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找上门的时候,我正在用最后半瓶护手霜。
01
那瓶鹅卵石形状的白色护手霜,还是去年苏晴从国外带回来的,她说适合我,味道清冽,不粘腻,像个穿着高级套装的女人该有的气味。我当时笑了笑,收下了。
现在,我慢条斯理地挤出最后一坨,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涂抹着手指,直到指甲缝都浸润了那股冷冷的松木香。
门铃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躁,但也不给你喘息的机会。
我透过猫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王哥,满脸堆着笑,但笑意不及眼底。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神情拘谨,像两尊临时租来的门神。
我打开门,倚着门框,没打算请他们进来。
时小姐,在家呢。王哥搓着手,目光越过我,往屋里探。
屋里很空,没什么好看的。自打和周衍离婚,搬到这个东远市中心的老破小,我就奉行极简主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朋友们来过,都说有种高级的禅意。
只有我自己知道,是穷。
王哥,有事?我开口,声音很平。在人力资源部待了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王哥的笑容僵了一下,干咳两声。时小姐,你也是爽快人,我就直说了。周凯,你小叔子,欠了我五十万。人躲着不见,电话不接。我们打听到,他最近开着一辆白色的帕拉梅拉到处应酬,说是你的车。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车,我们查过了,在你名下。一百多万呢。时小姐,你看,弟弟欠债,嫂子前嫂子,也不能不管吧?我们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请你把车钥匙给我们,这事就算抵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能感觉到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评估着我这身行头的价值。过季的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唯一值点钱的,可能就是手腕上那块旧表。
周凯。周衍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我跟周衍好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来我们家蹭饭,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比谁都甜。我和周衍的公司倒了,他跑得比谁都快。
没想到,他还惦记着我。或者说,惦记着我那辆百万豪车。
车,确实是我的。我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王哥眼睛一亮。那就好办了。时小姐,我们也是求财,不想把事情闹大。你把钥匙给我们,我们立马走人,绝不打扰。
我没动,反而微微侧身,让他们能更清楚地看到屋里的陈设。空旷的客厅,脱皮的墙角,一切都坦荡荡地暴露在他们面前。
王哥,你觉得,住在这里的人,像是能开得起一百多万豪车的人吗?
王哥愣住了。他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他设想过我哭闹、撒泼、报警,唯独没想过我会这么平静地自揭其短。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这房子也太破了点。
我笑了笑,转身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王哥面前。
王哥,生意人,讲究证据。
那是一份车辆租赁合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承租人,时镜之。车型,白色帕拉梅拉。租期,一个月。
我指着其中一行加粗的条款,念给他听:车辆租金每日三千,逾期未还,按每日一万元收取罚金。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已经完全僵住的脸,笑容更深了些。
车是租来的,今天正好是最后一天。王哥,你要是想扣车,没问题。不过这逾期的罚金,一天一万,你来付?还是让周凯来付?看谁先赔死。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王-哥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像个调色盘。他捏着那份薄薄的合同,手指都在发抖,仿佛那不是纸,而是烧红的烙铁。
我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继续说:对了,我刚刚已经跟租车公司报备过了,说车可能被不明人士扣留。他们法务部的电话,你要不要记一下?专业团队,很有效率的。
你王哥气得说不出话。
他大概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从没吃过这种哑巴亏。他以为抓住了我的软肋,没想到却一脚踩进了我挖好的坑里。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那间家徒四壁的屋子,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甘。最终,他把合同往我手里一摔,带着他那两个门神,骂骂咧咧地走了。
楼道里传来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咒骂声。
妈的,真是见了鬼了!
这女的,是个狠人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刚刚强撑起来的气场,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土崩瓦解。我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我看着手里的租车合同,苦笑了一下。
狠人?
