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沈捷车上贴着一张纸,在副驾驶前面,半张白纸裁的,透明胶粘得有点歪。上面四个黑体字:请勿闲谈。
我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开着车,我坐旁边,这张纸跟个警告牌似的。
“你贴的?”
“我儿子贴的。”她往左打了个转向灯,“他说我一个人开车太闷,说话又危险,后来想了半天,写了这四个字,让我名正言顺地不理人。”
“你儿子几岁?”
“八岁。”
“八岁想得出这个?”
她眼睛弯了一下,也不算什么笑。“他爸教的。他爸以前跑长途,车上也贴着这个。我儿子学会了,回来就踮着脚给我贴了一张。”
仪表盘上搁着一颗水果糖,糖纸都发黄了。
“这颗糖呢?”
“也是他放的。他说放一颗堵车的时候吃。我放了快一个月了,没舍得,他也不让动。”
车子上了高速,我就有点撑不住。昨晚我闺女一道应用题做不出来,我陪她琢磨到十一点多。我这人一困就犯浑,嘴比脑子快。
连打两个哈欠。沈捷把保温杯递过来,盖子没拧:“喝一口,红枣的。”
我喝了一口,烫。又打第三个。
“你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用,我陪你说说话。”
其实我哪儿是陪她说话,纯粹是自己找话说。车窗外头绿化带一片一片往后倒,我看了两眼,顺嘴溜出来一句:“你说你要是穿条超短裙给我开车提个神,我肯定就不困了。”
说完我还自己先笑了。
她没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挪地方,车速也没变。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语气不重,也不冲:“我要是穿短裙给你提神,我这十几年班就白上了。”
车厢里一下子静了。
我干巴巴地笑了笑:“我,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看着前面的路,“你要真是那意思,我现在就把你搁服务区。”
“是是是,我错了,我嘴欠。”
“行了。”她伸手把车载音乐打开了,声音不大,一首没有配器的老歌,她没跟着唱,也没换。
我坐在那儿,脸上热着。过了几公里,我才反应过来那句话为什么让我难受——她没骂我,没甩脸子,就平平淡淡一句,我一下子成了一个需要她客气对待的人。那感觉比挨骂还硌得慌。
到第二个服务区,她拐了进去,说去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两瓶水,递给我一瓶,自己那瓶拧开喝了一口。
车重新上了路,她忽然说:“我两年没穿过裙子了。”
我看着她。
她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说完这一句就不说了。
我也没问。
02
云栖路那个项目是一栋老楼改的,外墙新刷了,电梯还是老的,按钮的数字磨掉了两个。甲方现场负责的人姓曹,四十来岁,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办公室里摆着一套茶具,旁边搁着几盒没拆封的茶叶。
曹总看见沈捷就笑:“哟,沈经理,上回见你还是去年冬天。”
“冬天穿得多。”沈捷把资料袋放在桌上。
“今天这身精神。”
她把资料袋推过去:“曹总,先对一下一页的单子。”
我们坐下来对账。曹总翻了两页,说有个数怎么跟他记的对不上。沈捷从包里抽出另外一份文件,翻到第三页,拿笔尖点着一行数字给他看。曹总看了半天,说那可能是我记岔了。
来回对了半个多钟头,曹总去走廊接了个电话。我凑过去低声说:“这人话够密的。”
“话密不碍事,账对明白就行。”她眼睛没离开单子。
曹总回来,又开始讲这个楼的历史,讲他当年怎么翻新的。沈捷听着,时不时点下头,手里的笔没停。讲着讲着,曹总忽然说:“对了沈经理,你爱人是搞工程那行的吧?我记得上回你们一起来过一个男的,说是你家家属。”
沈捷手上那支笔停了不到一拍,又动了。
“早离了。”
曹总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打了个哈哈:“哦——那是我想岔了,想岔了。”
“没事。您看这儿,”她把单子转过去,“这行的数您再核一遍。”
后半程对得反倒顺了。签完字,曹总跟我们送到门口,还客气了一句“以后有活儿多想着点我们”。沈捷说行,转身就收拾东西走人。
出了大楼,风有点大。我憋了一路,没忍住:“他问你那个,你直接就撂了?换了我不一定忍得住。”
“忍不住能怎么着?”她拉开车门,“一句离了,他多余的话就全咽回去了。我多说一个字都是亏。”
我坐进副驾驶。她把车发动了,手机支在架子上。
开出两条街,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拿起来接了。车厢里安静,她那一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嗯。”
“吃了吗?”
“吃的什么菜?”
“行。妈妈晚上回去给你带那个,买得到。”
“嗯。挂了。”
她放下手机。
“儿子的?”
