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在楼下的梧桐树底下,蹲下去擦副驾的脚垫。手伸到最里头,摸出一双鞋。
黑色的平底鞋,三十六码,鞋跟磨得歪向一边。我把鞋拎起来,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七月的太阳毒,晒得后脖子发烫。风把梧桐叶子吹下来,落在车顶上,啪嗒一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林晓的微信:“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拿车哈。”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车卖了。”
发出去,我把鞋放回脚垫上。想了想,又拎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满了,鞋搁在最上面,鞋尖朝上。楼下王婶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是我三十二岁那年买的,白色的SUV,四十万,落地四十三万。我攒了六年。
提车那天,苗苗在后座蹦,说:“妈,咱家终于有车了。”我说:“嗯。”
其实我眼眶有点热,但没让她看见。我给它贴了膜,买了脚垫,挂了苗苗求的平安符。
红绳的,上面串了颗木珠子。苗苗说这是她在庙里求的,保平安。
我说:“你还信这个。”她说:“信。”
那会儿苗苗刚上初一。
车买了两年,我自己跑了不到两万公里,主要是进货、接送苗苗、回我妈那儿。
我妈住在城郊的老房子,坐公交要一个钟头。有车之后,四十分钟就到了。
每次回去,我妈都在门口等着。她耳朵背,听不见车声,就站在门口望。
我说:“妈,你进去等。”她说:“不冷。”
车是去年秋天开始借出去的。借车的人叫林晓,我初中同学。
前年同学聚会,加上了微信。她住在隔壁小区,走路过来七分钟。
第一次借车是九月十六号。她儿子半夜发烧,她老公的腿还没好利索,打不到车。
她在微信里说:“曼曼,救个急。”我那会儿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我说:“钥匙在门口鞋柜上,你自己拿。”
她第二天早上七点把车送回来,油箱是满的。
她说:“谢谢啊,我给你加满了。”我说:“不用这么客气。”她说:“应该的。”
那时候她说话还带着客气。后来就不客气了。
第二次借车是十月初,她说要去市里接个客户,签合同。我说行。
她晚上还回来,油表剩半箱。她说:“走得急,忘了加,下次给你补上。”
我说没事。第三次,她说送她大儿子去补习班。第四次,她说回老家看她妈。
到十一月底,她差不多每周借两三次。每次还回来,油表都比上一次低一点。
我没好意思说。我这人就是这样,脸皮薄,话到嘴边转三圈,咽回去。
我女儿苗苗说:“妈,你那个车,都快成林阿姨的了。”我说:“人家有难处。”
她说:“谁没难处。”苗苗十六岁,上高一,说话比我冲。
车是我二十九岁离婚之后攒钱买的。我带着苗苗,从婆家搬出来。
在菜场边上租了个门面,开超市。一开始就二十平米,卖烟酒饮料。
后来慢慢扩,扩到现在六十平。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
面包车是租的,一个月六百。跑了三年,攒了十四万。
又跑了三年,攒到四十万。那六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冬天的棉袄穿了四个冬天,袖口磨得起毛。苗苗的校服短了,我就给她接一截。
我妈说我:“你对自己太狠。”我说:“没事,习惯了。”
车提回来那天,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新车的味道有点冲,我开着窗户。
苗苗说:“妈,你哭啦?”我说:“没有,风大。”那天其实没风。
林晓的丈夫叫张建,前年骑电动车被撞了。腿里打了钢板,干不了重活,在家。
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她在做保险,也做社区团购。
她第一次借车之后,隔了半个月又来借。她说:“曼曼,我今天要去趟乡下,客户在那边。”
我说:“行。”她说:“晚上给你送回来。”
那天晚上十点,她才还车。油表掉了一格。
她说:“哎呀,忘了加了。”我说:“没事。”她说:“下次一定加。”
下次她还是忘了。再下次,她加了,加了两百。加完油表还是不满。
她说:“两百块钱就这点啊。”我说:“这车费油。”她说:“是啊,你这车是好车。”
我听着这话,没接。
到了十二月,她一周借三四次。有时候早上七点来拿,晚上十点才还。
有时候她说:“曼曼,我明天早上顺路送苗苗吧。”我说:“不用,我自己送。”
她说:“你客气啥。”我说:“真不用。”
我不是客气。我是不想让她觉得,这车她也有份。
过完年,频率变成一周六天。周一早上七点来拿,周六晚上还。
有时候周日也借。她说她在跑保险,客户多。
我说:“你老公那车呢?”她说:“卖了,给他治病了。”我说:“哦。”
她说:“等我攒够钱,我也买一辆。”我说:“嗯。”
她说:“曼曼,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说:“别这么说。”
她说:“真的,我这辈子都记着。”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也没说什么。
车还回来的时候,总有些变化。座椅位置被调过,往后挪了一大截。
后视镜的角度也不对。车里一股栀子花香水味,浓得呛人。
我不用香水,苗苗也不用。
副驾的脚垫上,第一次出现那双黑平底鞋。是三月的事。
那天她还车,我下楼去接。她说:“哎呀,我鞋忘在车里了。”我说:“你拿走吧。”
她说:“下次拿。”下次她没拿。再下次也没拿。
那双鞋就一直搁在副驾脚垫下面。三十六码,鞋跟磨得歪向一边。
有一回苗苗坐副驾,脚伸下去碰到了。她说:“妈,这谁的鞋?”
