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嗡的一声,又一声。
我摸黑去够,屏幕亮得刺眼,四点零三分。
来电显示四个字:对门赵建波。
“王哥,你下来挪下车。”他声音很亮,一点没含糊。
我嗓子还是哑的:“几点了?”
“四点。我赶飞机,你车挡着我出库了。”
我坐起来,脚在地上摸拖鞋,摸了半天只摸到一只。
秀云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谁啊。”
“对门。”
她没再吭声,被子往上一拉,把脑袋盖住了。
我套上棉袄,裤腰都没系正,趿着鞋往外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又一层层灭。
电梯里有一股剩菜味,混着消毒水。
到 B1,冷风从坡道那边灌进来,带着汽油和潮气。
我的捷达停在自己位上,银色,漆掉了一块,落了一层灰。
赵建波的宝马X5 斜着杵在过道上,车头探出来半米。
他站在车边,穿件黑羽绒服,手里捏着车钥匙,一晃一晃。
“王哥,往里去点,你这一停我不好倒。”
我没说话,上车,打火。
发动机吭哧了两下才着,怠速抖得厉害。
我把车往里倒,后轮顶到墙根那条黄线。
其实那条线,我本来就压着。
他绕着我车头看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车头。
“行了行了。”他说,“以后你停车往里靠靠。”
我熄了火,从车上下来,风一下子灌进领子。
“我压着线呢。”我说。
他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哎,知道知道,你忙你的。”
宝马的尾灯在坡道上拐了个弯,红点没了。
车库里就剩我一辆车,和头顶那根嗡嗡响的日光灯管。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袖筒里,站了得有两分钟。
回屋的时候,秀云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
“他让你挪车?”
“嗯。”
“他赶飞机,关你什么事。”她说,“你车停自己位上。”
我把棉袄脱了搭在椅子上:“算了。”
那一晚我就没睡着,躺着听楼下垃圾桶被风刮得咣当咣当。
天蒙蒙亮,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以后你停车往里靠靠”。
我那个车位,B1-137,拐角,左边一根消防栓柱子。
进出都得倒两把,买房那年销售说这是刀把位,便宜两万。
我和秀云商量了一宿,还是买了。
我开车不勤。五金店离家八百米,进货有面包车送。
一年下来,捷达跑不到三千公里。
保险三千二,保养两次,年检排队,车位管理费一年七百二。
秀云给我算过账,一条一条写在挂历背面。
“一年小六千,你开几回?”
我嘴上不认,心里清楚。
这车是 2013 年买的,那会儿彤彤刚上幼儿园。
我拉着她去过动物园,拉过一后备箱的奶粉。
后来她上初中,嫌车里有烟味,不坐了。
那车就慢慢闲下来,一年比一年灰厚。
赵建波是前年搬来的,对门,房子是他丈人给的首付。
他人不坏,就是话密,见谁都拍肩膀。
他做装修材料,这几年挣着钱了,换了 X5。
搬来第二个月,他敲我门,拎着两盒茶叶。
“王哥,你那车位,租我不?”
“我自己停。”
“你一个月停几回啊,三百,我给你三百。”
我说不租。
他站门口又聊了十分钟,说他老婆那辆车在外面老被贴条。
我给他递了根烟,还是没答应。
后来他又提过一回,加到四百,我还是没松口。
秀云说我死心眼:“空着也是空着。”
“位子一租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我说。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在防什么。
那天早上我到店里,先开卷帘门,再把那台旧冰柜插上。
冰柜嗡嗡响,跟人在后槽牙上磨东西似的。
我把柜台上昨天的单子归了归,一张小票从夹子里滑出来。
是城郊老陈那个砂石厂的地磅单,上面印着 8200 kg。
那是两年多前的事了。
我岳父家老宅在城西老槐树巷,门朝南,门口一对石狮子。
狮子是青石的,一人来高,蹲在石座上,嘴里含着珠子。
岳父说,这是他爷爷那辈请人打的,家里的根。
2019 年岳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那俩狮子,别卖。”
我当时点了头,没往心里去。
2021 年那片拆迁,推土机开进来那天,岳母坐在门槛上不起来。
我请了吊车,把狮子吊出来,拉到老陈的砂石厂寄放。
过磅的时候,老陈喊:“八千二!”
我拿过那张小票,随手塞进兜里,后来夹在店里的单据夹里。
每年给老陈两条烟,一条二百二。
岳母隔三差五打电话:“狮子啥时候拉回来?”
