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在我手里,手心全是汗。
考试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可我还是觉得闷。副驾驶上的安全员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一尊雕塑。
「开始考试。」
我深吸一口气,踩离合,挂挡,松手刹。
二十年前我学骑自行车,摔了七八次才学会。二十年后我学开车,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一刻,腿肚子都在抖。
可我不能输。
倒车入库,侧方停车,S弯,直角转弯。每一个项目我都做得小心翼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教练教的那些点位。
「考试结束,成绩合格。」
安全员终于开口说了这句话,我差点哭出来。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看到了陈建国。
他靠在考场外面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看到我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过了?」
「过了。」
他点点头,把烟塞回烟盒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科目二挂了两次,第三次才过。科目三又挂了一次,现在还在等补考通知。而我,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从零开始学车,一把过了。
换作我是他,心里也不舒服。
「走吧,回家。」他转身往公交站走,步子迈得很大。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些白头发,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二十年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载着我,从城东骑到城西,就为了给我买一碗我爱吃的豆花。他的头发乌黑浓密,脊背挺得笔直,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夏天的风都是甜的。
「慢点走,我穿着高跟鞋呢。」我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眉头皱着,「考个试你穿什么高跟鞋?」
「我想着考过了要庆祝一下。」
他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走,不过步子明显放慢了。
我小跑着跟上去,挽住他的胳膊,「你下次肯定能过,别着急。」
他抽回胳膊,语气有点硬,「谁着急了?我不着急。」
结婚二十年,我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这样,心里越是在意。
回到家,我翻出手机,给女儿陈小月发了一条微信:「妈考过了!」
小月秒回:「太棒了!妈你太厉害了!我爸呢?」
「你爸科目三又挂了。」
「……我就知道。爸那个性格,考试肯定紧张。」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叹了口气。
陈建国从小就是那种什么都扛着的人。他爸走得早,他妈把他拉扯大,他二十岁就开始打工,什么苦都吃过。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太怕输。
考驾照这事,本来是我提出来的。
去年冬天,我去医院体检,医生说我的血压有点高,建议我多运动,少操心。回家的路上,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北风刮得人直哆嗦,等了快四十分钟才来了一趟车。
那天晚上我跟陈建国说:「要不咱们学个车吧,买个便宜点的车,去哪都方便。」
他正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你一个女人家,学什么车?」
「女人怎么了?我都四十二了,再不学就没机会了。」
「你学得会吗?」
「你学得会我就学得会。」
就这么一句话,把他激将上了。
第二天他就去驾校报了名,拉上我一起。我本来只是想让他去学,结果他非拉上我,说是「要学一起学,省得以后你又说我不带你」。
我知道他是想在我面前证明自己。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都想在前面,什么都想扛着,动不动就觉得自己应该比我能干。
可这次,他输了。
晚饭的时候,他吃得很少,一碗饭扒拉几口就放下了。我假装没看见,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明天还得上班呢。」
他没接话,起身去了阳台。
我透过玻璃门看他,他站在阳台上,又把那根烟拿出来,放在手里捏来捏去。
他戒烟好几年了,每次压力大的时候就会这样,不点,只是捏着。
我端着碗慢慢吃着,心里想着事情。
二十年前,他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们刚认识,他还是个送货的司机,开着一辆破面包车,天天往我们单位送东西。我那时候是办公室的文员,他每次来都会多带一份早点,偷偷放在我桌上。
有一次下大雨,我没带伞,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冲进雨里,把雨衣脱了给我,自己淋得像个落汤鸡。
我问他:「你不冷吗?」
他咧着嘴笑,「不冷,我身子骨壮实。」
后来我才知道,他回去就感冒了,发了三天高烧。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真好啊,实诚,靠得住,疼人。
可二十年的婚姻,磨掉了太多东西。
他不再给我带早点了,不再骑车载我去吃豆花了,甚至连句「辛苦了」都很少说了。
我们变成了一对再普通不过的中年夫妻,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孩子、房子、钱。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所有的婚姻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不苦,但也没了味道。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建国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知道他也没睡着。他睡觉的时候不打呼噜,但呼吸声重,今晚的呼吸声很轻,说明他在装睡。
「老陈。」我轻轻叫了一声。
「嗯?」
「明天我开车带你去个地方吧。」
他翻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刚拿证,开什么车?」
「咱们不是还没买车吗?我想租辆车,练练手。」
「你疯了吧?刚拿证就租车?」
「我开慢点,就开个把小时,你坐旁边帮我看着,没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随便你。」
我知道他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真去租了一辆车。一辆白色的捷达,自动挡,跟教练车差不多,开起来不陌生。
我开着车回来的时候,他正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上车。」我摇下车窗,冲他笑。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把保温杯递给我,「给你泡的茶,温的。」
我接过来,心里一暖。
他还是会做这些事的,只是越来越少,越来越沉默。
我发动车子,挂挡,起步,慢慢往路上开去。
「你开慢点。」他说。
「知道了。」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别走错了。」
「我知道路。」
「你打转向灯没有?」
「打了打了。」
「你手刹放了吗?」
「陈建国!」我忍不住喊了他一声,「你能不能别说话?我紧张。」
他闭嘴了,但手紧紧抓着门把手,眼睛一直盯着前面。
我开着车,沿着城里的老路慢慢走,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
二十年前,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
那时候没有公交车,没有出租车,他骑着他的破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吹过来,他的白衬衫鼓起来,像一面帆。
「到了。」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看看窗外,愣住了。
「这是……河边?」
「嗯。」
我下了车,他也跟着下来。
这条河还是老样子,河边的柳树比以前粗了一圈,石凳换了新的,但大体上没变。
二十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
他骑车载我来的,给我买了一根冰棍,我们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看着河水发呆。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我笑得前仰后合。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他问,声音有点哑。
「故地重游啊。」我走到河边,看着水面,「你还记得吗?那天你跟我说,以后要买辆车,带我兜风。」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二十年前你没买上车,现在换我来开,带你去兜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秀芬。」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你瞎说什么呢?」
「考个驾照,我考了三次都没过,你一把就过了。」他低下头,「我一个大男人,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让你看笑话了。」
我心里突然一酸。
陈建国这辈子,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这种话。他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样子,什么事都扛着,从来不说苦,不说累,不说自己不行。
可今天,他站在我们初恋的河边,跟我说他觉得自己没用。
「谁看你笑话了?」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你是我老公,你什么样我没见过?你哭的样子我都见过,还怕看你挂科?」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没哭。」
