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车记录仪拍到的画面,我是用手机翻拍的。
屏幕里那辆白色卡罗拉停在城北废弃的驾校训练场上,野草从水泥地裂缝里钻出来,齐腰高。车窗上全是雾,从外面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行车记录仪的角度刁钻,从前挡风玻璃往里拍,雾气的缝隙里能看清后座上的人。
男的压着女的,女的腿盘在男的腰上,一只手伸上去撑着车顶,指甲涂的是酒红色。
我按了暂停,把手机递给陈敏。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在抖,没看两眼就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咖啡桌上,脸朝着窗外。星巴克的音乐声很大,放着什么英文歌,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那个指甲油,”她说,“我认识。她涂了五年了。”
我没接话。陈敏是我大学同学,结婚八年,老公叫孙建军,做建材批发的,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但也没亏到哪儿去。陈敏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带大班,工资不高,但时间固定,方便接送孩子。
她发现那根头发是一个月前的事。当时她来找我,坐在我现在坐的同一个位置,用两根手指捏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躺着一根栗棕色的长卷发。
“建军是寸头,我不是这个色。”她说,“我染的是深棕,你记得吧?”
我记得。她每年染一次,都在过年前,图个吉利。
“你先别动声色。”我当时说,“去买个行车记录仪,装他车上,隐蔽点的那种。后视镜后面一贴,走暗线,他看不出来。”
陈敏问我哪买,我说我帮你买,装也帮你装。我老公以前在汽修店干过,走线的事我多少懂点。
她信了。
第二天我就把记录仪买好了,三百多块钱,带夜视和停车监控。晚上我去她家车库,孙建军的车停在角落里,白车沾了一层灰。我打着手电筒,把记录仪贴在后视镜后面,线沿着车顶内饰板塞进去,绕到A柱,再从手套箱下面穿出来接点烟器。
全程十五分钟,孙建军在楼上哄孩子睡觉,浑然不觉。
我记得当时陈敏站在车库门口给我照手电,光柱一晃一晃的,她问我:“你觉得会是谁?”
我说不知道,拍了就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车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隔壁车位的车罩上落了一层灰,像盖了条旧毯子。
那之后的一个月,陈敏隔几天就来找我。
第一次是装上记录仪的第四天。她翻到一段视频,孙建军下班路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行,老地方见,八点半”。对面是个女的,声音隔着收音不清晰,但能听出语气很软,尾音往上飘。
陈敏问我:“你说我要不要直接问?”
我说别问,这才哪到哪,再等等。
第二次是第十一天。记录仪拍到他中午去了城南一个小区,在地下车库停了四十分钟。车没熄火,空调开着,但他没下车。
记录仪只能拍前面,拍不到侧面窗户,不知道车里是不是有人。但从他上车后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领口这个动作来看,大概是有人。
陈敏那天情绪有点崩,说她白天在幼儿园带小朋友做手工,剪彩纸的时候剪刀滑了一下,虎口划了道口子。她给我看伤口,不深,但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我说再等等,证据不够硬,你贸然摊牌他反咬一口说你疑心重,你就被动了。
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说好。
第三次是第十八天。记录仪拍到他周五晚上八点开车去了城北,那个废弃驾校的方向。但那次没有拍到实质画面,车停了二十分钟就开走了,后座没人,他自己坐驾驶位上抽了两根烟。
我当时看着那段视频跟陈敏说,这地方不对,他肯定在踩点。驾校倒闭好几年了,那边晚上没人,路灯都是坏的,适合干点不想被人看见的事。
陈敏说:“你懂得真多。”
我说以前我老公那德行,我跟踪过他一回,跟了半个月,最后跟到洗脚城去了。这事我没跟别人说过,但陈敏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然后就是昨天,第二十六天。记录仪终于拍到了。
画面里那辆卡罗拉开进驾校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离开是十一点零二分。中间一个多小时,行车记录仪全程开着,车没熄火,空调没关,车窗上全是雾气。
我翻拍的时候手指也在抖。
不是为了孙建军,是为陈敏。
现在她就坐在我对面,脸朝着窗外,虎口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熊。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她没回头,声音很平:“他上个月跟我说生意周转不开,问我借了八万块私房钱,说三个月还。”
“你借了?”
“借了。”她终于转过来,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说供货商那边账期压得太紧,过桥用一下。我信了。我把我存了三年的定期取出来的,利息亏了两千多。”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女的,”她顿了顿,“我猜是小杨。他店里的那个会计,去年招的,九三年的,离过一次婚。上回来我家吃饭,她坐在建军旁边,夹菜的时候袖子蹭到他胳膊,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想。”
“头发颜色对得上?”
