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全家人把我老公那辆旧车做了全车贴膜改成粉色,他开去上班那天,全单位都以为他换了老婆开的车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背着全家人把我老公那辆旧车做了全车贴膜改成粉色,他开去上班那天,全单位都以为他换了老婆开的车。

我背着全家人把我老公那辆旧车做了全车贴膜改成粉色,他开去上班那天,全单位都以为他换了老婆开的车-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妻子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张超市小票,声音在发抖。茶几上摊着三个空碗,冰箱门敞着,里面只剩半瓶老干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把手机放下:“我说错了吗?你结婚三年,上过一天班吗?”

她脸白了,那种白像刷墙的白漆,抹得厚厚的,盖住了本来该有的血色。

“我怀孕了怎么上班?”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邻居听见。我们住在锦华小区九栋五楼,六十几平的老房子,墙壁薄得像一张纸,楼上打喷嚏楼下都能听见。

“怀孕?”我笑了一声,“三年前你就说怀孕,孩子呢?在哪?”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卧室的衣柜敞着,她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二,我的只有几件挂在一个角落里。我拉开抽屉,拿出那张泛黄的结婚证。照片上她笑得真好看,我也笑得真好看。那时候我刚考上县里的公务员,前途一片光明。

“当初结婚你家要了十八万八的彩礼,我爸妈掏空了棺材本。”我把结婚证拍在桌上,“你说陪嫁一套房,到现在房子呢?”

她低着头,咬着下唇。我熟悉这个动作,她每次理亏就这样。三年来我见过太多回。

“赵东升,你变了。”她说。

“我变了?”我指着阳台晾着的工装,“我每天五点起床赶公交,晚上八点才回来,一个月工资四千三。你问我变没变,你先问问你自己三年干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我在家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倒嫌弃我了?”

“伺候?”我拿起茶几上那个空碗,“你说你今天要炖排骨,结果呢?你连菜都没买。”

门外传来钥匙声。我丈母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蔫了的芹菜。她看见我们俩对峙的架势,把袋子往鞋柜上一搁。

“又吵?”丈母娘换了拖鞋,眼睛扫过我俩,“东升,你又欺负小雯了?”

我没说话。这三年来这套流程我太熟了。不管什么事,最后都是我欺负她女儿。

“妈,”周雯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我一分钱不挣,吃白食。”

丈母娘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你算什么东西”的意思。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腿,那姿势和周雯一模一样。

“东升,你一个月四千三,在这城市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我女儿跟着你受苦,你倒嫌弃上了?”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我跟你说,你小舅子马上要结婚,女方要二十万彩礼,你家那边要是拿不出来,这婚我看也别过了。”

我盯着她。

“你那套老房子,县城那个,卖了吧。”丈母娘说得轻描淡写,“那破地方现在也不值钱,能卖个十几万,凑一凑给你弟弟结婚。你们住这儿不挺好?”

我爸妈在县城住的那套房子,是我爷爷留下的,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墙皮一碰就掉。那是他们唯一的窝。

“那是我爸妈的房子。”我说。

“他们不迟早是你的?”丈母娘一摆手,“小雯她弟的事就是咱家的事,你当姐夫的不能不管。”

周雯在旁边不说话。她坐在丈母娘身边,低着头玩手指。她每次都是这样,她妈替她把难听的话说完了,她就在旁边装无辜。

屋子里很静。窗外有小孩在哭,隔着一面墙,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我心里有一根弦绷着,绷了三年了。三年前结婚那天,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以为我工作稳定,她温柔体贴,我们会有孩子,会有自己的家。

结果三年过去,我活成了一个提款机,一个谁都能来踩一脚的窝囊废。

我手机响了。是主任的电话。

“赵东升,你明天不用来了。”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单位精简人员,你被优化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丈母娘和周雯都看着我。

“谁的电话?”周雯问。

“单位。”我说。

“什么事?”

我放下手机:“我被开除了。”

丈母娘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周雯站了起来,她瞪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委屈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愤怒。

“赵东升!你……你连工作都没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像刮玻璃,“你让我怎么办?我怀着孕你让我怎么办?”

“你哪来的孕?”我说。

空气凝住了。周雯的嘴唇在抖。丈母娘也站了起来,拿手指着我:“赵东升你说什么屁话?我女儿……”

“你女儿三年前就说怀孕,婚结了,钱拿了,孩子呢?”我看着她,“你告诉我孩子呢?”

周雯退了一步,撞到茶几角上,疼得弯了腰。丈母娘赶紧过去扶她,回头瞪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活剐了。

“赵东升你他妈不是人!小雯当初流产你怎么不提?她为你受了多大罪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流产?”我笑了,“哪家医院?什么时候?病例呢?”

周雯不看我。她靠在丈母娘肩上,脸埋在臂弯里。

“你滚。”丈母娘指着门,“你给我滚出去。这房子是我家租的,你一分钱没出过,你有什么脸站在这儿?”

我拿起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踩着一地烟头下了五层。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九月底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有股铁锈味。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老板认识我,看了我一眼:“今天下班早?”

“嗯。”

我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拆开烟盒点了一根。手机又响了,是周雯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看到预览文字弹出来:你真不是个东西,我当初瞎了眼才嫁给你。

我把烟抽完,手机屏幕亮了第二下。还是周雯:离婚吧,明天民政局见。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过了两分钟,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接。又响了一次,我把手机关了。

坐在花坛上,我看着马路对面那家面馆,老板娘在门口择韭菜,小孩趴在小桌上写作业,灶上冒着白气。以前加班晚了,我经常去吃一碗牛肉面,八块钱,能吃饱。

手机开机,我看到一条未接来电,不是周雯,是个陌生号码。紧接着进来一条短信。

“赵东升,你考不考虑换个工作?年薪五十万起步。”

我没有立刻回。往家里走,到五楼门口我停住了,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妈,他真答应了……”周雯的声音。

“答应了更好,这种废物你留着过年?离了拉倒。”丈母娘的声音,“他那个破房子你还惦记什么,分不了几个钱。”

“可他万一真跟我争财产……”

“他争个屁,那房子写你名了吗?他工资卡不都在你手里?他能拿出什么证据?”

我站在门外,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客厅的电视开着,正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我在那扇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脑子里只剩那八个字,短信里的。

年薪五十万起步。

我走到小区门口,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掐了,拨回那个陌生号码。

“哪位?”