「你眼睛都红了。」
他别过头去,不看我。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这么多年干活留下的。
「老陈,你觉得自己没用,可我告诉你,在我心里,你比谁都厉害。」
「你少来。」
「我说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你骑自行车带我,我就觉得你厉害。后来你从送货的干到仓库主管,我觉得你厉害。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让我和小月过上好日子,你比谁都厉害。」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考驾照这事,算个什么事?你紧张,你怕输,那是因为你太想要做好。可你想想,二十年前你学骑自行车,不也摔了好几跤吗?」
他被我逗笑了,「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是一个学字。」我拉着他的手,「以后有的是机会,我陪你练,你肯定能过。」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柔软。
「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也不全是。」我笑着说,「我主要是想让你看看,二十年前我们坐过的石凳还在不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在,我一直记得。」
「那还不带我去坐坐?」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河边那个石凳前,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让我坐下。
我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陈建国。
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
「老陈。」
「嗯?」
「下次你考过了,我也带你来这儿,你开车。」
他坐在我旁边,笑了笑,「行,一言为定。」
「拉钩。」
「都多大年纪了还拉钩?」
「拉钩。」
他伸出小指,跟我勾在一起。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第二章
考完试的第三天,我去驾校拿了驾照。
红色的本本,上面贴着我的照片,看起来有点傻。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除了结婚证以外,拿到的最有仪式感的东西了。
回家的时候,陈建国在厨房里做饭。
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切土豆丝。刀工不错,每根土豆丝都切得粗细均匀,这么多年了,他的厨艺一直没丢。
「我回来了。」我把驾照扔在桌上,「看,新鲜出炉的。」
他瞥了一眼,继续切菜,「嗯,放好了,别弄丢了。」
「你就不夸夸我?」
「夸你什么?一把过?」
「对啊。」
「你厉害。」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心里却美滋滋的。
「今天吃什么?」
「土豆丝,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就这些?我考过了,你不得做个红烧肉庆祝一下?」
「你不是说减肥吗?」
「今天破例。」
他放下刀,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你呀,就是嘴馋。」
「我嘴馋还不是你惯的?」
他笑了,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块五花肉,「行,今天给你做红烧肉。」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他系围裙的样子,他切菜的样子,他炒菜时哼歌的样子,我看了二十年,还是看不够。
「老陈,你说咱们要不要买个车?」
「你想买什么样的?」
「我看网上说,现在国产车挺好的,便宜,性价比高,七八万就能买一辆不错的。」
「七八万?」他放下锅铲,转过身来,「咱们哪有那么多闲钱?」
「分期付款啊,一个月还个一两千,咱们还是还得起的。」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小月明年就要上大学了,学费生活费都得准备,车的事先放一放吧。」
他这话说得有道理,我确实没想那么多。
「那……租车也行,反正也不常开。」
「租车也得花钱。」他把红烧肉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你先别急,等我考过了再说。」
「你什么时候考?」
「下周三补考。」
「那你好好练,我陪你练。」
他没说话,专心炒菜。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买车的事。说实话,我考驾照的最大动力,就是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再在公交站台冻得发抖,不用再等半小时打不到车。
可陈建国说得对,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日子得精打细算地过。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洗着碗,突然想起一件事,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老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去学点东西。」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学什么?」
「我那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培训,是做家政服务的,什么收纳整理、老人护理、月子餐,还挺全的。我想着,小月明年上大学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学门手艺,以后可以出去接点活干。」
「家政?」他皱了皱眉,「那不就是给人当保姆吗?」
「你这话说的,家政怎么了?现在好的家政阿姨一个月挣得比你还多呢。」
「你一个女人家,干什么不好,非要去伺候人?」
「伺候人怎么了?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又没偷没抢。」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就在家好好待着,别瞎折腾。」
我心里一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我折腾什么了?我学个手艺就是折腾了?陈建国,你这是什么思想?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觉得女人就该在家待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把围裙解下来,摔在沙发上,「你考驾照考不过,我说你什么了?我想学个手艺,你就这不行那不行的,你凭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坐在床上,我越想越气。我嫁给陈建国二十年,从来没跟他红过脸,没吵过架,什么事都顺着他的意思来。可今天,我就想学个手艺,他就给我甩脸色,凭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去学个家政,以后出去接活干,你觉得怎么样?」
「家政?挺好的啊,现在家政行业挺吃香的,我一个老姐妹的女儿,就是干这个的,一个月挣一万多呢。」
「可陈建国不同意,说伺候人,丢人。」
「他那个人,老思想,你别理他。」我妈叹了口气,「秀芬啊,你也别怪妈说话直,你这些年,就是太顺着他了。」
「我怎么顺着他了?」
「你说你,结婚二十年,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让你
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
「妈,你接着说。」
「我说什么?我是说你啊,太顺着陈建国了。这么多年,他让你往东你不往西,他让你站着你不坐着。你以为这是贤惠?这是没主见。」
我妈说话向来这么直,一针见血,扎得人生疼。
「我没觉得我顺着他,我就是……就是不想跟他吵。」
「不想吵?那你就是在忍。秀芬,你忍了二十年了,还想忍一辈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去学你的,别管他同不同意。你四十二了,不是十二岁,学个手艺还要看男人脸色?他陈建国要是真疼你,就该支持你,而不是拦着你。」
「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挂了,我还得给你爸熬药呢。」
电话挂断,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发呆。
妈说得对,我确实太顺着陈建国了。这些年,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他说了算。买什么房子,存多少钱,孩子上什么学校,全是他的主意。我偶尔提个意见,他要么敷衍过去,要么直接否定。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可每次看他累得那个样子,我又不忍心。
可这次,我不想忍了。
我站起来,打开卧室门,走到客厅。
陈建国还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一根烟头。他不是戒烟了吗?看来是真烦了。
「陈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不管你怎么说,这个家政培训,我学定了。」
他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我抬手打断他。
「你先别急着反对,听我把话说完。第一,这是我自己想学的东西,不是为了跟谁赌气。第二,我学出来了,以后能挣钱,能减轻你的负担。第三,我四十二了,再不为自己活一回,这辈子就过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非要去?」
「非去不可。」
「那行,你去吧。」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有用吗?你都想好了,我说什么都没用。」他站起来,往卧室走,「你想去就去,别到时候嫌累就行。」
「我不嫌累。」
他嗯了一声,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同意了,可我总觉得他这态度不太对劲,像是在跟我赌气。
