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家看电视。
门一开，我爸进来了，身后跟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那男人我认识，张浩，我爸战友的儿子。三年前我爸把家里所有存款——二十三万，一分没留，全借给他创业。
张浩进门第一句话：「叔，我来还钱了。」
我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哎呀，还什么钱，不着急。」
张浩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往茶几上一放：「两万，您先拿着。」
两万。
二十三万，三年，还两万。
我爸还笑着说：「够意思，够意思了。」
我当时没说话。
但我把手机录音打开了。
01
我爸这人，一辈子就信两样东西：战友和面子。
他当过五年兵，退伍回来进了工厂，干到退休。他那个战友老张，就是张浩他爸，两人是一个班的，据说当年在部队里睡上下铺。
老张比我爸早走三年，肝癌。
走之前拉着我爸的手，说：「老赵，我就这一个儿子，你帮我看着点。」
我爸当场就哭了，说：「你放心，你儿子就是我儿子。」
这话他说到做到。
老张走后，张浩说要创业，做餐饮。我爸二话不说，把存折翻出来，二十三万，全取出来。
我妈当时拦了一下：「咱儿子也要买房，你不能全借出去。」
我爸一瞪眼：「买房可以等，战友的儿子不能等。」
我妈没再说话。
她不是怕我爸，她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年我二十五，刚工作两年，攒了八万块，本来想凑个首付。我爸那二十三万一出去，我的买房计划直接泡汤。
我没说什么。
因为我知道，在我爸心里，战友的儿子比亲儿子还亲。
02
张浩的餐饮店开在城南，叫「老兵烧烤」。
名字是我爸帮着起的，说听着有情怀。
开业那天我爸去了，还叫了一帮老战友去捧场。一桌人吃了八百多，我爸抢着买单，说「给侄子捧场」。
张浩那天穿个围裙，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嘴甜得很：「叔，您来了！快坐快坐！」
我爸回来高兴了一礼拜，逢人就说：「我那侄子，能干！」
头半年，张浩还时不时给我爸打个电话，说说店里情况。说生意不错，说准备开分店，说年底就把钱还上。
我爸每次都笑着说：「不着急，你慢慢来。」
一年过去了，电话少了。
两年过去了，基本没消息。
我爸偶尔打过去，张浩不是在忙就是在开会，说两句就挂了。
我妈开始嘀咕：「那钱还能要回来不？」
我爸说：「你懂什么，人家创业不容易。」
我妈没再吭声，但我看见她偷偷叹气。
03
第三年，张浩回来了。
但不是来还钱的。
是来借钱的。
那天他开了一辆车，黑色的，我不认识牌子，但看着就不便宜。
他进门就喊：「叔，我又遇到点困难，店里周转不开，您再帮我一把。」
我爸问：「差多少？」
「十万。」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家里就剩五万块，是我妈的养老钱，存折在我妈枕头底下压着。
我爸说：「叔手头也不宽裕，你看……」
张浩打断他：「叔，您放心，这次最多半年，连本带利一起还。我那店现在可火了，一天流水好几千。」
我爸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
他最后说：「行，叔想想办法。」
张浩走了以后，我妈从厨房出来，脸都白了：「老赵，你疯了？那二十三万还没影呢，你又要借？」
我爸说：「他爸当年救过我的命。」
我妈说：「那是他爸，不是他！」
我爸不说话了。
第二天，他把那五万取出来，给了张浩。
04
那五万出去以后，我爸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沉默了。
他不再提张浩，也不再说「战友的儿子」。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妈偷偷跟我说：「你爸心里也难受，他就是嘴硬。」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更难受。
因为我知道那五万是我妈的养老钱。我妈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常年吃药。那五万是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但我没跟我爸吵。
我知道吵也没用。
我只是开始做一件事——查张浩。
05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工商局上班，叫刘洋。
我请他帮忙查了一下张浩的公司。
结果让我吃了一惊。
「老兵烧烤」确实还在，但法人不是张浩，是一个叫王磊的人。张浩是股东，但只占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张浩根本不是老板。
他只是一个挂名的。
我又查了那辆黑色车，保时捷，车主是张浩本人，全款买的，上牌时间是去年年底。
也就是说，他有钱买保时捷，没钱还我爸。
我把这些告诉我妈的时候，我妈气得手都在抖：「我就说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我说：「妈，你别急，我有办法。」
我妈问：「什么办法？」
我说：「您别管了，我来处理。」
我没告诉我爸。
因为我知道，告诉他也没用。他只会说「人家可能有难处」。
但我不是他。
我忍了三年，够了。
张浩来还钱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在家。
他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腕上那块表。欧米茄，我认识，三万多。
他坐下以后，把卡往茶几上一放：「两万，叔您先拿着。」
我爸笑着说：「够意思，够意思了。」
我没笑。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录音界面，红色的按钮亮着。
我说：「张浩，你开保时捷，戴欧米茄，还两万？」
张浩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你，那二十三万加五万，二十八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张浩脸色变了：「你爸都没催，你催什么？」
我爸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不着急不着急。」
我说：「爸，您别说话。」
我看着我爸，一字一句地说：「您那二十八万，他一分都不会还。」
我爸愣住了。
张浩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
我把手机拿起来，按了暂停。
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爸。
照片上是一份合同。
我爸接过去，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那是我从工商局调出来的——张浩把「老兵烧烤」百分之九十的股份，转给了他老婆的弟弟。