我总说:“没地方放。”
她就不吭声了,过一会儿说:“那是你爸的东西。”
那天上午十点多,物业的老周来店里买水管接头。
他一边挑一边说:“王哥,昨晚你家那口子跟我念叨,说赵建波半夜叫你挪车?”
我笑了笑:“小事。”
“那小子,”老周压低声音,“前两天还问我,137 那个位子有没有主。”
我手上一顿:“问这个干嘛?”
“我说有主,王哥的。他就哦了一声。”
老周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对面卖早点的摊子收了,地上油乎乎的,几只麻雀在啄什么。
我把烟屁股踩灭,回屋翻出挂历背面那张账。
秀云写的那几行字,横平竖直。
保险三千二,保养六百,年检一百五,车位七百二。
底下她用红笔写了一句:“一年白扔五千,图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中午秀云从菜场回来,手里拎着一兜豆角。
“想啥呢?”
“车,卖了吧。”我说。
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搁,看了我一眼。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再问。她这个人,问一句就够。
下午我打了小马的电话,就是常来店门口晃的那个车贩子。
他来得快,半小时就到了,围着捷达转了三圈。
“王哥,这车……一万二。”
“一万五。”
“一万二,我今天就能过户,你省心。”
我摸了摸车门上那道划痕,是彤彤小时候拿石头划的。
“行。”我说。
签完字,他把车开走了。
车位上就剩一摊油渍,还有墙角那半块砖——我垫后轮的。
我站在车位里,脚底下凉。
那会儿我还没想到,这块地方五天以后会站上两头狮子。
晚上秀云问我卖了多少钱。
“一万二。”
“够买啥的。”
“够清净。”我说。
她正在择豆角,手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跟人置气?”
我没答,去阳台上收衣服。
夜风把彤彤的校服袖子吹得一晃一晃。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把衣服抱进来,闻到一股洗衣粉味。
那晚我睡得挺沉,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岳母的电话来了。
“德胜啊,你爸托梦给我了。”
她总这么开头,我习惯了。
“妈,啥事。”
“狮子。他说狮子在外头淋着雨呢。”
我在店里,手里正给一个水龙头缠生料带。
“妈,那厂里有棚。”
“有棚也是别人家的棚。”
我把生料带绕完,剪断。
“我那个车位空出来了。”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真空了?”
“真空了。”
“那你拉回来啊。”她声音一下子亮了,“就放你位上。”
“妈,那是车位。”
“车位怎么不能放东西,那是你花钱买的。”
我没接话。她又说:“你爸要是活着……”
后半句她咽回去了,我也没问。
挂了电话,我给老陈打过去。
老陈那边风声呼呼的,砂石机在响。
“王哥,你要拉走?”
“嗯,拉走。”
“那俩大家伙,得用吊车。”
“你帮我问问。”
下午他回电话,说老魏的八吨吊车,一趟两千六。
“两千六就两千六。”
我跟秀云说了。
她正蹲在地上给冰柜除霜,手上全是水。
“放车位上?物业能干?”
“我自己的位子。”
“那别人怎么说?”
“爱怎么说怎么说。”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随你吧。”
第三天早上八点,吊车开进了小区。
那车大,进地库进不去,只能停在地面。
老魏围着地库口转了两圈,直摇头。
“王哥,这得从坡道往下吊,钢丝绳得够长。”
“能吊吗?”
“能是能,费劲。”
物业老周来了,站在旁边看。
“王哥,你这是……”
“放我车位上。”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自己的位子,我不管。就是别挡消防通道。”
我拿卷尺量了,离通道还有一尺二。
两头狮子从卡车上卸下来,用钢丝绳兜着肚子。
慢慢往下放,坡道上风大,绳子吱吱地叫。
落地那一下,地库的地面闷闷地响了一声。
我站在旁边,脚底板跟着震了一下。
石头上还带着土,一股子潮腥味。
老魏抹了把汗:“这俩祖宗,八千多斤。”
“过磅单上写着八千二。”我说。
“差不太多。”
我给了老魏两千六,他数完揣兜里。
走的时候他说:“王哥,这玩意儿放这儿,你可想好了,再挪一回又是两千六。”
“想好了。”
其实我没想好。
狮子摆在我车位上,头朝外,正对着过道。
我在它们跟前站了会儿,掏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岳母。
她回了个语音,我点开,里头是哭的。
我没听完,把手机揣兜里。
那天晚上赵建波回来得晚。
我在阳台上抽烟,听见地库方向有喇叭响了两声。
一声长,一声短。
我没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出门去店里,在电梯口碰见他老婆小霞。
她手里牵着孩子,看见我,笑了一下。
“王哥,早。”
“早。”
电梯门开了,她进去,又按住开门键。
“王哥,”她说,“你那个……车位上那俩石头?”