不管了,反正他同意了就行。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培训机构的网站,仔细看了看课程安排。一共三个月的课程,每周六上课,学费三千八。我算了一下,我这几年攒了两万多的私房钱,三千八还是拿得出来的。
报完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建国已经睡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心里突然有点酸。二十年了,这张床,这个人,这个后背,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可他心里在想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
陈建国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把粥熬好了,煎了两个荷包蛋,切了一碟咸菜。
他坐在桌前,默默吃着,不说话。
「老陈,我跟你说,我昨天报名了,下周六开始上课。」
他筷子顿了一下,「多少钱?」
「三千八。」
「三千八?」他放下筷子,「你钱多烧的?」
「我自己攒的钱,又没花你的。」
「你——」他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行,你花你的钱,我不管。」
他吃完早饭,拎着包就出门了,连招呼都没打。
我坐在桌前,心里堵得慌。
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女人要贤惠」「女人要懂事」「女人要忍让」。我妈这么说,我奶奶这么说,周围的邻居也这么说。我照着做了二十年,结果呢?我连花自己钱学个手艺,都要看男人脸色。
我深吸一口气,把碗筷收拾了,然后打开手机,开始看家政培训的教材。
我偏要学,学出个名堂来给他看。
周六,我早早起了床,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背上包准备出门。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真去?」
「真去。」
「你一个人去?」
「坐公交,三站路,下车就到了。」
他没说话,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三月的天还有点冷,我裹紧外套,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不多,两个大妈在聊家长里短,一个年轻人在刷手机,一个中年男人拎着菜篮子,应该是刚买菜回来。
我看着这些人,心想,我以后也会是这个样子吧。每天买菜做饭,等公交,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我不想这样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我看到了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早餐店,看到了那个卖豆花的摊子还在老地方,看到了那条河——我们初恋约会的地方。
车子到站,我下了车,找到那家培训机构。
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干净。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到我进来,笑着站起来:「您好,是来咨询的吗?」
「我报名了,今天来上课。」
「好的,您跟我来。」
她带我走进一间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是女的,年纪跟我差不多,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角落里,穿着朴素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看到我进来,冲我笑了笑。
我找了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你也是来学家政的?」她问。
「嗯,你呢?」
「我是第三节课了,前两节教了收纳整理,挺实用的。」
「是吗?那我也学学,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
她笑了,「你老公肯定高兴。」
「他高不高兴不重要,我自己高兴就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这话说得对,自己高兴最重要。」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说话利索,走路带风。
「大家好,我是李老师,今天咱们讲的是月子餐的做法。」
我掏出笔记本,认真地记起来。
一节课下来,我记了满满三页纸。老师说,月子餐要注意营养搭配,要清淡但不能没味道,要根据产妇的身体状况来调整。我一边记一边想,这些东西要是早二十年学,我坐月子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遭罪了。
那时候陈建国他妈来照顾我,天天给我喝鸡汤,喝得我直反胃。我跟她说想换换口味,她说「鸡汤下奶,你懂什么」。我忍了,喝了整整一个月,喝得我现在闻到鸡汤味就想吐。
下课的时候,那个大姐问我:「你住在哪?要不要一起走?」
「我住城东。」
「巧了,我也住城东,咱们一起坐公交吧。」
我们俩一起出了门,往公交站台走。她叫王秀芝,比我大两岁,在一家饭店做服务员,老公在工地干活,儿子上高中。
「你学这个,你老公同意吗?」我问她。
「同意啊,他说我学点东西挺好,以后还能多个出路。」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老公不同意?」她看出我的表情不对。
「他说……家政就是伺候人的,不让我学。」
「那你还来?」
「我非要来,他也没办法。」
王秀芝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啊,别太听男人的话。他们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你就在家待着吧',实际上是怕你比他强。」
「我知道。」
「知道就好,自己长点心。」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路上,她跟我说了很多她的事,说她老公以前也不让她出来工作,说她硬是顶住了压力,说她现在一个月能挣四千多,虽然不多,但花自己的钱腰杆子硬。
我听着,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门手艺学好。
回到家,陈建国已经做好了饭。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一盘红烧肉——那天我吵着要吃的那道。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嗯,回来了。」
「洗手吃饭吧。」
我去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软烂入味,是他拿手的味道。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
他没问我学得怎么样,我也没主动说。我们俩就这么默默地吃着饭,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洗着碗,突然想起今天课上老师讲的一个收纳技巧,决定试试。我把碗柜里的碗碟全拿出来,按照大小和用途重新排列,高的放里面,矮的放前面,常用的放顺手的位置,不常用的放上面。
整理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觉得确实顺眼多了。
「你在干什么呢?」陈建国走过来,看到厨房里的变化,愣了一下。
「整理一下,这样用起来方便。」
他看了看,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突然有点失落。我多希望他能说一句「整理得挺好的」,哪怕只是敷衍一句也好。
可他什么都没说。
晚上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建国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我侧过身,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想着很多事。
二十年了,我们之间好像越来越远了。以前他还会跟我说说白天遇到的趣事,还会跟我抱怨一下工作上的烦心事,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每天晚上都会搂着我,跟我说「老婆你辛苦了」。那时候多好啊,虽然穷,但心里是暖的。
现在不穷了,可心里却空了。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粥在锅里,咸菜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
我拿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
他还是会做这些事的,只是越来越不会表达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周六都去上课,风雨无阻。
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收纳整理、家庭保洁、老人护理、月子餐、婴幼儿护理。每节课我都认真记笔记,回家后还会复习一遍,有时候还会在厨房里试着做老师教的菜。
王秀芝说我学得认真,我说:「我花了三千八,不学回本对不起自己。」
她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月后,陈建国终于等到补考通知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饭也没吃几口。
「怎么了?考试没过?」我问。
「不是,下周才考。」
「那你愁什么?」
「我怕又挂。」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老陈,你跟我说实话,你考试的时候到底在紧张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我紧张,是因为我怕你笑话我。」
「我笑话你?我为什么要笑话你?」
「你一把就过了,我考了这么多次都过不了,你不就是比我厉害吗?」
我愣住了。
我突然明白了,他考不过,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坎。他怕输给我,怕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
