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库里全是雨腥气。
水泥地面湿了一大片,轮胎碾过的水痕被尾灯照得发红。我站在柱子后面,雨伞还没撑开,台阶上方的坡道灌进来一股冷风,混着那种雨天特有的潮味,灌了我一身。
万建宏的车停在最里面那排,车头朝墙。驾驶座的门半开着,像是来不及关,也没打算关。
雨太大了。
副驾驶的门也开着。一双高跟鞋歪在旁边的地锁上,我认得那个牌子,去年她生日我送了同款,罗美晴说“太贵了别买”,我硬塞给她的。鞋跟在灯光下反着光,上面沾了泥。
车里的两个人正抱在一起。
万建宏的手在她背上。她的脸埋在他肩膀。雨从两侧敞开的车门打进去,把他们的衣服淋透了一半,但谁也没动,就那么抱着。像电影里那种刻意煽情的镜头,但这不是电影。
我手里攥着两张停车券。
一张是我的,一张是万建宏进场时随手塞给我的,说“你帮我付一下,我去趟洗手间”。两部电影连看,四个小时,停车费四十八块。他连四十八块都要我去付。
我这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爱较真。电影散场他说从地下走先过去取车,让我去人工窗口补券。我排了五分钟队,返回的时候想抄近路,从另一侧的消防通道楼梯下去。结果绕到了柱子后面,正好看见这一幕。
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声响。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罗美晴的卷发全湿了,贴在万建宏脖子上。万建宏在说什么,嘴唇贴着她耳朵,隔得太远我听不见。然后她抬头笑了,那种笑我从没见过。七年的朋友,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笑。
没哭。
没冲上去。
没掏出手机拍照。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两张湿了一半的停车券,然后把它们慢慢撕成了四片,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从消防通道原路返回。
台阶很陡,我扶着墙一步步走上去。到地面层的时候,雨还在下,商场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怪,没有伞,淋着雨,走得不快不慢。
我走到街上,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一个地址。他看了眼后视镜里落汤鸡一样的我,把暖风开到了最大。
到家九点四十七。
我洗了个澡。把万建宏留在洗手台上的牙刷、剃须刀、洗面奶,一样一样拿起来,扔进了脚边的塑料袋里。然后在衣柜里翻了翻,把他挂在这边的两件换洗衣服也塞了进去。连那个塑料袋一起,放到了门口。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长按电源键,关机。
然后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杯子捧在手里,手没抖。水有点烫,但我觉得刚好。
02
万建宏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回来的。
我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动静。我在卧室里,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
他站在卧室门口,停了几秒。
“舒然?昨天怎么没等我?给你打电话关机。”
我没动。呼吸均匀。
“我后来去停车场找你,没看到人,以为你先回了。回来一看你不在,担心了一宿。”
他的语气很平,带着一点点不耐烦。像是走完一个程序。
“手机怎么关了?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行,还睡着呢。”他嗤了一声,调头去了客厅。我听见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按了两下,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打火机响了一声——他点了根烟。
七年前刚搬进这套房的时候,他在阳台抽烟。我说烟味会飘进来,他立刻掐了,说“以后我去楼下抽”。后来他开始在阳台抽,再后来就变成了客厅。我提过一次,他说“你要求怎么那么多”。
“舒然。”他又过来了,这次声音放软了些,“昨天是我不好,我应该等你的。别生气了行不行?中午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
他还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上有淡淡的褶皱。我闭着眼都能看见他的表情,下巴微微收着,眉毛压低,嘴角带一点讨好的弧度。那是他每次犯错之后的固定表情。我太熟悉了。
“听见没?给个反应啊你。”
我继续装睡。
他等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关门声比平时重了一点。他在跟我赌气——你闹吧,我看你能闹多久。
门关上之后我睁开了眼。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过来,停在灯座旁边。我看了很久。然后起床,把那袋东西放在了玄关正中间。
他是中午走的,回来换衣服上班。
那袋东西还放在鞋柜旁边。“这什么?”他打开看了一眼——牙刷、剃须刀、两件衣服。然后他愣了两秒,扭头朝卧室的方向看过来。
我在厨房。烧水,烫碗,准备煮面。
“沈舒然,你什么意思?”他拎着那袋子走到厨房门口,嗓门比刚才高了半度,“你把我东西收出来了?”