我说:“林阿姨的。”她说:“她怎么把鞋放咱车里?”我说:“忘了拿。”
苗苗把鞋拎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她说:“妈,这车到底是谁的?”
我说:“你说什么话。”她说:“我说实话。”
苗苗把车门一摔,上楼了。我站在车边,风一吹,车里的香水味往外飘。
四月初,我收到一条违章短信。凌晨两点十四分,城南高速,超速百分之二十。
罚款两百,记三分。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凌晨两点,我在家睡觉。
我打电话给林晓。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她声音哑哑的:“喂?”
我说:“你昨晚两点在高速上?”她顿了一下,说:“哦,那个啊。”
她说:“我表弟开的,他借去送个人。”我说:“你表弟?”
她说:“嗯,我表弟从外地回来。”我说:“林晓,车是我借给你的。”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下次不了。”我说:“罚款我交了。”她说:“多少钱?我转你。”
我说:“不用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苗苗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灯还亮着。
我没跟她说这事。
那之后我留了个心眼。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里程。
她借车前,我拍一张里程表。她还车后,我再拍一张。
一开始我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小气。后来拍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数字不会骗人。
五月三号,我妈半夜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住。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接到邻居的电话。邻居说:“你妈不行了,你快来。”
我从床上弹起来,抓起钥匙就往楼下跑。跑到车位上,车位是空的。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车在林晓那儿。我打她电话,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我站在楼下,穿着拖鞋,头发乱着。
最后是拦了辆出租车。师傅看我急,一路按喇叭,四十分钟到了。
我妈是胆结石,送医院做了手术。在病房里,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幸亏你来了。”
我说:“嗯。”我没说车的事。
第二天早上,林晓把车还回来。她说:“昨晚手机没电了,不好意思啊。”
我说:“没事。”她说:“阿姨怎么样了?”我说:“做了手术。”
她说:“那我明天去看看她。”我说:“不用了。”她说:“要的要的。”
她后来也没去。
我妈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
她说:“你车呢?”我说:“借人了。”她说:“谁啊。”我说:“一个同学。”
我妈没再问。我打了辆车,把她送回老房子。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头发,白的比黑的多。
五月十号,我在市里的商场停车场看见我的车。我那天是坐大巴去市里进货的。
从商场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白车。车牌号我认得。
开车的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秃顶。副驾坐着林晓。她正低头看手机,笑着。
我站在柱子后面,看了两分钟。车开走了。
我没打电话,也没发微信。我坐大巴回县城,天已经黑了。
回到超市,我坐在收银台后面。苗苗端了碗面过来,说:“妈,吃饭。”
我说:“你先吃。”她说:“你咋了?”我说:“没事,累了。”
那碗面我吃了一半,剩了一半。苗苗把碗端走,说:“妈,咱家车呢?”
