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管所办事大厅的喇叭刚叫到我的号,手机就震了。
一条短信,白底黑字,说我名下那辆黑色迈腾在三年内累计闯红灯五十七次,要永久吊销驾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窗口里的小姑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问我笑什么。
我把手机递过去,指着屏幕上那串车牌号:“同志,您看仔细了,这车我上个月才买的,临时牌照都还没换下来呢。 ”
她低头比对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信息跳出来,她的脸色变了。
“系统显示,这辆车过户前在您妻子名下,已经跑了三年。 所有的违章记录,都是这三年攒下来的。 ”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妻子。
苏敏。
这辆车是我上个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首付六万八,贷款三年,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扣四千二。
她说喜欢黑色,说黑色稳重,开出去见客户有面子。
我拿着窗口打出来的违章明细,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一张一张翻。
五十七次,每一次都配着高清抓拍,时间、地点、车速,清清楚楚。
最早的一次是两年前的三月,最晚的一次是上个月十二号,就在我把车钥匙交到她手里的第三天。
闯红灯的地点五花八门,有市区的主干道,有城乡结合部的十字路口,还有三次是在高速匝道上倒车。
每一次扣分都记在苏敏的驾照上,但罚款,全是从我的银行卡里划走的。
我查了流水,三年下来,光违章罚款就交了两万三千多。
我站在台阶上,风从停车场方向灌过来,吹得我手里的纸哗哗响。
旁边有个大哥叼着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兄弟,你媳妇这是拿驾照当摆设啊。 ”
我没接话。
我在想另一件事。
苏敏的驾照是六年前考的,考完之后就没摸过车。
她说害怕,说路上车太多,说自己反应慢。
每次出门都是我开,她坐副驾,连导航都不愿意看。
那这五十七次违章,是谁开的?
我掏出手机给苏敏打电话。
响了七声,她接了,那头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还有她跟牌友说笑的声音。
“什么事? 我这儿忙着呢。 ”
“你在哪儿? ”
“茶馆啊,还能在哪儿。 约了王姐她们打牌,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
“车呢? ”
“车在楼下停着呢,怎么了? ”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楼下。
她说车在楼下。
可违章记录上最后一次闯红灯,是三天前,在城西的解放路路口。
那天她跟我说回娘家看她妈,晚上十点才回来。
“苏敏,我问你个事。 你老实跟我说,这三年,车到底是谁在开? ”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
静了两秒,她的声音拔高了:“你什么意思? 车不是我开的是谁开的? 你发什么神经? ”
“交警队给我发短信了,说这车三年闯了五十七次红灯,要吊销驾照。 ”
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她起身离开牌桌的脚步声,然后是茶馆走廊里回音很重的呼吸声。
“你听我解释……”
“我在车管所门口,你过来吧。 带上你的驾照。 ”
挂了电话,我蹲在台阶上,把那些违章照片又翻了一遍。
有一张拍得特别清楚,驾驶座上的人侧脸轮廓明显,短发,戴着墨镜,耳朵上夹着一支烟。
那不是苏敏。
苏敏不抽烟。
苏敏的头发到肩膀。
那是一个男人。
苏敏是四十分钟后到的。
她打车来的,身上还带着茶馆里的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一下车就朝我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响,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张侧脸照。
她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谁? ”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再问一遍,这车,这三年,谁在开? ”
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老公,你听我说,这事儿我能解释。 是我弟,我弟那段时间没工作,我就把车借他跑网约车了。 我怕你不同意,就没跟你说……”
“你弟? ”
“对,我弟苏强,你见过的。 ”
我笑了。
苏强,我见过。
二十六岁,染一头黄毛,左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在城南一家汽修厂当学徒。
他连驾照都没有。
“苏敏,你弟连驾照都没考过,你跟我说他开我的车跑了三年网约车? ”
她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眼圈红了,声音也软下来:“老公,我错了,我真错了。 我就是想帮帮他,他那时候欠了网贷,被人追债追得不敢回家。 我想着让他跑跑车,挣点钱把账还了……”
“那他为什么有驾照扣分? ”
“他……他买的分。 ”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目光躲闪,看天看地看路过的人,就是不敢看我。
“苏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这车,到底是谁在开? ”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旁边停车场里有辆车倒车入库,雷达嘀嘀嘀响了十几声。
长到车管所大厅里又叫了三个号。
长到我手里的违章明细被风吹得翻了好几页。
最后她说:“是周明。 ”
周明。
她前男友。
那个在她手机通讯录里备注成“表姐”的人。
