为什么该砍。”
她端着咖啡走出茶水间,经过陆衍身侧时说了句:“陆总,查我的事做完了的话,今天下午两点开个会吧。我教你用新装的安全审计面板。”
陆衍站在茶水间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头笑了一声,拿出手机给赵恒发了条消息:“你说得对。她比我看过的任何一个项目经理都硬。”
赵恒秒回了个“:)”。
下午两点,技术部的投影幕布上跳出了安全审计面板的首屏界面。李薇站在幕布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激光笔,身后坐着陆衍、赵恒、技术部三个组长,还有宋琳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
“这个面板的逻辑很简单。”李薇用激光笔点着屏幕左侧的监控轴,“数据流向可视化,权限变更实时推送到三位决策人的手机端,异常操作自动触发三档警报——黄灯、橙灯、红灯。黄灯发邮件,橙灯打电话,红灯直接关停服务器进程。”
技术部组长李东举手:“红灯关停进程的话,万一误触了,业务中断损失谁承担?”
“阈值参数我设了三重确认机制。”李薇点开二级界面,“触发红灯之前,系统会向安全架构师和当值CTO同时推送确认指令,双方都点了同意才会执行。我一个人的权限关不了任何东西。”
李东缩回去了。
陆衍在下面全程没说话,只是盯着面板上跳动的数据流线条。末了会议结束后他单独留了一下,等所有人走完了才开口。
“面板装好之后,第一件事你打算监控谁?”
李薇正在拔投影仪的电源线,闻言顿了一下:“我打算监控所有人。”
“包括我?”
“包括你。”她把电源线缠好放进抽屉,“周明辉出问题的根子不只是他一个人贪。是因为整个公司没人看得到他的操作。现在这个面板让所有人都处在可见的状态里,包括你、我、赵恒,包括每一个有权限进数据库的人。谁动过什么东西,时间戳、MAC地址、操作内容,全都留下印记。”
陆衍靠在椅背上:“那你呢?你一个人的安全架构师看着全公司的人,你自己谁来看着?”
李薇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技术部的日志系统会记录我所有的操作。而我的操作日志由审计委员会的三位外部董事每月抽查一次。”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制衡逻辑就这么简单。不需要信任谁,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没机会偷偷摸摸。”
陆衍沉默了两秒,站起来跟她一起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太阳已经偏西了,橙色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两个并排走的人影子拉得很长。
“年终奖的事,”陆衍忽然开口,“我上周和董事会开了个专项会。周明辉那笔退赃款加上云创那边吐出来的部分,总共能归集的补发资金大概七百多万。按工龄和绩效系数加权发放,你拿多少我已经算过了。”
李薇偏头看他:“多少?”
陆衍没直接回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你自己看。”
李薇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收款人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和卡号,金额是十五万两千八百元。备注栏打印着一行小字:“2025年度绩效奖金补发”。
她看了两秒钟,把回单折好放回信封:“比赵恒给我垫的那笔少。”
“赵恒垫的那笔是总监绩效垫付,这个是你的实际权益。两笔不冲突。”陆衍说,“你总余额现在是三十八万出头了。”
李薇把信封收进包里:“够花了。”
陆衍笑了一声:“那你还打算住那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
“住习惯了。”李薇说,“离地铁近,楼下早餐摊的包子好吃。”
他们走到电梯口,李薇按了下行键。电梯从顶层下来,叮一声开了门。她走进去,陆衍在外面站着。
“对了,”她按着开门键,“你周末查我那件事,我虽然不介意——但下次要查什么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不喜欢被人从背后翻东西。”
陆衍点了点头:“知道了。下次我当面翻。”
电梯门合上了。
李薇站在空荡荡的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她又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拇指在“十五万两千八百”那串数字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在高架桥上连成一条橘黄色的光带。
她掏出手机,银行余额显示的总数是386,420.60元。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截了个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叫“2025”的文件夹。
然后按灭屏幕,电梯到一楼,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时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滑开。
冷风灌进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地铁站比平时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