“赵先生你好,我叫陈远。你三年前投的简历,我们一直留着。现在有个职位,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兴趣?”

三年前。我刚毕业那年,到处投简历,后来考上公务员就把别的事都忘了。

“什么职位?”

“数据分析总监。你当年那个毕业论文我记得很清楚,关于算法风控的,我们老板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说,这个人早晚得请回来。”

我背靠着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冰柜嗡嗡响着,震得后背发麻。

“你们是什么公司?”

“灵枢科技。听说过吗?”

灵枢科技。我当然听说过。业内头部的金融科技公司,去年刚上市的。我当年投简历的时候它还是个二十人的小创业公司。

“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面谈?”陈远说,“老板想见你。”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上还是周雯的那条微信:你真不是个东西。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妈的名字。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东升啊,吃饭没?”

“吃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妈,你跟爸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你别操心。工作咋样?”

“挺好的。”

“那就行,好好干。对了,你小舅子那边的事……你丈母娘跟我们提了,那个钱……”

“妈,”我打断她,“钱的事你们别管。我有办法。”

挂了电话,我走进小区,上了五楼。这一次门关严了,里面电视还在响。我没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周雯在笑,那种松快的、如释重负的笑。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没拧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得不像话。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远发来的地址。

我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第三次响了,是周雯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只有两秒,背景是丈母娘说话的声音,周雯的声音带着笑:“赵东升,你别回来了,我把锁换了。”

我删了那条语音。

在单元门口碰见楼下的老太太,她拎着一袋垃圾,看我一眼:“小赵,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加班。”

“那你媳妇一个人在家啊?”

“她有人陪。”

老太太没听懂,嘟嘟囔囔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马路对面的面馆还在营业,我看见老板娘掀开锅盖,白气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我低头回了一条短信给陈远:

“明天十点,准时到。”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夜色里。

手机屏幕在口袋里又亮了。我没有看。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震。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有人在那边急着要找什么答案。

可我关上了门,把那头的声音全都挡在外面。

第1章完

手机又响了。这次没有来电显示。

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赵东升,你妈今天下午在医院签了手术同意书,你知道吗?”

风声灌进听筒,我停住了脚。

路灯在我头顶闪了一下。

第2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风声灌进听筒,像有人在一口枯井里吹气。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像感冒没好的中年人,“你妈在你爸那张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术定在后天。钱还没凑齐。”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九月底的风从我领口灌进去,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妈今天下午跟我打电话,说“好着呢”,一个字没提。

“什么手术?”

“心梗搭桥。”对方说,“你爸上个月在县医院查出来的,保守治疗了一个月,没效果。转院到市三院,手术费十五万。你妈把家里的存款全提了,还差八万。”

“为什么是你告诉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他说:“因为我是市三院的心外科主任。你妈今天下午在走廊哭的时候,我正好路过。”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我妈坐在医院走廊塑料椅上的样子,她那个年纪的人,腰不好,坐硬椅子坐久了站都站不起来。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能拧出水来,说“好着呢”。

八万块钱。她连跟我开这个口都没开。

“我知道了。”我说,“钱的事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我重新点亮屏幕,看到微信里还有几条未读,全是我妈发的语音。我点开一条,听见她的声音,带着那种刻意的轻快:“东升啊,你爸最近老是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你了。你有空回来一趟呗?不用带东西,家里啥都有。”

声音顿了一下,背景里有护士叫号的声音,很轻,但她大概以为自己捂住了话筒。

我退出微信,拨了陈远的号码。

“这么晚打过来,有事?”

“面试提前到明天早上七点。”我说,“行吗?”

陈远沉默了两秒。“行。我把老板叫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站在灵枢科技大楼门口。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层镶了一道金边,楼下的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老板娘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我穿的是三年前面试时买的那套西装。袖口有点磨毛了,但还算挺括。昨晚在网吧趴了半宿,洗了把脸就过来了。

前台的小姑娘打着哈欠领我上去。二十二楼,整层都是落地玻璃,天光从东面涌进来,照得会议室亮堂堂的。

陈远在门口等我。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看见我,伸手过来握了一下,力气很足。

“老板在里面。”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黑长直发,一身黑色西装,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页纸。她抬起头看我,目光没什么温度,上下打量了一遍。

“坐。”她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陈远关上门,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赵东升,三年前你投过我们公司。”她翻了一页纸,“简历上写你是省理工大计算机系的,毕业设计是算法风控模型。当时我们HR给你打过电话,你说你考上公务员了。”

“是。”

“公务员干得好好的,怎么又出来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方总,我来不是为了聊过去。我昨晚接到一个电话,市三院心外科主任告诉我,我爸后天要做搭桥手术,还差八万块钱。所以我今天来,只有两个问题要问。”

她看着我,眉毛动了一下。

“第一,你们这个数据分析总监,到底要我做什么。第二,年薪五十万是税前还是税后。”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方总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像一根线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对着我。

“灵枢科技的核心业务是金融风控,我们给银行和消费金融公司提供算法模型。”她指着屏幕上一张图表,“这个模型是我们的旗舰产品,上线两年,跑了五百多万笔信贷数据,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二。”

“百分之九十二。”我重复了一遍。

“你有意见?”

“五百多万笔,百分之九十二。”我看着她,“也就是说,每十笔里有一笔判断错误。你们跟银行签的应该是贷后分成协议吧?坏账率每高一个点,银行扣你们五个点的分成。百分之九十二的准确率,放在业内算及格线往上,但不够。”

方总没说话。她把笔记本合上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有什么办法?”

“我当年的毕业设计跑的是另一个思路。”我说,“传统风控模型看的是用户还款能力和还款意愿,用的是历史信贷数据。但我当时做的是多维行为关联模型,把用户的通讯录关系、消费习惯、社交行为这些数据全部整合进算法。样本量只有两万条,准确率跑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我停顿了一下。

“给我三个月,把你们的模型重新跑一遍。准确率提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做不到,我一分钱不要走人。”

方总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嗒嗒。陈远在旁边没出声,但他在看我,目光里有点意外。

“年薪六十万。”方总说,“试用期一个月。明天来办入职。”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需要预支两个月工资。”我说,“今天就要。”

陈远看了方总一眼。方总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放下。

“账上打给你。入职手续明天补。”

我站起来,把手机拿回手里。“谢谢方总。”

“赵东升。”方总叫住我,“你当年为什么没来?”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后她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在核对某个信息。

“当时觉得稳定更重要。”我说。

“现在呢?”