时间是去年三月。
也就是说，他早就把店卖了。
06
我爸看了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张浩急了：「你从哪弄的？你这是侵犯隐私！」
我说：「隐私？你骗我爸钱的时候，怎么不讲隐私？」
张浩脸涨得通红：「谁骗了？我那是借！我又不是不还！」
「还？」我笑了，「你拿什么还？店都卖了，车是贷款买的吧？那块表也是分期吧？」
张浩不说话了。
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小浩，你跟我说实话，那店到底怎么回事？」
张浩低着头，不说话。
我爸又问了一遍：「你说啊。」
张浩突然抬起头，眼圈红了：「叔，我对不起您。」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没拦他。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妈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爸那个样子，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爸没吃饭。
07
第二天，张浩又来了。
这次他没开车，也没戴表，穿了一件旧夹克。
他进门就跪下了。
「叔，我对不起您。」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
张浩说：「那店我确实卖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老婆她弟弟说要入股，我就分了点股份给他。后来他把我架空了，我没办法……」
我爸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张浩说：「我……我不敢。」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起来吧。」
张浩没起来。
我爸说：「那二十八万，我不要了。」
我愣了一下。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老赵，你疯了？」
我爸说：「他爸当年救过我的命，就当我还他爸的。」
我妈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回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爸心里难受，但他就是这种人——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撕破脸。
但我不是他。
08
我找到张浩的老婆，叫周莉。
我在她公司楼下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我直接走过去：「你好，我是赵磊，张浩他叔的儿子。」
周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你就是那个赵磊啊。张浩跟我说过你，说你挺厉害的。」
我说：「我不厉害，我就是想问问，那二十八万，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莉收起笑容：「那钱是张浩借的，跟我没关系。」
我说：「那店呢？你弟弟拿走的股份，是不是也该算算？」
周莉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一家人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周莉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拿回属于我爸的钱。」
周莉说：「我没钱。」
我说：「那行，那我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周莉笑了：「你告啊，你有证据吗？」
我说：「我有。」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那是张浩签的借条，上面写得很清楚：借款二十三万，三年内还清，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算。
下面有张浩的签名和手印。
周莉看了，脸色白了。
我说：「这是第一笔。第二笔五万，没有借条，但有转账记录。」
周莉不说话。
我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要么还钱，要么法庭见。」
说完我转身走了。
09
三天后，周莉给我打电话。
「钱我凑了十五万，剩下的能不能分期？」
我说：「不行，一次性还清。」
周莉说：「我真没那么多钱。」
我说：「那你就把车卖了。」
周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车是贷款买的，卖了也不够。」
我说：「那是你的事。」
周莉突然哭了：「赵磊，我求你了，我还有个孩子……」
我说：「你哭也没用。我爸那二十八万，是养老钱。你老公骗老人的钱，你还有脸哭？」
周莉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她说：「你给我一个星期。」
我说：「行。」
一个星期后，周莉转了二十八万到我卡上。
我查了一下，一分不少。
10
我把钱转给我爸的时候，我爸没说话。
他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抽了一根烟。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说：「爸，钱要回来了。」
我爸说：「嗯。」
我说：「您别难受了。」
我爸说：「我不是难受，我是觉得丢人。」
我说：「丢人的是他，不是你。」
我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呢？」
我说：「在厨房做饭。」
我爸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妈正在切菜，头也不回。
我爸站在她身后，说：「老婆，对不起。」
我妈没回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我爸又说：「以后我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我妈转过身，眼圈红红的：「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爸笑了：「这次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饭。
我爸破例喝了半斤白酒，喝多了就开始说胡话，说当年在部队的事，说老张怎么救他的命，说老张走的时候怎么拉着他的手。
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妈没劝他，就坐在旁边听着。
