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那盘白灼虾刚转到我跟前,我伸手捏了一只,指头上沾了酱油碟里的汤汁。
对面张磊把宝马车钥匙往桌上一撂,金属磕在转盘玻璃上,脆生生一响,转盘都晃了半圈。
“这虾得三十八一只,我上礼拜在海鲜市场买的,活的,二十二。 ”
张磊掏出手机划拉两下,屏幕怼到旁边李艳脸上。
李艳咧嘴笑,眼角的粉底卡出两道细纹,她抬手用指腹蹭了蹭,蹭出一道白印子。
包间空调开得足,我后脖颈贴着湿毛巾,衬衫领子还是塌下来。
这饭店是赵鹏定的,城东新开的粤菜馆,包间最低消费一千八,赵鹏在同学群里发定位那天,连发了三遍“我请”。
“赵总大气。 ”有人在群里接话。
赵鹏没接话,就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赵鹏在区里财政局上班,副科,去年刚提的。
他媳妇在隔壁商场卖化妆品,两口子一个月到手一万四,房贷六千三,孩子上私立小学,一年学费四万八。
这顿饭一千八,赵鹏得从牙缝里抠。
我捏着虾,慢慢剥壳。
虾线没挑干净,黑乎乎一截粘在指肚上。
“陈锋,你现在一个月多少? ”张磊把话头甩过来,他脖子往前伸,下巴朝我这边抬。
我嘴里还嚼着虾肉,含含糊糊应一声:“没多少。 ”
“没多少是多少? ”李艳用筷子头戳了戳桌面,她指甲做了法式,钻戒在灯底下闪,“咱们这桌都是老同学,有啥不能说的。 ”
我把虾壳撂在骨碟里,拿湿纸巾擦手。
张磊接话:“我先说,我现在带团队,底薪一万二,加上提成,上个月到手两万四。 车贷四千五,我刚换的X3,落地四十二。 ”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眼睛扫一圈桌上的人,最后停在我脸上。
赵鹏跟着说:“我这行没你们挣得多,到手八千多,年底绩效三万,公积金一个月三千二。 ”他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不过胜在稳定。 ”
孙强从角落里冒出一句:“我去年年终奖发了六万,做医疗器械的。 ”他给每个人散名片,轮到我这,我伸手接了,他名片上印着“销售副总”,下面一行小字,我扫了一眼,手机号尾数四个八。
一圈报下来,最低的是刘敏,一个月六千五,在街道办当文员。
她说完自己先笑:“我这属于给政府打工,不图钱图个保险。 ”
然后所有人都看我。
张磊把胳膊搭在椅背上,歪着脑袋:“陈锋,你在哪高就来着? 群里从来不吭声。 ”
我把擦手的湿纸巾叠成方块,搁在骨碟边上。
“没上班。 ”我吸了一口虾,虾肉弹牙,蘸料里姜末剁得细,咽下去才说,“靠老公养。 ”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张磊先笑出声,嘴角咧到一半卡住了,他拿手背挡了一下嘴,又放下。
“不是,你真没上班? ”他声音拔高,“咱班当年就你成绩最好,高考六百三,我五百四,我妈拿你当标杆训了我三年。 ”
李艳接得飞快:“大才子在家带孩子? 你媳妇挺能挣呗? ”她这话说得像问句,尾音挑着,眼神往我衣服袖口瞟。
我今天穿的优衣库打折衬衫,七十九,洗了十几水,袖口有点起毛边。
“也没带娃。 ”我把虾尾巴撂下,“就待着。 ”
“待着? ”孙强往前探身子,他皮带扣上的金利来标志锃亮,“你不上班不挣钱,家里不念叨? ”
“不念叨。 ”我拿筷子头夹了颗花生米。
张磊端起啤酒杯,冲我举了举,表情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兄弟,说句实在话,咱都三十大几的人了,男人不能靠女人养着,久了家里人看不起你。 ”他仰脖子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你看我,虽然累点,好歹说话硬气。 我媳妇买包我都不过问,她挣那点够自己花就行。 ”
我嚼花生米,没接话。