“嗯,老家的。”
她哦了一声,电梯门合上了。
中午赵建波的电话来了。
他语气还行,甚至有点客气。
“王哥,忙不?”
“店里呢。”
“那个……你那俩石狮子,能不能往里挪挪?”
“挪不动,八吨。”
他顿了一下:“八吨?”
“过磅单上写着呢,八千二百公斤。”
那边沉默了三秒。
“那……那你啥时候挪?”
“不挪。”
“王哥,你这就……”
“我车位上放东西,碍着你了吗?”
他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下午秀云从店里回来,说赵建波的老婆在楼道里跟她说了半天。
“说啥?”
“说他们家车出不来,倒三把都倒不出来。”
“那也不能怪我。”
秀云把包挂在门后:“人家也没说怪你,就是诉苦。”
我坐在沙发上没吭声,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
“老王,”她坐到我旁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盯着电视上那个雨云图。
“妈让我放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起身去厨房了。
第四天早上,地库里出了点动静。
我下楼去买豆腐,看见赵建波在车边站着,后视镜里全是狮子。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王哥。”
我走过去。
“你看,”他指着他的车头,“我倒出来,车头就得往你那边甩,你那狮子正好卡着。”
我看了看,确实卡着。
“以前你停捷达,我能贴着过。”他说。
“捷达卖了。”
“为啥卖?”
“不开了。”
他看着我,眼睛眯了眯。
“王哥,你是不是因为那天早上那事?”
“哪件事。”
“就……那天四点。”
我从兜里掏烟,抽出一根,没点。
“那天怎么了?”我说,“你不赶飞机吗。”
他张了张嘴。
“飞机……没赶上。”他说。
我把烟塞回兜里,走了。
那天上午我在店里,越想越觉得不对。
赶飞机的人,回来那天怎么没见他拎箱子?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业主群里那几天没有他说出差的消息。
反倒有一条,是小霞发的,说家里水管漏了找人修。
时间就是那天上午九点。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冰柜嗡嗡地响,隔壁理发店的吹风机呜呜地叫。
一个老头进来买螺丝,说要六个。
我给他数了六个,又添了一个:“送你的。”
他乐呵呵走了。
我坐在凳子上,把那六个螺丝的钱在抽屉里摆平。
第四天傍晚,物业老周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王哥,赵建波找我了。”
“找你干嘛。”
“让我出面劝你把狮子挪了。”
“你怎么说。”
“我说那是人家自己买的位子。”老周顿了顿,“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抬头看他。
“他说当年买房的时候,销售跟他说,137 那个位子以后可以一起买。”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他还留着一份当年的车位图。”老周说,“他要我给他出个证明,说你的位子跟他的位子是一套的。”
“胡扯。”我说。
“我也觉得胡扯。”老周说,“但图是真图。”
他走后,我在店里坐到天黑。
第五天早上,我没去店里,先去了物业办公室。
老周把当年的车位平面图找出来了,A3 纸,边角都卷了。
我趴在那儿看,B1-137,宽两米四,长五米三。
B1-138,宽两米二,长五米。
他的位子比我的窄二十公分。
图上 137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独立产权,不与其他车位组合。
我用手机拍了照。
“这图能给我复印一份不?”
“给你印,你别往外传。”老周说,“都是一个楼的。”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回店里,压在柜台玻璃底下。
十点多,群里开始响。
我平时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没设。
点开一看,赵建波发了一段话。
前面写了三行,说他家车出不来,说他老婆上班迟到,说孩子上学绕路。
最后一句是:
“王哥,你车位上那8吨石狮能挪开吗”
群里一下子就炸了。
有人说“啥狮子?”
有人说“8吨?真的假的”
三楼的老太太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五楼那个开网约车的说:“王哥在吗?”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玻璃底下压着那张图。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发:“王哥,你回个话啊。”
我还是没回。
中午秀云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群了吗?”
“看了。”
“你回一句吧,人家都@你了。”
“回什么。”
她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柜台底下那个单据夹抽出来。
那张地磅单还在,纸都发黄了,上面 8200 kg 几个字还清楚。
下午两点,赵建波来店里了。
他没穿那件黑羽绒服,换了件夹克,头发也没梳。
进门先站着,没坐。
“王哥。”
“嗯。”
“群里那话,我发得急了。”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坐吧。”
他拉了把凳子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我那车,真出不来。倒三把,后视镜刮了两次墙。”
“那是你的位子窄。”
他抬头:“啥意思?”
