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俩儿子各买了辆新车,我拉着行李箱去了小女儿租的老破小,推开门看见她桌上摆着给我的养老社区认购书

给俩儿子各买了辆新车,我拉着行李箱去了小女儿租的老破小,推开门看见她桌上摆着给我的养老社区认购书......

01.

老伴把两把车钥匙拍在餐桌上的时候,我正在盛汤。

蛋花汤,葱花切得碎,飘在碗面上打转。

大儿子和小儿子一前一后站起来接钥匙,椅子腿蹭着地砖,声音刺啦刺啦的。

小儿媳先开口,说谢谢爸妈,声音脆生生的。

大儿媳没来,说是加班,大儿子替她道了谢,顺手把钥匙揣进裤兜,低头继续扒饭。

老伴说,一人一辆,全款,不偏不倚。

我拿抹布擦了擦汤碗边沿溢出来的汤汁,没说话。

小儿子那辆是银灰色的,大儿子那辆是白色的,俩人上个月一起去看的车,同一家店,同一个销售

老伴全程跟着,回来跟我说俩孩子都喜欢,那就都买了吧。

我说好。

当时我正在阳台晾衣服,晾衣架有点松了,我拿钳子紧了紧螺丝。

饭桌上小儿子说周末带我们去兜风,老伴笑着说好。

大儿子说他的车后排空间大,以后接送孩子方便

小儿媳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厨房里烧着水,壶嘴开始呜呜响

我去关火。

回来的时候老伴已经开始规划了。

他说你妈这些年也不容易,以后你们兄弟俩日子都好过了,我们老两口也该想想自己了。

小儿子点头,大儿子也点头

老伴看了我一眼,说对吧。

一碗水端平,端到最后,碗底烫的是自己的手。

我说对,你们商量着来。

那天晚上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垃圾袋系好拎到门口。

老伴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

我路过的时候他问我,说下个月他弟弟家儿子结婚,咱们随多少礼。

我说你定。

他说那就跟上次一样,两千。

我说行。

我进了卧室,没开灯。

窗户外头是隔壁楼的厨房,有人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翻了翻。

小女儿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头像是一只猫,橘色的,趴在一个旧沙发上。

她好久没发新动态了,上一条还是两个月前,拍了一盆绿萝,配了两个字:活着。

我给她发了个表情包,一个小人挥手的那个。

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煮了粥,蒸了馒头。

老伴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正在擦餐桌。

他说今天去车管所,问我去不去。

我说不去了,家里窗帘该洗了。

他出门之后我把窗帘拆下来塞进洗衣机,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洗衣机轰隆隆转着,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有点发黄,我浇了点水。

手机响了。

是小女儿。

她说妈,你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的,你爸给俩哥哥买了车。

她在那头顿了一下,说哦,那挺好的。

我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叫的外卖。

我说又吃外卖,她说方便。

沉默了几秒。

她说妈,你要不要来我这儿住几天。

我说你那地方那么小,我去了往哪儿睡

她说沙发可以拉开,她睡沙发。

我说不用不用,你上班那么累。

她说妈,你来吧。

她说了两遍。

洗衣机停了,滴滴滴叫了三声。

我说好,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继续晾窗帘,夹子不够用了,我从抽屉里翻出几个旧的,塑料的,有一个裂了缝,勉强还能夹住。

窗帘湿漉漉地挂在阳台上,水滴答滴答落在地砖上。

老伴中午回来,说车管所人真多

我给他热了饭,他吃着吃着突然说,小女儿那边你别老惯着她,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我说我没惯她。

他说那就好,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租个破房子,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没接话。

下午我出了趟门,去了趟银行,又去了趟药店。

药店的小姑娘认识我,问我是不是还是老样子。

我说对,再拿两盒。

她把药装进袋子里递给我,说阿姨你气色挺好的。

我笑了笑。

回家路上经过一个水果摊,橘子堆得冒尖,黄澄澄的。

我买了三斤,拎着往回走

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我换了一只手。

晚饭的时候老伴又提起了养老的事。

他说以后冬天去南方,夏天在北方,俩儿子轮着住。

大儿子家房子大,小儿子家楼下有公园,都方便。

他说得挺高兴,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油亮亮的。

我嚼着青菜,嚼了很久。

有些话听着像商量,其实早就安排好了,只是通知你一声。

天夜里我又翻了翻小女儿的朋友圈,还是三天可见。

那只橘猫还在旧沙发上趴着,绿萝还是那盆绿萝。

我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

窗帘在阳台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02.