我把挂面下进锅里,筷子搅了一下。“嗯。”
“嗯?就嗯?”他站在那里,手拎着袋子,像拎着一个不该出现的道具,“我跟你说,你别无理取闹啊,我昨天后来去找你了……”
“万建宏。”我打断他,盯着锅里的面条,“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他顿住了。
低下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口,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很快反应过来了:“什么味道?车里潮呗,昨天雨那么大,我车窗户忘了关。”
“哦。”我点了点头,把面条捞出来,过了凉水,“那你的车修好了记得告诉我。”
他没有往下接。
大概过了五分钟,我端着面碗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那袋东西也带走了。茶几上留了一杯水,杯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他的字——“晚上回来再说”。
我把那张便利贴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来之后,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万建宏的未接来电,十三条。两条短信,内容是从“怎么关机了”到“你到底想怎样”。罗美晴的微信,五条,问我在干嘛、电影好不好看、下次约饭。
我一条都没回。
打开公司的钉钉,找到主管。年假还剩九天,加上调休两天。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李姐,家里有事,明天开始休年假。
对面秒回:行,注意休息。
我把手机放下,吃了口面。不烫了,刚好。
03
万建宏当晚十一点才回来。
他喝了酒,不多,大概两三瓶啤酒的量。脸微红,眼神有些散,但步子走得稳。进门换鞋的时候发现玄关那袋东西不在了,他站在客厅里环视了一圈,又去卧室看了一眼。衣柜里他的衣服还在,该在的东西都还在。他的表情松了一些。
“舒然。”
我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没抬头。
“我跟你说个事。”他走过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下周公司有个项目要去外地出差,去三天。”
“嗯。”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翻了一页杂志。是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家居杂志,我从来没翻过。
“沈舒然,你有话就说,别这样。”他把身体往前倾,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摆出一副准备好好谈谈的架势,“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我跟美晴什么事都没有,昨天就是顺路送她回家,她没带伞。”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不躲,甚至有一点委屈的弧度。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真的很会演。如果不是昨天我亲眼看见他贴着罗美晴的耳朵说话,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那种笑,我大概真的会信。
“我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没带伞送她。”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我继续看杂志。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打火机掏了两次又放下。最后他去了书房,关门的声音比平时大。
从那天开始,我不问他去了哪里。不问几点回来。不问跟谁在一起。他晚上不回来吃饭,我就只做自己的。他回来了,我就多摆一双筷子。他跟我说话,我应。不跟我说话,我也不主动开口。
一个屋檐下,两个世界。
第五天的时候他有点坐不住了。
那天是周六,他没出门,难得在家。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阳台浇花。他把声音开得很大,综艺节目的笑声透过玻璃门传过来。我把绿萝的黄叶摘了,一片一片扔进花盆里。
“舒然,你最近怎么都不说话?”
我把洒水壶放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电视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没什么好说的。”
“你是不是在跟我冷战?我都说了我跟美晴没什么……”
“我没冷战。”我擦了擦手,从他面前走过,去厨房倒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句话是他的台词。以前他应酬到凌晨回来我问他,他喝多了懒得解释,甩给我的永远是这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气得整夜睡不着。
现在轮到他自己听一遍了。
他手里的遥控器停了。那种被人用同样的话堵回来的感觉,我隔着两米远都闻得到。他看了我很久,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我没有回避他的眼神,端着水杯走回阳台,继续浇花。
他那天晚上没有去书房,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遥控器一直握在手里没动过。我经过的时候余光看见他盯着屏幕出神,综艺节目早就播完了,自动切到了购物频道。
我回了卧室,关灯睡觉。
04
第九天,罗美晴来找我了。
她约在楼下的咖啡馆。我去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两杯拿铁,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推到我座位的方向。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清清爽爽。
“舒然,你最近怎么了?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
我坐下来,没碰那杯咖啡。“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呀?万建宏说你休假了,也没出门。”她歪着头看我,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亲昵里带一点点关心,“是不是跟他吵架了?你跟我说,我帮你骂他。”
我搅了一下杯子里的拿铁,奶泡慢慢散开,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她的指甲新做的,裸色底,上面描了两朵小花。上周五做的。因为周六万建宏没有回家吃晚饭。
“美晴。”
“嗯?”
“你跟万建宏,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表情没有变。笑容还挂在脸上,歪着的头慢慢正过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我。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但她的眼神经历了四层变化——困惑、躲闪、思量、定住。
“你说什么呢?”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抿了一下嘴角。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我脸上。这次她没有笑。
“舒然,你听谁说了什么?”
“谁都没说。我自己看到的。上周五,锦华商场地下车库。”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裸色的指甲陷进掌心,关节泛白。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舒然,我可以解释——”
“不用。”我站起来,把那杯没喝的拿铁推回她面前,“你以后别找我,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舒然——”
我走出咖啡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她没有追出来。我走过玻璃橱窗的时候余光扫到她还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没有动,手握着杯子,肩膀塌下来,像一只突然被抽走了气的布偶。
当天晚上万建宏回来得很早。六点四十,我还没做饭。他进门的时候表情不对,像是被人拎着耳朵说了一路。果然,他关上门就走到我面前。
“罗美晴给我打电话了。”我把手里的菜放下,看着他。
“你去找她了?”