「陈建国,你听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老公,你考过了我高兴,你考不过我也高兴。你考过了,咱们家就多一个司机;你考不过,我开车带你,也一样。我跟你较劲,不是为了看你的笑话,是为了让咱们的日子过得更好。」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你说的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秀芬,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这些年,我……我太要强了,总觉得什么都得我扛着,什么都得我比你强。考驾照这事,我是真怕输给你,怕你觉得我没用。」
「你什么时候没用过?」我握住他的手,「你是我见过最有用的人。」
他笑了,笑得很勉强,但至少是笑了。
「下周考试,我陪你练车。」
「好。」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主动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秀芬,咱们去河边走走吧。」
「现在?」
「现在。」
我们俩穿着拖鞋,出了门,走到那条河边。
河边的路灯昏黄,柳树在风里摇摆,河水哗哗地流着,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吗?」他指着河边那个石凳,「那天我坐在这儿,跟你说,我要娶你。」
「记得,你说这话的时候,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我当时紧张得要死。」
「我看出来了,你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笑了,笑得很畅快,像是把心里的石头搬开了一样。
「秀芬,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我不拦你。」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学完家政,然后出去接活干。」
「行。」
「我要买一辆车,白色的,咱们一起去自驾游。」
「行。」
「我还要去学游泳,去学跳舞,去学好多好多东西。」
「都行,都依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老陈,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
「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什么都喜欢。」
「你敷衍我。」
「我没有。」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我什么时候都喜欢你。」
河风吹过来,我的眼眶有点热。
二十年了,我以为他再也不会说这种话了。
「那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亲我是在哪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指了指河边的柳树,「那棵树下。」
「你还记得啊?」
「我当然记得。」他靠近我,把我拉进怀里,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还记得,那天你穿了一件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现在有皱纹了,没有酒窝了。」
「谁说的?你笑起来还是有酒窝,跟以前一样好看。」
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你哭什么?」
「我高兴。」
他把我搂紧,下巴抵在我头顶,轻轻地说:「秀芬,以后我多陪你,多跟你说说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你说的。」
「我说的,拉钩。」
「好,拉钩。」
我们俩在河边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都灭了,久到月亮都躲进了云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们洗了澡,躺在床上,他握着我的手,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想着,也许婚姻就是这样吧。不是没有风浪,不是没有争吵,而是在风浪之后,还能握着彼此的手,一起往前走。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上课的时候,王秀芝看到我,笑着说:「你今天气色真好,有什么好事?」
「我老公下周考试,他说要是考过了,就让我买车。」
「真的?那敢情好,以后你就能开车来找我玩了。」
「等买了车,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兜风。」
转眼到了周三,陈建国补考科目三的日子。
我提前请了半天假,陪他一起去考场。他坐在副驾驶上,我开车,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就盯着窗外看。
「紧张?」我问。
「不紧张。」
「不紧张你手指头都快把膝盖掐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松开手,干咳了一声,「我就是……有点没底。」
「没底就对了,有底的人都是盲目自信。」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我是在给你打预防针——过了最好,不过咱们下次再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了考场,我把车停好,跟他一起往里走。候考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
我陪他坐下来,拍了拍他的手,「别怕,就当是平时练车。」
「平时练车的时候你坐旁边,我心里踏实。考试的时候安全员坐旁边,我总觉得他在盯着我。」
「他确实在盯着你,这是他工作。」
「你这么说我更紧张了。」
我笑了,「行了,别想那么多,你练了那么多次,技术没问题,就是心态的事。你深呼吸,想想咱们去自驾游的事,想想你考过了就能开车带我去兜风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重复了几次,脸色确实好了一些。
「秀芬,你说我要是考过了,咱们第一站去哪?」
「去你一直想去的那个地方。」
「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你不是说想去看看海吗?咱们去海边,开车去,不赶路,走到哪算哪。」
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还能骗你?」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一样。
「陈建国!」考官叫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加油。」我说。
他点了点头,跟着考官走了出去。
我坐在候考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有点紧张。我这辈子还没替别人紧张过,可今天,我替陈建国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二十分钟后,我看到他从考场那边走出来了。
我站起来,迎上去,看他表情——他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过了?」
「过了!」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我过了!一百分!」
「真的?一百分?」
「真的!考官都夸我开得好!」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心里却是甜的。
「行了行了,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不好意思地松开我,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走,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他拉起我的手,大步往外走。
「你开我开?」
「你开,我坐副驾驶,我要好好享受一下不用考试的感觉。」
我哭笑不得,开了车门,让他坐进去。他坐进去后,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过了,我终于过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考了十年似的。」
「我感觉比十年还长。」
我发动车子,开出了考场。他坐在旁边,不停地刷手机,给熟人发微信报喜:「我考过了,科目三一把过!」
他那个样子,真的像个小孩。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一直都没变。他还是当年那个骑自行车载我的少年,只是这些年,生活把他磨得太累了,把他的棱角磨平了,让他忘了自己也可以开心,也可以放松。
回到家,他果然大展身手,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全是我的最爱。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做了这么多?」我问。
「庆祝我考过科目三,也庆祝你学了一个月家政,辛苦了。」他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你都瘦了。」
「我瘦了?我怎么没觉得?」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我摸了摸脸,笑了,「你这么说,那我多吃点。」
我们俩坐在桌前,吃着饭,喝着饮料,聊着天。他跟我说考试的时候怎么开的,怎么做的,考官怎么夸他的,他说得眉飞色舞,我听得津津有味。
「对了,你什么时候考科目四?」我问。
「下周三。」
「那你好好准备,考过了就能拿证了。」
「科目四简单,我肯定能过。」
「别吹牛,到时候又打脸。」
「我什么时候吹牛了?我这是自信。」
我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又掏出手机,开始研究车。
「秀芬,你看这个车怎么样?」他举着手机给我看。
我擦了擦手,凑过去一看,是一辆白色的SUV,看起来挺大气的。
「多少钱?」
「十万出头,分期的话,一个月还两千多,咱们还是还得起的。」
「你不是说买车的事不急吗?」
「现在不是急了吗?我都考过了,不得赶紧买一辆练练手?」
「你看你,之前还说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你比我还急。」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不是高兴吗?」
「行,你想买就买,不过你得先考过科目四,拿到证了再说。」
「那必须的。」
他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突然说了一句:「秀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练车,谢谢你在考场等我,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柔软。