“对得上。栗棕色,大波浪。”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那天她来吃饭,我就发现她指甲油是酒红色。我当时还想,这颜色显手白。”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咖啡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定格在那个模糊的画面上。雾气的缝隙里,酒红色的指甲撑着车顶,像五颗小樱桃。
陈敏伸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着。
“你当初怎么发现的?”她问我。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我说过我跟过我老公,跟到洗脚城去了。
“他内裤穿反了。”我说,“早上出门穿的是正的,晚上回来变成反的了。我问他,他说下午去健身房游泳,换衣服的时候穿反了。”
“然后你就信了?”
“我没信。”我说,“我就开始查。看他手机,他删得干净。我就买了个录音笔,放他车里。
放了半个月,啥也没录着,他精得很,不在车里打电话。”
“那你怎么跟到洗脚城去的?”
“车载导航。”我说,“他那车带历史记录,他忘了删。有一天我点开一看,最近搜索里有个洗浴中心的名字,在西郊。我就找了个周末,跟他说去我姐家,其实打车去那洗浴中心门口蹲着。
蹲到晚上十一点,看见他搂着一个女的出来,那女的我认识,他以前同事。”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陈敏听着,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咖啡杯沿,釉面被她抠出细小的划痕。
“后来呢?”
“后来我跟他摊牌了。他跪下来求我,说是一时糊涂,以后不会了。我说好,你写个保证书,名下那套房子过户给我,再犯就净身出户。
他写了。”
“那你现在……”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他就那样吧。不穿反内裤了,导航也天天清。我懒得查了。
查来查去累的是自己。”
陈敏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被她抠出划痕的咖啡杯,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暗下来了,星巴克的灯亮了一排,暖黄色的光打在桌面上,把两个咖啡杯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要不要跟他离?”她终于问。
我没回答。
星巴克的服务生过来收杯子,问我们还要不要点单。我说不用了,谢谢。服务生走了,桌面上空出来一块,陈敏把手放在那块空的地方,手掌摊开,虎口上的创可贴小熊冲着我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她说。
“因为我是你朋友。”
“因为你帮我装的那个记录仪,你不止装了一个吧?”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像那天晚上在地下车库里给我照手电的光柱,一晃一晃的。
“你帮我装记录仪那天,”她说,“你往手套箱里还塞了个东西。我后来打开手套箱找驾驶证,看见那个东西了。是个监听器,圆的,黑色的,带磁吸。”
我没说话。
“你干嘛监听我?”
空气安静了。英文歌切了一首,变成了什么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像水珠掉进空杯子里。
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你怕我跟孙建军合伙骗你钱?”陈敏的声音在抖,但没哭,“还是你以为我跟你老公……?”
“都不是。”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我监听你不是为了防你。我是为了防他。”
“防谁?”
“孙建军。”我说,“你记得去年冬天吗?有一次你来我家,喝了点酒,跟我说建军找你说要搞什么工程,让你问我老公借十万块钱周转。你说你没开这个口,但你说建军好像挺急的。”
陈敏脸色变了一下:“我记得。”
“那之后我查了一下孙建军的公司,工商信息里他名下有个借贷纠纷,欠了别人六十多万,已经被起诉了。他没跟你说吧?”
她僵住了。
“他跟你说生意不好但没亏,是骗你的。你那八万块私房钱,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说,“我不放心,我怕他找你借钱找不上,转头打我老公主意。我老公那个人,你也知道,耳根子软,三杯酒下去什么都答应。
所以我放了个监听器,不是为了听你,是为了听他。万一他俩有什么勾当,我提前知道。”
陈敏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结果你猜我听见什么了?”我说,“我听见孙建军打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反正不是小杨。他在电话里说,我老婆那边还有笔定期快到期了,十来万,到时候搞出来咱们就差不多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还哼了两句歌。就前天的事。”
陈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不哭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淌。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接。
“那行车记录仪……”她声音哑了,“你一开始就知道拍到的会是谁?”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不管拍到的是谁,你都该知道他在背后干什么。你不光是该知道他出轨,你更该知道他快把你的家底搬空了。”
她终于接了那张纸巾,捂在眼睛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钢琴曲放完了,星巴克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磨豆机的轰鸣声,嗡嗡的,把一切声音都盖了过去。
磨豆机停下来以后,陈敏把纸巾从脸上拿开,揉了揉眼睛,红红的,像哭了一整夜的小孩。
“那你呢?”她问我,“你当初发现你老公那事,你说的那个保证书,他后来……真的没再犯?”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水光。
“我不想知道。”我说,“我把监听器放他车里放了三个月,录了一大堆东西,有他打电话骂下属的,有他跟朋友吹牛的,有他开车放屁打嗝的,就是没有第二个女人的声音。要么他真的改了,要么他精到连在车里都不露馅了。”
“你信哪种?”