我打开门。走廊里的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

“现在觉得钱更重要。”

从灵枢出来,我查了银行卡余额。不到半小时,一笔十二万的款项到账了。备注写的是“预付工资”。

我直接转给了我妈。然后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妈。”

“东升?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钱我给你转过去了,八万。你查一下。爸的手术别拖着,该做就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我听见我妈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她以为我没听见。

“你哪来的钱?”

“公司发的奖金。你甭管了,照顾好爸就行。”

“东升……那你丈母娘那边……”

“妈,”我打断她,“我跟周雯要离婚了。你跟我爸别操心这些,先把我爸身体弄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妈说:“离就离吧。妈早看你那个媳妇不对劲了。你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灵枢科技楼下的花坛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秋天上午的光照在人脸上是暖的,但那暖意到了骨头上就散开了。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周雯。

我接起来。

“赵东升,你是不是在锦华小区附近的网吧待了一夜?”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刺,“你钥匙在我这儿,今天下午我去换锁,你要是想回来拿东西就趁早。”

“不回了。”

“什……”

“东西不要了。你留着扔了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她说:“你昨晚没回来,你知道妈怎么说吗?她说你就是个没出息的穷鬼,滚出去正好。赵东升,我当初怎么就嫁给你了……”

“周雯。”我说,“你三年前说怀孕,彩礼十八万八。那笔钱去了哪儿,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突然不说话了。

“你妈说流产,病例呢?发票呢?三年了,我问你要过吗?你说你有孕吐,每天早上在我面前干呕,结果你晚上跟姐妹出去喝酒撸串,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东升你——”

“今天下午民政局。”我说,“带上结婚证。谁不到谁是孙子。”

我挂了电话。

太阳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我往前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赵东升,听说你进灵枢了?动作够快的。不过你大概不知道,你老婆她妈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县房管局。查你爸那套房子的产权底子。你猜她想干什么?”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十月的风吹过来,卷着地上几片枯叶在脚边打着旋。

我没有回那条短信。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但脚步声在地铁站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哒,哒,哒,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数我的步子。

第2章完

第3章

地铁到站的时候我手机里有六条未读消息。三条是周雯的,两条是我妈的,一条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没看周雯的,先点开我妈的。她说钱收到了,手术安排好了,问我吃饭没有。我没回,又点开那条陌生号码。

“县房管局查了你爸房子的底子。你丈母娘找的人是个中介,想用你爸的房子做抵押贷款。手续不全,没办成。但她没死心,下一步估计要让你爸本人签字。”

我拇指搁在屏幕上停了三秒钟。然后按灭了。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十月的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切下来,在马路上画出一道笔直的金线。我往灵枢大楼走,路上买了杯豆浆和一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完。

入职办得很快。陈远带我去了二十二楼的工位,靠窗,视野很好,能看到小半个城南。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旁边放着一沓公司规章制度。

“这是方总让准备的。”陈远把电脑开机,“系统权限已经开了,数据集在后端服务器里。你有自己的账号,想看什么自己调。”

我坐下,输入账号密码。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个文件传输窗口。五百多万条信贷记录压缩成几个巨大的数据包,静静地躺在服务器目录里。

“你要是需要团队支持,我跟HR说。”陈远站在旁边,“招人的事你说了算。”

“先不用。让我跑一遍模型再说。”

陈远走了。我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光标和代码行,键盘敲了两下,把数据包解压了。前三年的还款记录、通讯录关系链、消费行为标签、社交平台关联数据,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文件夹里。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从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我毕业那年写的,棕黑色封皮,边角都磨白了。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我手画的算法框架图,铅笔线条已经模糊了,但每个节点的逻辑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在省理工大图书馆的角落坐了两个月,没日没夜地写代码调参数。辅导老师说这个方向太激进,风控模型靠的是历史数据,把社交关系拉进来风险太大,很容易被钻空子。我说您让我试试。他没拦住。

后来我考上了公务员。那个模型就压在书柜底层,再也没碰过。

我翻开笔记本第三十七页,找到当年跑出来的那个核心算法公式。手指在屏幕上虚划了一遍,然后打开IDE,开始敲。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陈远送过来一杯咖啡,放在我桌角没说话就走了。我喝了一口,凉的。

下午两点,我把第一版代码跑了一遍。服务器嗡嗡响了四十分钟,屏幕上跳出一行结果: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二。

比当年的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低了一些。数据量大了两个数量级,关联维度的噪声也跟着上来了。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删掉了其中三个权重参数,重新跑。

下午五点,方总出现在工位旁边。

“怎么样?”

“比你们原来的模型高一点三个点。”我头也没抬,“但还不够。”

“你打算怎么提?”

我转过身,把屏幕转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网络关系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是某种生物的神经系统。

“现在的主流模型都只看信贷数据本身,还款逾期率、历史借贷次数、多头借贷记录这些。但这些人是有社交关系的,他们的朋友圈、通讯录、消费行为,这些数据里藏着更早的信号。”

我手指划了一下屏幕,放大其中一个节点。那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借贷记录只有一条,额度三千,还款正常。

“这个人,你看他的通讯录关系链——他联系的号码里有三个被标记过高危用户,其中两个已经逾期超过九十天。按照传统模型他是低风险客户,但行为关联模型会给他打一个中高风险标签,因为他跟高危人群走得近。”

方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你需要多长时间?”

“两周跑完第一版,一个月上线测试。”

“太慢。”方总说,“给你一周。下周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测试结果。”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一周跑不出来,你自己走。”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节奏很稳。

我转回去面对屏幕,又把笔记本翻开。那一页的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我当年的推演过程,铅笔字叠着铅笔字,有些地方已经糊成一团了。

手机亮了。我拿起来,看到周雯发来的微信:下午我去了民政局,你没来。赵东升你耍我?

我没回。她又发:我跟你说,离婚可以,你得把房子的事说清楚。我妈说了,结婚三年的共同财产你得拿出来分。

我手指停了一下。她还不知道我被开除了的事?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我回了一句:共同财产?你赚过一分钱?