“她来找我的。”
“那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让她以后别找我了。”
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了,像是以为我只会“让她别找我”,而不是追问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舒然,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你别听别人瞎说——”
“万建宏。”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问你。”
他张了张嘴。
“我也没有要你解释。”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转身回了厨房,把菜刀拿起来切西红柿,“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站在厨房门口,像是有一大段话堵在喉咙里,但找不到出口。我刀起刀落,西红柿一片片倒在案板上。他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书房。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从他偶尔拔高的那一两个字来判断,他的情绪不太好。
我把切好的西红柿装进碗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然后洗了手,回卧室,锁门,关灯。
他后来敲了一次门,我没有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05
第十二天,我请了律师。
周雁陪我去的。我本来说不用,她坚持要来,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她把女儿送去补习班,骑电动车过来接我,后座绑了个头盔让我戴。
事务所在城东,写字楼的七楼。接待我们的律师姓孙,四十来岁,短发,黑色西装,说话干脆。我把情况说了。
“房产在谁名下?”
“两个人。”
“首付谁出的?”
“他出的,但他用了我的公积金贷款额度。”
“有转账记录吗?”
“有。每个月的还款从他卡里扣,但购房合同是两个人的名字。”
孙律师在纸上画了几笔。“车呢?”
“一辆宝马X5,他名下,婚后买的。”
“存款?”
“我不太清楚他有多少,但他的工资卡我见过一次,大概是这个数。”我报了一个数字。
孙律师点点头,把笔放下。她抬眼看我的时候,目光里有一丝意外。“沈女士,你说你没有他出轨的直接证据?”
“没有。”
“照片、聊天记录、目击证人,什么都没有?”
“没有。”
“那你这个案子在财产分割上不会太占优势。”
周雁在旁边急了,想插嘴,我按了一下她的手。
“我知道。”我把包里的文件夹拿出来,推过去。孙律师打开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那里面有一份购房合同的复印件。有一个表格,是我这三年用公积金还贷的金额明细,每个月都有银行流水对应的记录,公积金中心盖了章。有一张车辆登记信息查询单。有一份万建宏最近半年工资卡的流水,我用他的手机号登录了他的银行APP导出来的。他所有银行卡的密码都是同一个。我还附了一张手写的清单,条目编号从一到十七。
孙律师把那份清单拿起来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第三行停了一下。
“这个,你确定?”
“确定。”
第三行写着:罗美晴,2022年6月至2024年3月,每月转账两千到五千不等,累计约四万七。备注栏写的是“还款”。
“这不算大额,但胜在持续、有规律。”孙律师拿笔在“还款”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向她借过钱?”
“没有。我们家从来没缺过钱。”
“那这个‘还款’的名目就有意思了。”她把清单翻到后面,“第六项和第十一项是什么?”
“第六项是他去年双十一的消费记录,里面有罗美晴的收货地址。第十一项是今年春节,他跟我说去单位值班,实际去了三亚。我查了那几天的机票,两个人同一天同一航班。”
周雁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我没看她,接着说:“这些材料我上个月就在准备了。我以为会用上,没想到这么快。”
孙律师放下笔,靠回椅背。她看了我几秒,那种眼神我见过——以前在医院排队等叫号的时候,医生看片子前会先看病人一眼,确认这个人还站得住。
“沈女士,我跟你说实话。这些材料没有一条能直接证明他有过错。转账可以解释成借款,双十一可以解释成帮朋友代购,同航班可以解释成巧合。法院不会因为这些就判他净身出户。”
“我明白。”
“但你有一件事做对了。”她拿起那份公积金还款明细,“这套房的贷款一直从你公积金里扣,还款账户是你的卡。他出首付,你还月供,房子是共同财产,在分割上法院会考虑双方的出资比例和贡献。这个证据链是实的。”
她把所有材料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在封面写了我的名字和日期。“我会先发一封律师函给他,表明你已经委托律师处理离婚事宜。这一步的目的是固定证据,防止他转移财产。律师函发出的同时,我会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
“需要多久?”
“材料递上去,快的话三到五个工作日。保全下来之前,你名下的账户不要动,也不要跟他发生大额资金往来。”
“好。”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很大,周雁的电动车座被晒得发烫,她拿湿纸巾擦了两遍。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你没事吧?”周雁递了瓶水过来。
“没事。”我拧开喝了一口,“你女儿几点放学?”