行李收拾了三天。

我没跟老伴说去哪儿,只说出去走走。

他以为我去妹妹家,说行,散散心也好。

两个儿子都不知道,小儿媳倒是问了一句,我说去朋友那儿住几天。

箱子是旧的,拉链有点涩,我打了点蜡才好拉。

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牙刷牙膏,还有那袋橘子。

药塞在侧兜里,用一件毛衣裹着

高铁票是小女儿帮我买的,她说妈你到了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你把地址发我,我自己过去

她说好,发了个定位,后面跟了一句到了跟我说

车窗外头的树往后跑,一排一排的。

邻座一个年轻女孩在打电话,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催了,语气有点急。

我靠着窗,眯了一会儿。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我打了辆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说哦,那片儿啊,老城区了。

我说嗯。

他说路有点绕,我说没事。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老楼,墙皮斑驳,空调外机嗡嗡响。

路灯昏黄,照着楼下堆的旧家具和几辆电动车。

司机说到了,我付了钱,拎着箱子站在路边。

小女儿住六楼,没电梯。

我拎着箱子一层一层往上爬,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纸箱子、旧鞋架、半袋猫粮。

声控灯有的亮有的不亮,我扶着扶手慢慢走,箱子偶尔磕在台阶上,咚一声。

爬到四楼的时候歇了一会儿,膝盖有点酸

六楼到了,两扇门,左边那扇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我敲了敲,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小女儿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上有点油光。

她看见我就笑了,说妈你咋不让我去接你

我说接什么接,我又不是找不到。

她接过箱子,侧身让我进门

屋子确实小。

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一张床,一张旧沙发,一个简易衣柜,还有一张折叠桌

桌上堆着笔记本电脑、水杯、几本书,还有一个塑料文件袋。

厨房在阳台上,窄得只能站一个人

卫生间更小,转个身都费劲

但收拾得挺干净。

地上没有灰,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窗台上摆着那盆绿萝,长得比朋友圈里茂盛了一些。

小女儿把箱子靠墙放好,说妈你坐,我给你倒水。

她去厨房烧水,我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了一圈。

然后我看见了桌上那个文件袋。

透明的塑料壳,里头装着一沓纸,最上面那张印着几个大字,我一眼就看清了。

安馨养老社区认购书

我拿起来翻了翻。

小女儿的名字,签好了。

日期是上个月的。

后面附着一张付款凭证,金额那一栏的数字我数了两遍。

二十万。

水烧开了,壶嘴突突冒热气

小女儿端着一杯水走出来,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总以为自己在替所有人兜底,回头一看,最小的那个,早就悄悄给你兜了底。

窗外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楼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橘猫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蹭了蹭我的腿。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有点塌,坐下去陷了一块。

小女儿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

妈,你别多想。

我看着她。

她瘦了,下巴尖了一点,眼睛底下有点青

睡衣领口洗得有点发白,袖口起了毛球。

我说,你哪来的钱。

她说攒的。

我说攒了多少年。

她没回答,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喵了一声。

她说妈你先喝水,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温的,不烫嘴。

天晚上我睡床,她睡沙发。

沙发太短,她的脚搭在扶手上,盖了一条薄毯子

我躺在她的床上,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不是家里那个牌子。

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

是她大学毕业那年拍的,穿着学士服,我站在她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时候她还没去外地,还没租这个老破小,还没在桌上摆什么认购书。

我把照片放回去,关了灯。

黑暗里听见沙发那边翻了个身,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我说,囡囡。

她应了一声,带着困意。

我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做的鸡蛋饼。

我说好。

给俩儿子各买了辆新车,我拉着行李箱去了小女儿租的老破小,推开门看见她桌上摆着给我的养老社区认购书-有驾

03.