「你今天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说了。」
我笑了,继续洗碗,「行了,你去看你的车吧,我洗完碗就过来。」
他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我看你好看。」
「少来,我脸上都是皱纹,好看什么。」
「皱纹也好看,你是我老婆,你什么样我都觉得好看。」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差点把碗摔了。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平时不会说话吗?」
「你平时要是有今天一半会说话,咱们也不至于冷战那么多次。」
他走过来,从我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秀芬,我以后会多说话的,会多陪你的,你相信我。」
我被他抱着,手里的碗都忘了洗。
「你抱这么紧,我怎么洗碗?」
「那就别洗了,明天再洗。」
「碗不洗会馊的。」
「那我陪你一起洗。」
他松开我,撸起袖子,站在我旁边,帮我一起洗碗。
我们俩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聊天,聊他考试的事,聊我学家政的事,聊以后买车了要去哪玩。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叮叮当当地碰撞着,他的笑声在厨房里回荡。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陈建国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开始主动跟我聊天了,每天下班回来,会跟我讲讲单位里发生的事,谁谁谁又升职了,谁谁谁又跟领导吵架了。他还会问我家政课学得怎么样,今天学了什么,老师好不好。
有时候我做饭,他会站在旁边帮忙,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说话。吃完饭,他会主动去洗碗,让我去休息。
我问他:「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勤快了?」
他说:「我什么时候不勤快了?以前不也是我做饭吗?」
「你以前是做饭,但做完了就往沙发上一坐,什么都不管了。现在你会洗碗,会拖地,还会帮我晾衣服了。」
「那是我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了,老婆是要疼的。」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学的?」
「网上看的,说中年夫妻要经营婚姻,不能光靠过日子。」
「你还看这些?」
「我不看怎么行?我怕你嫌我无聊,跟别人跑了。」
「我跑去哪?我都四十二了,谁要我?」
「你四十二怎么了?你好看,能干,还会做饭,谁看了不想要?」
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今天是不是又刷到什么鸡汤视频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咱们得好好过日子,不能像以前那样,各过各的。」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是啊,以前我们就是各过各的,他在他的世界里忙,我在我的世界里转,两个人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一条河。
可现在,他主动把那座桥搭起来了。
周三,陈建国去考科目四,我陪他一起去。
这次他不紧张了,坐在候考大厅里,还有心思看手机上的段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不紧张了?」我问。
「不紧张,我都准备好了,肯定能过。」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科目三挂了两次。」
「那是意外,科目四都是选择题,我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过。」
「行,你厉害,你过吧,过了我请你吃火锅。」
「一言为定。」
他进去考试,我在外面等。半小时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本本,冲我晃了晃。
「看,这是什么?」
「驾照?」
「对!新鲜出炉的!」
他跑过来,把驾照塞到我手里,我翻开一看,上面是他的照片,笑得有点傻,但眼睛是亮的。
「我陈建国,也是有驾照的人了!」
他站在考场门口,大喊了一声,引得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他不在乎,拉着我的手,笑得像个孩子。
「走,我请你吃火锅!」
「你开我开?」
「你开,我今天刚拿证,还不熟练,得先练练。」
「那你还说请我吃火锅?」
「我请客,你开车,这不是分工明确吗?」
我哭笑不得,开了车门,让他坐进去。他坐在副驾驶上,把驾照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秀芬,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去买车?」
「你急什么?证都拿到了,车还怕买不到?」
「我想赶紧买一辆,练练手,不然证白考了。」
「行,这个周末咱们去4S店看看。」
「好!」
那天晚上,我们俩去吃了一顿火锅,他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秀芬,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你。」
「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我清醒着呢。」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的眼睛,「你嫁给我这么多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你。」
「你瞎说什么呢?我觉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以前我骑自行车带你,你坐在后座上,冬天冷得直哆嗦。后来我买了电动车,下雨天你又要穿雨衣又要打伞,还是不方便。现在咱们有驾照了,以后买车了,你就不用再受那些罪了。」
他这话说得我眼眶有点热。
「陈建国,你今天怎么这么煽情?」
「我就是想跟你说,以后我会好好对你,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火锅的雾气里亮晶晶的,像是倒映着星星。
「好,我记住了。」
「你记住就好,我可说到做到。」
周末,我们俩真的去了4S店。
我们看了好几家,从国产车看到合资车,从轿车看到SUV,销售人员一个个热情地给我们介绍,我和陈建国坐在车里,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最后我们看中了一辆白色的国产SUV,落地价十一万出头,分期付款,一个月还两千三。
「你觉得怎么样?」陈建国问我。
「我觉得挺好的,空间大,坐着舒服,油耗也不高。」
「那就这辆?」
「你决定,你不是一家之主吗?」
「什么一家之主,咱们家以后大事小事都商量着来。」
我笑了,「行,那就这辆吧。」
签合同的时候,陈建国拿着笔,手都在抖。
「你抖什么?」我问。
「我紧张,第一次买这么贵的东西。」
「你买房子的时候怎么不紧张?」
「那不一样,房子是咱们一起买的,车是给你买的。」
「给我买的?」
「对,就是给你买的,你考过了驾照,这辆车就是你的奖励。」
我愣住了,「那你呢?你不开?」
「我开你的,你开新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傻?」
「我不傻,我愿意。」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签完合同,交了首付,销售说车要等一个星期才能提。陈建国拉着我的手,从4S店出来,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秀芬,咱们有车了!」
「嗯,有车了。」
「以后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
「你连车都没摸过,就敢说这种大话?」
「我虽然没摸过,但我有驾照,我怕什么?」
「行,你厉害,到时候你开,我坐副驾驶。」
「那不行,副驾驶是给你坐的,我开车,你坐旁边指挥我。」
我们俩站在4S店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他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我,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你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
「我看你好看,越看越好看。」
「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我以前不甜,现在要补上。」
我笑了,没说话,心里却是甜的。
回到家,我妈打来电话,问我们买车的事。我跟我妈说了,她听了也很高兴,说找个时间要来看看我们的新车。
「秀芬,你现在算是熬出头了,有车有房,老公也疼你,你这日子过得比我强多了。」
「妈,你别说这种话,你跟爸也过得好好的。」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说句好话,我早就习惯了。」
「爸也是疼你的,他只是不会表达。」
「我知道,我都跟了他一辈子了,还能不知道他什么德行?」
我笑了,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陈建国在厨房里忙活。
他今天心情好,说要给我做一顿大餐,庆祝我们买车。
我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嘴里还哼着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
这个男人,虽然不会说太多甜言蜜语,但他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对我好。
他给我做饭,给我泡茶,给我买围巾,陪我考驾照,现在又给我买了车。
他这辈子,可能不会说「我爱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爱你」。
一周后,我们去提车了。
白色的SUV停在4S店门口,阳光下闪着光,漂亮得不像话。
销售把钥匙递给我,我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上去试试?」陈建国说。