“四点。来得及。”
“那你去吧,我自己打车回。”
“你确定?”
“确定。”
周雁骑电动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万建宏。这是他今天打的第六个电话。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握在手里,看着车流的方向。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报了我妈家的地址。
06
我妈住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她在楼道里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想你了。”
“少来这套。”她把菜篮子往旁边挪了挪,让我进门,“吃了吗?”
“没。”
她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布面褪了色,弹簧有点塌,坐下去歪向一边。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存折,老花镜压在上面。旁边是我上次给她买的降压药,吃了大半瓶。
我妈端了碗面出来,荷包蛋卧在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坐在对面,不说话。
我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熬得发白。
“妈。”
“嗯。”
“我要离婚了。”
她手里的菜叶子停在半空,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你再想想”。她只是把手里的菜放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然后坐到我旁边。
“想好了?”
“想好了。”
“房子呢?”
“在走程序。”
“他欺负你了?”
我想了想。“算是吧。”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我姐嫁得远,我弟在南方上班,家里就剩她一个。她不懂什么叫财产保全,不懂什么叫律师函,但她懂一件事。
“舒然。”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掌心粗糙,指缝里有洗菜留下的泥,“你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受了委屈不说,闷着。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一岁,你愣是一滴眼泪没掉,就站在灵堂外面,谁拉你都不进去。”
我没说话。
“后来你弟被人欺负,你跑去找人家家长。人家问你是她什么人,你说我是她姐。那会儿你才多大?十三。你姐哭得眼睛肿成桃子,你从头到尾没哭。”
她拍了拍我的手。“妈不问你为什么。你想回来就回来,住多久都行。你要是不想回来,妈每个星期去看你。”
我低头吃面。汤有点咸,大概是眼泪掉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妈家。我刚上完厕所,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万建宏的微信,终于不再是“你到底想怎样”了。他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舒然,我知道你看到了。我承认,我跟美晴确实走得比较近。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没到那一步。我承认我做得不对,我以后不跟她来往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你把手机关了十几天,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昨天去你公司找你,人家说你休假了,我整个城找遍了,你妈家我也去了,敲门没人应。你到底在哪?”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翻了个面。
他去找过我妈。幸好我妈那天去早市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去买菜,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罗美晴。我接了起来。
“舒然。”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你能不能出来见我一面?就一面。我有话跟你说。”
“美晴,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舒然,有些事你不知道。他跟我说你们早就分手了,他说你不管他,你们各过各的。我不是要推卸责任,我就是……我跟你这么多年朋友,我从来没想过要抢你的东西。”
“你没有抢。”我说,“是我不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话了,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疲惫:“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车库那天。”
她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这些天……”
“对。我什么都没说。”
“你为什么不当场骂我?”
“骂你有用吗?”
她没有再说话。我挂了电话。
07
第十八天,律师函到了万建宏手上。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家拿换洗衣服。进门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封律师函。茶几上多了一个烟灰缸,里面塞了七八个烟头。他把信纸捏得发皱。
“沈舒然。”
我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你请了律师?”
“嗯。”
“就因为你看到我跟美晴在地下车库?”
“万建宏,你到现在都觉得是因为那天的事。”
“那是因为什么?”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带着急躁,“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说,关机,不理人,找律师,你想干什么?想把我搞死?”
“我不想搞你。”
“你要分我的房子,分我的车,你还说你不想搞我?”
“房子是我们的。车也是婚后买的。”
“首付是我的钱!”他拍了一下茶几,烟灰缸跳起来,烟灰撒了一桌子,“你公积金才出了多少?你还想分一半?”
我看了一眼那些散落的烟灰。三个月前他生日,我提前订了蛋糕,他加班到十点才回来,蛋糕上的蜡烛没点,他说“吃不下了,放着吧”。第二天蛋糕原封不动地被扔进了垃圾桶。
“首付是你出的,月供用了我的公积金。”我平静地说,“你这三年给罗美晴转账,买礼物,带她出去玩,用的也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算算这笔账,够不够抵首付。”
他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我在他身边七年,我太清楚了。下颌线收紧,嘴唇抿起来,眼角的肌肉绷住。他退了半步,重新坐到沙发上。
“你查我?”
“我没查你。是你没避过我。”
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面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下来,不再吼了。
“舒然,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
“我给过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那种真正的慌乱。不是做错事假装慌张,是发现事情已经出了他的掌控范围。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那天在车库,你为什么不冲出来?”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困惑。他真的不明白。
“因为我不想在那种场合跟你吵架。”
“那你现在闹离婚,不是闹得更大吗?”