鸡蛋饼的香味飘满屋子的时候,小女儿还在睡。

我没叫她。

沙发上的毯子被她蹬掉了一半,拖在地上。

我捡起来重新给她盖好,她把脸往靠垫里埋了埋,头发散了一脸。

面糊调得稀,摊出来的饼薄,边沿微微焦黄

我切了点葱花撒进去,又打了个鸡蛋在上面抹匀。

锅是那种便宜的不粘锅,涂层有点花了,我用木铲子轻轻翻面,不敢使劲。

猫蹲在厨房门口看我,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小女儿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接起来,嗯了两声,声音突然清醒了,说我马上看

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桌前打开电脑。

我端着饼走过去,她嘴里叼着皮筋,两只手在扎头发,眼睛盯着屏幕。

我把盘子放在她手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含糊说了句谢谢妈又低头敲键盘

我坐在旁边吃我自己那份,慢慢嚼。

她忙了大概二十分钟,合上电脑长出一口气,说好了。

然后拿起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她说妈,还是你做的好吃。

我说那就多吃点。

她吃了两张,又喝了半杯豆浆

豆浆是我早起下楼买的,巷子口有个早餐摊,老板娘裹着厚围裙,手脚麻利。

我问她这附近有没有菜市场,她指了路,说往前走两百米右拐就是。

吃完早饭小女儿去上班了,她说中午不回来吃,让我自己弄点。

我说好,你去吧。

她换了件衬衫,背上一个帆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抽屉里有备用钥匙,你出门记得带。

她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猫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我洗了碗,擦了桌子,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

然后我又看见了桌上那个文件袋。

我没再打开。

但我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认购书,付款凭证,还有一张户型图,我昨天翻的时候瞄到了。

一室一厅,朝南,有小阳台。

月费多少,押金多少,服务项目列了一长串,字印得密密麻麻

二十万。

她工作六年了。

刚毕业那会儿工资不高,租房子还要我补贴

后来换了工作,慢慢好了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每次打电话问她钱够不够用,她都说够,还给我买这买那。

去年过年回来,给我带了一件羽绒服,标签上的价钱她拿黑笔涂掉了,但我还是看见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猫抱过来

猫不太情愿,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趴在我腿上了,呼噜呼噜的。

中午我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冬瓜、一把小青菜。

菜市场不大,摊主们都认识彼此,互相吆喝着聊天。

卖肉的大姐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我说来闺女这儿住几天。

她说哦,六楼那个姑娘啊,她常来我这儿买肉,每次都买不多,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我买了两斤排骨。

她帮我剁成小段,骨头渣子溅到围裙上。

她说你闺女挺懂事的,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

我说嗯,她从小就那样。

下午炖了排骨汤,小火慢炖,汤色慢慢变白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猫又蹲过来了,这次离我近了一点。