赵鹏在旁边打圆场:“人各有志,陈锋可能家里有安排。 ”他给我倒了杯可乐,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窜,他压低声音,只让我听见,“你要真难,别硬撑,我这有个临时工的活儿,一个月三千,不交社保,你要不要考虑? ”
我端起可乐跟他碰了一下:“不了。 ”
李艳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子里出来,哼的一下。
“陈锋你别嫌我说话直,我要是个男的让老婆养,我出门都不好意思抬头。 ”她用筷子尖点着我盘子里的虾壳,“你看你吃虾都挑小的拿,是不是兜里不宽裕? 要不我帮你把那俩大的转过来? ”
我还没说话,刘敏看不过去了,拿胳膊肘碰她:“行了,人家乐意,你管得着吗。 ”
“我这不是为他好嘛。 ”李艳摊手,钻戒晃来晃去,“大家都是同学,说句实话怎么了。 ”
张磊把话头接回去:“陈锋,我记得你媳妇叫什么来着? 周……周什么? ”
“周岚。 ”
“对,周岚。 ”张磊一拍大腿,“她是不是在哪个公司做行政? 一个月五六千那种? 你们俩没房贷? ”
“房子是全款。 ”
“全款? ”张磊愣了一下,转头跟赵鹏对视一眼,“没贷款? ”
“嗯。 ”
“车呢? ”
“我不开车,她开。 ”
“什么车? ”孙强凑过来,“桑塔纳? ”
“沃尔沃。 ”
孙强嘴角抽了一下,他开的是二手奥迪A4,去年买的,跑了九万公里,花十五万。
他“哦”了一声,坐回去,拿筷子扒拉菜。
张磊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已经不太对劲了。
“全款房……你爸妈给掏的钱? ”他语气缓了缓,像在套话。
“我老丈人掏的。 ”
“哦——”张磊拖了个长音,跟李艳递了个眼神,“我说呢,那行,挺好,挺好。 ”他连说两个挺好,听着像说“原来吃软饭”。
李艳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跟旁边的赵鹏小声嘀咕,我没听清,赵鹏憋着笑摆手。
刘敏把转盘转过来,夹了块烧鹅放我碗里:“吃菜吃菜,别光吃虾。 ”
我拿筷子夹了烧鹅,皮脆肉嫩,油顺着筷子往下滴。
张磊看我不接话,觉得没意思,转头跟赵鹏聊股票,说自己上个月抄底赚了八千。
赵鹏说基金定投亏了一万二。
孙强插嘴说自己买黄金挣了几千,又说他认识个老板一夜挣了辆帕萨特。
我安安静静吃虾,盘子里堆了十几个虾壳,码得整整齐齐。
李艳瞥了一眼,嘴角往下撇,那意思明摆着: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吃到一半,张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后面衣帽架撞倒,快步走到包间门口,压着嗓子说话,我听见他叫了声“张总”。
讲了半分钟,他挂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坐下端起啤酒灌了半杯,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怎么了? ”孙强问。
“别提了,公司那个破项目,甲方拖着不验收,尾款五十多万压了四个月。 ”张磊扯了扯领口,“我垫进去的招待费都两万了,财务那个老娘们儿卡着不给报。 ”
赵鹏问:“你们老板不管? ”
“老板? ”张磊嗤了一声,“老板上周飞海南了,说去谈个新盘,摊子全扔给我,挣了是他的,出了事我兜着。 ”
包间门推开了,服务员端进来一盘清蒸石斑,赵鹏赶紧挪盘子腾地方。
张磊看着那条鱼,叹了口气:“这一条鱼就够我加两天班。 ”
李艳在旁边插嘴:“你挣得多嘛,能者多劳。 ”她这话说得跟刚才挤兑我时一个腔调。
张磊没理她,拿筷子戳鱼眼,戳了两下没戳动,把筷子一放:“不吃了,闹心。 ”他点了一根烟,服务员进来说这层不能抽,他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掐了。 ”烟夹在手指上没动,火星子慢慢烧到滤嘴,他往茶杯里摁灭了。
这时候我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放回兜里。