“万建宏。”我走到他面前,把律师函从茶几上拿起来,抚平,折好,放进他面前的抽屉里,“那天如果有一部电梯没坏,如果我没走错路,我不会看见你们。但我看见了。这不是闹。这是结果。”
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袋子里。
出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沙发上。桌子上的烟灰没有收拾。他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我走到玄关,换鞋,开门。
“舒然。”
我停了半秒。
“你搬到哪里去?你总得让我知道你在哪。”
“你不需要知道。”
门关上了。我在楼道里站了五秒,然后下楼。一楼邻居家的防盗门开着一条缝,阿姨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了点头。她大概什么都听见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客厅的窗帘没动,厨房的窗户倒是黑着。我拿出手机,给周雁发了条消息:房子的事定了,下周搬。
她秒回:搬家公司我帮你约,别自己弄。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公交站走。天还没黑,风是暖的,路边一棵桂花树开了,香味飘过来,淡淡的。我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那棵树。今年的桂花比往年早。
三天后财产保全下来了。万建宏的工资卡被冻结,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我妈家包饺子。他整个人崩溃了,在电话里喊,说我这是要逼死他,说他这个月的房贷还没还。
“房贷一直是从我公积金里扣的。”我把一只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你的工资卡冻结了,不影响房贷。”
他愣住了。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在听筒里变得又粗又短。
“你……你把我的密码……”
“我从来没查过你的东西。是你自己告诉过我,所有卡的密码都一样。你说方便记。”
他挂了电话。
我妈在旁边包饺子,一句话没问。她只是把馅料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了句:“今天的韭菜新鲜,多包点,冻起来你带走。”
08
离婚协议是孙律师拟的。万建宏收到之后没有马上签字。他拖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他给我打过很多电话。前面几个是吼,后面几个是求。他说可以谈,条件好商量,让我先解除财产保全,他保证不转移任何东西。我没有松口,一个字都没多回。
第二十三天,罗美晴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我没有点开,只看了预览的第一句:“舒然,我辞职了,买了一张去大理的火车票。”
后来周雁告诉我,罗美晴确实走了。走之前给万建宏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你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我不等你了”。
万建宏那天下班回来,发现门口多了一个纸箱。里面是罗美晴之前留在他车上的东西——一把折叠伞,一个保温杯,还有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东西不多。他把箱子拿进屋,过了很久又拿出来,放在了垃圾桶旁边。
第三十五天,万建宏签了协议。房子卖掉,还完贷款后一人一半。车归他,但他要按评估价补偿我十三万。存款不多,各拿各的。他没有再争。
签字那天是孙律师陪着我去的。万建宏是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深蓝色夹克,胡子没刮干净。他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签完把笔搁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孙律师在旁边收文件,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坐着。
“舒然。”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那天没去车库,没看见我们,我们是不是还能这样过下去?”
我想了想。
“能。”
他愣了一下。
“但我会一直不知道。”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你也会一直以为我不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太阳正烈,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我打开手机,把万建宏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搬家公司是周雁找的。东西不多,两个大纸箱,一个行李箱,几盆绿萝。我把绿萝搬上车的时候,司机说“这玩意不好养,换盆的时候要注意”。我说“我知道”。
新租的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采光很好。下午的阳光能从阳台一直照到卧室门口。厨房不大,但灶台是新的。我把绿萝放在阳台上,浇了水。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吃外卖。手机响了一声,是周雁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新家还习惯吗?我拍了一张阳台的照片发过去。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吃完外卖,收拾好桌面,打开手机里的记账软件。这个月的房租、水电、买菜钱,我把每一项都仔细记了上去。最后一条是今天的搬家费,三百八。
记完之后我靠在沙发上,翻了翻以前的朋友圈。七年来,我和万建宏的合照占了大多数。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他生日那天我偷拍的,他低着头切蛋糕,表情有些不耐烦。配文写的是“生日快乐,又老了一岁”。
我按了删除。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安稳。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直睡到闹钟响。早上起来,我站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有一片叶子黄了,我把它摘下来。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小区里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打到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我换了衣服,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舒然,这周末回来吃饭吗?你弟也回来,他说想吃饺子。”
“回。”
“行,那我多买点韭菜。”
我挂了电话,往地铁站走。路口红灯,我停下来。身边一个年轻女孩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着手机吼:“你别解释了,我不听!”绿灯亮了,她挂了电话往前走。
我跟着人流过了马路。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围巾的穗子吹起来,扫在脖子上痒痒的。我低头把围巾掖好。便利店的玻璃门开着,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一起,我愣了半秒。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