我回房间的时候，看见我爸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妈给他盖了条毯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关上门，躺在床上，翻了一下手机。
张浩给我发了条微信：「赵磊，钱我凑齐了，以后咱们两清了。」
我没回。
我把他的微信删了。
然后我翻到相册，把那张合同照片也删了。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上班呢。11
钱要回来以后，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我爸变了。
不是变高兴了，是变得更沉默了。
以前他吃完饭还下楼遛个弯，跟老邻居下下棋。现在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电视开着，眼睛闭着。
我妈跟我说：「你爸心里还是过不去那个坎。」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知道的不只是这个。
我知道我爸难受的不是那二十八万，是他觉得自己看错人了。他这辈子最信的就是战友感情，结果被战友的儿子摆了一道。
这比亏钱还难受。
有天晚上，我爸突然问我：「你说，老张要是还在，他会怎么说？」
我说：「爸，老张叔叔要是在，第一个扇他儿子耳光。」
我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也是。」
12
我以为张浩这事彻底翻篇了。
但没想到，半个月后，他又出现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张浩从车上下来，穿得破破烂烂的，跟上次来还钱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直接走过来：「赵磊，我求你了，再帮我一次。」
我说：「你又怎么了？」
他说：「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孩子也不让我见，我没地方去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爸，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你开保时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他不说话了。
我绕过他，往楼上走。
他在后面喊：「赵磊，你爸当年跟我爸是一个班的！你就这么绝情？」
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往上走。
13
我上楼以后，发现我爸站在门口。
他显然听见了楼下的动静。
我说：「爸，您别管他。」
我爸说：「他还在下面？」
我说：「在。」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上来吧。」
我说：「爸！」
我爸说：「就这一次。」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心软，他是想做个了断。
我下楼，把张浩叫了上来。
14
张浩进门以后，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
我爸坐在沙发上，说：「坐吧。」
张浩坐下，低着头。
我爸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回事？」
张浩沉默了半天，才开口。
他说那家店被他老婆的弟弟坑了以后，他又借了高利贷想翻本，结果全赔进去了。现在高利贷的人天天追着他要钱，他老婆受不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他说：「叔，我知道我不是人，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爸听完，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爸当年救我的命，我记了一辈子。但你呢？你记过你爸什么？」
张浩愣住了。
我爸继续说：「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看着你。我看了，但我没看好。我对不起你爸。」
张浩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哭，是真的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没劝他。
等他哭完了，我爸说：「你走吧。」
张浩抬起头：「叔……」
我爸说：「以后别来了。我不欠你爸的了。」
15
张浩走了以后，我爸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儿子，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我说：「不是傻，是重感情。」
我爸苦笑了一下：「重感情有什么用？人家拿你当傻子。」
我说：「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您的。」
我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二十八万，你存着吧，以后给你买房用。」
我说：「那是您的养老钱。」
我爸说：「我还有退休金，够花了。」
我没再推。
因为我知道，我爸是真心想给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张浩走的时候那个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可怜。
但也就那么一瞬间。
可怜归可怜，该还的钱，一分不能少。
16
一个月后，我相了个亲。
是我妈同事介绍的，姑娘叫宋雨，在银行上班。
见面那天，我穿了一件我妈给我买的新衬衫，有点紧，但她说好看。
宋雨长得不算漂亮，但看着舒服，说话也利索。
我们在一家小面馆吃的饭，她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一碗炸酱面。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你爸那二十八万，真是你要回来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妈说的，我妈跟你妈是同事。」
我说：「哦。」
她说：「你挺厉害的。」
我说：「还行吧。」
她笑了一下：「不是夸你，是真的觉得你厉害。现在年轻人，能替父母出头的，不多。」
我没说话。
但心里有点高兴。
17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
路上经过「老兵烧烤」的店址，已经换成了一家奶茶店。
宋雨问：「就是这家？」
我说：「嗯。」
她说：「听说那老板跑路了？」
我说：「算是吧。」
她说：「你爸心真大。」
我说：「他不是心大，是太重感情。」