我从玻璃底下抽出那张图,推过去。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
“两米二。”他说。
“你的位子两米二,我的是两米四。”我说,“图上写着呢。”
他手指头在纸上按着,没动。
“当年那个销售……”
“销售说的话,你找销售去。”
他把图推回来,靠在椅背上。
冰柜在角落里嗡嗡地响。
“王哥,我跟你说实话。”他说。
“你说。”
“那天四点,我不是赶飞机。”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丈人住院,我媳妇半夜接到电话,我得送她去医院。”
“那你叫我挪车。”
“你那车……”他顿了顿,“我急着倒出来,你那车头是探出来一点。”
“我压着线。”
“是,你压着线。”他声音低下去,“我那天火大,说话冲。”
我没说话。
“飞机那事,是我编的。”他说,“我怕你问我干嘛去。”
“怕什么。”
“怕你笑话我。我丈人那个病,要花钱。”
我摸出烟,递给他一根。
他接了,没点,捏在手里。
“那狮子,”他说,“真是八吨?”
“八千二百公斤。”
他苦笑了一下:“王哥,你可真行。”
“我妈让放的。”我说,“我岳父留下的。”
他点点头,把烟别到耳朵上。
“我那天不该那么说话。”他说。
“我也不该卖车。”我说。
说完这句,我们俩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那天下午他在店里坐了四十分钟。
走的时候他买了两卷生料带,五块钱,给了我十块。
我找给他五块,他摆手不要。
“拿着。”我说。
他揣兜里走了。
门口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柜台上那层灰看得清清楚楚。
群里那条消息,第二天他自己删了。
删之前,他补了一句:“王哥,对不住,我说话不好听。”
我回了个“没事”。
就两个字。
狮子还是挪了。
但不是往别处挪,是往里挪了三十公分。
我找了老魏,吊车又来了一趟。
这回不要钱,老魏说算顺路。
我心里过意不去,塞给他两条烟。
挪完那天,赵建波站在旁边看着。
他说:“王哥,这回我能倒出来了。”
“倒出来就好。”
他从车里拿了瓶水递给我。
我接了,拧开喝了一口,是凉的。
后来那狮子就一直在我车位上。
一开始物业还有人来看,看两眼就走。
再后来,楼里的小孩放学了爱蹲在狮子跟前摸它的爪子。
有个小孩问我:“王爷爷,这狮子会咬人吗?”
我说:“不咬人,它看门。”
那小孩就笑了,跑开了。
岳母来过一趟,我开车去接的。
车是借的老周的面包车。
她站在车位上,看着那两头狮子,看了很久。
她伸手在狮子的爪子上摸了摸。
“凉。”她说。
“石头嘛。”
她从兜里掏出手绢,把狮子脑门上那块灰擦了擦。
擦完她把手绢叠好,揣回去。
“你爸要是看见,得高兴。”她说。
我说:“嗯。”
后半句她没说,我也没问。
秀云后来再没提过卖车的事。
倒是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了一半递给我。
“车卖了也好。”她说,“省心。”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
是酸的。
彤彤放学回来,听说车位上有狮子,非要下去看。
我陪她下去,她围着狮子转了两圈。
“爸,这比你那车好看。”
“那当然。”
她掏出手机拍了两张,说要发朋友圈。
我说别发。
她问我为啥。
“没啥。”我说。
赵建波家的事,后来我也听说了些。
他丈人做了手术,花了不少钱。
他那辆 X5 挂到网上卖过一阵,后来又撤了。
有回在电梯里碰见他,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给医院送饭。”他说。
“你丈人怎么样。”
“好多了。”
电梯到一楼,他先出去了,回头冲我点了下头。
现在我出门,路过车位,都会往那边看一眼。
两头狮子蹲在那儿,头上落了灰。
有时候是树叶,有时候是楼上掉下来的烟盒。
我兜里常揣一块抹布,顺手擦一把。
擦完狮子脑门,那地方就亮一小片,像被人摸过很多回。
那串钥匙还在我裤腰上挂着。
捷达的那把,我没摘。
秀云说过两回,说挂着碍事。
我说碍不了。
有一回我伸手去摸,摸到那把钥匙,凉的。
我把它从钥匙串上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我又挂回去了。
前几天降温,地库里更凉。
我下去倒垃圾,路过 137。
狮子身上蒙了一层薄霜,嘴边那圈白得发亮。
头顶那根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响,跟那天凌晨一个动静。
我站了会儿,把垃圾袋换了个手。
楼上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通风口飘下来。
我往回走,脚底下的拖鞋踩着水泥地,啪嗒啪嗒。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