“谁啊,媳妇查岗? ”李艳来了精神,脖子伸老长。
“嗯,问我几点回。 ”
“哟,看得够紧的。 ”李艳冲张磊挤眼,“你看人家,不上班还有人管,多享福。 ”
张磊哼了一声,没接茬。
赵鹏把话题拉回正轨,又绕到收入上。
他给张磊递了根中华,俩人点着抽,烟雾在灯底下打旋。
赵鹏说:“磊子你别烦,咱这岁数了,能挣就是本事。 你一个月两万四,比在座各位强多了。 ”他说这话时瞄了我一眼,“陈锋你别多心,我不是说你,你这情况特殊。 ”
“我明白。 ”我又剥了一只虾。
张磊抽了口烟,缓过劲来,话匣子又开了:“说真的,咱们班混得最差的,除了陈锋就是刘敏。 刘敏好歹有个铁饭碗,你陈锋是真敢。 ”他拿烟头点我,烟灰掉在桌布上,烫出个小黑点,“我要是一个月不挣钱,我老婆能把房顶掀了。 ”
刘敏把筷子一拍:“张磊你少扯上我,我一个月六千五自己挣自己花,不偷不抢。 ”
“我夸你呢。 ”张磊嬉皮笑脸,“铁饭碗,旱涝保收。 ”
刘敏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李艳突然问:“陈锋你媳妇到底干什么的? 你藏着掖着,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做点小买卖。 ”我把话截断。
“什么买卖? ”
“卖点东西。 ”
“卖什么? ”
“杂七杂八。 ”
李艳笑了,笑得直拍桌子:“行了行了,明白了,摆地摊的是吧? 怪不得全款买房,你老丈人卖多少年袜子才攒出那一套房钱? ”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鹏拿胳膊肘捅李艳,李艳撇撇嘴:“我说着玩的。 ”她扭头看窗外,“这雨怎么还不停。 ”
窗外真下雨了,雨点子砸在玻璃上,淌成一条条水线,对面商场的霓虹灯晕成一片红。
包间里开着空调,我后脖子潮乎乎的,手腕上那块老手表表带有点夹汗毛。
这是周岚前年给我买的,卡西欧,八百多,她说耐造。
张磊顺着李艳的话找补,拿我当台阶:“李艳话糙理不糙,陈锋你别往心里去。 咱这岁数了,男人总得有个营生,哪怕跑个滴滴呢,一个月也能挣五六千,总比伸手要钱强。 ”他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的一声,“你媳妇要真摆地摊,起早贪黑的也不容易,你多少帮衬点。 ”
我点点头:“说的是。 ”
张磊看我这态度,来劲了:“要不这样,我公司缺个库房管理员,一个月四千五,交五险,活儿不累,就是点数收发。 你要不嫌弃,明天跟我去看看? ”
赵鹏赶紧接话:“我那儿也有个临时工,比他那稳当。 ”
孙强也凑热闹:“我们公司招医药代表,底薪三千,你嘴皮子行不行? ”
刘敏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动,拿勺子舀了两勺鱼汤,浇在米饭上。
“不用了,谢谢。 ”我把碗往跟前拉了拉。
张磊把烟夹下来,弹了弹烟灰:“行,你有骨气,你就靠媳妇养着。 ”他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来,“我倒要看看你媳妇能养你到什么时候。 ”
话刚落,包间门开了。
服务员领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偏瘦,穿深灰夹克,手里拎着把滴水的黑伞。
他往门口一站,拿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陈总,您车钥匙落我这儿了。 ”他走过来,把一把沃尔沃钥匙放我手边,银灰色的壳子上还贴着4S店的标签,“刚做完保养,机油换的全合成,四升半,我让小王给您加满了玻璃水,没收钱。 ”
张磊椅子腿“啪”地落回地面。
他抬头看这人,嘴张了张:“王……王总? ”
来人侧过脸,看了张磊一眼,嘴角礼貌性咧了咧:“张经理也在。 ”他指了指我,“我跟陈总约好了明天谈合同的事,结果他钥匙落店里了,我正好路过。 ”