她秒回:你工资卡在谁手里?你那四万多的存款我一分没动过,那算共同财产。

我盯着“四万多”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三年前我考上公务员那会儿,工资卡交给她的时候里面是空的。三年攒下四万多,不多,但那是靠我自己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挤公交换来的。她管了三年账,最后管出了四万。

我退出了对话框。

晚上八点,工位上只剩我一个人。整层楼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我头顶这一排还亮着。屏幕上跑着第二轮测试,进度条刚走完百分之六十二。我靠在椅背上揉眼睛,听见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

“东升,你爸明天上午手术。”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你别操心,有妈在呢。你工作忙就别回来了。”

“我回去。”我说,“明天上午我到医院。”

“别耽误工作……”

“妈,我爸做手术我不在医院,我算什么儿子。”

她没再劝。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会儿神,然后重新盯着屏幕。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八。代码还在跑。

我翻出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回了一条:你是谁?

过了大概十分钟,回信来了: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丈母娘明天下午约了你爸在县房管局见面。他们要办抵押手续。

我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

我爸明天上午做手术。下午他不可能在县房管局。

除非有人骗他过去。

我又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

对方回得很快:因为那个中介是我朋友。

我盯着这六个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这一小块亮区。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平,也很慢。

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再拨,关机了。

我放下手机,屏幕上第二轮测试跑完了。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一。

还差一个点。

我敲键盘把第三轮跑起来,然后拿起外套往外走。电梯从二十二楼下到一楼,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站在轿厢里看着镜面不锈钢上自己那张脸,三天没好好睡觉,眼窝有点陷下去了,但眼神还亮着。

出大楼的时候我拨了一个电话。是大学辅导员,李老师。

“李老师,是我,赵东升。”

“东升?好些年没联系了,你现在……”

“李老师,我当年毕业设计的源码还在学院服务器上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个……应该还有备份。你要用?”

“嗯。急用。”

“行,明天我帮你找找。不过东升,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李老师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当年你那个模型,后来被一个研究生拿去改了改,发了一篇论文。那论文拿了个省级一等奖。你导师当时想帮你申报专利,但你考上公务员走了,就没办下来。”

我停住了脚步。

“谁拿的?”

“叫……叫孙彦斌。你认识吗?”

孙彦斌。我认识。当年住我隔壁宿舍的,计算机系同届。他跟我借过两次笔记本,说想看看我的毕业论文框架。

“我明天来学校一趟。”我说,“李老师,那篇论文的署名里有我的名字吗?”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

“没有。只有孙彦斌和他导师的名字。你导师当时还找他谈过话,他说是你自愿把模型给他的。”

我站在路灯下面,手机贴着耳朵,路面上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瘦又长。

“他说是我自愿的?”

“嗯。你导师没找到你人,你又已经离校了,事情就不了了之了。”李老师叹了口气,“东升,那篇论文后来还被企业看上了,转让了一笔技术费。具体数目我不清楚,但至少……几十万吧。”

我挂了电话。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凉飕飕的。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路灯底下。

手机屏幕亮了。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

“忘了说。当年买你那篇模型的灵枢科技,方总手上那份方案,就是孙彦斌毕业之后做的。”

第3章完

第4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到了市三院。住院部七楼,心外科病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隔夜饭菜混合的气味。我在护士站问到了病房号,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我妈在里面说话,声音很轻,在跟我爸念叨什么。

我推门进去。我爸半靠在床头,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蜡黄,眼窝凹进去一截,人瘦了一圈。我妈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往保温杯里倒热水,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东升?你怎么这么早……不是说别耽误工作吗?”

“请假了。”我走过去,我爸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又收回去,大概是扯得疼了。

“来了啊。”他说。声音比印象里哑了很多。

“爸,手术几点?”

“九点半进手术室。”我妈把保温杯递给我爸,“你别站着,坐。”

我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来。病房里还有一张空床,靠窗的帘子拉着,外面天已经亮了,光透过帘子的缝隙在瓷砖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我爸握着保温杯,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得像老树的根。他一直看着我,目光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怕说错什么。

“东升,你跟小雯……我听你妈说了。你俩要离?”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离就离吧。爸不拦你。就是……”

他停住了。

“就是什么?”

“就是那房子的事。”我爸看着我,眼里的光暗了一截,“你丈母娘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要在房管局办个手续,让你把房子过户到周雯名下,说是离婚分割财产用的。我说等我做完手术再说,她不乐意,说今天下午必须去,不然就到法院告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一口气顶在胸腔里没吐出来。

“爸,你不用管她。”

“可她说……”我爸咳嗽了两声,我妈赶紧起身拍他背。

“爸,”我站起来,“我说了,你不用管她。她让你去任何地方你都别去。谁找你签任何字你都别签。听我的。”

我爸抬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不太相信眼前这个儿子能扛住什么事。三年前他掏空棺材本凑了十八万八彩礼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儿子你好自为之”的意思。那时候我没能扛住。

现在他还在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爸,你做完手术什么都别管。钱的事我解决了,房子的事我也能解决。”

“你……你哪来的钱?”

“我现在在一家公司上班,年薪六十万。”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我妈手里的纸巾掉在了地上。我爸愣愣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说多少?”我妈先反应过来。

“六十万。”我说,“试用期过了还涨。”

我妈的眼眶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找纸巾,蹲下把掉在地上的那张捡起来擦了擦眼角的什么东西。我爸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被子上,看着我说:“那你好好干,别管家里……”

“爸,你手术做了,身体养好。其他事我来。”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是七点二十。走廊里已经有护士推着药车在走,轮子在瓷砖地上咕噜咕噜响。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灵枢科技那套模型昨晚第三轮跑完了,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四点六。还差零点四。我从手机里调出那篇保存了六年的笔记照片,重新推了一遍权重公式的数学逻辑,发现其中一个中间层的激活函数选型有偏差,当年跑小样本没问题,放到五百万级的数据集上会损失精度。

我把那行代码改了,远程连回公司服务器重新跑。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孙彦斌。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

“孙彦斌,我是赵东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赵东升?你……你怎么有我电话?”

“你那篇省级一等奖的论文,用的是我的模型。署名只有你和你导师。技术费转让给了灵枢科技,钱你拿了。你说是你做的。”

孙彦斌没说话。我听见他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你一句,那模型到底是谁写的?”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那种带着笑的声音,像在课堂上被老师抓到没写作业的男生,嬉皮笑脸想糊弄过去。

“东升,咱俩当年不是说了吗?你做框架,我帮你写论文发表。你现在过来翻旧账有意思吗?”