我没回答。星巴克的灯太亮了,暖黄色打在我手背上,能看清每一条细小的纹路。
“陈敏,”我说,“你今天来找我,问我你该怎么办。我没办法替你做这个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她看着我。
“你要离,我陪你去民政局。你要不离,你找人查他公司账目,把能转的资产转到孩子名下,别让他把最后那点家底也填进去。至于那个行车记录仪的画面,你留着也好,删了也好,那是你的证据,不是我的。”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是你朋友。”我说,“而且我也经历过。”
她没再问。站起身来,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定格在驾校那团白茫茫的雾气上。她按了删除键,弹出一个确认框,她点了“是”。
“那个画面我存了备份。”她说,“在云端。”
我点了点头。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背上包,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小杨那瓶指甲油,”她说,“酒红色,我也有一瓶。去年她来我家吃饭那天,我就是涂的那个色。”
她走了。推开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卷起桌上一张没用过的餐巾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我坐在原处,把凉透的美式喝完了。咖啡渣沉在杯底,黑乎乎的一小片。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行车记录仪的APP,看了最后一眼那段视频。画面里雾气的缝隙中,酒红色的指甲撑着车顶,像五颗小樱桃。
然后我也点了删除。
窗外天全黑了,星巴克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嘴唇边沾了一圈咖啡渍。我抽了张新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杯子里,站起身来。
出门的时候风很凉,吹得我领口往里灌。我拉了拉外套拉链,往公交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敏发来的消息:“你当初放我车上的监听器,我取下来了,放在你家信箱里。你自己处理。我们明天再说。”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暖黄色的光一明一灭地掠过我的脸。
我想起去年冬天,陈敏在我家沙发上喝酒,喝到微醺的时候靠在我肩膀上,说她觉得自己挺幸福的,老公虽然赚得不多,但顾家,孩子也乖,日子过得去。
我当时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那时候就知道孙建军的公司出了事,但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后来她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条毯子,把客厅灯关了,自己坐在黑暗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孙建军的工商信息看了很久。
那晚我老公从洗脚城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睡。他蹑手蹑脚进门,以为我睡着了,在玄关摸黑换鞋。我开了床头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吓了一跳。
“去洗脚了?”我问。
“嗯,跟几个客户。”
“洗脚城那个女的,还在那儿干吗?”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最后说:“我不知道,我很久没见过了。”
我关了灯,翻身背对着他,没再说话。
那之后我再也没查过他。
不是信了,是查不动了。
公交到站了,我下车,走回家。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楼,到三楼的时候脚下踢到个东西,蹲下去摸,是一个小纸盒,里面躺着那个黑色的监听器,磁吸的一面沾了点灰。
我把它揣进口袋,进了家门。
客厅灯亮着,我老公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回来啦?厨房有热好的汤。”
我说好,换了鞋去厨房。
汤在灶上,小火煨着,锅盖缝里冒白汽,满屋子都是排骨萝卜的味道。
我盛了一碗,端到客厅,坐在他旁边喝。
他打完一局,扭头看我:“陈敏那事怎么样了?”
“拍了。”我说,“她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她把视频删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又开了一局游戏。电视屏幕上枪声乒乒乓乓的,吵得很。
我端着汤碗,热气扑在脸上,眼前雾蒙蒙一片。
想起陈敏扣在桌上的手机,想起那五颗酒红色的小樱桃,想起她在星巴克门口转身时,大衣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小阵风。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茶几上,说:“我困了,先睡了。”
“嗯,我打完这局。”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没开灯。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什么裂纹都没有,白得很干净。
我闭上眼睛,听见客厅传来游戏里炸弹爆炸的声音,轰的一声,然后是枪声,然后是安静。
枕头底下我摸到一个硬东西,是我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敏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回家跟建军说了。他说那八万块钱他拿去还高利贷了,还差十几万。他说他明天去跟小杨断了,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说好。你明天陪我去趟银行,我要把定期转到我妈名下。”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行。”
按灭屏幕,卧室重新沉进黑暗里。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细细长长的,像小孩在哭。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我上周刚换的,薰衣草香。
我闻着那个味道,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片水渍,我用手摸了摸,是凉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起来刷牙洗脸,换好衣服,出门前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碗,他昨晚没帮我收进厨房,碗底剩的那点汤已经结了一层油膜。
我叹了口气,把碗端进厨房洗了。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着楼下的桂花树,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
陈敏在银行门口等我,没化妆,眼睛有点肿,但冲我笑了笑,说:“走吧,办完这事我请你吃早饭。”
我说好。
我们并排走进银行大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外面的桂花香关在了外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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