我说:“在楼下。”她说:“楼下没有。”我说:“那就借出去了。”
她说:“又借。”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开始记账。我找了个本子,是超市进货用的那种。
第一页,我写:五月十号,里程三万八千六百二十。
第二天早上,林晓来拿车,我在楼上窗户往下看。她穿个米色风衣,踩着小高跟,走到车边,拉开门。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她坐进去,发动车,走了。
晚上八点,车还回来。我下楼,打开手机,又拍了一张里程表。三万八千九百四十。
一天跑了三百二十公里。我把数字记在本子上。
加油的票我也留着。洗车的票也留着。保养的单子也留着。
到六月底,本子上记了满满三页。里程从三万八千六,涨到四万一千二。
两个多月,她跑了两千六百公里。油钱我自己加了一千八。
她加过三次,每次两百,一共六百。
车里的香水味越来越重。平安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了。
我找了一圈,在手套箱里找到了。红绳还在,木珠子有点发乌。
我把它拿出来,重新挂回后视镜上。第二天再上车,它又在手套箱里了。
我没问。
苗苗放暑假了。她坐我的车去补习班,一拉开车门就皱眉。
她说:“妈,这车里什么味啊。”我说:“香水味。”她说:“难闻死了。”
她把窗户全打开。车开起来,风灌进来,把平安符吹得直晃。
苗苗说:“妈,我想吃雪糕。”我说:“到了给你买。”她说:“妈。”
我说:“嗯?”她说:“你要是不想借车,就别借了。”
我没说话。红灯亮了,我踩刹车。
苗苗说:“你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她说:“那你怎么不说。”
我说:“说了人家怎么办。”她说:“那怎么办的是她,不是你。”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数字从三十跳到二十九。我说:“知道了。”
七月八号,那天特别热。林晓晚上九点把车还回来。
我下楼去看。油箱报警灯亮着,指针压在最下面。
后座有一摊东西,看着像吐的,没擦干净。副驾的鞋还在。
车里的香水味混着一股酸味。我站在车边,出了一身汗。
手机响了,是她的微信。“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拿车哈。”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字:“车卖了。”
她秒回:“啊?”我回:“卖了。”她说:“你开玩笑吧。”我说:“没开玩笑。”
她说:“那我明天怎么去接客户?”我说:“打车。”她说:“曼曼?”
我没回。我把手机揣兜里,上楼。苗苗在客厅看电视,回头看我。
她说:“妈,你脸色不对。”我说:“明天陪我去趟车行。”她说:“卖车?”
我说:“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早该卖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城南的二手车市场。车贩子围着车转了两圈,敲敲这儿,摸摸那儿。
他说:“车况不错,就是跑得有点多。”我说:“多少?”他说:“四万二了。”
我说:“嗯。”他说:“三十二万八,你要今天过户,我给你加两千。”
我说:“三十二万八就三十二万八。”
签合同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车钥匙交出去的那一下,手心空了一块。苗苗在旁边说:“妈,你别难受。”
我说:“不难受。”她说:“那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热。”
那天下午,我把三十二万八存进了银行。回家的路上,我跟苗苗坐公交。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妈,咱以后打车。”我说:“嗯。”
她说:“或者买个便宜的。”我说:“再说。”
车卖了以后,日子安静了很多。早上不用听微信提示音。晚上不用下楼看油表。
周末我坐大巴回我妈那儿,一个钟头。我妈问:“车呢?”我说:“卖了。”
她说:“咋卖了?”我说:“用不上。”她说:“卖了也好,省心。”我说:“嗯。”
我妈炖了排骨汤,我喝了两碗。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罐萝卜干。
玻璃罐子,是她自己腌的,咸得很。我拎着罐子坐大巴回县城。
车上人多,我把罐子抱在怀里。
一个多月里,林晓没来找过我。微信也没发。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八月十二号晚上,我正在超市盘货。苗苗在家写作业。
门帘一掀,林晓进来了。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扎着。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
她说:“曼曼。”我说:“来了。”她说:“你车真卖了?”我说:“真卖了。”
她说:“卖给谁了?”我说:“车贩子。”
她站在货架旁边,手插在兜里。她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跟你说什么。”她说:“我明天要接个团,二十多个人。”我说:“那你租个车。”
她说:“租车多贵啊。”我没接话,继续数货架上的方便面。
她说:“曼曼,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我放下手里的本子,看着她。
我说:“你坐。”她坐在收银台边的小马扎上。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账本。还有一沓小票,用皮筋捆着。
我把它们摊在收银台上。我说:“你看看。”
她低头看。本子上是我写的字,一行一行。
五月十号,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五月十一号,三万八千九百四十。五月十二号……
她翻了两页,手停住了。我说:“两个多月,你跑了两千六百公里。”
她说:“我跑客户……”我说:“我知道。”
我抽出那沓小票。我说:“油钱我加了一千八,你加了六百。”
她说:“我给你转。”我说:“还有保养,一千二。”她说:“我转。”
我说:“违章三条,六百。”她说:“我转。”我说:“车价掉了七万二。”
她不说话了。超市里的冰柜嗡嗡响。外面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灯从门帘缝里扫了一下。
她低着头,手捏着那沓小票。她说:“你是要我赔?”