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那合同是真的,车也是真的租的。但王哥不知道的是,这车,不是我租的。
我把合同扔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杯子碰到饮水机,发出空洞的响声。水桶里最后一滴水,也被我喝完了。
我看着窗外东远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镜之,周末同学聚会,你那辆帕拉梅拉借我开开呗?让我威风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她。
好啊。
02
苏晴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真借啊?你不是说那车是你新男友送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时都不让我碰方向盘。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车水马龙,霓虹灯把天空映成一片模糊的橙红色。我没什么新男友,这说辞不过是为了应付她无穷无尽的关心。
现在是现在,以前是以前。想开就拿去。我的声音透过听筒,听起来有些失真,也更冷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镜之,你没事吧?苏晴的声音低了下来,听你这口气,不太对劲。
能有什么事。我答得很快,像是在急于撇清什么,就是觉得,一辆车而已,没必要看得那么重。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想笑。不久前,我还把这辆车当成我最后的体面,是我对抗这个世界的铠甲。
你少来这套。苏晴不吃我这套,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她太了解我,是不是又跟周家人闹不愉快了?我跟你说,周衍他弟就不是个东西,你离他远点。
我捏着手机,指节泛白。
没。
还说没?上次你那个小叔子偷偷把你车开出去,我就说让你报警,你非不听,说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时镜之,你这辈子就是被体面这两个字给害了。苏-晴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苏晴,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你又来这招!每次一说到你不爱听的,你就挂电话。苏晴在那头叹了口气,行,我不说了。但是同学聚会你得来,就在周六晚上,东兴饭店。你把车开过来,我可跟那帮人吹过牛了,说我闺蜜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开百万豪车。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总是这样。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把我推到聚光灯下,满足她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她知道我离婚后过得不好,所以才更要拼命向别人证明,她的闺蜜,就算离婚了,也过得比谁都好。
这是一种扭曲的保护,也是一种沉重的枷锁。
我不一定有空。我找了个借口。
你有什么事?你不是早就辞职了吗?时镜之,你别不识好歹。我帮你张罗,是想让你多认识点人,说不定能找到条件好的。你一个人在东远,总这么飘着也不是办法。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我心里。
是啊,我辞职了。从那个人人艳羡的五百强公司人力资源总监的位置上。因为公司倒闭,我和周衍不仅赔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离婚后,我卖了房子车子,搬进这个老破小,靠着以前的一点存款度日。
这些,苏晴都知道。
可她偏要在我面前,提起那辆车,提起我的风生水起。
苏晴,我打断她,车的事,以后再说吧。
说完,我没等她回答,就挂了电话。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被我扔在茶几上的租赁合同。承租人那一栏,签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周衍。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钱,租了这么一辆车,停在我公寓楼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搬家后的第二天,把车钥匙和一张纸条塞进了我的信箱。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出门谈事,用得上。
我当时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可第二天,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开着那辆车,去见了一个潜在的客户。
对方看到我从帕拉梅拉上下来,眼神里的轻视立马变成了热络。那场谈话,前所未有的顺利。
从那天起,这辆车就成了我的面具。我开着它,穿梭在东远市的写字楼之间,维持着一个成功独立女性的假象。
我以为这是我最后的武器,没想到,它却成了一把对准我自己的枪。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凯发来的。
一条很长的语音信息。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嫂子,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气。我不是故意把车开走的,我是真的没办法了。王哥那伙人催得紧,我再不还钱,他们就要我听说你在跟一个新项目,需要用车,我才想着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颠三倒四,逻辑混乱。
我没什么表情地听着。这种话,我从他嘴里听过太多次了。每次他闯了祸,都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而周衍,总是在一边替他收拾烂摊子。
以前我觉得周衍是重情义,现在我只觉得他傻。
语音的最后,周凯的声音压得很低。
嫂子,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就最后一次。我哥他他为了租这辆车,已经把他最后那点东西都当了。你要是把车还了,他那押金就全没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一直以为,周衍是动用了我们离婚时分给他的那笔钱。虽然不多,但租一辆车,应该绰绰有余。
我从没想过,他会去当东西。
我立刻翻出周衍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会接的时候,通了。
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工地上。
你在哪?我问。
在外面。有事?他似乎不想多说。
周凯说,你为了租车,把东西当了?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嘈杂的背景音里,我好像听到了电钻的声音,刺耳,尖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跟你胡说什么。我没事。你别听他的。
周衍,我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到底当了什么?