手机响了,是老伴。

他问我在妹妹家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再看看。

他沉默了一下,说家里洗衣机的水龙头有点漏水,问我知道扳手放哪儿了。

我说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

他说找到了。

又沉默了一下。

他说,你不在家,家里怪冷清的。

我没接话。

他说俩儿子今天都来电话了,说新车开着挺好,小儿子还说要请我们吃饭。

他说他答应了,问我能不能赶回来

我说你跟他们吃吧。

有些冷清不是人不在,是人在的时候也没被看见。

挂了电话,我搅了搅锅里的汤。

冬瓜已经炖得透明了,筷子一夹就断。

小女儿晚上回来,一进门就吸鼻子,说好香。

我盛了两碗汤,她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喝,烫得直吹气。

她说妈你来了真好,我天天吃外卖都快吃吐了。

我说那你以后少吃外卖。

她说嗯。

吃完了她抢着洗碗,我没跟她争。

她洗碗的时候我在旁边擦桌子,擦完桌子又把地扫了。

扫到墙角的时候看见一个快递盒子,没拆,收件人是她的名字。

盒子不大,鞋盒那么大。

我拿起来掂了掂,不重。

放在桌上,她洗完碗出来看见了,说哦,这个到了。

她拆开盒子,里头是一双布鞋,深蓝色的,鞋底软。

她递给我说,给你的。

我接过来,翻过鞋底看了看,防滑的。

她说你不是老说脚后跟疼吗,这个鞋底软,你试试。

我试了,正好。

她说我就知道。

天晚上她加班,对着电脑敲到快十二点。

我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她打了个哈欠,合上电脑,说妈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不困。

她洗漱完又躺回沙发上,这次没盖毯子,蜷着腿侧躺着。

猫跳上去,窝在她脚边。

关了灯。

黑暗里她突然说,妈,那个认购书你别有压力,我就是先交了个定金,以后再说。

我说嗯。

她说那个社区我去看过,挺好的,有院子,有活动室,还有个小医务室。

我说嗯。

她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退。

我说,睡吧。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妈,我不是要安排你,我就是想让你有个地方可以去

我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细细一条光落在天花板上。

猫在黑暗里打了个呼噜。

给俩儿子各买了辆新车,我拉着行李箱去了小女儿租的老破小,推开门看见她桌上摆着给我的养老社区认购书-有驾

04.

第四天下午,老伴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不是问扳手。

他说俩儿子周末要带着新车来给我看看,顺便一起吃个饭

他订好了饭店,就在家附近那个川菜馆

我说我不在家。

他说他知道,让我提前回来

我说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再住几天。

他说你住妹妹家有什么好住的,家里一堆事等着你

窗帘还没收,洗衣机水龙头还没修,小儿子说周末想带我们去郊区转转,你不在怎么去。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蔫,该浇水了。

我说,窗帘你收一下,水龙头找物业修,郊区你们自己去。

他的声音沉下来。

他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商量家里的事,你推三阻四的。

我说你没跟我商量。

他说我怎么没跟你商量。

我说你是在通知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说你是不是在小女儿那儿。

我没说话。

他说我就知道。

你去她那儿干什么,她那破地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去了不是给她添麻烦吗。

我说她没觉得麻烦。

他说她是没好意思说。

你就是心软,她叫你你就去,你怎么不想想家里

我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收被子,拍了两下,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你口中的‘家里’,我住了三十年,从来没觉得那是我的家。

句话我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但他听见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然后他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

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我的脚踝。

我低头看它,它仰着脸,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给绿萝浇水

水从花盆底下的孔渗出来,在托盘里积了一小滩。

晚上小女儿回来,带了一袋水果。

苹果和香蕉,超市打折的那种,苹果皮有点皱,但不影响吃。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说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眼睛有点红。

我说刚才切洋葱了。

她没再问,但吃饭的时候一直给我夹菜

排骨汤热过了,她又喝了一大碗,说这个汤真好喝,明天还想喝。

我说好,明天再炖。

吃完饭她没加班,说今晚不忙。

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

她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

猫被笑声吵醒了,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广告的时候她突然说,妈,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转头看她。

她盯着电视屏幕,广告里一个小孩在吃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

她说爸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他说我不该叫你过来,说我惯着你,也惯着妈。

我看着她。

她的侧脸被电视的光映得一明一暗,表情看不太清。

她说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你错什么了。

她说我不该把你叫来,让你们吵架。

我把遥控器拿过来,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综艺节目又开始了,主持人在说笑话,观众在鼓掌。

我说你没叫我的时候,我们也吵架。

你没叫我的时候,我也想过走

你没叫我的时候,那个家里的事也是我一个人做,话也是他一个人说。

她转过头看我。

我说,你叫不叫我,那些问题都在。

你叫了我,至少我多了个地方可以去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她把猫抱过来,把脸埋在猫身上。