宋雨看了我一眼，说：「那你随你爸。」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重感情的人，一般都靠谱。」
我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行。」
我妈说：「什么叫还行？人家姑娘挺好的，你别挑三拣四的。」
我说：「我没挑。」
我妈说：「那就好好处。」
我说：「知道了。」
18
后来我跟宋雨又见了几次面。
有一次她问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好好上班，攒钱买房，把我爸妈照顾好。」
她说：「就这些？」
我说：「这些还不够？」
她笑了：「够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看见我爸在阳台浇花。
那几盆花是他退休以后养的，以前养得乱七八糟的，最近倒是精神了不少。
我说：「爸，花不错。」
我爸头也不回：「嗯，最近心情好，花也跟着长。」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的路灯。
过了一会儿，我说：「爸，我谈了个对象。」
我爸转过头：「真的？哪家的？」
我说：「我妈同事介绍的，在银行上班。」
我爸笑了：「好，好。」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也笑了。
19
又过了一个月，张浩的事彻底没了消息。
我听人说，他去了外地，具体去哪没人知道。
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归女方。
那辆保时捷被银行收走了，听说还欠着贷款。
我爸偶尔还会提起老张，但不再提张浩了。
有一次吃饭，我爸突然说：「其实那二十八万，要不回来也没事。」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又说胡话。」
我爸说：「我不是说胡话。我是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人要是一直活在后悔里，那才叫亏。」
我妈没说话。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
我说：「爸，您说得对。」
我爸笑了：「难得你夸我一次。」
我说：「不是夸，是觉得您终于想通了。」
我爸说：「人嘛，总得往前看。」
20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一下手机。
宋雨给我发了条微信：「明天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
我回：「好。」
她又问：「你爸妈在家吗？要不叫上他们一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回：「行，我问问我爸。」
我走出房间，看见我爸和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妈靠在我爸肩膀上，我爸的手搭在她肩上。
我说：「爸，妈，明天看电影去不去？」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我妈说：「什么电影？」
我说：「不知道，宋雨请的。」
我爸笑了：「行，去。」
我回到房间，给宋雨回了个消息：「我爸我妈都去。」
她回：「好，那我买四张票。」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闭上眼睛。
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11
钱要回来以后，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我爸变了。
不是变高兴了，是变得更沉默了。
以前他吃完饭还下楼遛个弯，跟老邻居下下棋。现在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电视开着，眼睛闭着。
我妈跟我说：「你爸心里还是过不去那个坎。」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知道的不只是这个。
我知道我爸难受的不是那二十八万，是他觉得自己看错人了。他这辈子最信的就是战友感情，结果被战友的儿子摆了一道。
这比亏钱还难受。
有天晚上，我爸突然问我：「你说，老张要是还在，他会怎么说？」
我说：「爸，老张叔叔要是在，第一个扇他儿子耳光。」
我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也是。」
12
我以为张浩这事彻底翻篇了。
但没想到，半个月后，他又出现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张浩从车上下来，穿得破破烂烂的，跟上次来还钱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直接走过来：「赵磊，我求你了，再帮我一次。」
我说：「你又怎么了？」
他说：「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孩子也不让我见，我没地方去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爸，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你开保时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他不说话了。
我绕过他，往楼上走。
他在后面喊：「赵磊，你爸当年跟我爸是一个班的！你就这么绝情？」
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往上走。
13
我上楼以后，发现我爸站在门口。
他显然听见了楼下的动静。
我说：「爸，您别管他。」
我爸说：「他还在下面？」
我说：「在。」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上来吧。」
我说：「爸！」
我爸说：「就这一次。」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心软，他是想做个了断。
我下楼，把张浩叫了上来。
14
张浩进门以后，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
我爸坐在沙发上，说：「坐吧。」
张浩坐下，低着头。
我爸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回事？」
张浩沉默了半天，才开口。
他说那家店被他老婆的弟弟坑了以后，他又借了高利贷想翻本，结果全赔进去了。现在高利贷的人天天追着他要钱，他老婆受不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他说：「叔，我知道我不是人，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爸听完，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爸当年救我的命，我记了一辈子。但你呢？你记过你爸什么？」