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没什么。他最后还是说了这三个字,就是一块表。
03
一块表。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却瞬间红了眼眶。虽然我很快就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我知道是哪块表。
那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时候,我用攒了半年的工资,给他买的。当时我们的公司刚起步,资金紧张,为了省钱,我们住在郊区租的房子里,每天挤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去上班。
他喜欢表,但从没开口说过。我是在他浏览网页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他反复查看那款表的图片。
我记下了型号,跑遍了东远市所有的专柜,最后在一家二手奢侈品店找到了它。虽然是二手的,也花了我将近三个月的工资。
我把表送给他的时候,他愣了很久,然后抱着我,什么话也没说。
从那天起,那块表就再也没离开过他的手腕。公司最难的时候,有人劝他把表卖了,换点流动资金。他没同意。他说,这是他的念想。
现在,为了给我租一辆车,为了我那点可笑的体面,他把他的念想给当了。
我捏着手机,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镜之?还在听吗?周衍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车的事你别管了,我会处理好。你那个项目要紧,别分心。
你怎么处理?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吓人,周衍,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周凯的电话。
嫂子,我哥让我来取车。他说租期到了,要把车还回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
他在哪?我问。
他在他在典当行。想把那块表赎回来。
我沉默片刻,说:你让他过来,我在家等他。
半小时后,周衍来了。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憔悴了一些。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把手伸向我。
钥匙给我吧。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表呢?赎回来了吗?
他躲开我的视行,把手往回收了收。钱不够。差一点。
差多少?
你别问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他有些不耐烦,语气也重了些。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压抑了一晚上的火,终于烧了起来。
跟我没关系?周衍,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伟大?离婚了还对我这么好,自我感动吗?你以为我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可怜我?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被我的话刺痛了。
我没有可怜你!他低吼道,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你那么累。
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累了?我冷笑一声,我过得很好。我有新项目,有新客户,所有人都觉得我时镜之风光无限。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切地想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是觉得我离开你就不行了?还是觉得我没法像你一样,坦然地接受失败,跑去工地上打零工?
我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受伤,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哀。
我们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楼道里传来邻居开关门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闹声。那些琐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那么遥远。
原来,最伤人的话,往往都出自最亲近的人之口。
就在我以为这场对峙会以他的溃败告终时,他却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也很苦。
是,你说的都对。他轻声说,你一直都比我强。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就走。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痛。我想开口叫住他,想跟他说声对不起。可那份该死的、深入骨髓的自尊,却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我的视线。
我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一拳砸在墙上。
手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可这点疼,远远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04
我和周衍,就这么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没去。那辆白色的帕拉梅拉,就那么安静地停在楼下,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租车公司打了好几次电话来催,问我什么时候还车。每天一万的罚金,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我心上。
我不是没想过把车还了,一了百了。可我只要一想到周衍那块被当掉的表,就无论如何也迈不出那一步。
我更不敢联系苏晴。我怕她再提起同学聚会的事,怕她问起那辆车。我甚至有些怨恨她,如果不是她的大嘴巴,我也不会骑虎难下。
周六下午,就在我快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逼疯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租车公司的人找上门了,心头一紧。挣扎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挪到门口。
猫眼里出现的,却是苏晴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我没开门。
她锲而不舍地按着门铃,一边按一边喊:时镜之,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别给我装死!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引得隔壁的邻居都打开了门缝。
我没办法,只能黑着脸把门打开一条缝。
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苏-晴一把推开门,挤了进来,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在家里发霉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玩失踪呢?