那个我每次问起来她都说“早就不联系了”的人。
我蹲下去,又站起来。
头晕,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耳朵边上敲锣。
我扶住旁边的柱子,手指头抖得厉害,那几张违章单子散了一地。
苏敏弯腰去捡,我一把推开她的手。
“别碰。 ”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明开我的车,跑了三年网约车,违章五十七次,罚款从我的卡里扣。 你每个月跟我说车贷压力大,让我多加班多挣钱,我他妈连烟都戒了,就为了省那点钱。 你倒好,拿我的车养你前男友。 ”
“不是养他! 他是给我交份子钱的,每个月给我三千……”
“三千? ”我打断她,“苏敏,这车每个月车贷四千二,保险油钱保养都是我在出。 他给你三千,你拿着这三千去打麻将,去逛商场,去买那些用不上的瓶瓶罐罐。 你算盘打得真响啊。 ”
她不说话了。
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路过的人开始放慢脚步,有个大妈甚至停下来,用那种“男人欺负女人”的眼神看我。
我捡起地上的违章单子,转身往车管所大厅走。
苏敏在后面喊我:“你去哪儿? ”
“去处理违章。 该扣分扣分,该罚款罚款。 这车,我明天就过户卖掉。 ”
“卖了车我开什么? ”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眼泪把妆冲花了一片,看上去又可怜又狼狈。
换了以前,我肯定心软了。
但今天,我只觉得她脸上的表情特别假,假得让人想吐。
“你开什么? ”我说,“你让周明给你买一辆啊。 他不是开了三年网约车吗,攒了不少钱吧。 ”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天下午我在车管所把所有违章处理完,扣了三十七分,罚款两万三千八。
窗口的小姑娘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处理完最后一笔,她小声说:“先生,您这个情况可以报警的,伪造驾驶记录,属于违法行为。 ”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大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停车场里的车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我那辆黑色迈腾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一股陌生的烟味扑面而来。
副驾的储物格里塞着一包拆了封的利群,还有一只打火机。
我把那包烟攥在手里,攥得变了形。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急得很:“小峰,你丈母娘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跟苏敏离婚? 你疯啦? 孩子都五岁了,你离什么婚?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
“妈,这事儿你别管。 ”
“我不管? 我是你妈我不管谁管? 苏敏再不对,她也是孩子他妈。 你离了婚孩子怎么办? 你一个人带得了吗? 再说了,你都四十了,离了还能找着什么样的? ”
我靠在车门上,听我妈在电话里数落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跟机关枪似的。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特别累。
“妈,她拿我的车给她前男友开了三年。 车贷是我还的,油是我加的,违章罚款也是我交的。 她每个月从我这儿拿家用,还从那个男人手里拿份子钱。 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你说的是真的? ”
“真的。 ”
“那……那也不能离啊。 你离了孩子就没妈了,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咱们家? ”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蹲在车旁边,抽完了那包利群里的最后一支烟。
烟是苏敏前男友留下的,味道很冲,呛得我眼泪直流。
我蹲在那儿,看着停车场出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蚊子围着头顶转,远处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喊。
我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带上户口本和结婚证。
她秒回:你真要离?
我没回。
把手机揣兜里,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的时候,中控屏亮了一下,蓝牙自动连上了苏敏的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消息,是周明发的:宝贝,车的事怎么样了?
那个傻逼没发现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蓝牙关了。
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车里的烟味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苏敏挂在后视镜上的那瓶劣质香水味。
我把车窗全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手机又响了,是苏敏打来的。
我按了拒接,然后把她和周明的号码一起拖进了黑名单。
后视镜里,车管所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我踩下油门,没回头。
有些车,你以为是自己的,其实钥匙一直在别人手里。
有些日子,你以为是在过,其实是在替别人养着。
人到中年才明白,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就是你以为自己还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