猫挣扎了一下,又放弃了,认命地被她搂着。

天晚上她睡床,我睡沙发。

她不肯,我坚持。

我说你明天还要上班,沙发太短你睡不好。

她拗不过我,抱着被子去了床上。

沙发确实短,我的脚也搭在扶手上。

但沙发垫子很软,毯子有洗衣液的味道,不知道什么牌子,挺好闻的。

半夜醒了,看见床上亮着一点光

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我说,怎么还不睡。

她说马上睡。

又过了一会儿,光灭了。

黑暗里她说,妈,那个认购书,我把尾款也交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说下个月就可以入住。

你要是想去,随时可以去

你要是不想去,那个名额可以留着,什么时候想去都行

我说你哪来的钱。

她说我涨工资了,没告诉你。

我说涨了多少。

她说够用。

猫在黑暗里叫了一声,跳上了沙发,在我脚边找了个位置蜷起来

它的身体热乎乎的,隔着毯子也能感觉到。

我说,囡囡。

她说嗯。

我说,明天还吃鸡蛋饼吗

她说吃。

给俩儿子各买了辆新车,我拉着行李箱去了小女儿租的老破小,推开门看见她桌上摆着给我的养老社区认购书-有驾

05.

周末那天,老伴来了。

他没提前说。

我在菜市场买菜,手机震了好几下我没听见,拎着菜回到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单元门口。

他穿着一件我洗过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看见我,他举了举袋子,说买了点水果。

我走过去,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来看看。

他跟着我上楼,六层楼梯爬得他直喘

他在三楼歇了一次,扶着扶手回头看我说,你天天爬这个?

我说嗯。

他说你膝盖受得了?

我说还行。

到了六楼他喘了好一会儿,进门之后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客厅、床、沙发、折叠桌、阳台上的厨房。

他的表情我看不懂,不是嫌弃,也不是心疼,就是看着。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陷下去,他晃了一下,说这沙发弹簧不行了。

我说你坐这边,这边好一点。

他换了个位置,果然好了一点。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杯子底下没垫杯垫,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水印。

我拿纸巾擦了。

他说小女儿呢。

我说上班去了。

他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猫从床底下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了。

他说你打算住多久。

我说不知道。

他又点点头。

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几十年了。

他说那天电话里,你说那个家不是你的家。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看着桌上那个文件袋。

透明的塑料壳,里头的纸露出一角

他伸手拿起来,翻了两页。

我没拦他。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

看到付款凭证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个数字他看了很久。

他把文件袋放回去,动作很轻。

他说,这孩子。

就说了这三个字。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看见了,不需要解释,也解释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太小了,他站在那儿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他看着那盆绿萝,伸手摸了摸叶子。

他说这盆绿萝还是当年家里那盆分出来的吧。

我说嗯,她走的时候掰了一枝。

他说长得挺好。

我说嗯。

他转过身,靠着阳台栏杆

栏杆有点矮,他个子高,看着不太安全

他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走

我说我也没想过。

他说那你为什么走了。

我想了想,说因为那两把车钥匙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给儿子买车,我没意见。

你跟你弟弟商量随礼,我也没意见。

你规划养老,我也没意见。

但你从来没问过我。

你只是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说我在那个家里做了三十年饭,洗了三十年衣服,擦了三十年地。

每顿饭都是你们爱吃的,每件衣服都叠好放在你们床头,每个角落我都擦得干干净净。

你们习惯了,我也习惯了。

但习惯不是商量。

他没说话。

楼下有人按喇叭,短促的一声。

远处有小孩在哭,哭了几声又停了。

他回到屋里,又在沙发上坐下来

次他没管沙发弹簧好不好,整个人陷进去,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养老社区,在哪儿。

我说城东。

他说环境好吗。

我说她去看过,说挺好。

他说那我也去看看。

我看着他。

他的后脑勺头发少了很多,头顶有一块已经秃了,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衬衫领子有点翘,是洗了没熨的缘故。