她上下打量着我,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看看你这鬼样子,两天没洗头了吧?时镜之,你以前最爱干净了。
我懒得跟她争辩,转身走回客厅。
她跟在我身后,像个机关枪一样突突个不停:同学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穿着睡衣?赶紧去换衣服,化妆!车呢?停楼下没?
我不去。我坐在沙发上,抱住一个抱枕,把脸埋了进去。
你说什么?苏晴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我抬起头,看着她,那辆车,我也不会开过去。
苏晴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拒绝她。她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不解,有失望,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委屈。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颤,时镜之,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次聚会,跟那帮人打了多少包票?我说你现在是独立女强人,自己开公司,混得比谁都好。你现在说不去就不去,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的脸?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苏晴,从头到尾,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不想去参加什么同学聚会,更不想开着一辆租来的车,去扮演一个所谓的成功人士?
租来的?苏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车不是你新男友送的吗?
我没有新男友。我一字一顿地说,那车是周衍租的。为了我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为了满足你那点虚荣心。现在,他为了这辆车,把他最宝贵的东西都当了。你满意了吗?
我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都倾泻而出。
苏晴被我的话震住了。她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脸上的妆容依然精致,可眼神却黯淡了下来,像一盏突然断了电的灯。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吵过无数次架,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把话说得这么绝,这么撕破脸皮。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只老旧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苏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只是想帮你。我怕你一个人撑不住,我想让你风风光光的,让那些以前看不起你的人都闭嘴。
帮我?我冷笑,你是帮我,还是在满足你自己?苏晴,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婚了,事业也没了,就成了一个需要你同情和施舍的失败者?
我没有!她激动地反驳,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时镜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会逼着我去撒谎,去伪装吗?最好的朋友,难道不应该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陪我一起吃路边摊,而不是非要逼我坐进租来的豪车里吗?
我的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我们之间那层看似坚固的友谊。
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伤痛。然后,她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她轻轻地带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我却觉得,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震耳欲聋。
我瘫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这一次,连那只滴答作响的挂钟,似乎都停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划开接听,里面传来一个焦急的男人声音。
喂,是时镜之女士吗?我是东远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你认识周衍吗?他出事了。
05
我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
他他怎么了?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工地上脚手架倒了,他为了救人,被砸到了腿。你赶紧过来一趟吧,需要家属签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怎么冲出家门,怎么拦下一辆出租车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衍出事了。
去医院的路上,东远市的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急如焚。我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司机快一点,可前面的车流,依然像凝固了一样。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手机被我捏得发烫。
就在这时,苏晴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下意识地想挂断,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点了接听。
镜之,对不起。电话那头,是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我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我说的话太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心情跟她计较这些。
苏-晴,我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周衍出事了,在医院。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果断而镇定: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我报了医院的名字。
你别急,我现在就过去。路上堵,你坐地铁!四号线,直达医院门口!快!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如梦初醒,立刻让司机在最近的地铁口停车,然后疯了一样地冲进地铁站。
当我满头大汗地跑到急诊室的时候,苏晴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看样子伤得不重。
镜之!苏晴一看到我,立马迎了上来,扶住我,别担心,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左腿骨折,需要马上手术。
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苏-晴扶住了我。
周衍呢?
在里面准备手术。苏晴指了指手术室亮起的红灯。
旁边的中年男人一脸愧疚地走了过来。是是弟妹吧?对不住,真的对不住。要不是小周推开我,今天躺在里面的就是我了。这医药费,我来出,我一定负责到底!
我没力气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盏红色的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苏晴一直陪在我身边,握着我冰冷的手,不停地安慰我。
我们谁也没再提下午那场不愉快的争吵,好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周衍被推了出来,脸色苍白,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他还在麻醉中,没有醒。
我跟着推车,把他送回了病房。看着他沉睡的脸,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苏晴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然后走出去,帮我办各种手续,买各种需要的东西。她什么也没问,但她什么都懂。
深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声响。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周衍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他的手很粗糙,上面有新添的伤口,也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
这双手,曾经牵着我走过无数个日日夜夜,曾经为我撑起一片天。
而我,却用最刻薄的话,刺伤了他。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的转账信息。
有人给我转了五十万。
我愣住了,转账人是王哥?