我点了点头,坐进驾驶座,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陈建国坐在副驾驶上,也系好安全带,看着我。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了4S店。
「感觉怎么样?」他问。
「感觉……挺好的。」
「那就好。」
我开着车,沿着马路慢慢走,他坐在旁边,帮我看着路况,时不时提醒我两句。
「前面有车,慢点。」
「知道了。」
「右转,打转向灯。」
「打了。」
「前面有个坑,绕一下。」
「我看到了。」
我们俩就这么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开到了那条河边。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看着他。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故地重游啊。」
下了车,我们走到河边那个石凳前,坐下来。
河水还是哗哗地流着,柳树还是随风摇摆着,一切都跟二十年前一样。
「老陈,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约会,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想了想,说:「我说,以后我要娶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河面上倒映的夕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二十年前,我们坐在这个石凳上,他是个骑着破自行车的穷小子,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职员。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爱着彼此的心。
二十年后,我们坐在同一个石凳上,他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学会了一门手艺,我们还有了一辆车。我们有了很多东西,但最重要的那颗心,还在。
「老陈,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会越来越好。」他握住我的手,「咱们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你还想做什么?」
「我想带你去看看海,想去爬爬山,想去很多很多地方。」
「去哪儿都行?」
「去哪儿都行,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笑了,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在手心。
「那咱们约好了,以后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约好了。」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二十年前,我们在这里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二十年后,我们在这里,重新许下了新的承诺。
新车开回家的那天晚上,陈建国围着车转了好几圈,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连轮胎缝里的石子都要抠出来。
「你别转了,我看着头晕。」我坐在沙发上,透过窗户看他。
他头也不回,「我看看有没有划痕。」
「新车哪来的划痕?」
「万一有呢?出厂的时候没检查好,以后发现了就晚了。」
我哭笑不得,由着他去。
等他终于看够了,走进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这车真好,真皮座椅,全景天窗,还有倒车影像。」
「你懂这些?」
「我研究了一个星期,能不懂吗?」
他坐在我旁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给我看他拍的照片——车头、车尾、侧面、内饰、仪表盘,连后备箱都拍了。
「你看这个后备箱,多大,以后咱们出去自驾游,放两个行李箱都没问题。」
「嗯,是挺大的。」
「还有这个座椅,可以电动调节,你坐着舒服不舒服?」
「舒服,很舒服。」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个颜色,珍珠白,阳光下会发光,好看吧?」
「好看,你选的颜色能不好看吗?」
他嘿嘿笑了,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我肩膀上,「秀芬,你说咱们是不是在做梦?」
「做什么梦?」
「买车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竟然实现了。」
「这不是做梦,是你努力的结果。」
「也是你的,你学车考过了,咱们才有这辆车。」
我笑了,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辆车不只是一辆车,它是我们俩这些年一起努力的结果。他加班加点地工作,我省吃俭用地攒钱,我们俩一起学车,一起考试,一起看车,一起买车。
这辆车,是我们俩的。
第二天是周末,陈建国一大早就把我叫醒了。
「起来起来,咱们去练车。」
「练什么车?我昨天不是开得好好的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你得再练练,熟能生巧。」
我翻了个身,不想起来,「你自己去练,我再睡会儿。」
「我练什么?我开你的车练,你开新车练。」
「你开我的车?你不是有驾照吗?」
「我虽然有驾照,但还没怎么上过路,得先拿你的车练练手。」
「我的车?那车不是咱俩的吗?」
「新车是你的,旧车是我的,咱们一人一辆,公平合理。」
我被他这套歪理逗笑了,坐起来,「行行行,你说了算。」
洗漱完,吃了早饭,我们俩出了门。他开那辆旧车,我开新车,一前一后,开到了一条车少人少的路上。
「你跟着我,我带你找地方练车。」他在前面喊了一句,然后开车走了。
我跟在他后面,保持距离,慢慢地开着。
这条路我从来没走过,两边都是庄稼地,偶尔有一两辆农用车经过,路况还算好。我跟着他,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废弃的停车场。
他把车停好,下了车,走到我车窗边,「这儿不错,场地大,没什么车,你在这儿练练倒车入库和侧方停车。」
「你找的地方?」
「我昨天特意来踩的点,怎么样,不错吧?」
「还行,挺用心的。」
他得意地笑了,上了我的车,坐在副驾驶上,「开始吧,我看着你练。」
我深吸一口气,挂倒挡,开始倒车入库。
第一次没倒进去,歪了。
「往左打一点,对,再往右,好,停。」他在旁边指挥着。
第二次,我调整了一下,顺利倒进去了。
「不错,再来一次。」
我练了半个小时,倒车入库、侧方停车、S弯,都练了一遍。他坐在旁边,一直给我指导,语气比驾校教练温和多了。
「你比教练耐心多了。」我说。
「那是,你是我老婆,我能对你凶吗?」
「教练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一上车就骂人。」
「那不一样,教练是拿工资的,我是自愿的。」
我笑了,心里暖暖的。
练完车,我们俩坐在车里,开着空调,喝着水,看着外面的田野。
「秀芬,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去自驾游?」他问。
「你想什么时候去?」
「下周末怎么样?我请两天假,加上周末,有四天时间,够咱们去海边了。」
「你工作走得开吗?」
「我跟领导说一声,没问题。」
「那行,下周末就去。」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查路线、订酒店。
「咱们第一站去哪?」他问。
「你不是说想去海边吗?咱们去青岛吧,开车大概六个小时,不算太远。」
「行,就去青岛。我查查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好吃的。」
他低着头,认真地刷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栈桥、八大关、崂山、啤酒街……」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这个男人,以前什么都不愿意跟我商量,现在却主动规划行程,还问我的意见。他真的变了。
晚上回到家,他还在研究自驾游的事,把路线、住宿、景点都查了一遍,还做了个表格,打印出来贴在了冰箱上。
「你看,这是我规划的路线,第一天开到青岛,下午去栈桥,晚上去啤酒街吃海鲜。第二天去崂山,第三天去八大关和海水浴场,第四天回来。」
「你连这个都做出来了?」
「那当然,咱们第一次自驾游,得好好规划。」
我看了看那张表,上面写得很详细,连每个景点之间的开车时间都标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我一直都很细心,只是以前没表现出来。」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表现出来?」
「以前……以前我觉得没必要,觉得过日子就是过日子,搞那么多花样干什么。现在我想明白了,日子是要过的,但也要有滋味,不然跟白开水一样,喝着喝着就淡了。」
他这话说得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想明白了?」
「因为我发现,咱们这些年,就是太把日子当日子过了,忘了怎么过日子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秀芬,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不是那种凑合着过的日子,而是有滋有味的日子。」
我看着他,鼻子突然有点酸。
「你这话说得,好像咱们以前过得不好似的。」
「也不是不好,就是……太单调了。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咱们得有点变化。」
「那你想怎么变?」
「先从自驾游开始,以后每个月都出去一趟,哪怕只是在附近转转也好。再以后,咱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去西藏,去新疆,去看雪山,去看草原。」
「你工作怎么办?」
「工作可以请假,可以调休,实在不行就辞职,咱们还有存款,饿不死。」
「你舍得辞职?」
「舍不得,但更舍不得你。」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建国,你今天是不是又看什么鸡汤视频了?」
「没看,我这是发自内心的。」
「你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总是要变的,不可能一辈子都一个样。」
我笑了,走过去,抱住他,「谢谢你,老陈。」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为我改变。」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我,「是我应该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包容我。」