“我说过?”

“你忘了?毕业那会儿你说你考上公务员了,模型放着也是放着,让我拿去用。你自己说的。”

我站在楼梯间的窗边,窗外是市三院的停车场,一辆白色救护车正开进来,车顶的灯没亮。

“你把那段话录下来了?”

他笑了一声。“没录。但我记得。”

“行。”我说,“你记得就好。孙彦斌,我最近回了灵枢。方总手里那套模型方案我看过了,跟我当年写的代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以上。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

电话那头不笑了。

“赵东升,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想确认一件事——你拿走我的模型赚了几十万,你半夜睡着的时候亏心不亏心。”

我把电话挂了。

走出楼梯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服务器那边发来的运行通知。修改后的权重模型跑完了,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一。

我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把这条截图存了下来。

上午十点,我爸被推进手术室。我和我妈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墙上的电子钟一分钟一分钟地跳。我妈握着我的手,她掌心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关节处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

“东升,你跟妈说实话,钱到底哪来的?”

“公司预付的工资。”

“那你那公司靠谱吗?别是……”

“靠谱。上市公司。”

她没再追问。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里面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推着仪器或者端着托盘,脚步声又快又轻。

下午一点二十分,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人已经推去ICU观察,明天转普通病房。我妈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肩膀塌下来,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我给她递了张纸巾,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手机里躺着两条新消息。一条是陌生号码:你丈母娘今天下午去了县房管局,你没来,你爸没来。她跟办事员吵了一架。现在在你家门口坐着。守着你呢。

另一条是周雯:赵东升你到底什么意思?离婚的事你不谈,房子的事你不说,你人也不回来。我妈在外面坐了两个小时了,你让邻居怎么看我们家?

我回了一条:周雯,你跟你妈现在从我家门口离开。不然我报警。

她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来一条:什么你家?那房子是咱俩共同租的!

我没再看。拨了陈远的电话。

“陈远,灵枢的风控模型,源头是哪来的?”

陈远愣了一下。“方总当年从省理工大买的技术转让。怎么了?”

“谁卖的?”

“一个研究生,姓孙。具体名字我忘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现在手上有证据证明那套模型的原始代码是我写的。孙彦斌拿我的毕业设计改了改,署了自己的名,卖给了灵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远说:“你等会儿,我去告诉方总。”

“不用。”我说,“我自己找她。”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外面下起了小雨,秋天的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窗上洇成一朵一朵小小的灰痕。楼下停车场的车顶上铺了一层水珠,在午后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光。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看了一眼走廊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把烟盒揣了回去。

手机亮了。方总。

我接起来。

“赵东升,陈远跟我说了模型的事。”她的声音很平,“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源码、笔记、当年导师的邮件记录。”我说,“李老师在省理工大服务器上还能调出我当年的版本记录。孙彦斌发的那篇论文,代码逻辑跟我原始版本的重合度我测过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方总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那笔技术转让费是多少吗?”

“不知道。”

“三十五万。孙彦斌一个人签的合同,走的个人账户。”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现在想怎么样?”方总问。

“我想让我爸把手术做了,身体养好。我想把婚离了。我想让拿我东西的人把东西还回来。”

方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枚硬币落在玻璃面上。

“那你想清楚——如果证明模型是你的,灵枢可能需要重新跟你签一份技术协议。原来的使用权合同作废。你做好准备再来找我。”

“我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我转身走回ICU门口,我妈还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细沙。

我在我妈旁边坐下。她从包里摸出一块压碎了的饼干递给我,我说不饿。她没说话,把饼干捏成小块塞进了自己嘴里。

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你丈母娘还在你家门口。没走。天快黑了,她在楼下小卖部买了泡面,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吃。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雨还在下。

第4章完

第5章

我回到锦华小区的时候雨刚停。地面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洼,路灯把水洼照成一小片一小片橙黄色的亮块。单元门口确实坐着一个人,缩在台阶最上面那级,膝盖上摊着一个泡面桶,手里捏着塑料叉子,正把最后几根面条往嘴里送。

丈母娘看见我的时候叉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落在了一种自以为拿住把柄的冷笑上。

"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躲在外面呢。"

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薄棉外套,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坐了一下午被风吹的,脸被泡面的热气熏得泛红。

"你坐这儿干什么?"

"等你。"她把泡面桶放在旁边的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东升,咱娘俩好好谈谈。你把小雯一个人扔在家里不管不问,像话吗?"

"门锁换了,我进不去。"

"那不就是气头上嘛,你回来认个错,门就开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阶最下面那级,跟我平视了。

"东升,你爸那个手术……我听小雯说了,你借了钱?"

"对。"

"借了多少?"

"跟你没关系。"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扯起来。"你看你这孩子,咋跟妈说话呢?妈不是关心你嘛。你爸住院要用钱,小雯又怀着孕,你说你这日子咋过?妈给你指条路——你爸那套老房子,反正你俩以后也不住了,不如做个抵押贷点款出来,先把眼前难关渡过去。"

雨后的风从楼道口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气和灰尘味。我看着她那张嘴一张一合,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三年了,她每次来都坐那张沙发,翘着腿说"东升你去把这事办了",跟下命令似的。她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也从来没问过我有没有别的办法。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办事的、跑腿的、掏钱的工具,用完了一脚踢开。

"那房子是我爸妈的,不是我的。"

"早晚是你的嘛。"她一摆手,又是那个动作。

"我爸妈的养老金、棺材本,三年前给你家凑了十八万八彩礼,现在你又让我拿他们唯一的住处去抵押。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女儿到底值多少钱?"

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了。"赵东升,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告诉你,我女儿嫁给你三年,没享过一天福。你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连个正经房子都买不起。现在你爸病了你就想甩包袱?你甩得掉吗?"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听着她越来越高的嗓门。楼道里有邻居拉开门缝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雯根本没怀孕。"我说。

她嘴唇动了一下。

"三年前结婚那会儿她说怀孕了,我爸妈把棺材本都掏了。现在三年过去了,我问她要病例,她拿不出来,你也拿不出来。你们家骗了我三年。"

"你放屁!"她声音陡然拔高,旁边那户人家的灯亮了,"小雯那是流产了!你把人肚子搞大了你还来翻旧账?"

"哪个医院?哪个大夫?你告诉我,我去查。你敢说吗?"