紧接着,王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时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钱收到了吧?那五十万,你不用还了。就当我就当我给周衍兄弟的医药费了。
我彻底懵了。
王哥,你这是
唉,别提了。王哥叹了口气,我今天才知道,当年你们公司倒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这边临时撤资。老弟,我对不住你们啊。周衍这小子,也是个硬骨头,这么多年了,愣是没跟我提过这事。今天要不是他工友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原来,王哥不是单纯的债主,他还是当年压垮我们公司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周凯的债
那小子,我下午揍了他一顿。他把那辆帕拉梅拉的租车合同给我看了,我才知道,周衍为了给你撑场面,把自己的表都当了。一个大男人,为了前妻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王哥的语气里,竟有了一丝敬佩。
时小姐,你们俩好好过吧。钱的事,以后别提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又看了看病床上昏睡的周衍,百感交集。
这时,周衍的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典当行老板发来的信息。
周先生,你那块表,有人帮你赎回去了。是个姓苏的女士,她说她是你的朋友。你方便的时候,过来取一下吧。
我愣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我低头看着病床上的周衍,又想起在外面为我奔波的苏晴,以及刚刚打来电话的王哥。
原来,在我拼命想要维持的那个体面的空壳子下面,一直有那么多双手,在笨拙地、默默地托着我。
我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却不知,我一直被爱包围着。
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和自尊,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潮水,将我整个人淹没。
06
周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被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晴买来的百合花,在床头柜上静静地开放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他睁开眼,看到我趴在床边,愣了一下。
镜之?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抬起头,眼睛有些肿。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视线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腿上,苦笑了一下。看来,得歇一阵子了。
我没说话,只是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湿,轻轻涂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昨天吓到你了吧?
我摇摇头,眼眶又有点热。
周衍,对不起。我低声说,我不该说那些话。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摸摸我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最后只是轻轻地落在了被子上。
傻瓜。他轻声说,我没怪你。我知道你心里苦。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苏晴提着早餐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她把手里的豆浆油条放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大大咧咧地说:醒了?醒了就赶紧吃东西。医生说你得好好补补。
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别哭了。大清早的,不吉利。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哦不,是缴费。你在这儿陪着他吧。
我看着她,想说声谢谢,却哽咽着说不出口。
她却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摆了摆手。得了啊,咱俩谁跟谁。肉麻的话就别说了,我听着起鸡皮疙瘩。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背影一如既往的潇洒。
接下来的日子,我向公司请了长假,专心在医院照顾周衍。
苏晴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过来坐一会儿,跟我们聊聊天。她绝口不提同学聚会的事,也不再劝我风光起来。
她只是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搭把手;在我累得想趴下的时候,替我守一会儿。
周凯也来过一次。
他提着一个果篮,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是我把他叫进来的。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哥,嫂子,对不起。
周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把一个苹果递给他。削给你哥吃吧。
他愣愣地接过苹果和水果刀,笨拙地削了起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刀子刮过果皮的沙沙声。
一个星期后,周衍可以出院了。
我把他接回了我那个老破小。房子虽然小,但被我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我还养了几盆绿萝,长得很好。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屋里的一切,眼神很温柔。
还是这里好。他轻声说。
我扶着他,在床边坐下。那张只有一米五宽的床,我们曾经挤了那么多年。
周衍,我看着他,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去把那辆车还了吧。
他点点头。好。
还有,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已经被我抚平的租车合同,和他那块失而复得的表,一起放到他手里,这个,也是你的。
他看着手里的表,又看看我,眼眶慢慢红了。
镜之,我
我没让他说下去。
我俯下身,轻轻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口,彼此就已经懂了。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东远市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喧嚣。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也一定不会一帆风顺。
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