“问我几点到家。”
“他一个人在家?”
“我爸在。能看着他写作业,做不了饭。我早上出门把菜切好搁在灶台边上了,我爸热一下就能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对账一个样。
可我听见了,她跟电话那头说话时,整辆车上上下下,就那几句最软。
03
下午三点,等他们那边财务走最后一道手续。楼下有个休息区,两张旧沙发,一张茶几,旁边搁着一盆塑料绿萝,叶子边上积了一层灰。
沈捷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看了看,拿笔划掉一行。
我不小心瞄到了两行字。她没避着我,反倒把本子转过来,意思是随我看。
一页上全是短句,一行一个词,有的划了,有的还没划:接小树。周报。换煤气。数学本。挂面。电池。老师电话。物业费。周六上午,公园,带滑板车。
“你这跟个值班表一样。”
“差不多。”她把本子拿回去,“记性不行,不写下来,转头就忘。”
“小树是你儿子的小名?”
“嗯。”
“大名呢?”
“沈树。”
“跟你姓?”
“嗯。”
她没解释,我也没问。
我接着搭话:“你这一天天的,接送上班做饭,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
“他爸不搭把手?”
问完我就后悔了。
她没恼,反倒认真地想了想:“他周末接。周六上午接走,周日下午送回来。上个月有一回送到快九点,我打电话,他说路上堵车。他发过来的定位还在他们小区里头。”
“孩子没意见?”
“孩子上了车就睡着了。”她把本子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我把他抱上楼,我们那楼没电梯,四层。抱到三楼我得歇一脚。他轻,不压手,就是搁得胳膊酸。”
我一时没接上话。
“我从前觉得,”她把本子装回去,拉上拉链,“这种话跟谁都不能说。说了要么人家替你叹气,要么人家觉得你要博同情。两样我都不想要。”
“那你现在怎么说了?”
“你问了我就说了。”她看了我一眼,“也不是每回都说。”
她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顿。
后来我们下楼去看现场。她走在前头,步子很快。走到一处窄楼梯,她回头说:“这边台阶窄,注意点。”
我跟在她后面,忽然留意到她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色的疤,不长,指甲盖那么点。刚想开口,她把袖子往下放了放。
下完楼,我又问她:“周末除了带孩子,你还干什么?”
“收拾屋子,洗衣服。有时候跟我爸出去走一圈。他腿不好,走不远,就在小区里绕两圈。”
“那你自己的时间呢?”
“什么叫自己的时间?”
她问得不像顶我,是真没明白。
我没答上。我四十二了,有工作有孩子有老公。谁要问我自己的时间,我也得愣一下。
手续下来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往回走到车边,她手机又响了。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
“谁?”
“他爸。”
“不接?”
“不用接。周末接孩子,他这钟点打来,就是跟我确认一下。”
“那万一是别的事呢?”
“别的事他会发信息。”她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打电话是专门说给旁边人听的。”
这话我琢磨了一路。
04
回程之前,我们在街角一间面馆吃了碗面。她要的西红柿鸡蛋,我要的红烧牛肉。
面上来,她吃得快,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吃到一半,把碗里的西红柿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
“不爱吃?”
“爱吃。这个没味儿,不像小时候那种。”
“你在家做饭?”
“我做。我爸腿不好,站不了太久。我儿子挑嘴,肉得切成丝他才认,切块就不吃。”
“这么小就挑。”
“随我。”她低头吃面。
吃完了,她从包里掏出个纸袋,把手机、钥匙、纸巾一样样往里放。放完了,拉开内层的拉链看了一眼,拿出一张超市小票,看了两秒,折了两折塞回去。
包合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又拉开,把东西全倒出来,重新理了一遍,再一样样放回去。
我没说话,看着她弄。
第一遍还能说是找东西。第二遍就不太对了。
她也不看我,嘴里说:“我平时没这么烦。”
“烦什么?”
“不知道。手不得劲儿,得找点事干。”
她把手搁回桌上,右手食指贴着一个创可贴,边角已经起了点毛。
“手怎么了?”
“切菜切的。切土豆丝,走神了。”
“严重吗?”
“不严重,口子浅,我自己按了一会儿就止住了。”
她把包又抱在怀里。过了一小会儿,忽然说:“他爸昨天给我发信息,说这个月的钱晚几天。我说行。他问我,你不问问为什么晚。我说不问,你说晚就晚。他说下个月一起给。”
“你信他?”