张浩愣住了。
我爸继续说：「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看着你。我看了，但我没看好。我对不起你爸。」
张浩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哭，是真的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没劝他。
等他哭完了，我爸说：「你走吧。」
张浩抬起头：「叔……」
我爸说：「以后别来了。我不欠你爸的了。」
15
张浩走了以后，我爸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儿子，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我说：「不是傻，是重感情。」
我爸苦笑了一下：「重感情有什么用？人家拿你当傻子。」
我说：「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您的。」
我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二十八万，你存着吧，以后给你买房用。」
我说：「那是您的养老钱。」
我爸说：「我还有退休金，够花了。」
我没再推。
因为我知道，我爸是真心想给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张浩走的时候那个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可怜。
但也就那么一瞬间。
可怜归可怜，该还的钱，一分不能少。
16
一个月后，我相了个亲。
是我妈同事介绍的，姑娘叫宋雨，在银行上班。
见面那天，我穿了一件我妈给我买的新衬衫，有点紧，但她说好看。
宋雨长得不算漂亮，但看着舒服，说话也利索。
我们在一家小面馆吃的饭，她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一碗炸酱面。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你爸那二十八万，真是你要回来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妈说的，我妈跟你妈是同事。」
我说：「哦。」
她说：「你挺厉害的。」
我说：「还行吧。」
她笑了一下：「不是夸你，是真的觉得你厉害。现在年轻人，能替父母出头的，不多。」
我没说话。
但心里有点高兴。
17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
路上经过「老兵烧烤」的店址，已经换成了一家奶茶店。
宋雨问：「就是这家？」
我说：「嗯。」
她说：「听说那老板跑路了？」
我说：「算是吧。」
她说：「你爸心真大。」
我说：「他不是心大，是太重感情。」
宋雨看了我一眼，说：「那你随你爸。」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重感情的人，一般都靠谱。」
我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行。」
我妈说：「什么叫还行？人家姑娘挺好的，你别挑三拣四的。」
我说：「我没挑。」
我妈说：「那就好好处。」
我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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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跟宋雨又见了几次面。
有一次她问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好好上班，攒钱买房，把我爸妈照顾好。」
她说：「就这些？」
我说：「这些还不够？」
她笑了：「够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看见我爸在阳台浇花。
那几盆花是他退休以后养的，以前养得乱七八糟的，最近倒是精神了不少。
我说：「爸，花不错。」
我爸头也不回：「嗯，最近心情好，花也跟着长。」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的路灯。
过了一会儿，我说：「爸，我谈了个对象。」
我爸转过头：「真的？哪家的？」
我说：「我妈同事介绍的，在银行上班。」
我爸笑了：「好，好。」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也笑了。
19
又过了一个月，张浩的事彻底没了消息。
我听人说，他去了外地，具体去哪没人知道。
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归女方。
那辆保时捷被银行收走了，听说还欠着贷款。
我爸偶尔还会提起老张，但不再提张浩了。
有一次吃饭，我爸突然说：「其实那二十八万，要不回来也没事。」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又说胡话。」
我爸说：「我不是说胡话。我是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人要是一直活在后悔里，那才叫亏。」
我妈没说话。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
我说：「爸，您说得对。」
我爸笑了：「难得你夸我一次。」
我说：「不是夸，是觉得您终于想通了。」
我爸说：「人嘛，总得往前看。」
20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一下手机。
宋雨给我发了条微信：「明天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
我回：「好。」
她又问：「你爸妈在家吗？要不叫上他们一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回：「行，我问问我爸。」
我走出房间，看见我爸和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妈靠在我爸肩膀上，我爸的手搭在她肩上。
我说：「爸，妈，明天看电影去不去？」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我妈说：「什么电影？」
我说：「不知道，宋雨请的。」
我爸笑了：「行，去。」
我回到房间，给宋雨回了个消息：「我爸我妈都去。」
她回：「好，那我买四张票。」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闭上眼睛。
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