她不说话了。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那层枣红色的外套在暗处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块贴在水泥地上的创可贴。

我绕过她往楼上走。她在身后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骂人的话,带着县城口音,又尖又利。我上了五楼,门关着,从里面反锁。我掏出钥匙试了一下,拧不动,又揣回去。

然后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我家的门锁被换了,我进不去,里面可能有我的个人财产。我怀疑有人非法侵占我的住所。"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等。楼下丈母娘还在喊,声音传上来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棉花在吵架。不到十分钟警察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一个拿着记录本一个戴着执法记录仪,在楼道里碰见我丈母娘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谁报的警?"

"我。"我走下去,"这套房子是我租的,合同上写的我的名字。三年来我按时交房租,今天回来发现门锁被换了,我进不去。"

警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丈母娘一眼。"你换的锁?"

丈母娘的脸白了又红。她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三把崭新的铜钥匙。

"我是她妈!我换我女儿的锁怎么了?"

"女儿住这儿吗?"警察回头问我。

"她住。但房产证是我签的租赁合同,法律上这是我的常住地址。她无权私自更换门锁。"

警察让丈母娘把钥匙交出来。她攥着那串钥匙不撒手,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最后另一个年轻警察跟她说了几句,她骂骂咧咧地把钥匙串丢在了楼梯上,钥匙磕在水泥台阶上叮叮当当滚下来。

我从地上捡起来,试了一下,门开了。

客厅里跟我走那天一模一样。茶几上三个空碗还摆着,冰箱门关着,里面那半瓶老干妈还在。我走进去的时候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周雯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妈你别哭了,他报警了?他敢?我告诉你我……"

我推开卧室门。周雯坐在床上,手机贴着耳朵,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赵东升你……"

"婚什么时候离?"

她把手机放下,猛地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你报警抓我妈?赵东升你还是人吗?"

"你跟你妈说我爸的房子去抵押的时候,想过那是我爸妈的住处吗?"

"那是为了咱们家好!你爸病了不得用钱?"

"那十八万八呢?结婚的时候你妈说要买房,到现在房在哪?"

她不说话了。眼睛闪了几下,那种闪我看得懂,她在转脑子。她从小被她妈教得太好了,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不是认错,是想办法把锅甩回去。

"赵东升你要离婚是吧?行。但你得把事说明白。你工资卡里的钱我有份,你爸那套房子的拆迁预期也有我一半。还有——你跟我分居期间产生的债务,你自己担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上。

"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你拿走你所有的东西,我拿走我的。存款四万三千六,你和我各一半。你三年没工作,我按当地最低生活标准给你补一笔生活费,一万二。一共三万四。你签字,明天去民政局领证。"

周雯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碰。

"就这点?"

"就这点。"

"赵东升,你打发叫花子呢?"她声音尖了,像拿指甲刮黑板,"我伺候你三年你给我一万二?你知道外面保姆多少钱一个月吗?"

"保姆做家务做饭,你做过吗?"

她愣了一下。这三年她干过的事我一件一件记得清楚:上午睡到十点起来,刷两个小时手机,中午叫个外卖,下午出去逛街,晚上回来躺在沙发上追剧。饭是我下班回来做,碗是我洗,地是我拖。她唯一做的事就是在我回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今天好累"。

"你走吧。"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你来不来随你。你不来我就起诉,到时候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

我转身往外走。她在我背后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屋子。茶几上还有一只我从超市买回来的马克杯,印着一只掉了色的猫。沙发靠垫上沾着她吃薯片掉的碎屑。窗台上养了两盆绿萝,蔫蔫的,土都干裂了。

我关上门。门外警察已经走了,丈母娘也不见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我脚面上,影子拖在身后拉得老长。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亮了。陌生号码。

"你挺能折腾。不过你丈母娘没死心,她在县里找了个律师,明天要跟你打离婚官司。你小心点。对了,孙彦斌今天下午给方总打了电话,说模型是他独立开发的,你有证据的话可以拿出来。"

我看着这条短信。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凉丝丝的。我回了一条:你到底是谁?帮我图什么?

过了两分钟,回信来了。

"图你欠我个人情。以后再说。"

我收起手机,抬起头。天彻底黑了,只有远处高架桥上驶过的车灯串成一条流动的光线,像城市身上一道永远不愈合的伤口。

我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U盘。里面存着三样东西:我当年毕业设计的全部源码,李老师发来的学院服务器版本记录截图,还有我昨晚跑出来的那份新版模型测试报告。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一。

明天是周一。

我有很多事要做。

第5章完

第6章

周一早上八点,我站在灵枢科技二十二楼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来。方总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陈远坐在她左手边,两人中间空着三个位置。

会议室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藏蓝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进来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嘴角扯出个笑容来,那笑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很足,足到整间会议室都能闻到味儿。

“方总,陈总。”孙彦斌在对面坐下,把一只公文包搁在桌上,“我接到通知就赶过来了。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非要当面?”

方总没接他的话,转头看着我。

“赵东升,你说的证据带来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陈远接过去,插进笔记本电脑里,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下滚,标着时间戳的版本记录、手写笔记的照片扫描件、学院服务器数据库的调用日志,全都排列得清清楚楚。

孙彦斌看着屏幕上那些东西,脸色没变。他甚至笑了一下。

“赵东升,你这有意思吗?毕业那会儿你走了,模型留在那儿没人管,我花了一个多月时间优化整合,才有了后来的方案。你要是说这模型是你一个人的功劳,那我那些工作量算什么?”

“你的工作量?”我看着他,“你那篇论文我读了。整个算法框架、前两层神经网络的拓扑结构、损失函数的选择,全是我笔记本里原封不动的设计。你改了什么?你改了输入层的batch size,加了一个Dropout层,跑了三个不同的随机种子做对比实验。这就叫你的工作量?”

孙彦斌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一截。“你凭什么说那些是你设计的?”

“我有当年的版本记录。”我指了指陈远的电脑,“省理工大的代码托管服务器上还有我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提交日志,时间戳是六年前的五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你那篇论文的第一版投稿时间是次年的三月。中间差了十个月,足够你把我的东西改改然后写成你自己的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方总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陈远,你查一下灵枢当年跟孙彦斌签的技术转让合同。”

陈远调出文件。“合同编号TS-2019-023,转让方孙彦斌,受让方灵枢科技。技术内容是对公信贷风控模型的改进版。转让价格三十五万。合同里附了一份技术说明文档,署名只有孙彦斌一个人的名字。”

方总听完之后看向孙彦斌。“你说这份代码是你独立开发的?”