我们俩抱在一起,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周末很快就到了。
周五下午,陈建国请了半天假,我们俩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他检查了一遍车况,轮胎、机油、冷却液、玻璃水,一样一样地看,比4S店的师傅还仔细。
「行了,别看了,都检查过了。」我说。
「再看看,万一路上出问题就麻烦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开车上路,安全第一,不能马虎。」
他检查完,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调整好后视镜,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出发!」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自驾游,开着我们自己的车,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你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你呢?」
「有一点,第一次开长途。」
「没事,咱们慢慢开,不赶时间。」
他点了点头,眼睛盯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姿势很标准。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我笑你,像个小学生第一天上学一样,紧张得不行。」
「我不是紧张,我是认真。」
「认真和紧张有什么区别?」
「认真是态度,紧张是心态,我态度认真,心态不紧张。」
「行行行,你说得对。」
车子开上了高速,他慢慢放松下来,车速也提上去了。
「这车开着真稳。」他说。
「那是,新车嘛。」
「以后咱们就开着它,到处去玩。」
「好。」
路上的风景很好,两边的田野一片翠绿,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我打开车窗,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舒服吗?」他问。
「舒服。」
「以后咱们经常出来,你就不用天天闷在家里了。」
「嗯。」
我看着窗外,心里想着,这样的日子,真好。
开了三个小时,我们在服务区停下来休息。
他下车,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开长途还是挺累的。」
「你累了就换我开。」
「不用,你坐着就行,我还能开。」
「别逞强,累了就换人,安全第一。」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等会儿换你开。」
我们在服务区吃了点东西,上了个厕所,休息了二十分钟,然后换了位置,我开车,他坐副驾驶。
「你开慢点,不着急。」他说。
「知道了。」
我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慢慢驶出了服务区。
开高速比开市区简单,只要保持好车速和车距就行。我开了一会儿,就适应了,车速稳定在一百一左右,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的车。
「你开得挺好的。」他说。
「那是,我一把过的人,能差吗?」
「你这是在嘲笑我?」
「没有,我是在夸我自己。」
他笑了,「行,你厉害,你厉害。」
我们俩就这么聊着天,开着车,三个小时后,终于到了青岛。
下了高速,进了市区,路边的建筑渐渐多了起来,人也多了起来。我看着导航,按照之前规划的路线,开到了我们订的酒店。
酒店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是一家小旅馆,虽然不大,但挺干净的。我们办了入住,把行李放好,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咱们先去哪?」他问。
「你不是说先去栈桥吗?」
「走,去栈桥。」
我们俩沿着马路,走到了海边。远远地,就看到那座长长的栈桥伸进海里,上面站满了人。
「这就是栈桥?」他问。
「你没来过?」
「没有,第一次来。」
「我也是第一次来。」
我们俩站在海边,看着那座栈桥,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看着海鸥在天上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咱们上去走走?」他问。
「走。」
我们俩走上栈桥,混在人群里,慢慢地往前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海浪拍打着桥墩,发出哗哗的声音。
「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是一艘大船,慢悠悠地驶过去。
「是货轮吧?」
「应该是,你看上面装满了集装箱。」
我们俩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艘船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海平面上。
「秀芬,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像这艘船一样,越走越远,越走越开阔?」
「会的,只要咱们一直往前走,就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握住我的手,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啤酒街,吃了海鲜,喝了啤酒。
他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秀芬,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娶了你。」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着呢。」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的眼睛,「你嫁给我这么多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你。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你说话算话?」
「算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上次说戒烟,到现在还没戒掉。」
他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那个我再努力努力。」
「行了,你先把烟戒了再说吧。」
「好,我戒,我一定戒。」
我看着他,笑了。
其实我知道,他说的那些话,不一定都能做到。但他说了,我就愿意相信。
第二天,我们去了崂山。
山很高,路很陡,我们俩爬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
「不行了,我爬不动了。」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才爬了多久就爬不动了?」
「我老了,体力不行了。」
「你才四十二,老什么老?」
「四十二还不老?我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我看了看他的头发,确实有些白头发了,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那咱们歇会儿,再继续爬。」
「好。」
我们俩坐在石头上,喝着水,看着山下的风景。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近处的山峦郁郁葱葱,风景好得像一幅画。
「秀芬,你说,咱们要是早点出来玩,是不是早就看到这些风景了?」
「早出来也看不到,以前咱们没钱,也没时间。」
「现在有钱了,也有时间了?」
「至少比以前好多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继续爬,今天一定要爬到山顶。」
我们俩继续往上爬,又爬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山顶。
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远处的海天一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值了!」他大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我也跟着喊了一声,把心里的郁结都喊了出来。
下山的时候,我们的腿都在发抖,但心里是高兴的。
「秀芬,明天咱们去哪?」他问。
「去八大关,听说那里很漂亮。」
「好,去八大关。」
第三天,我们去了八大关。
那些老建筑在绿树掩映下,安静地立着,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拍婚纱照的新人,穿着白纱和西装,站在花丛前,笑得甜蜜。
「你看,新娘子。」陈建国指了指。
我顺着看过去,新娘穿着拖尾婚纱,新郎搂着她的腰,摄影师在旁边喊着「笑一个」,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咱们结婚的时候,都没拍过婚纱照。」我说。
「那时候穷,哪拍得起。」
「是啊,就一张红底合照,还是你借别人的相机拍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咱们补拍一组?」
「补拍?」
「对,等回去,找个影楼,拍一组婚纱照。你穿婚纱,我穿西装,好好拍几张。」
「都这么大年纪了,拍什么婚纱照,不怕人笑话?」
「有什么好笑的?谁规定只有年轻人能拍?咱们也拍,留个纪念。」
我看着他,他眼神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真想拍?」
「真想。」
「那行,回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影楼。」
他笑了,握住我的手,「到时候你要穿最好看的婚纱,拍最好看的照片,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老婆,我陈建国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娶了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看风景。
「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们俩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前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我手背上,斑斑驳驳的,像是时光的印记。