“信不信的,离都离了。晚就晚,我跟他在这上头耗不着。”
她说着又把包拉开,往里看了一眼,拉上。
第三遍。
她把包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说要去趟洗手间,站起来走了。回来的时候拿着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把那个本子从包里掏出来,翻开看了一眼。我看不到她看的是哪一行,她合上本子,说:“走吧。”
走到门口,纸巾扔进垃圾桶,我发现她的手指在那个创可贴上面来回按了两下。
05
出了市区,天黑得快。沈捷开了大灯,前面的路一片黄亮。
她没开音乐。我也没像来的时候那样找话说。
车开出去好长一段,她开口了:“我儿子学校里那事,你想听吗?”
“你说。”
“前阵子他跟班上一个小姑娘说,你裙子穿这么短,想给谁看。”
我侧过脸看她,她眼睛一直盯着前面。
“小姑娘回家哭了,她妈找老师了,老师把我叫去。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坐着,听老师把话说完。我脸上挺热的。
“我说我知道了,回去教育他。
“出了办公室,我儿子在走廊上等我,靠墙站着,书包带子拧得快断了。他看见我就问,妈,我说错了吗。
“我说错了。他说,可爸爸也这么说。我站在那儿,半天没找着下一句。”
她说到这儿,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鼻梁上捏了一下,又放回去。
“我今天在车上听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正好想起来这事。我儿子在走廊上问我那句话,跟你在车上说那句话,前后差不了几天。”
我张了张嘴:“沈捷,我——”
“我没生气。”她打断我,“我也没拿你跟他爸比。”
她顺手把空调调低了一格,接着说:
“我就想,我儿子八岁,说这话还能教。要是等他长到二十几,三十几,进了单位,坐在同事旁边,张嘴也来这么一句——我到时候还能叫谁去?”
我一句话都接不上。
“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四十二。”
“我三十六,我儿子八岁。你想想,他到你这么大岁数,当中还有三十来年。你说,我这当妈的,是不是得从现在开始,把这些话一颗一颗从他脑子里往外抠?”
她这话说得不重,也没对着我来的意思,可我坐在那儿,脸上一阵一阵发热。她儿子八岁,我四十二了,说出来的话跟八岁孩子一个路数。
“我以后不说了。”我说。
“你别说以后。”她把雨刮器关了,其实没下雨,是刚才有虫撞在玻璃上,“说以后就跟喝多了赌咒发誓似的。”
我靠回椅背上,没再开口。
她往前开了几公里,声音放软了点:“我前夫那人,嘴就贫。刚认识那会儿觉得他幽默,后来那点幽默全使在我身上了。穿得素了他说我跟个档案袋似的。我说那我穿好点。他说,行啊,穿好点给谁看。话都是在他嘴里,正着说反着说,我总归是不对。”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始穿长裤。什么场合都长裤,方便,也不用听他说。离了婚以后我翻衣柜,翻出两条裙子,吊牌还在上面挂着。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挺淡:“一直放到现在。你说这人也走了,裙子还挂着吊牌,也不知道谁在等谁。”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往下说。
从出口下来,车进了市区,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快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她手机响了一声,是信息。她趁着等红灯扫了一眼,说了句:“我儿子问我到哪儿了。”
“你回吧。”
她低头按了两下,说:“我跟他说在路上了。”
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放回去,车往前滑出去。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6
车停到公司楼下,她拉手刹,暖风还开着,吹得我裤脚发飘。
“到了。”
我拿起包下车。她也下来了,绕到后面,把我那个小行李箱提出来放在地上。
“谢了。”我说。
“客气。”
我拖着箱子走了两步,她在后面喊:“哎——”
我回头看。
她指了指后备箱边上的一个塑料袋:“你韭菜盒子落下了。”
我走回去拿。她把袋子递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星期二见。”她说。
“星期二见。”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已经把手机放到耳朵边上了,声音很轻:“嗯,妈妈到楼下了。你作业还剩多少?”
我拎着袋子上楼。袋子里那个韭菜盒子已经凉透了,塑料袋内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
到了办公室,我把盒子搁在桌上。隔壁工位的小刘过来转了一圈,说:“什么东西这么香?”
“韭菜盒子。吃吗?”
“凉了吧?”
“凉了也能吃。”
她掰了半个咬了一口,说:“还行,就是皮硬了。”
我拿起剩下那半个,吃了。皮是硬了,嚼着有点艮。
手机屏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我划走了,又划回来,看见沈捷在群里发的:云栖路那边资料,星期二带过来。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看了两遍,删了。
那个韭菜盒子搁在冰箱里到周末才翻出来,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拆开闻了闻,还是扔了。扔完站在厨房里,把冰箱门推了两下,确认关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