孙彦斌伸手理了一下领口,那动作很小,但我注意到他手指关节有点发白。“方总,技术转让这种事,不能说谁先写了初稿谁就有全部所有权。代码的工程化、调优、部署测试,这些工作量占了整个项目的大头。赵东升当年的模型只是一个原型,我拿过来做了大量的实际优化——”

“你优化了什么?”我问。

他噎了一下。

“把准确率从百分之九十二提到了九十三点二。这就是你的优化。我的原始模型在小样本上跑到了九十七以上,你把数据量扩大到五百万条之后做的调整,我自己花了两天时间也做出来了。你拿我的东西赚了三十五万,还拿了一个省级一等奖,而你的署名栏里连我的名字都没放。”

孙彦斌的嘴唇抿紧了。他又理了一下领口,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方总,”他转向方总,“这件事赵东升有情绪我理解,毕竟毕业设计当时没能发表,他心里不平衡。但你让我现在掏三十五万出来也不可能,钱我早就花完了。如果灵枢觉得合同有问题,我可以重新签一份补充协议,跟赵东升共享署名权。”

方总端着咖啡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特别轻,像看一张废纸。

“孙彦斌,你那合同上写的是‘独家授权使用权’。如果原始产权归属有问题,那整份合同的法律基础就不成立。灵枢可以依据合同违约条款追回转让费,并且追究你的连带责任。”

孙彦斌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维持了半小时的从容像一块晒干的泥巴,被人轻轻一敲就碎下来,露出底下慌张的底色。

“方总,咱们合作了这么久……”

“灵枢跟你合作是基于你提供技术的前提。现在证明技术来源有争议,合作基础不存在了。”方总把咖啡杯放下,发出轻轻一声磕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彦斌转头看着我,眼镜片反着天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攥着公文包的手在抖,那抖很细微,像是空调出风口的风吹的,可我知道不是。

“赵东升,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你先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那篇论文、那份技术方案,原始思路和核心代码是谁写的。”

他张了张嘴。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硬:“是你写的。”

“大声点。”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慌张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被人按住脖子按进水里,拼命挣扎着想浮上来。

“我说是你写的。行了吧?”

我把手机拿起来,朝他晃了一下。“录下来了。”

孙彦斌的脸一瞬间白透了,白得跟他身上那件藏蓝色西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像是白纸上涂了一坨蓝墨水。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东升你……”

“坐下。”方总说。

他站了两秒,然后坐了回去。

方总转向我。“赵东升,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灵枢可以跟你重新签一份技术合作协议,补偿你当年的技术贡献。如果你愿意,模型后续的迭代升级也可以让你主导。”

我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她在给我递梯子。她在告诉我,她选的是我。

“两条。”我说,“第一,灵枢跟孙彦斌的合同作废,转让费三十五万退还给我。钱进我的账户。第二,我主导的模型升级版本,我跟灵枢重新签技术合作协议,分成比例另谈。”

方总点了下头。“可以。”

“赵东升!”孙彦斌猛地站起来,“三十五万我拿不出来!钱早花完了!”

“那你去借。你去凑。你去跟你爸妈说。你当年拿我的东西换钱的时候那么痛快,现在还钱的时候别跟我说你没钱。”

他攥着拳头看着我,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立着,里面早焦了。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天更阴了,雨终于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方总,合同的事下午来找你签。我先走一趟民政局。”

我拿了外套往外走。走过孙彦斌身边的时候他咬着牙说了一句:“赵东升,你狠。”

我没停步。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门口的柿子树上挂着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我到的时候差五分钟九点。周雯站在台阶下面,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化了淡妆。三年了,我几乎没见她早起化过妆。

她看见我,走过来。她身后站着丈母娘,还是那件枣红色的外套,站在几米远的地方,叉着腰,像一条守着肉骨头的狗。

“来了。”周雯说。

“嗯。”

我俩站在民政局门口,谁也没往里走。雨停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树叶的味道。她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掏出那张离婚协议书。

“改了一些条款。”

我接过来翻了翻。她把共同财产分割那部分改掉了,要求我在原来三万四的基础上再加五万“精神损失费”。她说我冷暴力导致她情绪抑郁,要求补偿。

我掏出笔,把那行划了,重新写回原来的数字。然后签了字,推回去。

“要么签这个,要么起诉。你选。”

她攥着笔看着那张纸,手指捏得发白。丈母娘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

她签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离婚协议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的。三年了,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碰她的手。

“赵东升,”她低着头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什么都听我的。”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周雯,三年前你说怀孕,我问你什么时候去医院建档。你说不急。我问你哪家医院生孩子好,你说听妈的。我问你咱们以后住哪,你说听妈的。三年了,你每一件事都听妈的。那我是不是也该什么都听你的?”

她不说话了。风吹着她的风衣下摆,米白色的布料在灰暗的天色里晃来晃去。

“那笔十八万八的彩礼,”我说,“你妈说是买房首付。钱呢?”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丈母娘从后面冲过来,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跟他说什么废话!离都离了!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俩的背影消失在民政局门口那条长街拐角。丈母娘走得很急,拉着周雯的胳膊像拖一箱行李,周雯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一步都没回头。

我站在台阶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我掏出来,看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离了?”

“嗯。”

“行。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灵枢那边敲定了?”

“下午签合同。”

“挺好。不过你最好查一下,当年孙彦斌那笔三十五万的技术转让费,有一半打给了谁。我知道但你最好自己查。”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眼天。云缝里漏出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柄刀从天上劈下来,把灰蒙蒙的天幕割开一道口子。

我走下台阶,往灵枢的方向走。口袋里那份离婚协议折得方方正正的,贴着胸口的位置,有点硌人。

雨彻底停了。

第6章完

第7章

一个月后。

市三院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里,银杏树全黄了。风一吹,叶子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石板路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我爸穿着那件深蓝色棉外套,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块我妈织的灰毛毯。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递给他一个橘子。

他接过去慢慢剥,手指还有些抖,但比手术前有劲多了。

“今天不用上班?”

“下午去就行。”

“公司咋样?”

“挺好。上个月奖金发了,存了点钱。”

我爸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那你那个前妻……”他顿了顿,“没再来找你?”