「老陈,你说,咱们以后还会吵架吗?」
「会吧。」
「那你还跟我吵吗?」
「不吵了,以后你有火就发,我听着,绝不还嘴。」
「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别又忘了。」
「忘不了,我记在心里。」
我笑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下午,我们去了海水浴场。
沙滩上人很多,有小孩在堆沙堡,有年轻人在打排球,还有一些人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脸上盖着草帽,像是在睡觉。
我们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沙子软软的,踩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水凉不凉?」他问。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走到水边,脚趾碰了碰水面,缩了回来,「凉,真凉。」
「这才九月,你怕什么?」
「我怕冷。」
「那你别下去了,我一个人去。」
我走进水里,海水没过脚踝,凉凉的,但不刺骨。浪花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打在腿上,又退回去,痒痒的。
「你下来,水里不凉。」
「真的?」
「我骗你干嘛?」
他犹豫了一下,也走进水里,站在我旁边,任由浪花拍打着他的脚踝。
「还行,确实不凉。」
「我说了,你不信。」
「我信你,我就是怕冷。」
我们俩站在水里,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看着天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突然说了一句:「秀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出来,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变老。」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像是倒映着整片海。
「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为我改变。」
「我会一直改变的,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不用变,你这样就挺好。」
他笑了,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搂进怀里。
我们俩站在海里,抱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
第四天,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青岛,心里突然有些不舍。
「下次再来。」他说。
「好,下次再来。」
「下次去别的地方,去更远的地方。」
「去哪?」
「去西藏,去新疆,去大草原,去看雪山,去看沙漠。」
「你规划得倒挺远。」
「只要你想去,我就带你去。」
我笑了,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车窗外吹进来的风。
回家的路,似乎比来的时候短了很多。
三个小时后,我们到了服务区,停下来休息。他下车,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开长途还是挺累的,下次你开。」
「你不是说不用我开吗?」
「那是来的路上,回去的路上你开,我歇歇。」
「行,你歇着,我来开。」
我们换了位置,我开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你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好,你开慢点,不着急。」
「知道了。」
我发动车子,驶出了服务区,继续往家的方向开。
他靠在座椅上,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这个男人,以前总是板着脸,总是把自己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都在战斗。可现在,他能在我的车上睡着,能安安心心地把自己交给我。
他信任我。
这种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珍贵。
我放慢了车速,让车子更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风景一片片地往后退,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他蹬着车,我在后面哼着歌。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二十年后,他坐在我的副驾驶上,睡着了,我开着车,带着他回家。我们有了很多,房子、车子、存款,但我依然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因为,他还是那个他,我还是那个我。
我们都没变。
车子开进了小区,停在了楼下。
我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他还在睡,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老陈,到家了。」
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窗外,「到了?」
「到了,上楼吧,我去买点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你歇着,我去买,你做了一路车,辛苦了。」
「你才辛苦,你开了一大半的路。」
「我没事,你等着,我去买菜。」
他下了车,伸了个懒腰,然后大步往菜市场走去。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这个男人,真的变了。
他变得会关心人了,会主动分担家务了,会规划两个人的未来了。他变得柔软了,变得可爱了,变得让我越来越喜欢了。
我下了车,锁好车门,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我们这几天的照片。
栈桥上的合影,崂山顶上的自拍,八大关的街景,海水浴场的夕阳……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他的笑脸,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
我把照片翻到最后一张,是我们临走前,在酒店门口拍的一张合照。
他搂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
晚上,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今天怎么又做这么多?」我问。
「庆祝咱们第一次自驾游圆满成功。」
「你每次都找理由做好吃的。」
「那怎么了?高兴就得吃好的,不然活着干嘛?」
我笑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吗?」他问。
「好吃,你做的能不好吃吗?」
「那就多吃点,你都瘦了。」
「你上次也说我瘦了,我哪有瘦?」
「瘦了,你自己不觉得。」
他给我夹了菜,又给我盛了碗汤,「来,喝碗汤,排骨汤,我炖了一下午,可鲜了。」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确实很鲜,骨头都炖酥了,汤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你什么时候学的炖汤?」
「在网上看的,说排骨汤要炖两个小时以上才入味,我今下午没事,就炖上了。」
「你下午不是去买菜了吗?」
「买完菜回来就炖上了,炖了三个小时,够味了吧?」
「够味,够味。」
我低头喝汤,眼眶有点热。
这个男人,以前连厨房都不进,现在却会给我炖汤了。
他真的变了,变得让我心疼。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秀芬,你洗完碗过来,咱们看个电影。」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电影了?」
「以前不看,现在想看了,咱们俩一起看,多好。」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坐在他旁边。
他拿起遥控器,翻到一个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老片子,《泰坦尼克号》。
「这个你看过吗?」他问。
「看过,很多年前了。」
「我也看过,那时候还年轻,看完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还会哭?」
「那当然,我也是有感情的人。」
我笑了,靠在他肩膀上,跟他一起看。
电影放到杰克给露丝画画那段,他干咳了一声,换了个台。
「怎么了?不看了?」
「那个……换个台,看别的。」
「你害羞什么?都是老夫老妻了。」
「谁害羞了?我就是觉得那个……不太合适。」
我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陈建国,你耳朵红了。」
「没有,那是灯光照的。」
「你撒谎,你耳朵明明红了。」
「你再说,我就不跟你看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我忍住笑,靠在他肩膀上,继续看电视。
他换到了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笑了一会儿,我转过头,看着他。
「老陈。」
「嗯?」
「以后,咱们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什么样?」
「就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笑,一起过日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好,每天都这样,咱们一起过日子。」
他把「过日子」三个字说得特别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踏实。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暖的光。
电视里还在放着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我在他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能有他在身边,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