我说:“我没让你赔。”她说:“那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算这个,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借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她说:“曼曼,我真的难。”我说:“我知道你难。”
她说:“张建的腿到现在还疼,两个孩子要养,我一天跑十几个客户。”
她说:“我不是故意不加油,我是真忘了。”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我说:“林晓,你听我说。”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行驶证。
我把它们放在她面前。她看着钥匙,没动。她说:“这是什么。”
我说:“车。”她说:“什么车。”我说:“我上礼拜在二手车市场买的。”
她说:“你买车了?”我说:“四万六,手动挡,两厢,六年车龄。”
她说:“你买这个干什么。”我说:“给你买的。”
她愣住了。马扎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车在楼下,蓝色的,你出门就能看见。”她说:“曼曼,你……”
我说:“算我借你的,你分两年还我,一个月一千九,不要利息。”
她说:“我没让你买。”我说:“我知道。”她说:“我没钱。”我说:“你有。”
她看着我。我说:“你上个月给你弟转了五万,付首付。”
她的脸白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你朋友圈忘了屏蔽我。”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冰柜嗡嗡地响。
我说:“林晓,我不怪你。你难,我知道。”
我说:“可你把我当什么了。”她说:“我没……”
我说:“你把我当租车公司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小票上。她说:“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说:“你要是想要这车,明天早上八点,车管所门口等我。”
我说:“你要是不想要,我现在就把钥匙退了,咱俩这事,到此为止。”
她坐在那儿,哭了很久。我没劝她。
我把货架上的方便面数完了,又去后屋搬了箱矿泉水。等我出来,她还坐在那儿。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她说:“明天八点。”我说:“嗯。”
她说:“曼曼。”我说:“嗯?”她说:“你为什么还帮我。”
我说:“因为你初中借过我一块橡皮。”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说:“你还记着。”
我说:“记着。”
那块橡皮是粉色的,香味橡皮。初二那年,我忘带橡皮了,考试的时候急得不行。
她从后面戳我背,把橡皮掰了一半给我。后来那半块橡皮我用到了初三。
她第二天早上八点来了车管所。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
过户的时候,她签了三次字,手有点抖。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我。她说:“曼曼,我以后不借你车了。”
我说:“你以后也没车可借了。”她笑了。她说:“那我请你吃饭。”
我说:“改天吧,店里没人看。”她说:“行。”
她开着那辆蓝色的两厢车走了。车屁股上贴着一张“新手上路”的贴纸,是我贴的。
她后来每个月给我转一千九。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中。
有一次拖到了月底,她发微信说:“不好意思,这个月紧。”我说:“没事。”
过了两天,钱到了。她还多转了两百,说:“利息。”我退回去了。
我说:“说好不要利息。”她说:“你这人。”我说:“我这人就这样。”
苗苗问我:“妈,林阿姨还你钱了吗?”我说:“还了。”
她说:“你真借她四万六?”我说:“嗯。”她说:“你图啥。”我说:“图个清静。”
她说:“你亏了。”我说:“没亏。”苗苗撇撇嘴,没再说话。
十月的时候,我在菜市场碰见林晓。她推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个儿童座椅。
她说:“曼曼。”我说:“哎。”她说:“车挺好开的,省油。”我说:“那就行。”
她说:“我今天买了排骨,给你拿两斤。”我说:“不用。”她说:“拿着吧。”
她把排骨塞进我的袋子里,塑料袋勒得我手指发红。
我说:“你儿子呢?”她说:“在补习班,我去接他。”我说:“那你去吧。”她说:“哎。”
她推着车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说:“曼曼。”我说:“嗯?”
她说:“那车,我明年争取还完。”我说:“不急。”她说:“急。”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拎着排骨回家,路上太阳挺好。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那罐萝卜干我吃完了,玻璃罐子洗了洗,放在橱柜上。我妈后来又给我腌了一罐。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树底下那个车位,现在停着别人的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我不认识。
苗苗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她说:“妈,今天晚上吃啥。”我说:“排骨。”
她说:“林阿姨给的?”我说:“嗯。”她说:“她这人还行。”我说:“还行。”
苗苗去洗手了,水龙头哗哗响。我站起来,去厨房焯排骨。
锅里的水开了,排骨下去,浮起一层沫子。我用勺子撇掉,撇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