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军最近那句“我们是被动降价”,听起来像是一句发自肺腑的叹息,轻轻推开窗,整个中国车市的寒气就灌了进来。
半个月前,这老头儿还坐在《人民日报》的镜头前,眉头微皱,语调低沉但字字清晰:“什么样的工业产品能降10万元还能保证质量,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他痛批行业内无底线的价格战乱象,明确表态长城不会跟风内卷,要守住行业底线,坚守长期发展路线。这话说出来,掷地有声,圈里圈外都竖起了耳朵——毕竟敢在国家级媒体上这么直接点名行业痛处的,没几个。
可话音落地还没多久,长城汽车2025年的财报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这番慷慨陈词上。数据显示,2025年长城汽车累计销售新车132.38万台,同比增长7.23%;营收达到2228.24亿元,同比增长10.20%。看起来,盘子是稳住了,规模还在扩大。但再往下看,刺眼的数据就来了——归母净利润同比减少22.07%,缩水到98.65亿元。毛利率也从上一年的19.51%掉到了18.04%,整整降了1.47个百分点。
一边是公开场合义正词严地拒绝价格战,另一边是财报上清晰刻录的利润下滑痕迹。魏建军这番“言行不一”的矛盾,不是他个人的无奈,而是整个中国汽车行业深陷囚徒困境的集体缩影。
如果你仔细读长城的财报,会看到一个关键数字:2025年销售费用同比暴涨43.93%,达到112.73亿元,比2024年多花了34.41亿元。营收只涨了10%,卖车的开销却涨了四成多。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长城每卖出100块钱的车,就得花出去将近5块钱来推销它。
这就是当下车市最残酷的现实——车是真的不好卖了,或者说,用传统的方式去卖,已经推不动了。长城汽车用极高的营销成本,勉强托住了一个看起来不那么难看的销量数据。渠道结构调整、品牌声量打造,这些看起来高大上的战略词汇,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巨额投入。
更值得琢磨的是,长城2025年的平均单车指导价首次突破了20万元大关,达到20.13万元;20万元以上车型卖了53.4万辆,占比从35%跃升到41%。按理说,高端化战略执行得不错,单车价格上去了,毛利率应该跟着水涨船高才对。可现实却是,伴随着平均单车指导价和收入的提高,长城汽车的毛利率却下降了。
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在2025年,长城汽车也被迫卷入了价格战的漩涡,牺牲了部分利润。市场竞争加剧下,长城汽车通过全系一口价这样的销售政策,快速走量、清理库存、提振销量,目的就是强化各品牌性价比优势,以此来应对价格战压力。除现金优惠之外,长城汽车在销售过程中,普遍还叠加金融0息/超低息、终身质保、免费保养等政策,形成“现金+补贴+金融+服务”的组合让利。
魏建军在《人民日报》访谈中那句“我要是不断地降本,我没办法保证车的质量。那些打价格战的产品,我们尽量不再去销售了”,言犹在耳。但财报数字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也告诉我们——大家都搞价格战,如果你不加入,那就属于倒行逆施,是要被市场惩罚的。
整个行业的大盘数据更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2025年,中国汽车产销量双双突破3400万辆,再次刷新全球纪录,但汽车行业全年利润仅为4610亿元,同比增长率只有可怜的0.6%。汽车行业利润率4.1%,相对于下游工业企业利润率5.9%的平均水平,依然偏低。尤其是12月,汽车行业利润率直接掉到了1.8%,环比11月下降明显,比去年同期的4.1%更是腰斩有余。
这就是市场的囚徒困境——在新能源转型、竞争白热化的背景下,价格战已经从可选策略变成了“生存必须”。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末,工业企业产成品存货达到6.73万亿元,增长3.9%。具体到汽车行业,有数据显示304万辆的库存积压,以每辆车15万元计算,占用资金就超过4560亿元。消化库存、维持现金流,成了悬在每一家车企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魏建军在访谈中点破了一种行业怪象——“零公里二手车”。所谓“零公里二手车”,就是那些已经完成车辆登记手续,名义上属于“二手车”,但实际行驶里程极低甚至为零的车辆。车身仍保留原厂保护膜,座椅塑料套、防尘脚垫均未拆除,车内散发着新车特有的气味,仪表盘里程数仅100公里。
这种现象的成因很复杂。有的是车企为完成销售任务提前上牌;有的是大客户采购后直接转手;有的是主机厂通过激进的商务政策向经销商施压,要求超额完成批售任务;还有的是经销商为快速回笼资金,将新车上牌后转卖。本质上,这既是车企用来粉饰销量和变相降价的工具,也是缓解库存压力、回笼资金的无奈之举。
对于消费者而言,价格战初期看起来是“红利”——新车价格不断下探,选择更多,门槛更低。但长期看,隐忧已经开始浮现。车企为降本可能采取的潜在措施,比如简化配置、更换供应商,最终都会影响到长期产品质量与可靠性。价格剧烈波动也让消费者对品牌失去信任,今天买的车,明天可能就贬值几万元,消费信心受到严重打击。
“零公里二手车”更是直接扰乱正常价格体系,损害新车消费者利益,透支品牌信誉。明面上官方指导价格坚挺,暗地里却联合瓜子、闲鱼等二手商渠道疯狂跑量,以此来维持表面虚假的繁荣。消费者花了新车的钱,买到手的却是名义上的“二手车”,这种混乱让整个市场信任根基受损。