“没有。”

“她妈呢?”

“也没有。”

我爸把剩下那几瓣橘子放在塑料纸上,擦擦手,看着前面那棵银杏树。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小片一小片碎金子。

“东升,爸那时候给你凑彩礼,你妈心疼得几天睡不着。咱家那套房子老,但那是你爷爷留下的,爸一直觉得对不起你爷爷。”

“钱还上了。”

“还上了?”他转头看着我。

“我上个月把工资的一部分打回家里的卡了。你跟我妈把房子加固一下,该修的修,别再渗水了。剩下的存着,你们老了用。”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下巴在动,脸上的褶子像老树皮被风吹皱了一下又一下。

我妈从小花园另一头走过来,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俩坐在那儿咧开嘴笑了。她在空着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把橘子放在中间。

“东升,你那工作忙不忙?”

“还行。”

“那你啥时候找个对象?”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我妈瞪他一眼。“咳什么咳,我说错了?三十的人了,该找了。”

我笑了一下。“不急。”

我妈嘟囔了两句,起身给我爸倒水。我靠回椅背上看天。十月底的天空湛蓝湛蓝的,高远得像一块洗干净的旧蓝布,几片云慢悠悠地挂在边上。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打着旋往下飘,有一片落在我的肩膀上,金黄金黄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远发来的。

“赵总,新模型灰度测试的结果出来了。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六点八。方总让我问你,要不要给产品开个发布会。”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去。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去了一趟省理工大。校园里的梧桐树也黄了,满地落叶被扫成一堆一堆的,风一吹又散开。我在计算机系的楼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见三楼那间实验室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个学生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李老师从楼里出来,看见我招了招手。

“东升,来了?你那事儿我听说了,模型的事解决了吧?”

“解决了。灵枢重新跟我签了合同,技术归属确认了。”

“那就好。”李老师叹了口气,“你那个导师去年退休了,走之前还念叨你,说你当初要是没走,现在早就是副教授了。”

“不后悔。现在这样挺好。”

李老师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你忙去吧。对了,你那笔记我还要不要?”

“要。回头我让人来拿。”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那个陌生号码。这一个月他偶尔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条新闻链接,我回他他从来不接话。

今天消息长一些。

“孙彦斌那笔三十五万,你查了没有?没查我帮你查了。一半打到了一个叫刘翠兰的账户上。刘翠兰,县城退休教师,是你前丈母娘的小学同学。你前丈母娘通过她走的账。换句话说,你那笔钱有一半进了周家。”

我站在校门口的马路边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卷着路边的黄叶和灰尘,有辆公交车从面前驶过,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

我慢慢把这一个多月里所有的事情串成了一根线。三年前结婚,十八万八的彩礼,说是买房首付。实际呢?那笔钱根本没有进过什么房管局,它被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孙彦斌,让他拿了灵枢的技术转让费,另一半在刘翠兰的账户上过了一道水,流进了周家的口袋。

孙彦斌和周雯不认识。但他们的钱来自同一个源头。丈母娘认识孙彦斌吗?还是说有个中间人帮她牵的线?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转手的盘子,三年前那场婚礼、那些笑脸、那一声声“一家人”,全是为了让我在合同上签字、在彩礼单上按手印。

我站在原地,背靠着校门边那棵梧桐树。树干冰凉,树皮粗糙地硌着后背。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赵东升,你现在明白了吗?你当了三年提款机。不过钱你已经拿回来了。孙彦斌那三十五万,上周他东拼西凑加借高利贷还到了灵枢账上。灵枢转到了你卡里。你前丈母娘那边那笔,你打算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不怎么办。”

过了十几秒,对方回了一个问号。

我打字:“我不想再跟那家人有任何牵扯。钱拿回来了就行。追不追究剩下那一半是我的事,但我不想把精力花在她身上。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对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行。那你欠我个人情,记住就行。”

“你到底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也许很快。”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校门口那条路往前走。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金红色的光铺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暖了。路边的面馆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有人端着一碗热汤面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呼噜呼噜地吃。

我走过了两条街,在街角一家花店门口停下来。玻璃窗里摆着几束向日葵,黄灿灿的,花瓣在灯光下亮得像打了蜡。我推门进去买了一束,老板娘包好递给我时笑着说:“送女朋友?”

“送我妈。”

出了花店我站在路口等绿灯。对面有个老人牵着一只小狗在过马路,狗走得很慢,老人也走得很慢,一前一后地挪着。红灯跳成绿灯的时候我迈开步子走过去,风灌进外套领口凉飕飕的,但我没缩脖子。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我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是陈远发来的工作消息:明天上午方总要开战略会,新模型要正式立项了,让你准备好演示。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去,抱着那束向日葵在傍晚的人流里往前走。

这一个月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抢不走,但你不去拿别人就替你拿了。三年前的我以为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以为忍一忍退一退日子就能过下去。后来发现退让换不来尊重,也换不来好日子。你往后退一步,别人就往前进一步,直到你后背抵上墙,退无可退。

我爸动手术那天我在ICU外面坐了四个小时,那四个小时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辈子能靠住的只有自己。爱你的人会因为你的强而安心,会因为你的弱而担心。那种张嘴就问你“你家房子什么时候卖”的人,从来就不爱你,她只爱钱。

周雯走的时候没回头。我也没追。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去了,有些人走散了就别再找。覆水难收这句话我以前觉得矫情,现在信了。

我拐进小区大门,上了五楼。新换了锁,钥匙是我的。打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有光,我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电视的声音。我爸坐在沙发上,正把那束向日葵往花瓶里插,笨手笨脚的,花枝折了一截。

“东升回来啦?”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我把外套挂在门后。阳台外面天全黑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串成一条流动的光带,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那束向日葵插在玻璃瓶里,在客厅灯光下黄澄澄地开着。

我坐下来。我妈端上来一盆番茄鸡蛋汤,热气腾腾的,白雾扑在脸上有点烫。

“爸,妈。”我夹了一筷子菜,“以后有我呢。”

我爸没说话,低头喝汤。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眼眶有点儿红,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窗外夜色浓了,万家灯火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看着这座城市。风把阳台上的晾衣绳吹得晃晃悠悠,远处有谁家在放歌,听不清词儿,但调子是暖的。

我低头喝了口汤。

滚烫的,咸淡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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