张磊脸上一瞬间变了三变,红转白,白转青。
他手里那根烟烧到一半,烟灰掉在裤裆上,他拿手胡噜了两把,烫得直吸溜。
“王总您坐。 ”赵鹏站起来让座,椅子腿蹭地发出刺耳一声。
来人摆摆手:“不坐了,店里还一堆事。 ”他冲我点点头,“陈总,明天上午十点,我把方案带过去,您和周总看看。 ”
“行。 ”我把车钥匙揣兜里。
来人转身走了,门带上,包间里就剩下空调嗡嗡响。
张磊拿手背蹭了蹭额头:“陈锋,你跟王建国……什么关系? ”
“他做4S店的,我媳妇那车在他那买的,后来我给他介绍了几单生意。 ”
“几单? ”张磊嗓音发干,“他那个店,一年流水小一个亿。 ”
我没接话,把碗里最后那口鱼汤泡饭扒拉进嘴。
赵鹏端起酒杯,手有点抖:“陈锋,你媳妇到底做什么买卖的? ”
我拿湿纸巾擦手,一根一根手指头擦。
“她做医疗器械,二级代理,去年营业额刚过一千二百万。 我帮她管管账,跑跑腿,偶尔去店里转转。 ”我把纸巾叠好放骨碟边上,“刚才孙强说年终奖六万,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医院那台彩超,就是我媳妇供的货。 ”
孙强脸白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你媳妇……周岚? 瑞康医疗的周总? ”
“嗯。 ”
孙强手里筷子“啪啦”掉桌上。
他去年为了进那台彩超,托了三层关系,最后签的单子,供货方一栏就是瑞康医疗。
他当时还在群里骂过,说这家代理商加价太狠。
李艳嘴还张着,半天没合上,那枚钻戒也不晃了。
张磊挤出一个笑:“陈老弟,你怎么不早说……”他把身子往我这边探,手搭在我椅背上,“咱老同学,有生意得照顾照顾,我那公司正好想换一批办公用车——”
“你刚才说库房管理员一个月四千五。 ”我看着他。
张磊喉结滚了一下:“我闹着玩呢……”
“五险一金交吗? ”
“交,交。 ”
“我回去问问媳妇,看她要不要给我交。 ”我站起来,拿外套,“你们慢慢吃,我去买单。 ”
赵鹏跳起来:“我来我来,说好我请——”
“已经结过了。 ”我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进门时候就结了,你们那桌是我单加的。 ”
满桌子人坐着不动,张磊嘴张着,筷子掉地上也没捡。
李艳脸上那层粉底,嘴唇上都蹭掉了色,露出底下发白的本来面目。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对了张磊,你那项目尾款压了四个月对吧? 甲方是不是海华建设? ”
张磊点头。
“海华老板姓李,他儿子上个月结婚,婚车六辆清一色S90,我媳妇给联系的。 ”我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屏保是我和周岚在海边的合影,照片底下压着一条微信消息,海华老李发的:“陈总,那批款子下周一付。 ”
张磊屁股底下椅子嘎吱一声。
我没再说话,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带着雨后那股泥土味。
孙强追出来,在电梯口拽了我袖子一把:“陈锋,那彩超的事……你回去跟你媳妇说说,我那个单子尾款我帮着催,年前肯定到账。 ”
我把袖子抽回来:“生意上的事,你找她谈,我不掺和。 ”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层。
孙强站在外头,嘴还一张一合,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他那张脸切成一条缝。
我靠在电梯壁上,掏手机给周岚发了条语音:“吃完了,你让小王把车开到门口,雨大。 ”
周岚秒回:“十分钟到。 那张磊没难为你吧? ”
“没,挺照顾的,还给我介绍工作呢。 ”
周岚发来一串哈哈哈,跟着一条:“吹牛没? ”
“吹了,说你那车我买的。 ”
“德行。 ”她又发一条,“赶紧回来,儿子作业等你签字。 ”
电梯到一层,门开,雨声灌进来。