如果说消费者是价格战的间接感受者,那么经销商就是最直接的“失血”方。中国汽车流通协会的报告显示,2025年,汽车经销商盈利比例从2024年的39.3%收窄至23.5%,亏损比例高达55.7%。超过一半的经销商未能完成年度销量目标。
在经销商的毛利构成中,新车的毛利贡献竟然是-25.5%。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经销商卖新车是亏钱的。价格倒挂——即终端售价低于进价——已经成为普遍现象。有调查显示,2025年上半年价格倒挂现象波及74.4%的经销商,其中43.6%的倒挂幅度超过15%。
经销商普遍反映资金压力大,经营成本高,库存压力大、客流下滑等问题。卖车不赚钱,只能靠售后服务和金融保险业务来弥补亏损——售后服务的毛利贡献为80.8%,金融保险为24.3%。但即便是这样,很多经销商依然难以为继,资金链极度紧绷,售后和服务质量可能下滑,甚至出现退网潮,动摇整个销售体系的根基。
压力还在向上游传导。主机厂为应对自身利润压力,开始将降价压力向上游零部件供应商传递,进行“极限压价”。全国人大代表刘长来在今年两会上就直言,汽车行业长期存在“内卷式”恶性竞争和价格战问题,车企对零部件行业的平均账期持续延长,导致部分企业陷入“增产不增利”“增产不增效”的困境。“部分企业实际回款周期仍达9个月左右。”
这种压价迫使部分供应商在材料、工艺上妥协,增加了零部件质量风险,最终影响整车可靠性和安全性。根据2024年公开财务数据及行业报告,价格战造成直接损失1380亿元,显著削弱了汽车行业的利润。小体量供应商逐步退出,产业链中断风险增加。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技术创新停滞。行业利润率跌破4%意味着,多数企业已无力投入固态电池、碳化硅器件等下一代技术研发。有头部电池企业研发总监透露:“2024年研发预算削减了23%,800V快充项目被迫延期。”
长此以往,损害的是整个“中国制造”的品牌声誉,形成“主机厂压价-供应链降质-产品口碑下滑-主机厂被迫再降价”的死循环。
魏建军在《人民日报》访谈中反复强调一个观点:“公信力能降低交易成本,因为交易成本的最大障碍是信用。”这话听起来有点虚,但切中了当下汽车行业最深的痛。
他提出的“立信”理念,具体落到了三个维度:对用户立信,秉持“兜底精神”,以质践信;对产业立信,坚持共生赋能、以合传信;对全球市场立信,践行生态出海、以行立信。
这不仅仅是价值观,更是方法论。在长城内部,有一条铁律——“一句吹牛的话都不能有”。这种“嘴笨”背后,是对行业规律的敬畏:造车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唯有守规矩、讲诚信,才能跑完全程。
行业的可能出路,魏建军其实已经点明了。
首先是差异化生存。车企需要找到并聚焦自身的核心优势赛道,比如越野、智能化、特定能源路线。长城的坦克系列在硬派越野市场的成功,就是一个例证。不能什么火就跟风什么,要有自己的战略定力。
其次是技术驱动溢价。通过真正的技术创新来创造价值,而非单纯配置堆砌。魏建军在2025年底发布的“归元”平台,就是一次尝试——全球第一个能做到一车兼容PHEV、BEV、HEV、燃油甚至氢能五种动力形式的平台。这种平台化能力,才是长期竞争力的体现。
第三是体系健康度优先。维护经销商网络与供应链的合理利润空间,保障产业链可持续发展。魏建军直接怼了那种“主机场压榨供应商”的行业潜规则,他说保护产业链不只是责任,而是“应该做的”,因为“需要它”。长城推动旗下零部件公司独立运营、反哺行业,为的就是让产业链每一环都健康。
最后是回归商业本质。健康的盈利能力才是企业长期研发投入和服务升级的基础。当全行业都在亏损换市场的时候,那些能够保持合理利润的车企,反而能在下一轮竞争中占据主动。
2025年,前15名车企吃掉了92.3%的市场蛋糕,而前5名车企直接拿走了50%的市场份额。这意味着如果你不在头部,就只能捡点残羹冷炙。但头部地位的获得,不能只靠价格战这种消耗战,最终还是要回归到产品力、品牌力、体系力的综合比拼。
魏建军在访谈中还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思考:中国汽车要真正实现全球化,不能仅依靠整车出口,而应推动产业链和文化协同“出海”,为销售地创造就业岗位、带动经济发展。他在泰国追加了100亿泰铢的投资,搞全产业链本地化;在巴西也是同样的打法,研、产、供、销、服全链条落地。
这意味着中国品牌在当地不再是“外来货”,而是扎根的本土企业。这种“生态出海”模式,虽然前期投入大,但抗风险能力强,能够穿越周期。即使哪天政策变了,当地政府也得掂量掂量——这厂子养着几千号本地人呢。
“被动降价”四个字,背后是无数个像长城一样在价格战泥潭中挣扎的车企缩影。净利润下滑22%不仅是一个冰冷的财务数据,更是对盲目内卷模式的一次严厉警示。当降价从市场手段演变为生存本能,当亏损卖车成为行业常态,这个看似繁荣的行业,其实正在慢性失血。
魏建军在《人民日报》上的那番话,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行业的焦虑与困境,也照出了可能的出路。价格战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而幸存下来的,不一定是价格最低的,但一定是体系最健康、抗风险能力最强的。
你最近看车时,是否遇到过价格低得令人惊讶的“准新车”?那些贴着膜、里程表几乎没动过的“二手车”,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市场逻辑?
在你看来,这种“以价换量”、各方受损的降价模式,还能持续多久?中国汽车产业真正需要的是血流成河的价格战,还是回归理性、聚焦价值的良性竞争?
全部评论 (0)