以前都是我熨的。

我说你吃饭了吗。

他说没吃。

我说锅里还有排骨汤,给你热一碗。

他说好。

我去厨房热汤,他在客厅坐着。

我听见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了两三次。

汤热好了端出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淡了点。

我说盐罐在桌上你自己加

他加了半勺盐,搅了搅,继续喝。

喝到一半他放下碗,说小女儿小时候,我是不是对她不够好。

我没回答。

他说她上大学那年,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她哭了,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他说后来她毕业了,要去外地工作,我也说了不好听的话。

我说嗯。

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碗底有一点葱花,他用筷子拨了拨。

他说,那个认购书,还差多少钱

我说她已经交完了。

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很长,长到猫又从床底下钻出来,试探性地走到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猫,伸出手,猫犹豫了一下,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说,这猫叫什么。

我说叫团团。

他说谁起的。

我说她起的。

他叫了一声,团团。

猫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走开了。

给俩儿子各买了辆新车,我拉着行李箱去了小女儿租的老破小,推开门看见她桌上摆着给我的养老社区认购书-有驾

06.

老伴住了两天。

他睡沙发,我睡床。

他说沙发太软睡得腰疼,我说那你睡床,他说不用。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下楼买了油条豆浆,回来的时候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

小女儿加班回来看到他在,愣了一下,叫了声爸。

他嗯了一声,说吃饭吧。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他摆的。

顿饭吃得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多。

小女儿时不时抬头看我,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说够了够了。

老伴吃完了一碗饭,把碗递给我,说再盛半碗

我接过来,他又补了一句,少盛点。

吃完饭小女儿洗碗,老伴坐在沙发上逗猫。

猫不太理他,趴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

他拿手指头戳了戳猫的耳朵,猫甩了甩头。

他说这猫挺胖。

小女儿在厨房说,该减肥了。

他说减什么减,胖点好看。

第二天下午他走了。

我送他到楼下,车已经在等了。

他上车之前站了一会儿,说那个养老社区,回头把地址发我。

我说好。

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我说好。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车子拐出巷口,尾灯闪了两下,不见了。

我上楼,六层楼梯,这次没歇。

进屋之后看见沙发上他睡过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毯子上面。

他以前从来不叠被子的。

桌上多了一个信封。

我打开,里头是一张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给囡囡,别告诉她是我给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

卡是新的,背面还没签名

晚上小女儿回来,我把信封递给她。

她打开看了看,抬头看我。

我说你爸给的。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张卡,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说他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给你的。

她把卡塞回信封,放在桌上。

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那儿喝,背对着我。

我说你不高兴。

她说没有。

她把水杯放下,转过身。

脸上确实没有不高兴,但也不是高兴。

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她说妈,他以前从来没给过我东西

我说嗯。

她说除了学费和生活费,他从来没额外给过我什么

过年红包都是你包的,他连数字都不知道

我说嗯。

迟到了这么多年的偏心往回找补,补得笨手笨脚的。

她把信封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充电线、便利贴、几个硬币、一板吃了一半的药。

她把信封放在最里面,关上抽屉

然后她说,妈,明天周末,我们去那个养老社区看看吧

我说好。

她又说,带上爸。

我说你问他。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把屏幕转向我。

老伴回了一个字:好。

天晚上我们俩又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个综艺节目,换了一期新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猫趴在她腿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她突然说,妈,你来了之后,这个屋子好像没那么小了。

我说本来就小。

她说不是,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

电视里主持人又说了个笑话,观众笑了。

她也笑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绿萝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长着,新抽了一片叶子,嫩绿的,还没完全展开。

后来老伴真的去看了那个养老社区,回来之后跟我说,院子比他想象的大。

小女儿说,认购书上的名字可以加一个

老伴说好,又说,这次你妈说了算。

我说那到时候阳台种点菜

老伴说种什么菜,我说种点小葱,再种一盆辣椒。

他说行,你说了算。

猫在旁边叫了一声,也不知道它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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