我从大堂拿了把伞,推开旋转门,周岚那辆白色XC90停在路边,双闪一跳一跳的,小王站在车外头,看见我就把后门拉开了。
我收了伞抖了抖水,上车,把湿伞搁脚垫上。
小王回头问:“陈哥,回哪? ”
“回家。 ”
车拐上主路,雨刮器来回刮。
我手机又震了,同学群里消息炸了锅,一条接一条往上顶,有人@我,有人发抱拳表情,张磊连着发了三条“陈总周末有空没,我做东”。
我把群设置成免打扰,手机往兜里一揣。
车窗外头,路边一家烧烤摊支着塑料棚,雨珠子顺着棚沿淌成帘子,底下几个老爷们儿光着膀子撸串,笑得嘎嘎的。
小王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陈哥,今天聚得开心不? ”
“开心。 ”我靠在后座,把座椅加热打开,“见了见老同学,挺好。 ”
到家周岚在客厅辅导儿子算鸡兔同笼,见我进来,抬下巴指了指厨房:“给你留了碗汤,冬瓜排骨,喝了再睡。 ”
我端了汤坐她旁边,儿子扭头问我:“爸你今天吃什么好吃的了? ”
“虾。 ”
“大不大? ”
“不大,三十八一只,没你妈做的好吃。 ”
周岚拿笔敲我手背:“少来,我做的二十八一斤。 ”
儿子在旁边算题,拿铅笔头戳本子:“爸,鸡和兔一共十五个头,四十只脚,鸡几只兔几只? ”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你慢慢算,算不出来让你张磊叔叔帮你,他数学好。 ”
周岚斜我一眼:“缺德。 ”
“我说真的。 ”我把碗放茶几上,“他当年高考数学一百一,比我低二十分,都敢给别人算工资。 ”
周岚笑出声,拿抱枕砸我。
儿子在旁边急了:“爸你别打岔,到底几只鸡! ”
我把碗端起来往厨房走,头也不回:“自己算,算不对明天别吃虾。 ”
厨房灯亮着,洗碗池里泡着周岚晚上吃的碗。
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抬头看窗外,雨已经小了,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不知道谁家孩子在练琴,断断续续弹《小星星》,弹错了仨音。
我把碗放沥水架上,手机又在兜里震。
掏出来一看,张磊私聊:“老弟,今天哥哥嘴欠,你别往心里去。 那个,你媳妇公司那彩超,孙强那边不是签了合同嘛,你看能不能帮我牵个线,我们公司想进一批办公家具,给个机会呗。 ”
我没回,把手机反过来扣台面上。
周岚走进来倒水,看了一眼我手机:“张磊? ”
“嗯。 ”
“理他吗? ”
“明天再说。 ”
她拧上杯盖,靠在水池边:“今天他们是不是挤兑你了? ”
“没,挺热情,还给我介绍库房管理员的活儿。 ”
周岚拿杯子碰了一下我肩膀:“你要真去,我不拦。 ”
“不去。 ”
“为啥? ”
“库房没空调。 ”
她笑着拧我耳朵,我躲了一下,后腰撞上冰箱,冰箱贴掉地上一个。
儿子在外头喊:“妈! 鸡十二只兔三只对不对! ”
周岚朝外头喊:“对了! 把答案写工整! ”
她压低声音跟我说:“对了,明天海华老李过来,你把那合同再看看,尾款到账之前别给他下一批货。 ”
“知道。 ”
她端着水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冰箱嗡嗡响,抽油烟机没关严,指示灯还亮着。
楼下有人摁车喇叭,短促的一声,不知道催谁。
我把冰箱贴捡起来,是儿子画的,歪歪扭扭一家三口,底下写了一行字:爸爸不上班,妈妈上班,我上学。
贴回冰箱上,我把灯关了。
客厅里周岚在笑,儿子在叫,电视开着,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
我掏出手机,把张磊那条私聊删了,群消息清空,锁屏揣兜,走出去:“儿子,那题爸给你讲。 ”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同学看的,谁笑到最后,谁就不用解释为什么没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